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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61章 天命之争


    从段文府邸出来后,拓跋珪又来到董丰所在的如意巷,只见董家紧闭门户,拓跋珪寻了个僻静处,翻墙而入,潜行到院中,看到一老一少两位仆从,一人怀抱艾草,四散在院中各处。一人跟在后面朝各处角落,丢撒雄黄粉。


    显然连日来的瘟疫已经闹得城中人人自危,百姓们用先辈传下来的各种经验,驱杀蚊虫蛇鼠,预防疾病。


    老者:“没想到那人会来!”贵人不立于危墙之下,盛乐城发生了瘟疫,那人贵为大将军却愿意冒险,便是沽名钓誉,做到这个份上说一句爱民如子并不为过。


    少年睁大眼睛,兴奋道:“若是她真能斩杀瘟鬼,那可是天大的好事,总好过一天天的家家户户闭门不出,城中空荡荡的,跟闹鬼似的。”


    说完,咂摸了一下嘴,“可不就是闹鬼吗?瘟鬼也是鬼。”


    想起城中种种传闻,纳闷道:“有人说她是玄女临凡,有人说是瘟鬼转世,鬼知道真假。”


    老者:“大人的事,咱们小老百姓少掺和,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了。”不到一年时间,盛乐城破了两次,燕人走了又来,这一次不知能不能站住脚?


    话是如此说,老者面上却没有多少放松,“也不知道咱们大人的官能不能保住。”一朝天子一朝臣,主家要是丢了官,他们这些当仆从的,日子也不好过。月钱倒是其次,主要是没了官身庇护,少不得被人欺压。


    少年:“老天保佑咱们大人升官发财,子孙绵延。”像他们大人一样和善的主家不多见,他这辈子最好命的事就是给大人当仆从。“咱们子子孙孙都伺候大人。”


    听到此处,暗处的拓跋珪嘴角露出一抹讥讽,贱人就是贱人,做梦想的都是给人家当奴仆。


    老者抬头看了一眼天色,时候不早了,该准备夕食了。走到窗前,看着正在提笔写字的主家,问了一声,“大人今晚要吃什么?”


    董丰捏着笔,回答道:“随意吧!”他们这些人办事不力,如今还要劳动大将军亲自出马,真是无能,也不知道拓跋珪藏身何处,难道他这颗棋没有用武之地吗?


    老者带着少年退下,拓跋珪自暗处闪现窗前,受惊之下,董丰手中的毛笔啪嗒一声掉落纸上,留下一大团墨渍,压低声音道:“陛下!”


    拓跋珪闪身进屋,董丰低着头掩去眼底异色,飞速关闭门窗,转过身,朝着拓跋珪双膝跪下,抬起头时已是一副忠心耿耿的模样,嘴唇微张,似有千言万语要说,最终望着身形消瘦的拓跋珪一声叹息,“陛下瘦了!”


    拓跋珪一手半掩面,似乎为现状而羞愧,一手伸出扶起董丰。


    别有用心的二人开始了演技大比拼,拓跋珪先是出言测试董丰忠心与否,提议董丰将他绑送到刘郁离面前,换一份前程,不枉二人相识一场。


    董丰则是痛哭流涕,指天为誓,表示陛下对他有知遇之恩,宁死不负陛下隆恩。


    经过了一番拉扯,拓跋珪道出来意,“明日,爱卿便将我捆送刘郁离面前。”


    又来?董丰绷着一张脸,张开口就要再次表忠心,拓跋珪却出言制止了,“爱卿之心,毋庸置疑。只是,我已走投无路,唯一的心愿就是与刘郁离同归于尽。”


    好险。幸亏拓跋珪是来找的他。董丰面上一副为难不已的模样,再三劝阻,“现如今陛下只是龙困浅滩,只要逃出城去,自有东山再起之日。”


    拓跋珪:“刘郁离大张旗鼓入城,就是做戏给我看,想要来一出引蛇出洞。”


    董丰:“既然如此,陛下更不可中计。”拓跋珪到底是在试探他,还是另有所图?


    拓跋珪摇摇头,“朕花了二十年才有了今日,下一个二十年,太长了!”


    如果刘郁离是慕容宝那般的蠢货或是和慕容垂一般的年纪,他一定会逃,逃到天涯海角,等待时机。


    “刘郁离比我大几岁,有着慕容垂一般的本领,能征善战。事到如今,我也只能叹一句,既生筠,何生珪?”


    董丰眉头微蹙,“陛下想让臣做什么?”


    拓跋珪将对段文所说的话再说了一遍,董丰露出了与段文一样绝望的神色,再次跪倒在地,抱住拓跋珪大腿,“我做不到。”


    不能答应得太利索,多疑如拓跋珪一定不会相信。该用什么理由搪塞,才会显得真实又可靠?


    心念转动,董丰摆出一副力所不及的表情,“不是臣吝啬性命,实在是难以成事。”


    说到此处,董丰像是找到了绝佳的理由,忙不迭道:“天花这样的恶疾极为罕见,臣未曾听闻哪里有此病症,一时间去哪里寻找?”


    拓跋珪仔细审视着董丰,好像在判断他是真的做不到,还是有意推脱,过了一会儿,说道:“一年前,城外东南十里的甜水村曾出过天花。”


    董丰回想了一下,“这事臣怎么没听过?”


    抬起头困惑地看向拓跋珪,却见他眼中掠过一丝残忍的笑意,顿时明了,拓跋珪知晓,必然是地方官吏上报,没有消息传出,是因为甜水村没了,所有人讳莫如深。


    怪不得那些百姓如此抗拒郁离军军医进村,排斥隔离,原来是有旧例在前。


    董丰打了个寒战,呆愣了许久。


    拓跋珪十分体谅道:“若是爱卿不愿,就算了。”


    只有他去办,拓跋才不会再找旁人。董丰抬起头,问道:“万一祸及百姓怎么办?”恶疾第一当数天花,要不然甜水村也不至于被灭。


    拓跋珪:“你放心。明日刘郁离要开坛做法斩瘟鬼,早已下令,瘟鬼可怖,只准许百姓远观,不许近前。”


    闻言,董丰神色异常复杂,过了好半晌,开言道:“要不臣想办法将刘郁离引到家中。”外面还是太危险了。


    惊愕一闪而过,拓跋珪意味深长道:“爱卿真是心系百姓。”


    董丰苦着一张脸,说道:“臣愿意以自己的性命为陛下尽忠,但百姓无辜。”一副拓跋珪不答应,他宁死不从的坚贞模样。


    拓跋珪点头准许,“天下间只有爱卿愿意帮朕了。”


    董丰:“陛下打算怎么做?”


    拓跋珪将自己的计划一一道出,董丰听得心中阵阵发寒,越发庆幸拓跋珪来找的是自己。


    等到拓跋珪消失后,董丰从地上起身,寻了纸笔,写了一张小纸条便要将消息传出,倏忽间想到一件事,如果拓跋珪在暗处监视怎么办?


    他暴露了事小,拓跋珪再找旁人出手,后果不堪设想。


    董丰将小纸条撕碎,放在口中一一咽下,转身出了家门,骑上马,踩着夕阳余晖,朝拓跋珪所说的甜水村出发。


    夕阳沉入山岗,夜色沉沉,无边无尽。直到一声鸡鸣打碎寂静,东方一片鱼肚白。


    盛乐城中,朱雀街头,一个高达三丈的祭坛慢慢起来。


    祭坛正中摆放着一张八仙桌,此时上面空无一物。


    祭坛五米之外,四面八方各自站着一队士卒,头戴面巾,覆盖口鼻,只露出一双眼睛,手持兵器,排成人墙,阻止围观百姓靠近祭坛。


    做法时间是午时,但从辰时起已经有百姓陆续前来,之前刘郁离曾经放话,所有人出门必须佩戴面巾,听从者不少,但也有三五刺头不愿遵从,很快负责巡逻的郁离军军士拿出面巾,给了刺头两个选择,一是花上一文钱买条面巾戴上,二是强制驱逐。


    刺头不满嘟囔道:“我们好好的又没病,戴什么!”不要以为他不知道,那些染病的百姓全被郁离军守在村口、家门,堵在家中不让出来。


    士兵没有说话,一手递出面巾,一手亮出兵器,用意不言而喻。


    刺头硬刚不过,只能骂骂咧咧地掏出一文钱,“老子倒要看看今日的大戏值不值一文钱。”话语间,只把刘郁离当成沿街唱戏的伶人。


    士兵朝着此人怒目而视,却没有多做什么,“睁大你的狗眼好好看看大将军的神威!”要不是军纪严苛,就这种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的人,他非要教教此人规矩。


    绝大部分人更关注一点,瘟鬼看不到摸不着如何斩?怀着类似的疑问,众人将祭坛围得水泄不通。


    众人翘首以盼,等待着,等待着午时将近。


    不多时,有人身穿紫色天师袍,头戴莲花冠,在众人惊奇的目光中缓步走上三丈高的祭坛。


    五米之外,人群中响起议论声,“这就是大将军,没想到这么年轻,还挺俊哩!”


    一老妇点点头,接着话茬继续说道:“这么俊不像瘟鬼,像玄女。”


    关于刘郁离的种种传闻,近日来大家没少听,你一言,我一语讨论得热火朝天。


    随着刘郁离面朝众人在台上站定,人群中的喧嚣逐渐小了,只听到高台之上传来清朗嘹亮的声音,“想必大家一定好奇,瘟鬼缥缈无形,要怎样才能将其擒获并斩杀。”


    “是啊!”人群中传来一片响应声,刘郁离微微颔首,继续说道:“此事不难,只需要借助二三法器即可。”


    话音未落,有一名老道捧着托盘,走上祭坛,托盘高高膨起,因上面蒙着一层红布,众人也不知布下藏着什么东西,纷纷投去关注的目光。


    只见刘郁离一把掀开红绸,一个身穿黄色布衣的竹节小人赫然在目。


    老道背对着众人,将竹节小人摆放在桌上,同时数名道士捧着黄绸、香炉、红烛、香火、桃木剑、符箓之类的东西,逐次登上祭坛。


    刘郁离:“待会儿,本君便施法将瘟鬼请来,禁锢在竹人之上,再以桃木剑一剑斩之,瘟鬼一死,城中瘟疫自然就消了。”


    此话一出,众人神色各异,之前的刺头叫嚣道:“我们肉眼凡胎,怎么知道瘟鬼有没有附身在竹人上?”


    “是啊!”质疑声响起一片,刘郁离微微一笑,“诸君放心,是真是假,时候到了大家自然一目了然。”


    就在刘郁离与台下百姓说话之时,数名蓝袍道士已经完成各自的工作,一一走下祭坛,场上只剩刘郁离一人。


    只见三丈高台,摆放着一张八仙桌,罩着黄绸,绸布垂地,遮住桌脚,绸布之上,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只半人高,身穿黄色布衣的竹人。


    再加上桌子本身的高度,竹人与刘郁离刚好齐平。


    竹人前面立着一尊香炉,香炉两侧各自摆着一支红烛,还未点燃。


    两根红烛之间,一沓黄色符纸静静躺在桌上,符纸之上还压着一把桃木剑。


    日头一点点移动,随着一声铜锣声响彻,众人知晓午时已到,无不睁大了眼睛,紧紧盯着台上之人。


    刘郁离走到桌前,面朝众人,右手拿起桌上的桃木剑,左手掐了一个剑诀,食指、中指并拢伸出,在桃木剑上慢慢划过,好像是在为木剑开锋。


    两指划过剑尖,一声高喝,“火来!”


    众人心神一紧,眼睛睁得越发大了,漆黑瞳孔中两支红烛火焰顿生。


    “啊!”惊呼声此起彼伏,有人不可置信地揉揉眼睛,摇曳的橘红火苗告诉所有人不是幻觉,没有任何人点燃的蜡烛自己燃烧起来了。


    不少人怀疑自己眼花时,台上刘郁离左手抄起两张符箓,两指夹住,用力一掷,符纸飘扬起来,无火自燃。


    眨眼间,明晃晃的火苗燃尽黄纸,只剩下一团黑灰,幽幽飘落在地上。


    这一次,没有人再怀疑自己的眼睛,一个个捂住嘴唇,碰到口鼻处多出的面巾才回过神来。


    众人敛气屏声,不敢发出丝毫声响怕惊扰到台上之人,打断她的神奇法术。


    脚尖一动,刘郁离身形动了起来,踩着天罡北斗步,手持桃木剑,口中念念有词,“太阳神火,照破幽冥,北斗所指,瘟鬼现行。”


    台上忽起微风,罩着八仙桌的黄绸布清漪般荡漾,台下之人却没有感受到一丝微风,众人没有诧异,只觉得这是刘郁离道法高深。


    在众人看不到的桌下,灵虚子拿着蒲扇,对着绸布使劲扇动,甚至时不时用手掌撑起桌板。


    落入局外人眼中,黄绸布摇曳得越来越厉害,连带着桌上摆放的物品都开始细微摇晃。


    “瘟鬼来了?”人群中骤然响起一声尖叫,众人心弦绷到极致。


    哒哒!哒哒!哒哒!高台之上传来脚步声,不是刘郁离走动的声音,武艺高强之人身轻如燕,一直以来众人只能听到她口中发出的声音,脚步声接近于无。


    此时,高台之上却多出了一道脚步声,怎么不叫人心惊胆战?不少人两股战战,几欲要逃,额上沁出一层汗水。


    哒哒!哒哒!哒哒!脚步声逐渐小了,好似瘟鬼已经到来,停住了脚步。


    众人张开口,一口大气喘到一半,桌上的竹人忽然动了一下。


    “你看到没?”说话之人面色发白。


    “竹人动了。”回答的声音带着几分颤抖。


    “眼花了吧!”有人扫了一眼竹人没有发觉任何异常,“是不是风吹的?”


    就在此时,真有风声呼啸而来,虚惊一场,众人憋住的剩余半口气终于喘出。


    哒哒!哒哒!哒哒!忽然消失的脚步声再次袭来,众人瞳孔剧烈震动。


    “活了!”有人伸出手指颤巍巍指向台上竹人,顺着他所指,只见一直稳稳立在桌上的竹人四肢悉数动了起来,好似瘟鬼附体,不太适应竹人身体,正在伸胳膊,伸腿。


    “瘟鬼来了啊!”有人尖叫着,身子摇摇欲坠。


    众人没有理会,只是死死盯着台上,只见竹人的动作越来越大,就像被困在某处,舞动四肢,不耐烦地挣扎。


    众人的心被揪紧,生怕瘟鬼逃离,再附在自己身上,蜷缩成一团,相互倚靠着,才不至于站不住。


    “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斩!”刘郁离高昂的声音给众人注入不少信心,不需直面危险,让他们没有立即夺路而逃。


    竹人手脚并用,左闪右避,躲避着桃木剑,灵动如活人。


    当啷!当啷!当啷!木剑撞上竹节的声音连绵不绝,一场难以想象的激战就在眼前,木剑神出鬼没,招招夺命,竹节人拳打脚踢,快得只见残影。


    台下众人眼花缭乱,桌下灵虚子坐在地上,十指翩飞,以丝线操纵着竹节人,玩得不亦乐乎。


    刘郁离手持木剑舞得水泼不进,但仔细看十招中只有半招擦着竹人而过。脚步越发急促,身形变幻,一剑刺中竹节人身上的黄色布衣。


    “出血了!”有人看到随着刘郁离的攻击,竹节人身上的黄色布衣氤氲出道道鲜红,宛若瘟鬼不敌刘郁离,身中数剑,流出了血。


    不少人喘出一口长气,脸上担忧渐消,笑意一点点爬上眉梢。


    负责维持秩序的郁离军士卒与幸荣焉,不愧是大将军太厉害了。


    一道又一道,竹节人很快血迹斑斑,反击的速度也慢了下来,俨然一副重伤模样。


    而刘郁离的剑招越发凶猛,一声怒喝,“桃木为剑,阳火为锋。太上符命,斩灭无踪。”


    话音一落,竹节小人四分五裂,竹节或落在桌上,或跳入地上,噼里啪啦恍若急雨。


    “瘟鬼死了!”喜悦的欢呼声一道高过一道,汇聚成海洋,响彻天地。


    “啊!”众人放声高呼,心中积压已久的惊惶、恐惧、担忧一吐而空,整个人如沐甘霖,神清志爽。


    呼呼!呼呼!呼呼!飞鸟扇动翅膀的声音引得众人抬头,只见无数鸟儿从四面八方飞来,围绕着高台之上的人飞翔、盘旋。


    咕咕!咕咕!咕咕!鸟鸣声布满天空,鸟儿朝着不同的方向飞去,在空中勾勒出线条,大大的双翅,长长的尾翼,高高的头颅。


    “凤凰!”有孩童指着天空中鸟群描绘出的图案,惊叹不已,“是凤凰!”


    若是熟悉的人,定能认出这孩子的身份,正是灵虚子的徒弟清风,但此时,众人还沉浸在之前所见的种种神迹中,心神摇曳,误以为他是附近的孩子。


    听到孩子天真的声音,众人再看天空中的飞鸟,只觉得多了几分不同,不禁想起之前的传言,“玄女斩瘟鬼,凤凰落人间。金刀为天子,换得天下安。”


    有人嘀咕道:“玄女好,玄女来了,瘟鬼死了,我们有安稳日子了。”


    众人深以为然地点点头,对未来生出无限期盼。


    眨眼间,飞鸟散尽,天空再无一丝痕迹,但众人心底的波澜久久不能平静,太多超出想象的神迹,让他们对高台之上的人生出无限的敬畏、崇拜。


    有人自发跪倒,高呼:“大将军万岁!”


    此话点燃了众人心中火热,不约而同跪倒在地,朝着高台之上的那人山呼万岁。


    “大将军万岁!”一浪高过一浪,回荡在每个人耳畔,刘郁离站在高台之上,俯视众生,一双桃花眼深不见底,袖中的手一点点攥紧。


    天命?她的天命掌握在自己手中。


    不远处的高楼之上,拓跋珪跌坐在地上,呢喃道:“为什么?为什么是她!为什么不是我!”为何天命宁愿选择一个女人也不选他?


    第362章 刘郁离三气拓跋珪


    之前,拓跋珪一直认为刘郁离所谓的斩瘟鬼是糊弄人的手段。毕竟深夜狐鸣,“大楚兴,陈胜王。”的故事,他也听过。


    怀着拆穿刘郁离骗局的心思来到此处,拓跋珪亲眼见证了刘郁离的“天命所归”,万念俱灰。


    但拓跋珪不知道的是,刘郁离高起祭坛之时,谢若兰已经带着杏林营的五百医女,奔赴疫情第一线。


    谢若梅陪伴在她身侧,赶路途中趁机将最新的动态一一告知,盛乐城的疫情波及三县十七村,郁离军的黄军医在控制完军中疫情后,带着三百医护人员,在郁离军的护送下,分散到十七个村落,为百姓诊治。


    初时并不顺利,好在军中能人辈出,一通威逼利诱后,总算将染病的村庄强行控制住,禁止人员流动。


    十七个村落中,最为棘手的是城郊东南方向的三个山村,在同郁离军的抗争中,双方都曾见了血。


    现在郁离军严守进村出入口,勉强控制住疫情扩散,但村民始终拒绝任何医士进村诊治,最多将病得快死的村民抬到村口,交给郁离军救治。


    拖延到这个时候,军医回天乏术,绝大部分被送来的村民很快死去,如此一来,村民对医士更不信任,就连郁离军送进村中的药材都要再三检查,提防有人做手脚。


    听完上述种种,谢若兰意识到症结所在,村民对医士缺乏信任,不愿遵从医嘱,难怪疫情迟迟无法解决。“你们没想过强攻?”


    谢若梅:“有些村庄可以,但有些深山老村环境特殊,一旦动起手来,双方皆会伤亡惨重。”


    他们是来救人的,动起手来,死伤比疫情还严重算怎么回事?


    “后面的路,马车不能通行了。我们要步行。”


    谢若梅翻身下马,安排一队士卒守好马车上的药材、物资。


    谢若兰跳下马车,放眼四望,只见群山渺茫,怪石嶙峋,仅有数条羊肠小道延伸到远方。“怪不得昨晚不让我们过来。”


    说话间,十多名医女每人背着一个大大的医囊,陆续站到她身后。


    谢若梅:“最硬的骨头留给你了。”


    走了两个时辰,初初看到些许人烟,谢若兰便知晓谢若梅此言不虚,又走了大半个时辰,才看到村落,众人已经精疲力竭,满头大汗。


    远远地看到一群黑压压的人,正是负责镇守的郁离军士卒,见谢若兰等人到来,一副终于熬出头的模样,为首的卒长简单介绍了一下老槐村的情况,只有一条栈道可以入村,早在数日前便被村民砍断,现在想要进村,只能依靠村民的吊桥。


    谢若兰点点头,朝着不远处看守吊桥的村民喊话道:“你们不放心男人进村,我们都是医女,应该没问题吧!”


    “总不能一群大老爷们儿连女人都怕吧!”


    几名青壮相视一眼,其中一人说道:“我回去问问孙老,村里染病的人越来越多,再拖下去不是办法。”


    见同伴没有反对,那人起身离去,一刻钟后,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拄着一根拐杖走了过来,身后还跟着一群手持木棍、柴刀的青壮。


    隔着小河,孙老扫了谢若兰等人一眼,只见她们穿着素色衣衫,头戴面巾,覆盖口鼻,背上还背着什么东西,高声喊道:“最多只能过来五人。”


    谢若兰点头表示应许,随即有人放下吊桥,村里青壮紧紧盯着谢若兰身后的士卒,大有一个情况不对,立刻砍断吊桥让桥上人葬身悬崖的决绝。


    谢若兰带着最前面的四名医女走上吊桥,在双方忧虑的目光中,平安过到河对岸。


    孙老的视线是一一扫过谢若兰等人的脸、手,最后停留在她们背着的医囊上,“打开看看。”


    谢若兰脸色不变,但她身后的四名医女脸色一沉,她们是来救人的,这些人将她们当贼一样防范怎么回事?


    谢若兰解下医囊放到地上,瓶瓶罐罐以及各种医疗器具不好识别,但锃光瓦亮的手术刀,孙老一眼认出凶器本质,盯着手术刀说道:“这个不行。”


    四名医女越发生气,为首的方芳指着孙老骂道:“不识好歹!”


    孙老瞥了方芳一眼,不怒自威,他身后青壮纷纷朝着出头的方芳看去。


    谢若兰阖上医囊,重新背在身上,“不行的话,就算了。”扭头看着方芳四人说道:“我们走。”


    相比于扬眉吐气的方芳等人,原本不满的青壮脸色大变,谁也没想到谢若兰居然一言不合就要扭头离去。


    谢若兰对着方芳直言不讳道:“深山古村,谁知道里面住着的是人是鬼?如果有人敢动什么歪心思,你们不必留手。”


    “是!”方芳四人异口同声道。


    村民脸色更沉,一副想要翻脸却心存忌惮的模样,无奈看向孙老,好似在说怎么办?


    孙老上前两步,不复原本的孤傲,朝着谢若兰弯腰赔礼,“是老夫思虑不周,没体谅到几位小娘子孤身冒险的忧虑。”


    谢若兰直接戳穿了孙老的小心思,“下马威不成,现在要软硬兼施了吗?”


    还没入村,就要被人逼得交出手术刀,还能指望后面这些人遵从医嘱吗?


    孙老眸色一暗,再次朝着谢若兰赔礼,谢若兰直视着他说道:“看来村中疫情已经到了很严重的情况。”要不然这些人也不会转变姿态。


    孙老两缕白眉垂到鬓角,扯动嘴角露出一抹苦笑,算是默认了谢若兰的话,至于他身后的青壮则是一个个低下头,眼睛隐约有些发红。


    孙老摆手做了一个请的动作,谢若兰没有拒绝,一边走,一边说:“求人就要有求人的态度,病人也要有病人的样子。”见身旁青年一副敢怒不敢言的模样,继续说道:“你们应该庆幸遇到的是我。”


    杏林营中,她脾气算是最好的,若是碰到林景,救不救人是一回事,揍人是必然少不了的流程。


    孙老:“希望姑娘的医术也能如此硬气。”


    谢若兰没有接话,一旁的方芳骄傲道:“我们谢医令师乃是鲍姑的高徒,医术无双。”


    闻言,孙老眼睛一亮,“原来是鲍仙姑的高徒,失敬失敬。”鲍姑与葛洪仙师,这对贤伉俪皆是得道高人,或许他们有救了。


    其余人虽不曾听闻鲍姑之名,但见孙老如此看重谢若兰,阴沉的脸转向晴朗,有本事好,有本事才能治好村中瘟疫。


    孙老领着谢若兰来到一处大木屋,还未进门,便见门口一排的药炉,十多名妇人有人忙着烧火,有人扇风,有人盯着火候。


    见她们来了,也不多言,只是朝着孙老恭敬叫了一声,“孙老。”足见此人在村中的威望。


    谢若兰有些诧异,没有多说什么,走进房中,只见两排木板上,分别躺着十多名妇人、男子,不分男女老少皆是一副进气多,出气少的模样。


    谢若兰就近蹲了下来,在诊脉之前,先仔细观察妇人裸露皮肤处的疮斑,伸出手轻轻按压,妇人随即一声痛呼,如针扎一样。


    谢若兰心中有了猜测,又查看了病人的口鼻,询问了一下病人的症状,最后才伸手摸向脉搏。


    经过一番望闻问切,谢若兰断然道:“是恙虫病。”


    “啊!”惊疑声响起一片,病人好似回光返照一般,一把抓住谢若兰手腕,双眼死死盯着谢若兰,闪烁着未知的光芒,“恙虫病?”


    孙老如遭雷击,整个人钉在地上,一动不动。


    “不是虏疮?”一褐衣男子抓住了谢若兰的另一只手,“真不是虏疮,没看错吧!”


    谢若兰甩开男子的手,不解地说道:“初得之皮上正赤,如小豆黍米粟粒,以手摩赤上,痛如刺。三日之后,令百节强,疼痛,寒热,赤上发疮。她的症状和《肘后备急方》记载中的恙虫病一模一样,怎么可能是天花?”


    虏疮又称天花、痘疮,《肘后备急方》曾云,“永徽四年,此疮从西东流,遍于海中……以建武中于南阳击虏所得,仍呼为‘虏疮’”


    有些胡人厌恶这个充满歧视的名字,因此病会初期出现红疹、水疱,最后结痂脱落,留下瘢痕,病发过程形如花开,故以天花称之。


    谢若兰受刘郁离影响,也逐渐习惯了用天花这个名字。


    “不是虏疮。”妇人呢喃自语,泪水渐渐溢出眼眶,放开谢若兰,伸出手与褐衣男子的手紧紧握在一起。“不是虏疮,当家的,你听到了吗?”


    褐衣男子点点头,同样热泪盈眶,“不是虏疮,别怕!娘子,你的病很快就好了。”


    替妇人擦去泪水,转头看向谢若兰,目光灼灼,“神医,求你救救我娘子。”


    “神医救我!”类似的呼喊声响起一片,所有病人朝着谢若兰伸出了手,眼睛中满是求生的渴望。


    谢若兰几人被此情景吓了一跳,恢复冷静后,没有急着开方,而是默契分工,一一查看所有人的症状,替众人诊治后,几人交换了信息,皆是恙虫病,九人初期,六人中期,十三人晚期。


    初期之人症状较轻,可以按照《肘后备急方》给出的方子治疗,大蒜混合麝香,以羊油调和,涂抹于疮口。


    中期只能以毒攻毒,“斑蝥二枚,熬一枚,末之,又烧一枚令烟绝,末著疮中。”


    对于此病《肘后备急方》重在预防,到了晚期毒气入骨,无药可用。


    谢若兰想起刘郁离提起过的抗生素,迄今为止,医疗部的人实验了千百次想要从霉豆腐、芥菜卤、大蒜之类的东西中提取出这种神药,但失败率很高,她们无法确认哪一支神药的纯净度过关,每次都是到了迫不得已的时候赌命。


    谢若兰给初期、中期的病人看完方子,再次提起手中笔,忽觉得沉重万分,这些人有几人能活下来?


    转过身朝着村民叮嘱道:“山水间多沙虱,这种小虫微不可见,一旦进入皮肤便会引发疫情。病人的毛发要全部剃掉,重新梳洗,换上干净衣物……”


    清灵温和的声音娓娓道来,好似轻风为众人带来一丝慰藉。


    说完注意事项,谢若兰吩咐方芳等人备药的备药,自己则是替其余村民看诊。


    一直忙到了夕阳西下,借着吃饭喘口气的时间,谢若兰独自找到孙老,刚想说什么,却见孙老朝着自己径直跪下,“是我害了他们。”


    深吸一口气,谢若兰压下滔天怒火,“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如果早有医士进来,一切都不会如此。因耽误病情而白送性命的百姓,不知还有多少?


    孙老指着对面的山脚下,将其中隐秘一一道来,原来此地距离甜水村很近,两个村落一个在山上,一个在山脚。


    一年前,甜水村爆发了天花,没过几日,整个村子被一把火烧光,对外说是意外起火,但周围人都知道是官兵怕天花蔓延,派人灭口。


    “一开始有疫情的时候,我们请郎中来看过,那人说是天花,吓得钱都没收就跑了。”


    他们的命太贱了,若是威胁到都城里的贵人,全村老少百死无生。


    “甜水村的下场近在眼前,我们如何敢让外人知晓?”


    人心隔肚皮,他们怎么知道村口守着的官兵是来替他们治病的,还是来灭口的?若不是实在没有出路,他根本不会放外人进村。


    听完前因后果,谢若兰异常沉默,说庸医误人,说官府冷血,说村民愚昧,太多的话要说,酝酿许久却一句也说不出。


    孙老:“如果来的不是你们,或许我们也活不到这个时候。”早在郎中诊断为天花之时,他们村就成了下一个甜水村。


    恙虫病闻所未闻,天下间有多少医者能准确分出虏疮与恙虫病。


    “我不后悔。”


    谢若兰对于这种自以为是的人很是厌恶,讥讽道:“死得不是你,你当然不后悔了。”


    孙老握紧拳头没有多说什么,过了好半晌,朝着谢若兰郑重行了一个稽首大礼,“谢神医能不能帮附近的几个村子看看?”


    谢若兰:“他们也怀疑自己得的是天花?”


    孙老点点头,“距离甜水村近的,但凡发烧起疹子的,就没有不怀疑的。”


    十里八村之间沾亲带故,少不了走动。事后,还有不少人前往甜水村收殓亲人尸骨,虽然剩下的也只有一抷焦土。自从起了疫病,众人皆怀疑距离甜水村近,沾染了病气。


    谢若兰:“现在就去。”如果这些人误以为自己得的是天花,早早放弃治疗,或是吃着不对症的药,不知要耽误多少性命。


    听闻此言,孙老老泪纵横,连忙表示山路凶险,他会让青壮用滑竿抬着谢若兰。


    谢若兰:“我们采药什么山路没走过。”


    二人说走就走,叫上二十青壮,备好火把,踩着夕阳余晖朝下一个村落赶去。


    众人因感激谢若兰,一反之前的冷脸,对她讨好到谄媚,谢若兰趁此机会给众人科普了一下天花与恙虫病、水痘之类相似病症的不同之处。


    众人听得细致又认真,哪怕有些听不懂,也要绞尽脑汁记下,比如你记一句,我记一句。看得出来,他们对于这些知识认真到崇敬。


    有人问道:“谢神医,天花能治吗?”


    谢若兰:“能治,不过也是靠预防为主。”


    “啊!”问话之人甚为惊讶,这个答案不在他的预料之中,转瞬间喜上眉梢,“能治好,能治好。”


    一连唠叨了好多遍,听得其余人都不耐烦了,扬起手作势要打他时,那人忽然道:“如果甜水村的人像我们一样幸运就好了。”


    众人好不容易生出的几分喜悦因此话烟消云散,不少人偷偷觑了孙老一眼。


    谢若兰有些纳闷,距离她最近的青年小声解释道:“孙老独女便是嫁去了甜水村。”


    闻言,谢若兰想起自己之前的话,“死得不是你,你当然不后悔了。”愧疚顿生。


    一行人快要走到山脚下,一直沉默不语的孙老忽然道:“停下。”


    众人停住脚步,朝着孙老看去,只见他从一树枝上捡起一块碎布,“这里有人来过。”


    谢若兰:“这很奇怪吗?”


    孙老:“方向不对,布料也不对。”顿了顿举着手中的布料解释道:“齐云山紧挨王宫,正常来说,没有人放着大路不走,走山路。你们再看这块绸缎,一般人用不起。”


    谢若兰接过碎布,认出来这还不是一般的绸缎,而是建康云锦,不由得想起一个人拓跋珪。


    谢若兰:“你们在附近找找,有没有类似密道的出口。”拓跋珪该不会修了一条密道直通宫外吧?


    众人听从谢若兰的话,以丰富的山林经验,沿着断折的草木枝找到了一个洞口,两个青年扒开草木丛,进入洞口,往内走了一段路,便回来了,“是密道,有进出痕迹,但通往何处就不清楚了。”


    阴差阳错,谢若兰弄清了拓跋珪神秘消失的原理,“方芳你带两人回去,将此事禀告给大将军。”


    谢若兰不知道的是,此时拓跋珪与刘郁离在董丰家中终于见到了。


    拓跋珪端坐在院中,任凭郁离军将此地团团包围,朝着迎面走来的刘郁离说道:“好胆量!”敢来赴会,刘郁离倒够胆。


    刘郁离:“我的城池,我的子民,何处去不得?”


    拓跋珪扫了一眼刘郁离身后之人,笑了笑,“你应该是相信董丰吧!相信他不会真的弄来天花病毒交给我。”


    闻言,董丰猛然抬头,他暴露了?什么时候的事?


    似乎看出了董丰的疑问,拓跋珪做了一回好心人,“我原本只是怀疑,你出现得太过巧合。”


    从贺兰君出现在宫中,他便知道刘郁离的手早就伸过来了,董丰出头恰逢参合陂之战,太过巧合。


    “你早就潜伏进魏国,为何偏选那个时候出头?”


    董丰没有回答,刘郁离走到拓跋珪对面坐下,“那是因为藏身燕军中的我被俘虏了。”


    闻言,拓跋珪脸色大变,意识到自己错过了一个千载难逢的良机,正懊悔时,窥见刘郁离扬起的嘴角,一下子猜出她是故意说出此事,刺激他的。


    强行压下满心懊悔,拓跋珪冷哼一声,“刘郁离,我已经识破董丰身份,必有后手,你不怕吗?”


    董丰脸色一白,他交给拓跋珪的带着天花痘浆的衣服是假的,拓跋珪已经知道,他做了什么?


    董丰双腿一软,差点跪下,却被身旁之人扶了一把。


    而身处风暴中心的刘郁离格外从容,好似局外人一般,耸了耸肩膀,朝拓跋珪问道:“你的后手是指段文吗?”双管齐下,好稳妥地选择。


    拓跋珪:“你怎么知道?”


    他当初选择段文,正是因为他的职位不上不下,不容易被人注意到。忽然间想到了什么,“贺兰意告诉你的。”


    贺兰意来的时候,段文正出去,作为最后一个见到他的人,段文就此进入刘郁离的“眼睛”。


    刘郁离:“拓跋珪,你心理战玩得不错。董丰在天花之事上弄虚作假,他一定会将此事告知我。我就会放心赴约,从而不再提防此事。”


    “你再从段文那里拿到真正的天花病毒,对我下手。好一招声东击西。”


    完美计划被刘郁离识破,拓跋珪甚为遗憾,“看来段文交给我的那份也是假的了。”


    这个废物也背叛了他,他去取东西时,段文从头到尾都没展露过一丝异样。


    刘郁离笑得十分灿烂,“玩火自焚的道理,他比你清楚。”


    拓跋珪一张脸黑了红,红了黑,为什么所有人都背叛他?看到刘郁离笑眯眯的眼睛,蹭得火冒三丈,“刘郁离,你别得意,我还有准备。”


    这么重要的事,他又怎么会将希望全部放到别人身上。


    说话间扯开衣衫,露出大半个肩颈。


    董丰扫了一眼,再也站不住了,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完了!全完了!


    刘郁离眯起的眼睛忽然睁大,一双桃花眼在拓跋珪流畅的肩颈线条上扫来扫去,啧啧道:“我这个人对美人计真没什么抵抗力。”兼具力与美的年轻躯体,谁能抗拒?


    刘郁离是眼瞎还是有病?拓跋珪指着脖颈处的水疱,大声质问道:“你没看到吗?”


    刘郁离点点头,“雪染桃花,挺好看的。”红的红,白的白,该瘦的地方没有一丝赘肉,肩胛骨好似蝴蝶,大师级别的艺术品。


    “天花,这是天花!”拓跋珪一声怒吼,“我们面对面说了这么长时间的话,你还能幸免吗?”


    刘郁离:“我虽然不是医生,但水痘和天花还是分得清的。”


    指着拓跋珪身上的痕迹,开始掉书袋,“水痘疱疹清亮,破后出清液,愈后无痕。天花状如火疮,冒白浆,瘢痕紫黑。”


    说完,抬头看向拓跋珪,“你该不会以为自己得了绝症,才放弃逃跑,转而找我拼命吧?”


    第363章 拓跋珪之死


    “你该不会以为自己得了绝症,才放弃逃跑,转而找我拼命吧?”


    刘郁离问得轻松,落到拓跋珪耳中,整个人如遭雷劈,又回想起刘郁离所说的天花与水痘的区别,低下头,盯着肩颈处的疱疹看得仔细,鼓起的绯红水疱十分清亮,戳破一个流出的不是乳白色的浓浆,而是无色透明的清液。


    怎么可能是水痘,只有小儿才会起水痘啊!这病来得又急又猛,连日高烧,烧得他神志不清,四肢酸痛,绵软无力。


    这样的恶疾怎么可能不是天花,而是水痘?指着肩颈处的红色印痕说道:“有瘢痕,就是天花。”


    刘郁离再次说出了一个拓跋珪不知道的常识,“成人患水痘症状比儿童凶险得多,你这种瘢痕严格来说叫色素沉淀。”


    刘郁离怎么什么都知道?拓跋珪以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她,“你在骗我?”


    刘郁离挺起胸膛,骄傲道:“我幼时得过水痘,要不然今天绝不肯搭理你。”她比拓跋珪多熬过一种疾病,就是厉害。


    祝英台八岁那年染了水痘,那时她还在伙房当烧火丫头,决定冒险赌一把,主动向祝夫人请命前去照顾祝英台。


    虽然不幸中招,幸运的是她和祝英台都熬了过来,因此她成功上位,成了祝英台的贴身丫鬟。


    “水痘多发于小儿不假,但你可能体质特殊。”就好像有些人不怎么生病,一旦生病症状远比一般人严重。


    本以为是请君入瓮,结果是自投罗网。拓跋珪一张脸好似打翻的调色盘,五颜六色,还不住变幻。


    就在此时,谢若梅、方芳来了,步履匆匆朝着刘郁离赶来,见到拓跋珪,二人十分讶然,尤其是方芳扫到拓跋珪肩颈时,两眼放光,“水痘,成年人,还活着,好难得病例。”


    喜欢,想要。方芳乞求般地看向刘郁离,刘郁离正在听谢若梅汇报的消息,没空搭理她。


    谢若梅悄声说完后,主动站到了刘郁离身后,刘郁离抬起头,望向拓跋珪,“甜水村暴发天花的时间正在参合陂大战后,又是京畿之地,你怕消息传出,对你不利,这才痛下杀手,是不是?”


    拓跋珪:“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天花这种恶疾一旦蔓延开来,死得就不是一个村庄的事了。”不必要的仁慈只会带来更大的麻烦。


    刘郁离却看破了拓跋珪强行挽尊背后的心虚,“拓跋珪,你很信天命是吗?”


    他不该相信天命吗?拓跋珪回想起这段时间发生的一系列事,他想要潜逃,偏被贺兰意看破,千辛万苦逃出,走出幽暗的密道,入眼便是一片焦土,好似在嘲笑他,暗示着他惨淡的结局。


    后来,不知为何,他染上了疾病,身上起红疹、水疱,连日高烧不退,偶然一日见有人在焦土处祭奠,方知这是被灭掉的甜水村。


    那一刻,他只觉得一切皆是天意,要不然密道出口怎么就那么巧合地出现在甜水村,他又染上了“天花”。


    自打参合陂之战后,天命便不再眷顾他,一而再,再而三地让自己失败。


    将拓跋珪的神色尽收眼底,刘郁离心中了然,怪不得拓跋珪坚信自己得的是天花,密道出口就在甜水村附近,这段时间他频繁出入,疑心生暗鬼,认为自己被残存的病气感染。


    不,或许拓跋珪不是归因于残存的疫气,而是所谓的天命。是因为他没了天命,所以天花才会出现,哪怕他灭掉甜水村,依旧不可抗拒地染上天花,走上既定的命运。


    此时,天花已经成了具象化的天命,是天要亡魏国,亡他。


    刘郁离没想到一个村庄的灭亡,不是出于对疾病的恐慌,而是对所谓天命的忌惮,只觉得荒诞异常。


    “如果我所猜不错,我染上天花,命不久矣的消息此时应该传开了吧!”将自己的天命转嫁给她,这就是拓跋珪的后手。


    谢若梅、方芳不知背后隐情,二人大惊失色,齐齐看向刘郁离,刘郁离摆手示意二人无须担忧,“拓跋珪误以为自己得了天花,想要传染给我。”


    谢若梅愤恨地剜了拓跋珪一眼,方芳目光幽幽,无语中又透着三分怜悯,不懂医术的人真可怜。


    似乎还嫌拓跋珪承受的打击不够,刘郁离扬起嘴角,笑意不达眼底,“拓跋珪,你想知道我的天命是怎么来的吗?”


    拓跋珪麻木的心中生出一丝不妙的预感,刘郁离凝视着他的眼睛,以最温柔和善的姿态将一切娓娓道来,“蜡烛、符纸无火自燃,是因为上面涂抹了白磷,白磷燃点低。”


    原本的流程还有上香环节,结果时间不够,眼看着蜡烛快要烧起来了,只能跳过,好在这个疏漏,大家没有注意到。


    有些专业术语,拓跋珪听不懂,但有一件事他知道了,那就是刘郁离在弄虚作假。


    刘郁离像极了诲人不倦的好老师,继续给拓跋珪答疑解惑,“至于木头人‘活了’,是因为它的关节处连接着丝线,丝线刚好被衣服挡住了,穿过桌子,下面有人操纵,竹节人便像傀儡一样动起来。”


    数名道士摆放香炉、木剑之时,他们的站位大有讲究,刚好形成一个视觉盲点,第一个上台的灵虚子趁机躲入桌下,再加上那时她故意提起斩杀瘟鬼的诀窍,分散围观群众注意力,大家很难察觉到下台的道士少了一个。


    拓跋珪的脸色越来越白,刘郁离的声音依旧喋喋不休地响起,“瘟鬼流血则是一个酸碱变色实验而已。那件衣服提前浸泡过姜黄粉溶液,而桃木剑上涂抹了碱性液体,二者相遇便会显出红色。”


    拓跋珪的脸色由白转红,不可能,刘郁离的天命怎么可能是假的?最后的一幕百鸟朝凤,她是怎么控制飞鸟的?


    刘郁离:“那天的鸟儿绝大部分都是信鸽,信鸽有固定的飞行路线,只要选择不同的方向放飞,一个凤凰模样的图案大致就有了。”


    比如,家在西边的鸽子从东边放飞,它就会从东向西飞,鸽子多了便形成一个线条,好像凤凰羽翼。


    不像也没关系,提前安排好群演,带一带节奏,刚经历种种“神迹”的人们自然会浮想联翩。


    作为一个聪明人,到了此时,拓跋珪已然明白刘郁离全程都在骗人,假的,全是假的。青筋暴起,血管里的液体拼命涌动,汗水一点点沁出,“你在说谎是不是?”


    这一瞬间,拓跋珪宁愿相信刘郁离所言是假的,一切都是天命,也不愿相信他被人骗得团团转,哪怕骗他的人中还有自己。


    刘郁离很是纳闷,“谶文、谣言,你自己都在玩弄天命了,还相信这种东西?”敢情自己知道的骗术是骗术,自己不知道的骗术是天命。好一个科学尽头是神学。


    “你自己都在玩弄天命了,还相信这种东西?”


    刘郁离平静淡然的声音回荡在拓跋珪耳畔,天好像黑了,有星星冒出,大地在旋转。


    刘郁离的攻击仍在继续,“先让流言飞两天,到时候我再精神抖擞地出来宣布自己熬过了天花,到时候不知多少人相信我是天命所归。”


    刘郁离眉头微蹙,对于此计犹有不满,“只是这样,太简单了。”忽而眼睛一亮,望向拓跋珪以一种分享的姿态侃侃而谈,“不如,我就说自己梦中遇到鲍仙姑传授仙法,习得牛痘术,能够治愈天花。”


    又一次给刘郁离做了嫁衣,证明了她才是那个“天命所归”之人。拓跋珪咬紧牙关,不让汹涌的血气恣意泛滥。


    刘郁离一脸得意扬扬,“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不错,不错,天命值拉满。”


    “还能借此机会推广天花疫苗,自此天下人不必谈花色变。”


    “一石三鸟,妙极!妙极!”


    扑嗤一声,鲜血喷涌而出,拓跋珪终是被刘郁离刺激得破防了。假的就是假的,一个赌徒式的骗子早晚会为她的轻狂骄矜付出代价。他等着,等着她身败名裂,遗臭万年。


    早有准备刘郁离灵活闪避,一个优雅转身,推开了方芳、谢若梅,还完美避过了所有攻击。


    身形站定,再朝拓跋珪看去,只见他双眼赤红,“刘郁离,终有一天你会死于自己的‘天命’。”


    刘郁离张开口便要反驳,却见拓跋珪说完此话已经昏倒在地,人事不知。


    敛起笑意,朝着身后的士卒吩咐道:“带回去,交给若兰。”


    拓跋珪害死了甜水村这么多人,就让他为伟大的医学事业贡献最后的余热吧!


    扭过头看向谢若梅,“关于我得天花的消息再加一把火,传回晋国,让某些人高兴高兴吧!”


    要不然,以后都没机会了。等处理完这里的事,她就赶回中山,赶紧把天花疫苗种上,省得下一次,真有不知死活地拿这招对付她。


    说完,又想起了什么,叮嘱道:“注意速度,最好与我们的归程同步。”


    谢若梅秒懂刘郁离的算计,“前一日让他们听到消息,后一日我们便途经此地,如何?”


    刘郁离拍拍谢若梅的肩膀,真不愧是她的得力干将。


    方芳暗忖,那些心怀鬼胎的人正高兴着,一转头就看到“命不久矣”的大将军笑眯眯地看着他们,还不吓个半死啊!


    某些人高不高兴暂且不知,唯独马文才听到这个消息时,吞下荆州的喜悦烟顿时烟消云散,整个人头晕目眩,两眼发黑。


    毛修之知晓二人关系,怕马文才的异常引起其余人的关注,果断拍案而起,将书房内众人的注意力吸引到自己身上,“假的,一定是假的。”


    见大家的目光都投向自己,毛修之若无其事地坐下,“实而虚之,虚而实之。类似的手段,刘郁离可没少用。”


    确是刘郁离的行事风格。马文才的理智稍稍恢复,压下异样,摆出一副沉思状。万一是真的呢?将近一年没见,只有只言片语,他如何确定她一定安然无恙?


    老谋深算的卞范之也觉得这个消息来得蹊跷,“我们刚稳住荆州,刘裕占据建康,此时传出刘郁离命不久矣的消息,会不会是敌人的计策,从而让所有人放松警惕。”


    “等到我们带着小皇帝回建康与刘裕厮杀之时,刘郁离再突然出现,坐收渔翁之利?”


    当初刘郁离便是以此手段在燕魏交战中,占尽好处。


    “燕、魏两国初定,刘郁离此举未必不是姜太公钓鱼,想要将那些别有用心者一网打尽。”


    谯道福思考了一下觉得此言有理,但也提出另一种可能,“对刘郁离下手的是拓跋珪,以命设局,这么狠辣的计策,刘郁离很难躲得过去。”


    “再说了,两国初定,人心不稳。拿这样的消息钓鱼,刘郁离就不怕弄巧成拙吗?”


    众说纷纭,经过一番商讨,大家决定还是按照原计划行事,先带着小皇帝回建康,不能任凭刘裕在建康站稳脚跟。


    第364章 人不如故


    车轮滚滚向前,在盛乐城一连待了半个月后,刘郁离踏上归程,临行前留下贺兰君、董丰、刘牢之父子、杨大虎兄弟等人坐镇此地。


    至于拓跋珪的全部子嗣以及宗室核心子弟,悉数迁往中山。有人走,有人来,新一批的金鳞试文武进士,已经在谢道韫的安排下,分散到燕、魏各地,盛乐城也不例外。


    鉴于己方放出的流言,刘郁离没有像来时一样骑马,罕见地坐进了马车,躺在暄软的床铺上,闭目养神。


    没过多久,颠簸得浑身快要散架的某人,揉着酸痛的腰背,嘀嘀咕咕,“修路,一定要修路。”


    嘴上如此说,刘郁离心中却清楚,下一步的工作重心是大力扶持农业与手工业,修路之事,少说要等到三五年之后。


    盛乐城像是一个黑点逐渐消失在瞳孔深处,谢若兰放下车帘,双手抱住膝盖,神色消沉。


    刘郁离知晓她为何悲伤,主动开启了话题,“从平城到盛乐,郁离军死了三千多人,魏军近三倍,两军伤残过万。”


    当数字取代人命,轻飘飘的,好似一片片落叶,埋进土里,再无余音。


    “因为疫情,军中多死了四十五人。他们有的人死时手里还握着郁离通宝,因为他相信竹报平安,金灿灿的铜钱就像阳光一样,每天睁眼看到便是幸福。”


    那个曾经在参合坡死里逃生,又被她选做政治棋子的圆脸少年死在了满怀希望的时刻。


    谢若兰:“黄嫂子死了,我们赌输了。”那个妇人的求生欲很强,她们给她用了“神药”,结果却赌输了,神药没能救她,反而加速了她的死亡。


    “老槐村死了二十三人,孙老也死了,操办完村中葬礼自缢了。”那个嘴上说着不后悔的老者,没能逃过愧疚的绞杀。


    三县十七村总共死了二百七十八人。她进村时一片哭声,出村时到处挂白。


    “跟我一起回去的杏林营姐妹,少了十六人。”


    “那个误诊的庸医也死了,死于试药。他技艺不精,害人害己。”


    泪水沿着脸颊滑落,谢若兰的声音依旧平静淡然,“他引以为傲的三代家传医术,错漏很多。”


    庸医死时还忙着将他从她身上偷师来的医术记载下来,传给子孙后代。


    “我后悔了,后悔当初拒绝你的提议。如果那时将《肘后备急方》刊行天下,或许他就不会错把恙虫病当成天花。”


    为了找出治愈“天花”的病方,庸医在错误的路上走了很远,以自己的性命,帮后来人规避诸多歧途。


    听到谢若兰提起此事,刘郁离反倒觉得谢若兰的选择是对的,“《肘后备急方》是葛洪所著,你拒绝慷他人之慨,没有问题。”


    葛洪的身份很是特殊,他的从祖父葛玄乃是道教赫赫有名的天师,葛洪本人师从丹术大师左慈,葛洪的道士身份远远盖过了医士,他的著作《肘后备急方》《抱朴子》等被视为道家不传之秘。


    若非谢若兰的师父鲍姑与葛洪是夫妻关系,她根本没有机会接触到这些。


    “越过东海葛氏,强行刊印,便是外泄师门绝密,你一定会被杏林界除名,遗臭万年。”


    谢若兰觉得自己做得还是不够好,“我都被逐出家门了,师门也无所谓了。‘死人’还怕什么!”


    刘郁离:“少胡言乱语。哪怕我们的初心是为了救人,但小偷就是小偷,动机再高尚也掩盖不了行为的卑劣。”


    强行刊印别家秘籍,届时,不止谢若兰,连带着青州所有医士都会自绝于杏林。


    大义太虚,一旦放任类似的事发生,到时候多的是人以大义的幌子行强取豪夺之实。


    旁的不说,就是豆蔻阁的那些方子,难道不算有利于民生经济吗?


    所有秘方被公开的结果就是再也没有新秘方出现,因为无利可图,但永远的秘方亦不可取,公与私之间需要维持一个相对平衡,保证技艺传承,促进推陈出新。


    刘郁离的话并没有安慰到谢若兰,她愤愤不平道:“医学之道,若是人人敝帚自珍,天下皆是庸医。”


    刘郁离睁大眼睛看着眼前这个因幽愤而失去从容的女子,笑意一点点爬上眉梢,“家养的花儿在外面长出了新枝。”


    当年谢若兰拒绝逃婚,理由便是“家养的花儿到了外面活不下去。”这么多年谢若兰就像一株被她强行移植到外面的兰花,一枝一叶没有丝毫变化,仿佛被时光凝滞了一般。


    谢若兰听懂了刘郁离的调侃,眼中闪现一丝茫然,她变了吗?


    刘郁离好似看出了她的疑问,点点头,“小兰花开始学会抱怨土壤不好了。”


    谢若兰不再被动承受所有,将一切波澜视为命运的轨迹,而是将波澜外向化,归因于环境。


    谢若兰本身对于这种改变没有太深的感受,依旧觉得自己还是和以前一样按部就班完成任务。


    刘郁离也不再多作解释,回复起谢若兰的抱怨,“若兰,我们等的甘霖要来了。”门阀士族不拿出压箱底的绝技,谁也别想得到天花疫苗。


    什么甘霖?谢若兰呆愣一会儿,转瞬间反应过来,“你早就算计好了。”


    天花一事,刘郁离不只算计了拓跋珪,连天下人都在她的棋局之中,所以这才是她冒险见拓跋珪的原因。


    刘郁离:“顺手的事。”双手扶住谢若兰的肩膀,严肃叮嘱道:“到时候,谢神医好好教教那些眼高于顶的家伙。”


    听出刘郁离坐地起价的心思,谢若兰有些担忧,做生意她不会,转而提议道:“要不要请小谢主事出面?”


    若兰什么都好,就是不够自信,看不清自己的光芒。刘郁离无奈笑了笑,“做生意,谢道盈是把好手,但医术方面,她也就比拓跋珪好一点。”


    这一点,还是因为谢道盈爱美,在调香、研制脂粉方面造诣颇深,对草木知晓得多一点。


    “门阀士族不是吃素的,指定有人在医书上动手脚,想着蒙混过关。”


    当年金鳞书馆初建,她下令收集天下藏书,为此制定了种种奖励制度,一时间,各种“古籍孤本”全涌了出来。注水都算是有良心的,就怕别有用心之人还想着坑她一把。


    谢若兰不愿相信有人这么坏,在救命的医书上动手脚,但仔细想一想世家门阀的作风,好像很有可能,说不定还要倒打一耙,说她们眼瞎心盲,分不出鱼目与珍珠,又能怪谁?


    车轮继续向前,刘郁离感染天花的消息震惊天下,比她平定魏国引发的连锁反应更大,普通人担忧死亡的阴影降临到自己身上,野心家在窥视,投机者在等待。


    现实情况是,有些人正笑得灿烂,一转眼又听到刘郁离熬过了天花,再一次梦中遇仙,得到了预防天花的神术。


    如此转折,听得众人牙痒痒,凭什么所有好事刘郁离都有份,还占了最大的那份。


    江山多娇,刘郁离占据的土地横跨南北,虽无皇帝之名,已有帝王之实。风流人物,刘郁离治下比比皆是,才子佳人,帝王将相,无不臣服。


    哪怕刘郁离还未归来,谢道韫已经默契地同她打起配合,《黎民月报》最新一版,便是关于天花的种种记载,发病症状,类似疾病,如何预防等等。


    文章末尾,更是对外宣布,以谢道韫为代表的青州官吏将会在未来半年内轮流接种疫苗,以此彰显所谓的梦中习得神术并非虚言。


    如果说马文才是虚惊一场,那么刘裕则是从高兴一场转向怀疑人生,每次刚品尝到胜利果实的甜美,下一刻头上就会多出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自己背叛的旧主总在节节高升,该怎么办?


    偏这种幽暗微妙的心思无法对任何人言说,只能在夜深人静之时,独自品尝。


    更糟糕的事还在后面,奉命追击桓玄的何无忌、刘毅回来了,带来了两个消息,一好一坏,好消息是他们拿下了江州。


    坏消息是桓玄死了,马文才杀的。小皇帝和荆州也一起落到了马文才手中,此时一行人正顺流而下,朝着建康赶来。


    刘裕听完后,脑子嗡嗡的,赶紧命人请来心腹谋主刘穆之议事。


    刘穆之看出了刘裕的不安,落座后,开口便是惊雷,“若是主公现在将建康城献给刘筠,或许还有回头的机会。”


    他失算了,刘郁离远比他想象得更厉害。她不是一个疯子,而是一个谋略远超常人的雄主。


    是他拘于俗世,被男尊女卑遮蔽了眼睛,没有看清刘郁离本身已经超出了规则。


    刘裕没想到刘穆之会说出此话,良久没有反应过来,刘穆之是真起了这种心思,还是故意试探于他?


    “如果真有一人能够只手擎天,匡扶晋室,唯有大将军了。”


    刘穆之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避讳地点点头,认可刘裕的说法,如果刘郁离愿意出面,以她现如今的威望,撑起晋祚二十年,手到擒来。


    见状,刘裕眸色一暗,刘穆之尚有这种心思,其余人呢?他本以为进入建康城,便能大展拳脚,谁料门阀士族就像冢中枯骨一样逼得他寸步难行,不断妥协。


    “然,建康城好比一座泥潭,看得见的规矩是瘴气,看不见的是淤泥,待久了,毒入骨髓,刘筠未必稀罕。”


    他算是看出来了,刘筠不争建康,不是顾忌所谓的君臣大义,而是怕被建康城的醉生梦死消磨了志气,也束缚了手脚。


    刘穆之是个聪明人,一听刘裕对刘郁离的称呼从大将军到直称姓名,便知他的选择,眼中疑云尽消,开言道:“看来主公心中有数,建康之争,我们的对手不是刘郁离,而是马文才。”


    这段时间麾下将领心思浮动,看来刘穆之也察觉到了,方有今日试探。确定刘穆之只是想要一个明确态度,而不是起了异心后,刘裕心底松了一口气,转而同他商量起下一步的制敌之策。


    刘穆之先是分析了一下己方的情况,又对马文才最近的举动做了一番点评,最后一针见血地指出,马文才手中最大的底牌便是废帝,只要他们先一步再立新帝。


    等马文才到了建康,双方手中各有一个皇帝,他还有什么优势?


    刘穆之的提议与刘裕所想不谋而合,唯一的难题是以什么名义另立新君?


    刘穆之表示这不是问题,当初桓温能以“皇帝不能人道,所出子嗣皆为孽种”的名义废黜司马奕,他们以皇帝痴傻,无法执掌江山的大义再令新君,名正言顺。


    马文才还未抵达建康,刘裕早就给他备好了大礼。而遥远的中山城,风尘仆仆的刘郁离也得到了一份大礼——闭门羹。


    站在谢道韫的府邸前,看着两扇紧紧关闭的朱红大门,刘郁离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身后的谢若梅没有丝毫同情,有些人太任性就该得到一些教训。


    刘郁离视线一扫盯上了不远处的围墙,谢若梅凉凉地道:“主上身轻如燕,翻墙之功举世无双,想来谢主事对此十分欣慰。”


    刘郁离打消翻墙之心,转而绞尽脑汁想办法,就在此时,嘎吱一声大门终于开了。


    刘郁离喜出望外,就知道令姜一定不会对她如此绝情。


    然而,出现在大门后的不是刘郁离想象中的谢道韫,而是陆清,一个怀中公文堆积到脖颈的陆清。


    抬着下巴,陆清以“目中无人”的姿态说道:“谢主事说了,她要接种疫苗,这些全归大将军了。”


    脖子好酸,手更酸。陆清小幅度调整手臂姿势想要缓解手臂酸痛,稍稍一动,哗啦啦奏折如急雨落下。


    刘郁离弯下腰,随手捡起一本,赫然看到一串优雅式的问候,问候对象正是她本人,显然对于她擅自冒险前往盛乐城一事,满朝文武怨气满满。


    怨气之重,惊得刘郁离倒退三步,一时间不敢直视惨淡的人生,“我先去看看英台。”奏折什么的不急。


    等到了祝英台家,刘郁离远远地看到小姐妹步履匆匆过来迎接,身后还跟着银心,不住叫唤,“小姐,小心!慢点!”


    刘郁离熨帖之余有些困惑,银心怎么了?这么小心翼翼?


    但随着祝英台越来越近,刘郁离眼睛睁大,出问题的不是银心,而是祝英台,盯着她的腰腹,不可置信道:“英台,你……”


    她不过就是出去一趟,怎么世界就天翻地覆了?从谢道韫的得意门生变成了弃徒不说,就连小姐妹都模样大变。


    祝英台脸上的笑意在窥见刘郁离奇怪的脸色时凝滞了,郁离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刘郁离顿了顿,咬着牙,说出了后面两个字,“有了?”


    祝英台点点头,她都成亲两年了,怀孕很正常啊。


    刘郁离往后退了一步,她还没想好怎么面对这样的祝英台,祝英台却被她的举动伤到了,她敏锐地察觉到对面之人的抗拒、陌生。


    祝英台脸上重逢的喜悦一点点消散,伸出的手僵在半空,刘郁离扯动嘴角解释道:“太突然了,我一时难以接受。”


    扑哧一声,祝英台眼底泪光悉数消散,转化为明媚的笑容,“郁离,你的表情好像发现自己多了一个孩子一样!”


    刘郁离绷着脸,“我从小看着你长大,四舍五入差不多。”


    刘郁离的不适应一直持续到晚饭过后,才接受了小姐妹处于特殊状态,这期间对于梁山伯是横挑鼻子竖挑眼,弄得他一直在想到底是哪份工作没有办好?


    祝英台靠着对刘郁离的多年熟悉,猜出几分,懒得同梁山伯解释,用完膳后,叮嘱银心去收拾翠芜院,并交代床上用品一律用新的。


    刘郁离一下子猜出了祝英台的打算,坚决不肯留宿,将头摇成拨浪鼓。


    祝英台同样固执,刘郁离拗不过只好答应,洗漱完,进到房间却发现里面居然有两张床,正打算跑路时,祝英台抱着枕头过来了,将人堵在房中。


    祝英台:“我知道你担心什么,特意叫银心多备了一张床,你不用担心自己翻身碰到我,再说了,我也没那么娇贵。”


    刘郁离苦着脸,为自己的一时心软答应留宿懊悔不已。


    祝英台将枕头放在外侧的床上,坐到床畔看着刘郁离,认真说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我也有自己的想法。”


    闻言,刘郁离脸色有些不好,她不想待在不熟悉的地方,也不想迁就任何人,她就想肆无忌惮,无拘无束。祝英台心里清楚却非要她留下,太过分了。


    祝英台望着刘郁离,漆黑的眼眸一片澄澈,“我怕你会孤独。”


    第365章 谢道韫晋尚书令


    “我怕你会孤独。”


    刘郁离心底刚升起的戾气因一句话冰雪消融,僵在那里一动不动,直到一只再柔软不过的手拉着她缓缓坐下。


    刘郁离是厌恶不熟的环境吗?从上虞到钱唐、京口、青州、中山,从十五岁到二十四岁,近十年的时间,她一直奔波在外,再豪华的府邸于她而言只是一个住处。


    刘郁离身边的人越来越多,但懂她的人越来越少,她越来越习惯将所有事埋在心底,拒绝任何人窥视。


    祝英台察觉到刘郁离的变化,却没有办法阻止或改变。随着刘郁离的位置越来越高,某一天,祝英台惊觉自己伸出手都快要抓不住她了。


    祝英台为之深深忧虑,她怕刘郁离蓦然回首,身边再无一人,那该是何等的孤寂?


    明知刘郁离不喜,祝英台依旧固执地将人留下,陪伴或许是她唯一能做的了。


    抚摸着小姐妹手指上的茧子,祝英台的声音似月光缓缓流淌,“我怕你心烦意乱,无人说话。怕你一个人走得太远,太累。”


    走在最前面的人最累,遭受的风雨最多,但没有人能与她并肩。


    昏君的快乐,郁离是享受不到了,但明君不是那么好做的,总有忙不完的政务,叫人不胜烦忧。


    刘郁离闭上眼睛,这些年她好似没有一刻不在奔跑、算计,藏着很多话,对谁说都不合适。


    “没事,未来两年,我能好好歇歇了。”一年连吞两国,再不歇歇,她就要撑死自己了。


    祝英台没有戳穿某人的谎言,短时间内土地不再扩张,政务却是越来越多的。“我怕的不是这些。最怕的是你不肯再哭了。”


    她不肯再哭了?刘郁离还没搞懂祝英台的意思,就听到她说:“明明那么爱哭的一个人,病了要哭,吃药也要哭。”


    此时的祝英台像极了忧心的老母亲,看得刘郁离原本的满心感动悉数成了不服气,振振有词道:“我那是生理性的泪水,才不是爱哭。”


    从小到大,她解释了许多遍,她绝不是爱哭鬼。中药的苦,谁吃谁知道,那是苦水,不是泪水。


    祝英台瞥了她一眼,“凡事都要找理由,你这习惯不好。”爱哭还不肯承认,现在连哭都不肯了。


    “我记得可清楚了,我们得水痘那次,你哭得稀里哗啦,我本来也哭得很凶,见你在那儿一边哭,一边骂,八百句没有一句重样的,听得我都忘记哭了。”


    冷不防被人揭了黑历史,刘郁离气得想捶人,却想起某人现在免死金牌在身,只能生无可恋的往后一躺,倒在暄软的床铺上。


    “你不懂。我那是哀悼自己破碎的主角光环。”


    虽是富贵险中求,但没想到她真的这么倒霉,主动请命照顾得水痘的祝英台,一着不慎把自己搭进去了,染上水痘,病得七荤八素,误以为要玩完了,索性放飞自我,结果社死后人没事了。


    回想起此事,刘郁离一双桃花眼左飘右飘,装出一副浑不在意的模样。


    祝英台说一句,刘郁离反驳一句,她也生气了,气鼓鼓地瞪了刘郁离一眼,“当时你说的是不想当炮灰了,让我把主角光环分你一半。”


    顿了顿继续说道:“你还说只要我们头抵头,就能传过去。”


    哈哈!回想起祝英台当时认真的模样,刘郁离放声大笑,“那时候,我说什么你都相信,好好玩。”


    当时两个人额头相抵,祝英台连动都不敢动,就怕传错了,走火入魔。


    被人同样揭了黑历史,祝英台抄起枕头朝着某人得意扬扬的笑脸砸去,“还不是你骗我说,你是被贬下天庭的仙人,来人间历劫的。”


    两个人年纪一般大,郁离什么都懂,小小的她就这样相信了某人的无良谎话。


    刘郁离一把接住枕头,枕在自己头下,她以前过得真是神仙日子,穿越后朝不保夕,可不是历劫吗?


    富贵如祝家,也做不到每餐都有新鲜的饭后水果,更不说她最爱的西瓜,又红又甜的薄皮大西瓜,这辈子还能吃上吗?


    视线一扫落到祝英台凸起的腹部,以一副小心翼翼地观察姿态,问道:“英台,你还好吗?”


    祝英台从刘郁离好似看易碎品的目光中窥见了忧虑、畏惧、关心,挑眉问道:“在你眼中,孩子是不是洪水猛兽?”郁离某些方面很成熟,但有些方面和小孩子差不多。


    刘郁离坐起身来,托着下巴,一脸苦恼模样,不知该如何精准描述心中复杂、异样的感受。


    祝英台:“郁离,你上了这么多次战场,害怕吗?”怀孕虽辛苦,但战场才是真正的九死一生。


    听到这个比喻,刘郁离心中忽然多了几分安稳,未知固然可怕,但不该为此恐惧。怔怔地望着祝英台,“我也想要一个孩子。”


    她不喜欢孩子,可是又需要一个孩子,真是让人头疼。


    熟悉某人本性的祝英台并没有被此话欺骗,问道:“怎么要?”


    怎么要?刘郁离的理想模式是一伸手就要到了,只是不知道对面愿不愿意?


    祝英台看出了某人的打算,直言不讳道:“你会照顾吗?”


    刘郁离飞速摇摇头,“我才不要照顾别人。”


    一听“别人”两个字,祝英台忍不住头疼,敢情这是个只管要的伸手党。张开口想说什么,但想到某人肩上的担子,只有一声叹息。


    刘郁离忽然想起一件事,叮嘱道:“你和山伯记得写一本《育儿手册》,到时候给我抄抄。”


    祝英台扶着额头,“是你自己抄?还是找人抄?”


    刘郁离微微侧首,避开小姐妹的视线,祝英台像是恨铁不成钢的老母亲,强压火气,不断告诉自己,算了,没有人十全十美。


    自古以来,也没有皇帝照顾孩子是一把好手的。反正到时候,多得是人照顾。


    想通这一点,祝英台心中舒服多了,“我攒攒经验,到时候多找几份答案,对照着抄。”


    刘郁离微微颔首,对这个提议很是满意,心底莫名而来的烦躁烟消云散,好似卸下了未知的大包袱。


    明月皎皎,烛火盈盈。杏花巷不远处,亦有姐妹相对而坐,窗前谈心。


    谢道盈一手握着桂花枝,一手握着银剪刀,一边修剪花枝,一边说道:“早知姐姐没让主上进门,我就不来了,这么好的桂花偏没遇到惜花人。”


    说话时,意味深长地嗔了对面之人一眼,波光流转,风情万种。


    她可是特意给主上带的,初秋的第一枝桂花,香气清远悠长,沁人心脾。


    谢道韫视若无睹,端起清茶,小啜一口说道:“既知我不是惜花人,还不走。”巴巴跑到她的府邸找大将军告状,谢道盈真会折腾。


    闻言,谢道盈放下手中花枝,幽怨道:“燕国这群老不死的小东西太欺负人了。”


    主上的金库一直以来都是她管着的,尚书台的老头子拿着鸡毛当令箭,愣是不让她接手国库。


    “我们先进门,又陪伴主上最久。那群后进门的,一无德才,二不得宠,凭什么想当正宫?凭他们年龄大吗?”


    小朝会硬是没有一个人邀请她们,还集体抱团各种排挤她们青州官吏,真是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


    现在主上回来了,到时候她看那群老不死的有什么理由不让她们进入金殿参加朝会。


    “谢主事,你可是主上正儿八经聘进门的大娘子,你不替我们出头,我就赖在这里不走了。”


    燕国的老东西都知道抱团取暖,没道理她们青州大小官吏不团结起来,一致对外。


    谢道韫放下茶杯,“再让我听到你这套妻妾论,我就送客了。”


    谢道盈冷哼一声,“以君臣比夫妻,还不是那群臭男人先这么干的吗?”


    同样是争钱,争权,朝堂斗争和后院扯头花有什么区别?


    说到此处,谢道盈还一唱三叹,念起了屈原的《离骚》,“众女嫉余之蛾眉兮,谣诼谓余以善淫。”


    谢道韫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纠缠,问道:“金部曹的账簿拿到了吗?”


    燕国官制依照晋室构建,所谓的金部曹便是掌控国库钱帛出纳的职能部门。


    听到账簿,谢道盈收敛神色,“被毁得差不多了,只有小部分。”


    还好苻珍机灵,察觉到不对,留下一小部分。


    谢道韫:“有这些就够了,挑些不太紧要的,给御史台的人送去。”


    谢道盈睁大眼眸,“挑些不太紧要的?给御史台送去?”不一击必杀就算了,还把罪证交给那群小东西,谢主事是疯了吗?


    做生意道盈擅长,做官差一些。谢道韫不得不将其中道理掰碎了说:“在官场要和光同尘。青州、中山两方融合是早晚的事,这是大势,谁也改变不了。”


    “主上用得最多的是右手,这并不意味着右手能把左手砍了,一手独大。”


    她们要做的从来不是赶尽杀绝,而是尽可能地占据朝中位置。她们想多占,对面不肯,两方凭本事拉扯,但不能一上来就抄刀子下死手。


    “先给他们自己体面退场的机会,不识趣再帮他们体面。”


    谢道盈恍然大悟,转而想起了什么,问道:“那些人是不是在漫天要价?”


    谢道韫点点头,“所以我们现在要坐地还钱,而不是将生意谈崩。别忘了,谁才是最希望这桩买卖达成的人。”


    谢道盈举一反三,“那份证据是在压价,告诉对方,我们不是冤大头。”沉思许久,进一步想到一个道理,“只有庄家才有通吃的资本。”


    月落日升,很快大朝会来临,庄家高坐首位,环顾一周,左文右武,手持笏板,分列两侧,一个个挺胸抬头,斗志昂扬,显然已经做了怒喷无良君主,恣意妄为,不守承诺的开火准备。


    刘郁离想起了自己当初在群臣集体进谏下答应不去盛乐的事了,有一瞬的心虚。


    但作为一个足智多谋的将军,某人眼珠一转,转瞬间想出对策,来了一招先下手为强,郑重问道:“尚书令一职是不是空缺好久了?”


    呸!装模作样!上一个尚书令是慕容德,空了多久,你心中没数吗?慕容麟低下头,掩饰自己想要翻白眼的冲动。


    正常的流程是群臣举荐,大家商议一番划定大致范围,然后由皇帝钦点。


    听了刘郁离的话,不少大臣暗戳戳盘算推举谁合适?


    唯独右侧第一人的慕容垂闭着眼睛,一副没睡醒的模样,没有丝毫参与话题的意图。


    群臣中响起窃窃私语,显然大家已经按捺不住,彼此小声交换意见。


    就在此时,刘郁离一拍脑袋,好似灵光一闪,果断道:“既然大家都没意见,谢道韫担任尚书令一事就这么定了。”


    众人怀疑自己错过了什么,但又清楚地记得朝会开始后的一切细节,随即明白有些人装都不装了。


    手持笏板呆呆傻傻地看着刘郁离给段元妃摆手,催促她宣请谢道韫上殿。


    憋闷!非常憋闷!不少臣子将目光投向慕容垂,指望他出声劝阻,只见慕容垂站得笔直,却鼾声渐起。


    老头子更会装。慕容麟抬眸瞥了一眼老父亲,再次低下头。


    不多时,谢道韫来了,一身大红官袍,身后还跟着谢道盈、宣文君宋音、周槐、梁山伯。刺史府六部主事,除了兵部的朱序坐镇西域外,悉数到齐。


    一行人身穿官袍,迈着四方步,一步步走进金殿,站在正中,朝着刘郁离齐齐跪下叩首,“臣等拜见大将军。”


    刘郁离摆手命众人起身,笑眯眯地同燕国群臣一一介绍了几人姓名,并表示日后大家都是同事,要好好相处,共同进步。


    到了这一步,谁能说一个不字。左右两侧的臣子只能挤出麻木的笑容表示欢迎。


    谢道韫非常自觉地站到了左侧第一个位置,然后转过身朝着大家拱手道礼。


    至于剩下的谢道盈几人,对应的高阶职位暂时没有空缺,刘郁离尽可能找了相关的官职一股脑将人塞了进去,主打一个空缺出来,立马补上。


    燕国群臣只觉得自己先吃苦瓜,又吞酸梅,酸苦得说不出话来。这一天他们预料到了,但没想到来得如此快,猝不及防,新人就进门了,还是主君亲自迎进来的。


    此番小插曲过后,刘郁离高坐在上首,一双桃花眼扫过金殿,左侧是以谢道韫为首的文臣,右侧则是以慕容垂为代表的武将,殿中女子不多,但所有人清楚这只是一个开始,自今天起,庙堂之上,文武两列,当有女子身影。


    刘郁离笑意盈盈,心底美得冒泡,全是朕的功劳。


    唯一不和谐的就是朝服不够统一,晋国的、燕国的、魏国的,大杂烩。好在,此时的官服多以红黑二色为主,倒也勉强看得过去。


    一个大将军手持玉玺,册封了代表宰相职位的尚书令,群臣满殿愣是没有人觉得有丝毫不妥。


    当谢道韫出列奏对之时,众人皆是波澜不惊。


    谢道韫的奏折很简单,主要涉及她在邺城处理的刘袭、慕容熙二人。


    此时刘郁离要做的就是审核一下,确定没有问题,加盖玉玺,公布于外。


    慕容熙身死,当初谢道韫为了最快稳定局面,只诛首恶,除了斩杀慕容熙的两个心腹外,并未再牵连其余人。


    对于这个处理结果,刘郁离没有异议,再加上慕容垂平定魏国有功,此事也不好再扩大。


    关于刘袭,拟定的结果是在其生前四品将军的职位上,按照惯例,追封长一级,加赠抚军将军(三品),谥号“烈”,寓意有功安民,并赐予县侯爵位,荫及子孙。


    此外,派出使者吊唁,赏赐钱帛、谷物作为丧葬费及抚恤金。


    后者,谢道韫在邺城已经做过,亲自为刘袭主持葬礼,安抚妻子。


    刘郁离沉思了一会儿,“谥号改成‘忠’,爵位再升一级,为县公,长子袭爵。”


    同样是美谥,忠寓意危身奉上,比‘烈’又上升了一个层次。


    至于同样有功的刘季武官升一级,晋邺城太守。


    对于以上结果,群臣没有意见,就在大家以为大朝会即将顺利结束之时,刘郁离再次扔下一枚炸弹,册封自己的妹妹刘湘为县侯。


    以刘郁离现如今的地位,封刘湘作翁主,大家都不会多说什么,但县侯不同,爵位不算高,代表的意义却不同寻常。


    如果说谢道韫为尚书令传达的信号是女子可以正大光明当官,那么刘湘的县侯则代表女子可以承袭爵位。


    ————————


    爵位与官位不同,爵位是荣耀的身份大致相当于荣誉头衔,但官位是做事的位置,直接掌控权力。


    第366章 刘郁离出事


    是可忍孰不可忍,这一次,燕国旧臣爆发了。


    散骑常侍高湖走出队列,当场怒喷刘郁离,身为君主说话不算数,第一次违背信诺,冒险前往盛乐城。第二次,专断独行,任命谢道韫为尚书令。第三次,违背礼制,女子袭爵。


    有了第一个,便有第二个。燕国旧臣轮番上阵,将刘郁离批得狗血淋头。


    刘郁离自是不怵,拿出键盘侠的精神一一回击,舌战群儒,一人硬抗全场。


    谢道韫从始至终云淡风轻,显然对于某些“好学生”藏在暗处的恶劣面心知肚明。


    谢道盈星星眼,一脸崇拜,只觉得刘郁离力战群雄的英姿霸道迷人。


    宣文君目瞪口呆,好像看到赵云突然被诸葛亮附体,那叫一个能言善辩,巧舌如簧。


    周槐暗暗叫好,大将军好好收拾他们,这群老头子忒烦人了。


    梁山伯伸出手想要说什么,却没有找到任何插嘴的机会,整个金殿尽是刘郁离滔滔不绝的声音,好似魔音贯耳。


    拿着魏征人设的高湖,之前在慕容垂派慕容宝出征魏国时,就有直言刺君,怼得慕容垂破防,喜提罢官免职套餐的硬核战绩,哪里肯认输,梗着脖颈,引经据典同刘郁离对骂。


    刘郁离也不是善茬,深谙吵架的精髓,言辞锋利,语炮连珠,吵到激动处,从龙椅上站起,挺胸叉腰,将高湖气得捂着胸口,大气直喘。


    不知何时,一直昏昏欲睡的慕容垂眼睛睁得又大又亮,耳朵高高竖起,一脸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奋模样。


    高湖,你也有今日!


    高湖也没想到自己会有吵架吵输的一天,气得眉毛胡子乱颤,指着刘郁离说道:“我死也不同意!”


    “不同意!”附和声响起一片。


    刘郁离也吵出了真火,气得不轻,听到此话,忍无可忍,踩着帝王宝座,足尖一点,凌空一跃,飞身来到殿下,双手一撸袖子,朝着高湖等人气势汹汹走来。


    “咱们打一场,谁赢了听谁的。”


    扫了一眼这些人老的老,弱得弱,大手一挥说道:“你们一起上!”


    高湖硬气到底,“圣人言,威武不能屈。打就打,谁怕谁!”


    君臣之争,现在要是怂了,以后还有他们说话的份吗?话语权是自己争出来的。


    话音未落,抄起笏板冲向刘郁离。


    关于此次争议的后果,后世史书记载,“帝,文韬武略,群臣遂服。”


    一个“遂”字用得极为精妙。


    朝会散场,有两人是横着出去的,不是刘郁离下手太狠,而是人数太多,两个倒霉蛋在混战中被人推倒,一个因为年纪大摔断了腿,一个被人踩了数脚,疼痛难行。


    站着出去的人,不少人用宽大的袖子遮住脸,问就是太阳太大,怕晒。


    谢道韫等人最后出去,人群早已散去,谢道盈扫了一眼披头散发,鼻青脸肿的梁山伯,扑哧一声笑了。


    “山伯这样子知道的是拉架,不知道还以为去打架了。”


    “差不多!”梁山伯无奈笑了笑,将手中压瘪的官帽递给周槐,挽好头发后,再将周槐修整好的官帽戴上。


    周槐:“老好人不好当,现在明白了吧!”


    宣文君宋音对梁山伯十分赏识,开言道:“山伯这才是君子之风。”回想起之前的混乱局面,顿了顿,以一种异常复杂的神色说道:“大将军就是大将军。”


    “大将军就是大将军。”此话一出,谢道盈笑得更灿烂了。


    痛快笑完后,谢道盈不知想起了什么,收敛神色,微微弯腰,朝着宋音拱手施礼道:“宋仪曹。”


    宋音回礼,同样郑重,以官职相称,“谢侍郎。”


    宋音任仪曹,是部尚书下设的三品官职,掌管车服、羽仪、朝觐、飨宴等礼仪。


    谢道盈任仓部郎,隶属度支尚书(户部)下设的五品官职,负责掌管全国粮食仓储、出纳之政令账目。


    后世所熟知的三省六部制,此时雏形已现,祀部便是后来的礼部,度支尚书则是后来的户部。


    宋音、谢道盈相视一眼,眉眼含笑,今日在她们的人生中熠熠生辉。二人齐刷刷转向谢道韫,异口同声道:“谢相。”


    “谢相!”再次听到这个熟悉的称呼,谢道韫有一瞬的诧然,抬眸望了一眼天,天空中,一代风流宰相的身影浮现眼前。


    一双丹凤眼精光内敛,黄褐色的老年斑一点点淡去,花白的头发开始转黑,皮肤从松弛到紧致,硬朗的脸型渐渐柔和,转瞬间,男人的脸变成了女子,唯一不变的是那双一模一样的丹凤眼。


    女子的容颜格外熟悉,那是自己每天在镜子中看到的。


    谢相,时隔多年,谢家又出了一个宰相,不是旁人,正是自己,谢道韫淡然一笑,眉眼间锋芒一闪而过。


    “宋仪曹、谢侍郎。”谢道韫朝着微微颔首,依旧是以往云淡风轻的模样,但身体姿态出卖了她,比平时更挺直的脊背,少了几分风流秀雅,多了几分端庄肃穆。


    三人之间刻意转变的称呼吸引了梁山伯、周槐的注意,隐约察觉到她们之间的奇妙氛围,一时间不明所以,但见谢道盈、宋音称呼谢道蕴“谢相”,恍然大悟。


    五人是一起来的,谢道韫晋尚书令,是唯一一个升职,所以宋主事、小谢主事刚才是在向谢主事道贺?


    想到此处,梁山伯、周槐反应过来,有样学样朝着谢道韫施礼恭贺,“谢相。”


    谢道韫坦然受之,并邀请几人到家中做客,众人高兴应下。


    汉白玉铺就的道路,洒满金色阳光,一阵风吹来,送来两侧的桂花香。


    一行人身穿官袍,衣摆飞扬,缓步向前,慢慢消失在朱红宫墙尽头,尽头处天高云淡,风景正好。


    同样的风景,有人觉得好,有人觉得糟,皆看个人心情。


    没有人能在面对催婚、催生时仍旧笑得十分灿烂,哪怕这个人刚在金殿之上打赢了一场胜仗也不例外。


    刘郁离:“祖父,这就是你对我的回报?”她刚给湘儿争来了一个爵位,刘琰立刻就把刀插她身上了。


    刘琰:“小竹子啊!祖父今年都六十五了,死前唯一的心愿就是看着你成亲生子。”


    刘郁离直接戳穿了刘琰的谎言,“祖父,你是不是太急了?”


    知道他催婚只是走形式,表明他对她的东西没有非分之想,但也太急了。


    刘琰故意装糊涂,“祖父年纪大了,不急不行。”


    过继的真相,他和刘郁离心知肚明,但外人不知道啊!现如今刘郁离家大业大,偏偏没有继承人。


    “所有人都急,就你不急。到了这个时候,你该急了。”


    说句不好听的,如果刘郁离在盛乐城出了事,刘湘很可能“继承”她的位置。


    刘郁离的光,他们沾一点,吃得满嘴流油,沾多了,下场只有一个“死”字。


    小富即安,小贵即福。他和湘儿不贪心,沾些名分光就够了。


    刘琰的弦外之音,刘郁离听懂了,这个问题,谢道韫曾经再三暗示,不少大臣也提过,她心里有数,昨日见祝英台怀孕反应如此强烈,便是联想到自己的当前困境。


    刘郁离:“老头子忒烦人了,我去找湘儿。”这张老脸太影响心情了,不如去看看粉雕玉琢的小仙女。


    刘琰摆出一副伤心欲绝的模样,“人年纪大了果然就会被儿孙嫌弃!”


    斗转星移,刘郁离回到盛乐一连忙活了五天终于迎来了难得的休沐,正要走出档案室,看到谢若兰抱着一摞公文走了过来,问道:“第一批接种天花疫苗的郁离军情况如何?”


    谢若兰疲惫的脸上出现了一丝光芒,“这一批的痘苗质量特别好,三千人只有一例重症,所有人平安无事。”


    想当初她受命带着十个医女闭关研究牛痘法,出关时只有八人。


    第一次疫苗接种,一百名死囚,三例重症,一名死亡。


    第二次,五百杏林营医女,两例重症,无人死亡。


    到现在,已经是第五次接种了,综合所有实验数据,重症概率千分之一,死亡概率万分之一。


    谢若兰走到桌前,放下公文,按照时间顺序,将不同时期的实验数据一一摆放好。“到目前为止,痘苗的各项数据趋于平稳。”


    她们遇到了技术瓶颈,短时间内,天花疫苗的不良反应率无法下调了。


    刘郁离拿起最新的实验数据一目十行浏览了一遍,“万分之一的死亡率,已经超出预期了。”


    以现如今的科技发展水平,恐怕百年之内,这个数据都不会有变化。


    谢若兰忽然想起一件事,严肃道:“永嘉发现了天花疫情。”见刘郁离有些诧异,问道:“还记得那期关于天花的报纸吗?”


    刘郁离点点头,“怎么了?”


    谢若兰:“魏国有人将水痘当成天花,晋国有人将天花当成水痘,后来还是一名看过天花那期报纸的儒生,发现了问题。”


    《黎民月报》并不止在青州流传,外地的有识之士一直对报纸很关注,甚至发展出了代购业务。


    只要有人订购,报社便会加印,关于天花的那期报纸是加印最多的一版,现在报社更是忙到飞起,越来越多的人求购此版报纸。


    “宁州、交州也出现了。准确地说天花早就出现了,只不过一个地方一个叫法,再加上‘庸医’到处都是,一概以疫病、疮疡论处,以至于患者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得是什么病。”


    “据说这些地方开始供奉痘神了。”


    不知多少黑心人借此机会大肆敛财。要不是牛痘术以预防为主,她一定要将方子公布出去。


    刘郁离叹息一声,“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一种疾病从出现到被正确认知,本就是一个漫长的过程,天花最早记载于葛洪的《肘后备急方》,此后千余年间一直未断绝。


    谢若兰:“估计用不了多长时间,那些门阀士族便会找过来。”


    虽说永嘉郡只有一地发现天花疫情,但永嘉属于扬州,晋国第一州,大半门阀士族皆在扬州,这些人最惜命,想必此时已经人人自危。


    刘郁离:“看来我们也要做好防疫准备。这批的痘苗还有吗?”


    谢若兰点点头,她特意留了一部分。“你是打算现在种痘?”


    刘郁离:“早种早安心,在世人眼中我已经熬过了天花,万一被人发现我是弄虚作假,就麻烦了。”


    好不容易树立起来的“天命”招牌,可不能砸了。


    谢若兰:“你如果要种,谢相便要推迟。”两人一起隔离,政务怎么办?


    刘郁离:“那就把我放进第一批,谢相放到第二批。到时候,我和湘儿一起。”


    等到第一批一百名青州官员种痘之时,除了谢若兰、谢道韫等极少人外,谁也不知道刘郁离同样参与了这次种痘。


    因刘湘原要参加此次种痘,宫中早就做好了一应准备,刘郁离临时加进去,也不显眼。


    接种疫苗第一天,刘郁离、刘湘二人没有感觉到什么不舒服,直到第二日,刘湘出现了发烧症状。


    经过一番望闻问切,谢若兰确定了刘湘状况一切正常,“轻症,最多两天即可痊愈。”


    刘郁离放心了,坐到床畔,拉着刘湘的小手安慰道:“别怕,姐姐在呢。”


    看到熟悉的身影,刘湘心中多了几分安稳,“湘儿不怕。”嘴上这么说,小手却一直拉住刘郁离的不肯放开。


    正如谢若兰判断的一样,第二日傍晚,刘湘的天花症状悉数褪去,胃口也恢复正常,坐在秋千上,玩得不亦乐乎。


    “你怎么还没有症状?”谢若兰看着从始至终没有出花迹象的刘郁离怀疑自己是不是给她种了疫苗,但撸起袖子,看到她手臂上的伤口,确定没问题。


    刘郁离:“可能我体质特殊吧!再说了,陆清状态不和我一样无症状吗?”


    谢若兰眉头一皱,无症状通常有两种可能,第一接种失败,第二症状太轻,微不可见。


    刘郁离身体素来强健,谢若兰一时间难以判断到底是哪种。


    刘郁离完全没有担忧,沉浸在假期状态,尽情吃喝玩乐。


    日升日落,一转眼又几天过去了。刘湘手臂已经出现一朵小小的花痕,标志着疫苗成功。


    一百名青州官员,除了陆清因出花出得晚,还未结束隔离,其余人已经各自返回家中。


    就在谢若兰怀疑刘郁离接种失败时,刘郁离发烧了。


    刘郁离顶着一张红彤彤的脸,有气无力地躺在床上,看着床畔的谢若兰,说道:“出花了,这下可以放心了。”


    这下谢若兰是真的不放心了,因为刘郁离的体温上升得很快,出现了重症迹象。


    红莲不停更换刘郁离额头上的湿毛巾给她降温,望着她闭紧的眼睛,忧心忡忡。


    第二日,即将解除隔离的朝阳殿开始戒严,一股紧张的氛围笼罩在宫殿四周。


    刚刚抵达石头城的马文才收到一封来自谢道盈的紧急书信,信中只有一句话,“文才吾儿,为娘不慎感染风寒,思君如满月,夜夜减清辉。”


    仅是一眼,马文才便察觉到这封书信不对,如果他娘只是得了普通风寒,不会派人日夜加急送来书信。


    更重要的是,思君如满月,夜夜减清辉。这句诗他听刘郁离提过,是一首情诗。要么这封信不是他娘写的,要么她有什么难言之隐,不方便说。


    字迹没有问题,那便是有些话他娘无法直说,到底是什么事,能让她忌讳至此?


    情诗?“刘郁离”三字好似流星划破天际,马文才握着信纸的手一点点收紧。刘郁离出事了。


    第367章 情与义


    落日熔金,金色的夕阳笼罩着石头城,倦鸟归巢,一阵鸦鸣消失在密林深处,秋风自北袭来,卷起几片落叶。


    鬓发被风扬起,阴影落在脸上,马文才整个人僵站在原地,不知魂在何处?不知过去多长时间,身后响起的脚步声将他从魂游天外中唤醒。


    毛修之走到马文才身旁,看到他异常阴沉的脸色,试探性问道:“出了什么事?”


    大军抵达石头城,众人正在商量下一步的行事计划时,马文才忽然收到一封急信便出来了,结果久久没有回转。


    毛修之出来寻找,却见马文才如此神色,心中生出不好的预感,是谁的信能令马文才放着军务不管,失魂落魄至此?


    马文才无心多说,径直吩咐道:“大军原地驻扎,等候命令,我要离开一段时间。”说完,握着书信便要朝马厩区走去。


    如此含糊不清的理由,难道是因为刘郁离?毛修之大惊失色,一跨步拦在马文才身前,“前面是建康城,后面是雍州军,帐中大家都在等待主帅商讨军情,你现在要一走了之?”


    这种行为放到任何一个将领身上被推出去军法处置都不为过。三军统帅更要明白何谓“在其位,谋其政。”,岂能因为一己私情耽误军国大事?


    马文才眉头紧皱,以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毛修之,沉声说道:“你逾越了。”


    毛修之点点头,“使君于我有大恩,臣不忍见您因一时冲动,葬送前程。”说完,双腿一弯,跪倒在地,表明自己冒死进谏,执意做忠臣的决心。


    又一个为他好的?此话听得马文才气笑了,“让开,不要逼我动手!”


    “自古以来,儿女情长者没有能成大业的!”毛修之闭上眼睛,跪得更挺直了,一副心甘情愿引颈受戮的模样。


    儿女情长?马文才深深看了毛修之一眼,“你后悔吗?”


    没头没脑的话听得毛修之一头雾水,睁开眼睛望着马文才,只听到他说:“后悔为了前程,离开蜀地。”


    毛修之伸出的手臂颤抖了一下,他后悔吗?后悔没有侍奉在父母身边,也没有见到他们最后一面。


    缓缓落下的手臂给出了回答,如果能够重来,他宁可和爹娘一起死在蜀地,黄泉之下,再续天伦。


    短暂的失神过后,毛修之反应过来,理智上线,发现马文才竟将刘郁离与自己的父母等同视之,一时间不知该说他是情种,还是犯傻?


    “使君认为,一个手握建康城的枭雄和一个陪在身边的普通男人,天下女人喜欢哪个?想要哪个?”


    能容得下江山的人,未必会留恋儿女情长。在所有胸怀大志的人眼中,一座城池抵得过千千万万的美人。


    听到毛修之的质问,马文才坚定的念头产生了一丝裂缝,他从不怀疑刘郁离的真心,但无法确定他的抉择是刘郁离想要的抉择吗?她需要的是什么?


    他该怎么选?马文才抬起的脚步一点点落下,环顾四周,一片茫然。


    石头城上,遥望建康,烟云渺茫。须臾间,马文才面上迷茫尽消,一双丹凤眼盈满执着,“只要我还活着,建康城就有机会。”


    见毛修之一脸失望,马文才突然问了他一个问题,“如果有人救了你的父母,改变了毛氏满门的命运,你要如何?”


    粉身碎骨,在所不辞。一个没有丝毫犹豫的念头浮现在毛修之脑海,马文才看出了他的决心,同样给出了自己的回答,“她不是美人,而是江山。”


    如果不是刘郁离杀了王国宝,他的父母皆会惨死于此人之手,马家满门抄斩。


    如果没有梦中的那些经历,或许他还会犹豫,如何抉择。此时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回到她身边,不论发生了什么,付出多大的代价。


    “于我而言,她是世间最好的人,我不希望任何人误解她。”


    这一刻,毛修之忽然理解了马文才的选择,他对刘郁离不只有情,还有义,一份救了自己父母的恩义,再怎么回报也不足万一。


    马文才弯腰扶起毛修之,以一种托付身家性命的诚挚说道:“帮我做三件事。第一,将小皇帝送还建康,大军撤回雍州。”


    毛修之太聪明了,他什么都没说,便能猜到端倪,事到如今只能先拉他下水,将人稳住。


    毛修之不明所以,他们好不容易握到手里的利器就这样白白交出?正要开口质疑之时,马文才随后的话解答了毛修之的疑问。


    “第二,对外放出金刀之谶,说刘裕将会取代司马称帝,灭司马满门。”


    毛修之眼睛一亮,没想到这么短的时间,马文才还能想到如此妙计。刘裕等人打着匡扶晋室的旗号起兵,这些人求得的是前程,而不是为了扶持刘裕上位。


    一旦刘裕有代晋而立的野心,那些因利而合的人必然因利而散。大家都是讨伐逆贼的正义之师,凭什么你刘裕独占皇位?


    马文才的谋划还不止于此,从袖中取出一枚玉印递给毛修之,“第三,策反刘毅。刘裕曾是刘郁离的司马,而刘毅是刘裕的司马,此人出身徐州豪族,刘毅的兄长刘迈曾向桓玄告密。”


    聪明人无须多言,毛修之一下子听懂了,刘裕背叛过刘郁离,背叛者最怕的事莫过于同样被人背叛。


    刘裕必然提防着一同起兵的兄弟,而金刀之谶一出,这些人同样也会防备刘裕。此时,只需要一个火星子,刘裕团体将会陷入分裂、内斗。


    刘毅就是一个非常合适的人选,出身豪族,意味着不甘人下,有起家资本,要不然当初兄长刘迈也不会被选作内应。


    刘迈告密并因此身亡,刘毅与刘裕之间少不了心存芥蒂,团体中其余人难道不会排挤刘毅吗?


    之前还有桓玄这个外敌在前面挡着,大家分得清轻重,现如今外敌没了,到了瓜分胜利果实的时候,谁不想多分,多占?


    毛修之:“如果使君攻取建康,刘裕等人为了保存战果,少不得一致对外。如今,使君一退,恐怕那些人就会因分赃不匀,窝里斗了。”


    如此一来,他们也算以退为进,不失为一步妙棋。


    见毛修之满心沉浸在对付刘裕的大业中,马文才眼中精光暗藏,“你回去只说,我有要事回蜀地了,明白吗?”


    毛修之听懂了,这是要他隐瞒刘郁离的消息不能外泄。郑重点头,表示应许。


    马文才一人双骑,朝着中山城的方向,一路策马狂奔,道路两侧的树林不断后退,风声在耳畔呼啸。


    “驾!驾!驾!”马文才心急如焚,恨不得下一刻就能赶到中山城,刘郁离到底出了什么事?还是他娘只是一时不慎,不知此诗隐情,用错了典故?


    太多的疑问盘旋在心头,马文才唯一能做的只有披星戴月,以最快的速度奔赴中山。


    而此时,中山城,燕王宫。刘郁离已经因高烧不退,陷入昏迷。源源不断的冰块被送进朝阳殿,只为了降温。


    红莲将毛巾蘸满冷水,更换掉刘郁离额头上温热的那条,嘴中说着各种吉祥话,将漫天诸神一一求遍。


    谢若兰坐到床畔,右手揽着刘郁离的臂膀,左手端着一碗温热的桂枝汤,小心喂她喝下,只是进去的少,流出的多,黝黑的药汤将刘郁离身上素白的寝衣染上深深的褐色。


    谢若兰咬紧嘴唇,是她技艺不精,害了郁离。怎么办?想办法?快想办法?还有什么办法?药浴、针灸,所有的办法都试了,全没用,是她没用,是她庸医害人。


    “好苦!”一道悄不可闻的抱怨声幽然响起,谢若兰好似看到了救赎的希望,“醒了?郁离醒了!”


    红莲手中的毛巾跌入水盆,猛然转过身子,看到刘郁离渐渐睁开眼睛,醒了,大将军终于醒了。


    昏昏沉沉,又冷又烫,刘郁离只觉得自己一半身子在火里,一半在冰里。谢若兰的泪水滴落在她的脖颈,冰冰凉凉的。


    一点点积蓄力气,惨白的脸色因这种用力多了几丝血色,刘郁离张开口,嗓子干到疼痛,声若游丝,“不是药……是刺杀。”


    如果她死了,对外宣称是死于刺杀。疫苗没有问题,不能因噎废食,是她体质特殊,倒霉鬼一个。


    谢若兰听懂了,泪水冲出眼眶,啪嗒!啪嗒!大颗大颗落下,她不能哭,不能再让郁离操心,为什么眼泪不听话!


    “我的位置……谢道韫……接替……”


    历史上,谢道韫是长寿之人,只有她有这个才能与威望,稳住她留下的基业。


    说曹操,曹操到。一阵脚步声从殿外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急。


    “谢相!”红莲看到谢道韫来了,赶忙迎上去,“救救大将军!”谢丞相那么聪明,那么厉害的人一定有办法救大将军的,一定有办法。


    这就是老天的安排吗?刘郁离无力倚靠在谢若兰身上,看着谢道韫一步步朝着自己走来,谢道韫走到红莲的位置,睨了自己一眼。


    刘郁离还在思考那一眼是什么意思,忽然哗啦一声,大雨倾盆而下。


    水淋淋的谢若兰,不敢置信地望着谢道韫,只见她淡定地扔下手中铜盆,当啷一声!铜盆清脆的落地声响彻殿中。


    当啷一声!刘郁离回过神,眼眸睁大,像是被大人欺负的幼童,无力反抗,哇的一声哭了。


    谢道韫一个跨步来到床前,居高临下盯着刘郁离,平静地问道:“清醒了吗?”


    “战场上没有败给敌人,现在自己主动投降吗?”一个想着身后事,心存死念的人怎么能熬过来?


    湿漉漉的头发一绺绺贴在脸上,晶莹的水珠沿着脸颊不断下滑,刘郁离一副小可怜的模样,回答道:“超冷……静。”


    抬手抹去脸上的水渍,现在的她和得了“天花”时的拓跋珪有区别吗?


    他信天命,她信意外,就是不肯相信自己。


    谢若兰朝着殿中四位医女叫喊道:“药浴,准备药浴,这次用黄连汤。”


    “我不能死……不能死……不能……”刘郁离不住呢喃着,然而,还没有等到药浴汤备好,整个人已经再次陷入昏迷。


    谢道韫拉住刘郁离的手,“我会替你守着,直到你醒来。”


    说完,转身看向呆若木鸡的红莲,“好好照顾大将军。”


    走出朝阳殿,来到门口,谢若梅正带着一队郁离军严密防守。


    谢道韫对着谢若梅叮嘱道:“刘公染病,大将军衣不解带侍奉汤药。所有政务暂交谢相处理。明白吗?”


    谢若梅一秒理解谢道韫的用意,点点头。此事不难,以刘琰的识时务一定会配合她们行事。“必要的时候,‘大将军’可以‘露面’。”


    仿妆再加上同款衣服,只要距离不太近,还能多糊弄两日。


    谢道韫微微颔首,同意了谢若梅的意见,“如果三天后大将军还没醒来,我们再进一步商量,此事不能出一点疏漏。”


    谢若梅:“我会让灵鸢使实时监控宫中动向。”


    针对当前局势,二人又说了一些话,确定彼此的说法,相互映照,没有半分纰漏。


    谢道韫没有多做停留,走出朝阳殿,刚出王宫,便“偶遇”了一些朝臣,显然大将军连续数日不露面,已经引起了众人的怀疑。


    谢道韫深谙谎话的精髓,真真假假,虚虚实实,以四两拨千斤的姿态回复了众人的试探。


    回到谢府,谢道盈等候已久,“怎么样?见到大将军了吗?”


    好几天,大将军不见人,朝会也停了,到底出了什么事?最重要的是,大将军从来没有拒绝过她的请见,一定是出事了。


    谢道韫点点头,神色如常,依旧是同样的说法,“刘公染了疫病,大将军不想声张。”


    “南北多地出现疫情,闹得人心惶惶,大将军才树立起天命所归的形象,此时中山城万不能传出疫情消息。”


    说到此处,严肃盯着谢道盈,“有些事我们心中有数即可,你应该知道轻重。”


    听着谢道韫意有所指的话,谢道盈的心虚一闪而过,她只是猜到了一些情况,也没明说,希望那傻小子能看懂吧!


    未来几天,派人去城门口蹲守一下,看看那傻小子会不会来。


    谢道盈的贴身侍女在第三日的黄昏,于城门口,蹲守到了马文才。


    三天三夜,不眠不休,两匹战马也只剩了一匹,马文才整个人都不能说风尘仆仆了,而是蓬头垢面,两眼赤红。


    谢道盈看着这样的儿子,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


    马文才:“娘,郁离出了什么事?”为什么不直接带他去见刘郁离,反而要先回来。


    谢道盈眉头紧皱,“不知道。”她只是从种种细节中推断出大将军出了事,但具体情况,她真不知道。


    一听此话,马文才急了,连他娘都被瞒在鼓里,一定出了天大的事,刘郁离该不会性命垂危吧?


    一想到此处,马文才身子一晃,险些站不住。


    谢道盈:“要不你先吃点东西,收拾一下,我看看能不能让阿姐带你进宫。”现如今能顺利入宫见大将军的只有谢道韫。


    马文才摇摇头,谢道韫不会带他进宫的。他等不了了,一刻也等不了。


    马文才一言不发,步履匆匆出了房间,任凭谢道盈在身后叫喊,“宫中守卫森严,你不要轻举妄动!我们先想想办法!”


    马文才没有回头,只是出了谢府,朝着王宫的方向,一路狂奔。


    夜色朦胧,华灯初上,王宫大门已经关闭。


    本该一片祥和的夜晚,却在一阵尖叫声中惊醒,“有刺客!”


    第368章 被气活的刘郁离


    守卫的巡逻密度以及反应速度超出马文才的预想,侧面印证了他心中的猜测,刘郁离真的出事了,出大事了。


    该死!王宫这么大,刘郁离到底在哪里?马文才一边躲闪,一边站在屋檐上放眼巡视。


    此时的燕王宫就像一头被惊醒的猛兽,以警惕的目光寻觅着猎物的踪迹,禁军的脚步声、窸窸窣窣的谈话声、火把噼里啪啦的燃烧声,在无边夜色中翻涌。


    马文才反手取出数支羽箭,分别射向不同的地方,下一刻这些地方的守卫立刻拔剑而起,朝着声音发出的地方冲去。


    “在那里!”尽管马文才身穿玄色锦袍与夜色融为一体,但高处的他还是被无处不在的眼睛发现了,一名士卒指着他所在的地方朝着同伴发出信号。


    “抓活的!”黑暗中传来主将的命令。


    闻言,弓箭手不再放箭,转而扩散阵型,想要张开一张网,将刺客团团围住。


    马文才看出了他们的打算,借着夜色掩护,继续穿行,身轻如燕,脚步似猫,以绝对敏捷的姿态,飞过一片又一片屋檐,并时不时放出一支利箭干扰守卫的判断。


    马文才根据各处守卫的行动路线,不停地推算。西面、南面、北面,所有的侍卫都在朝着此处涌动,唯独东方没有丝毫举动。


    一瞬间,马文才判断出了刘郁离所在的大致方位,东面没有人行动,只有两个可能,第一,那里没有守卫。第二,那里守卫怕被调虎离山,故而按兵不动。


    王宫守卫如此严密,不可能出现布防空区。只有第二种可能。


    情况正如马文才预料的一般,当刺客的消息传来,谢若梅第一时间严命守卫加强防范,所有人死守朝阳殿,不得擅自离开,以免中了敌人的调虎离山之计。


    夜色中,细碎的声音随着晚风一同到来,谢若梅给身旁的郁离军使了个眼色,眨眼间,三队弓箭手严防死守朝阳殿的唯一出入口。


    等马文才赶到,迎接他的便是一排又一排冰冷的箭尖,只待一声令下,万箭穿心近在眼前。


    哒哒!哒哒!暴风雨般的脚步声逐渐逼近,原来是苻珍带着大批禁军赶到此处。


    马文才站在墙头,高声道:“我来见刘郁离。”朝着众人扬了扬手中弓箭,将剩余的羽箭一把扔在地上,以示诚意。


    噌的一下,从墙上飘然落地,马文才每走一步,弓箭手手中的弓弦便拉紧一分。


    苻珍扫了一眼马文才,没有认出刺客身份,一直没有听到谢若梅下令,有些诧异,转而看向她,以目光询问,怎么回事?认识?


    随着马文才一步步靠近,谢若梅看了又看终于认出了风尘仆仆的马文才,很是好奇他怎么知道的,转念一想猜出几分。


    如果现在杀了马文才,雍州、梁州等地是不是全是大将军的了?


    不行,晋国还有一个刘裕,论地利,在中山的大军抵达前,只怕这些地方就成了刘裕的囊中物。


    就算没有刘裕,一虎死,群狼争。只怕不知多少人等着振臂一呼,而大将军接连吞下燕、魏两国,只怕有心无力。


    马文才敢孤身来中山,看来对大将军还是有几分真心的,或可一试。


    想到此处,谢若梅看向马文才开言道:“你想见大将军?”


    马文才:“我要见她。”为什么她们这么磨蹭,还要浪费他多少时间?


    谢若梅没有回答,低头扫了一眼马文才腰间的佩剑,马文才强压着怒火,犹豫了一下将佩剑解下,伸手递出,“小心保存。”


    谢若梅接过佩剑,剑鞘上的竹纹让她认出了这把佩剑的渊源。上前几步,走到马文才跟前,悄声说道:“大将军得了天花,你还要见吗?”


    瞳孔剧烈收缩,马文才只觉得天旋地转,头晕眼花,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怎么回事,刘郁离不是得神仙点化,熬过了天花吗?


    见马文才一副如遭雷击的模样,谢若梅嘴角溢出一抹冷笑,“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走出王宫,今夜便是他的死期,大将军不需要一个不能陪她同生共死的情人。


    “她在哪里?她怎么样了?”马文才心如油煎,一把抓住谢若梅,“带我去见她。”


    如果此人再敢废话,耽误他见刘郁离……马文才眼中的杀意暴露无遗。


    谢若梅看个正着,懒得废话,杀了她,他就成刺猬了。还想见大将军,做梦!


    一把甩开马文才的手,谢若梅先是朝苻珍叮嘱道:“继续严密防守。”然后,转过身,朝着朝阳殿走去。


    守卫收起弓箭,默默让出了道路。


    马文才立即跟上谢若梅的脚步,一进门,直奔内室,脚步快到飞起。快到床前,忽然停住脚步,一时间不敢上前。


    见状,谢若梅讥讽道:“怕了?”


    怕了?马文才确实怕了,他怕看到那人静静躺在那里,不言不语。他总觉得眼前的一切只是幻梦一场,只要他睁开眼,那人还是一副意气风发的模样,好像全天下都在她的掌握中,傲气满满,又得意扬扬。


    马文才行尸走肉一般来到床前,只一眼,身子一晃,跌倒在地。下一刻,一口鲜血喷出,床前的霜雪中开出朵朵红梅。


    床尾正在更换毛巾的红莲惊呆了,谢若梅则是气得不轻,叫他进来是给大将军侍疾的,不是添乱的。


    擦干嘴角的血渍,马文才以手撑地,慢慢起身,靠在床畔,一动不动凝视着床上之人。


    那人双眼紧闭,或大或小的红色疱疹布满脸颊、脖颈,猛地一看恍若身上洒满了一片又一片绯红花瓣,细看实则极为可怖,疱疹破损冒出白色浓浆,缓缓流动,好似白色幼虫在红色花瓣上不停蠕动。脸上、脖颈还有数道血痕,挂着几缕肉丝。


    马文才刚想质问怎么回事?床上之人有了动作,不停地蛄蛹,好像在挣脱什么束缚。


    好痒!昏睡中刘郁离做了一个噩梦,全身爬满虫子,爬来爬去,痒得人挠心挠肺。


    伸出手便要挠却被什么东西拦住,整个人气得不行,谁这么大胆不让朕挠痒,诛他九族。


    被子滑落,露出刘郁离被布条捆绑住的双手,马文才怒了,刚要伸手给她解开却被谢若梅阻拦,“大将军力气太大,任她抓挠,只会皮开肉绽。”


    红莲从冰盆中取过一块湿棉布,轻轻擦拭疱疹流出的白浆,冰凉凉的温度稍稍缓解了刘郁离身上的瘙痒,然而安静了没有一刻钟,再次挣扎起来,这一次幅度更大。


    显然她对于这种隔靴搔痒似的安抚不耐烦了,想要自己动手治标治本。


    刺啦一声,布条撕裂的声音格外刺耳,刘郁离刚得意了一秒,下一刻手脚再次被束缚住,被人紧紧握住手腕,不得自由的感觉让人火冒三丈。


    刘郁离眉头紧锁,积蓄力量,再次使用强力突破,马文才怕伤到她,不敢太过用力,很快被人一拳砸在脸上。


    喜悦的笑容顷刻绽放,马文才龇牙咧嘴笑着,对刘郁离的出拳力度很是惊喜,力气大好,他就喜欢她活力满满的样子。


    棉布换了一块又一块,马文才挨了一拳又一拳,面对谢若梅递过来的布条摇摇头,打他吧!说不定她打完人,心中舒畅,就不会这么难受。


    第一次,谢若梅觉得马文才能讨刘郁离青眼不单只靠一张脸,挨揍也能乐出花的人罕见。


    没过多久,谢若兰端着一碗汤药进来了,见殿中多出一人,有些诧异却没有多说什么,将药碗放到桌上,先是细致查看了一下刘郁离身上的疱疹,再伸手按压一下,心中已然有数,诊完脉,松了一口气,“出花了,最危险的时候过去了。”


    闻言,众人皆是松了一口气,脸上多了两分喜色。


    马文才有些懊悔,自己来晚了,没能陪她一起度过最艰难的时刻。但一想到她没有性命之危,眼中多了几分缱绻,胸口也没那种憋闷到喘不过气的感觉了。


    马文才将刘郁离扶起,让她靠在自己胸前,谢若兰提醒道:“抓住她的手,要不然她会打翻药碗。”


    果然,随着谢若兰将药碗凑到刘郁离唇边,比黄连还苦的药汁沿着唇缝溜进嘴中,刘郁离紧闭牙关,同时双手疯狂挣扎,救命,总有刁民想害朕。


    谢若梅则是双手死死按住刘郁离的腿,三个人一起发力,坚持了一刻钟才给某人成功喂下一碗药,结束时三人皆是大汗淋漓,刘郁离的力气太大了,要不是因为生病,体力减去大半,只有三人完全控制不住这头猛兽。


    被迫喝了一肚子苦汁的刘郁离,差点气炸了,刁民,朕要打碎你们的牙!


    谢若兰将药碗递给身后的医女,瞥了一眼床前的血渍,对着马文才说道:“伸出手腕。”


    马文才摇摇头,“我没事。”他就是一时急火攻心。


    谢若梅:“你以为是担心你吗?这是为了大将军。”


    马文才伸出一只手,只是他一松手,刘郁离的一只手得了自由,记仇的某人当即有仇就报,胡乱挥动,好巧不巧,啪一声!给了马文才一记响亮的耳光。


    到了这个份上,谢若梅都开始同情起自己看不惯的某人了。


    马文才脸色一红,她就不会挑个没人的时间吗?摆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以身子牢牢锁住刘郁离的那只手。


    谢若兰伸出手替马文才诊脉,没有大问题,就是气血有些亏空,应该是过度辛劳,又长时间没有进食。


    “喝完药,她能安静半个时辰,这个时间你去吃饭并收拾一下。”


    看出马文才的不情愿,继续说道:“她需要一个干净的环境,也需要一个能制得住她的人。”


    要不然每次喂药,出动七八个医女也太麻烦了,她可不想再有人因此骨折。


    马文才:“她什么时候能醒?”


    听到这个问题,谢若兰眼中掠过一抹惊疑,出花了,高烧也退了,按理说,刘郁离应该醒了,为什么迟迟不醒?


    “我不知道,论理她该醒了。”是不是药方中安眠成分太多?再调整一下药方吧。


    马文才:“如果……如果……”


    谢若兰知道马文才想问什么,直言不讳道:“如果一直不醒,她会再次陷入危险。”她一定能醒。


    马文才心弦再次绷紧,他不要离开,他只想陪着她,时时刻刻。


    半个时辰后,刘郁离因为不舒服又开始使劲折腾,马文才更不愿离开了,看着刘郁离不住挣扎的模样,心如刀绞,恨不得以身相替,却无计可施,只能紧紧抱着她,任凭她暴力发泄、捶打。


    她一定很痛,很不舒服。马文才哼唱着幼时母亲哄自己的童谣,随着舒缓轻柔的声音似月光幽幽流淌,刘郁离的拳脚逐渐轻了。


    刘郁离喜好音乐。马文才恍然大悟,朝着红莲问道:“有琴吗?琴声可以安抚她。”


    大将军喜音乐。红莲一拍脑门,为自己的疏忽懊恼,“有!大将军收藏了很多古琴。”


    红莲赶忙命令侍女去取琴。


    一刻钟后,铮铮琴声响彻王宫,婉转的歌声伴随着《梅花三弄》幽幽响起。


    马文才端坐在床前,凝望着床上之人,眸色璀璨如星光,修长的手指抚动琴弦,低沉悠扬的歌声似溪水流泻,“梅花一弄戏风高……红尘一梦笑谁痴……断回肠,思故里……”


    琴声如松涛,风过而动,缥缈空灵。睡梦中刘郁离一直紧皱的眉头逐渐舒展,陷入一曲梅花三弄的美梦中。


    梅林之下,落梅如雪,刘郁离席地而坐,一架古琴横在身前,伸出手指拨弄琴弦,有妙音入耳。


    “曾屠龙,倚天凤,谈何英雄……死于君刀下,不悔千年孤寂梦……”


    十指跟着歌声抚弄琴弦,熟悉的手感油然而生,刘郁离好似找回了当年的技艺,十指翩飞,悠然自得。


    红莲看着刘郁离的手指一点一点随着琴声发出同样的节奏,眼眸越睁越大,指着刘郁离颤动的手指,一声惊呼,“大将军手指动了。”


    闻言,马文才欣喜若狂,她是不是快醒了?一分神,指下节拍错了一个。


    刘郁离舒展到一半的眉头再次皱起,多了几分气恼,猪队友。


    刘郁离对琴声很敏感,马文才注意到一旦自己哪个音没有弹准,她的睫毛便会颤动,一副气鼓鼓的模样。


    曲有误,周郎顾。马文才瞬间想起这个典故,刘郁离是音痴,虽然自身琴艺不精,却有着极高的理论造诣。


    她曾说过,滥竽充数之人最可恨。一个人毁了一场仙乐。


    想到此处,马文才不敢再分神,十指在琴弦上跳跃,低沉的歌声染上梅花的清幽。


    “与君同生共与死,梦归江南何处去……一人痴心一人痛……梅花三弄非三弄……”


    精妙的琴音,优美的歌声。睡梦中,刘郁离对这一切很是享受,闭着眼睛,以琴音相和。高山流水遇知音,这个人的琴艺倒是有她的八分水准。


    一遍又一遍,为了心爱之人能展颜,马文才像是不知疲倦的夜莺,不停地歌唱,渐渐的清亮的声音开始嘶哑,不复初时的圆润流畅。


    殷红的血自指尖溢出,琴弦、琴座染上一点艳色。红莲走到马文才身旁,悄声说道:“马公子,我来吧!”


    马文才摇摇头,刘郁离对琴声要求极高,如果达不到她的水准,她宁愿不听,也不愿忍受魔音贯耳。


    一曲又一曲,马文才坚持着,歌声却停了,他的嗓子已经发不出任何声音。


    刘郁离的眼睛还是紧紧闭着,嘴角却有了扬起的弧度,不再因疾病而痛苦。同样的弧度也复刻到马文才身上,哪怕每次碰触琴弦手指都像针扎般疼痛,但心底的愉悦好似春潮泛滥,绵延不绝。


    铮的一声!尖锐刺耳的声音骤然响起,琴弦不堪重负,断了。


    看着马文才十指血迹斑斑,红莲叹了一声,“马公子歇一歇吧!”


    马文才仍是不错眼地望着刘郁离,只见她眉头紧皱,睫毛不停抖动,好像气到下一刻就要跳起来打人。


    灵光一闪,计上心头,马文才低下头看着断了琴弦,再次抬起手,铮!铮!当!当!嗡!嗡!杂乱无序的噪声充斥着整个房间。


    红莲愣了一会儿,转而意识到什么,朝着床上的刘郁离看去,她的双手紧握成拳,呼吸从绵长转成急促。


    马文才却好像看到了希望的曙光,这一次他很聪明,每隔十来个节拍便弹错一个,让曲子在仙乐与魔音之间不断徘徊。刘郁离的眉头随着琴声一会儿舒展,一会儿紧蹙。


    梦中,刘郁离终于忍无可忍放下古琴,气冲冲地站起来,大声喊道:“不许弹!”气死她了,怎么能有人把这么美妙的曲子弹得气活死人。


    她宁愿自杀也不要遭受这种酷刑。自杀?她为什么要自杀?她要杀人才是!


    她要让那个人滚出她的世界,滚出地球,“滚!”


    一声怒吼,响彻房间。“滚!”余音绕梁,恍若仙音。


    ————————


    “梅花一弄戏风高……红尘一梦笑谁痴……断回肠,思故里……”出自东晋桓伊《梅花三弄》。


    第369章 大将军的流言


    一个愤怒的“滚”字出口,刘郁离慢慢睁开眼睛,只觉得大梦初醒,好似睡了很久,睡得浑身酸软,口干舌燥。


    “大将军醒了!”红莲一声惊呼,谢天谢地,终于醒了,转而朝着一名医女吩咐道:“快去请谢医令。”


    马文才一个跨步来到床前,握住刘郁离的手,喜悦的泪水夺眶而出。


    谁啊?刘郁离眨动迷茫的眼睛,一时间没有认出来人,意识还未完全清醒,但手上黏糊糊的感觉让人很不舒服,下意识低头,指尖上的斑驳血渍映入眼帘。


    “刘郁离……”千言万语汇成一个名字,马文才紧紧握着刘郁离的手,情难自已。


    声音嘶哑到陌生,刘郁离还是从熟悉的感觉认出了身份,他怎么在这儿?


    盯着马文才血渍斑斑的手指,回想起梦中恼人的琴音,刘郁离逐渐上线的理智猜出了缘由。


    马文才初时还沉浸在刘郁离苏醒的欢喜中无法自拔,见她长时间低头,视线一直停留在二人交握在一起的双手上,才意识到什么,两双手同样十指修长,唯一不同的是一双血肉模糊,一双干净洁白,好似淤泥包裹着白净的藕芽。


    马文才无意识瑟缩一下指尖,便要撤回,却被刘郁离反手握住,下一瞬轻轻的一个吻落在指尖。


    弹了大半夜的琴,指尖早已麻木,感受不到丝毫触动,但胸膛内的软物好似被人轻轻摩挲了一把,兴奋到羞涩,开出一朵花儿,眉眼一热,从耳垂红到脖颈。


    我的美人受苦了。刘郁离抬起头刚要出言安慰,正对上一双血红的眼睛,红血丝布满黑色的眼球,红黑交缠扭曲,宛若厉鬼一般。


    长长的头发凌乱枯槁,皮肤暗黄粗糙,脸上还青一块紫一块,胡子拉碴,这还是一个熬夜猝死,鼻青脸肿的厉鬼。


    美人,是夸不出口了,刘郁离只能挤出后三个字,“受苦了。”


    马文才完全没觉得自己受苦,凝视着刘郁离的目光满是心疼,“醒了就好,醒了好。”扫到刘郁离干裂的嘴唇,顿时醒悟,“我给你倒水喝。”


    一旁的红莲适时递过去一杯水,马文才接过,杯壁温而不烫,正合适,小心递到刘郁离嘴边。


    一杯温水下肚,刘郁离感觉咽喉干痛去了大半,但还没有解渴,一直小心观察的马文才自是看懂了,端着瓷杯起身,不料一阵头晕目眩,身子一歪。


    刘郁离刚刚上线的大脑连带着身手慢了一拍,伸出手之时,马文才已经倒在床边,双眼紧闭,眉宇却透着一丝如释重负的欣慰。她没事了,真好。


    谢若兰一进来便看到这幅景象,犹豫了一下,先伸手探向刘郁离,刘郁离赶忙道:“先给他看。”


    谢若兰听她的声音中气十足,放心了,抬手搭上马文才的脉搏,不出意外,没有大事,就是情绪大起大落,靠着一口心气强撑着,心气一泄,身体就撑不住了。


    “他好好睡一觉,吃点东西就行了。”说完,朝着身旁的医女叮嘱道:“随时注意他有没有发烧,出花的迹象。”


    鬼门关上走一圈的刘郁离顿时急了,“他没得过天花,也没接种疫苗,你们怎么放他进来了。”


    这不是她职责范围,谢若兰并不搭话。


    此时,谢若梅自门外走了进来,若无其事道:“我们哪能拦住他。”


    刘郁离一想马文才的性子,还真是如此。自己往里挪挪,空出一半位置,将昏迷的马文才拖到床上。


    怎么一觉醒来傻到这种地步,谢若兰没眼看了,“你没事就赶紧出去,这里的一切都要重新消毒。”真是的,她生怕马文才得不了天花吗?


    刘郁离坐在床上,抬起头,控诉道:“你对我太不温柔了。”她还是病人呢。


    谢若兰强压嘴角,摆出一副严厉模样,“那你以后会好好吃药吗?”刘郁离第一次醒来还想着吩咐身后事,可见她昏迷之时保留了一定意识,能被马文才气醒也说明了这一点。结果每次喝药时,就是不张嘴。被子喝一半,她一半。作为病人,太不听话了。


    刘郁离从来没有当个好病人的意思,装作没听到,从床上爬起来,“我饿了,要吃饭,吃很多。”


    饿了好,能吃饭,病就好了。红莲老怀欣慰道:“等你洗漱完,就能吃了。”


    随即,刘郁离、马文才二人被人服侍着转移到隔壁宫殿。


    等刘郁离吃完饭,休整完毕后,天色已经大亮。


    更衣之时,刘郁离冷不防在镜子中看到自己满脸疱疹,吓了一大跳,嘴上说着,“没事,咱不靠脸吃饭。”一扭头就找谢若兰旁敲侧击,有什么祛疤小妙招没有。


    谢若兰:“不是不靠脸吃饭吗?”


    刘郁离点点头,话锋一转说道:“万一落了一脸麻子,朕的黑粉,不知要给朕取多少恶毒绰号。”她不要当刘麻子,她要当帅气迷人的老祖宗。


    这是谢若兰绝没有想到的角度,一脸难绷地表示,“你偶像包袱还挺重啊!”


    刘郁离拍拍胸脯道:“朕就是这么完美的一个人。”


    谢若兰忽然想起了一件事,“你当时坚持说是遇刺,不是药的问题,是不是还有别的原因?”


    刘郁离眼珠乱转,她才不是怕被人知道自己玩崩了。她是什么绝世乌鸦嘴,说得了天花,结果差一点就死于天花。


    二人闲谈之时,谢道韫进来了,听闻刘郁离醒来,很是高兴。


    刘郁离见了自己的谢相也很高兴,赶忙询问这几天朝中动向,尽管没有大事,但一想到自己长久不露面,只怕流言四起,嘀咕道:“要不我出去见见人。”


    至于满脸疹子就说过敏了,先见接种疫苗的大臣,稳定一下人心,以免流言蜚语闹得人心惶惶。


    闻言,谢道韫脸上浮现一种异常复杂的神色,盯着刘郁离说道:“不好的流言原也有,只是现在用不着澄清了。”


    昨夜的歌声、琴声,有心人早就注意到了,大半夜的,王宫传来青年男人的歌声,谁会相信大将军身体出了问题。


    现在的流言已经变成了,大将军骄奢淫逸,金屋藏娇。


    刘郁离不知内情,还在纳闷既然是不好的流言,怎么就不用澄清了,张开口,正要询问,红莲想起了一些事,悄声在她耳旁说了几句。


    刘郁离惊呆了,还能这么发展?她成桓玄了。


    一个死了亲哥哥,名义上守孝,实则出城游玩。一个借着给祖父侍疾,暗地里大搞风花雪月。


    谢道韫微微侧首,避开刘郁离委屈的目光,“大将军年纪也到了,人之常情。”


    刘郁离秒懂谢道韫的意图,花边新闻总好过CEO身染重症,影响公司股价。澄清个毛线啊!


    谢道韫走后,刘郁离来到马文才所在的宫室,只见他安安静静躺着,经过擦洗,去掉蒙尘,再次露出美玉的本质,眉眼姣好,莹润光泽,鲜嫩的宛若出水芙蓉。


    刘郁离坐在床畔,托着下巴,哀叹道:“朕成昏君了。”好委屈,不能白担了骂名。


    晚饭时间,同样听闻了最新流言的谢道盈很是得意,马文才还是有用的,能为大将军排忧解难,都有心情听曲了,看来问题已经解决了。


    用完膳,谢道盈正在盘算明日什么时候进宫请见大将军,好几日没见到,还挺挂念的。此时,门外走来一名侍女,说是谢相有事请她过府一叙。


    什么事啊?难道是大将军有什么吩咐?想到此处,谢道盈有些发酸,二人有事全瞒着她,现在又想起用她了。


    谢道盈进了书房,只见谢道韫坐在桌后,提着笔正在写什么,见她来了,抬起头说了一句话,“你辞官吧!”


    “你在说什么?”谢道盈怀疑自己听错了。


    谢道韫将笔放在笔架上,起身,抬眸瞥了谢道盈一眼,“还要我说得更明白一些吗?不要说王宫多出来的人和你无关。”


    知道她不熟悉官场规则,才提醒过她,结果到现在她还没意识到自己捅了多大的娄子。


    听谢道韫提起马文才,谢道盈不由得心虚起来,“我就暗示一下,他们二人的关系,你是知道的。”


    大将军遇到困难,这个时候马文才不帮忙,要他何用?


    见谢道盈仍在辩解,谢道韫火冒三丈,“至亲至疏夫妻!更何况,他们还不是夫妻。就算成了夫妻,日后这样的消息也不该从你口中出来。”


    “你还记不记得自己的身份!为臣之道,莫过于慎,慎言,慎行。杨修怎么死的,你是半点不知道吗?”


    身为臣子,随意揣测上意已是大忌,谢道盈还敢擅自行事,真是不知道死字怎么写。


    谢道盈见谢道韫如此生气,眉头深锁,“大将军到底出了什么事?”情况和她想得不同,所以阿姐才会这么生气吗?


    谢道韫被此话噎得不轻,无知者无畏,谢道盈就是个拎不清的。“无论什么事,都不是你外泄私密信息的原因!”


    谢道盈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大将军出了很严重的事?难道危及性命?”


    被最亲近与最信任的人排除在外的感觉好似一把刚刀直插心脏,“你们不信我?”


    她们都在瞒着她?为什么?难道她们不是一伙的吗?她做了什么,她们不信她,怀疑她。


    到了此时此刻,谢道韫方意识到谢道盈的问题出在哪儿,公私不分,将感情带到公事中。回过头再看看谢道盈给大将军做衣服,熬汤,送礼物等等举动,一切早有踪迹。


    想到此处,谢道韫不再急躁,冷静下来,坐到椅子上,静静沉思,任凭谢道盈失魂落魄坐到地上,抱住双膝。


    谢道韫:“就你做的事,你觉得该让你知道吗?”


    谢道盈望着桌案后的人,昂起头,一字一句问道:“怎么不该?你们什么都瞒着我,到头来,还要怪我不知轻重。”


    她被蒙在鼓里,靠细节推断出状况不对,她连大将军具体遇到了哪方面的困难都不知道,只想着多个人帮忙而已。


    谢道韫:“如果大将军遇刺,性命垂危,你会做什么?”


    难道大将军遇到了生命危险?谢道盈心弦一紧,急忙问道:“大将军是不是……”


    谢道盈想都不敢想,怎么可能?那是大将军,战无不胜,无所不能的大将军。


    从地上爬起,谢道盈便要往外冲,谢道韫厉声道:“站住!大将军没事!”


    谢道盈脚步一滞,下一刻再次坚定抬起,她们都瞒着她,她要自己去看,只有亲眼看到才放心。


    眨眼间,谢道盈已经冲出书房,谢道韫一声令下,“拦住她。”


    书房门口的守卫立刻拦住谢道盈的去路,谢道盈转过身看向身后追来的谢道韫,“你要是不放我走,我就死给你看!”她要去见大将军,谁也不能拦她。


    谢道韫气急了,“大将军没事也被你气死了!”


    动不动要死要活和当年有什么区别!之前为了一个男人,现在为了女人,总是将自己的感情寄托在别人身上,谢道盈有没有自己的骨头?


    但见谢道盈一脸油盐不进的模样,谢道韫一声叹息,“要见,也等明天早上,这么晚了,你不睡,大将军也要休息。”


    说完,伸出手一把将人拉回书房,转而关上门窗。


    “如果大将军遇刺,性命垂危,你会做什么?谢道盈,回答我的问题。”


    谢道盈不解这有什么好问的,但见谢道韫一脸严肃,回答道:“当然是留在大将军身边,照顾她了。”


    对于这个答案,谢道韫毫不意外,“这就是问题所在,谢侍郎!”指着她的额头继续说道:“你去照顾大将军,手里的公务怎么办?”


    大将军都有生命危险了,阿姐还想着公务,简直不可理喻。谢道盈冷哼一声,“大将军重于一切,别说是公务,就是我的命都没大将军重要。”


    谢道韫:“你的命确实没有大将军重要,但你要清楚自己的身份,你是臣子,不是侍女。”


    谢道盈无法接受这种说法,不服气反驳道:“自古以来,为君主侍候疾病,亲尝汤药都是忠贞之举。”


    “那是在君主需要的情况下。”谢道韫直视着谢道盈的眼睛,掷地有声,“如果所有官员都想着干郎中、侍女的活儿,朝堂就乱了。在其位,谋其政。任其职,尽其责。这是大将军对为官者的要求。”


    “你想当王凝之吗?”一个胡乱作为的官员比不作为造成的恶果更严重。


    她不要,大将军最讨厌这种人了。谢道盈的脸色逐渐凝重,开始理解谢道韫所说的道理,但她也有自己的顾虑,“可是我担心大将军,做也做不好。”


    谢道韫懒得同她掰扯感情问题,回归最初的话题,问道:“你信任马文才,故而出言暗示,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他辜负了你的信任,怎么办?”


    谢道盈皱着眉头问道:“这就是你提防我的原因?如果连自己最亲近之人都要以最大的恶意揣度,世上还有信任可言吗?”


    谢道韫面不改色,朝谢道盈发出致命一击,“别忘了,你上个信任的人是怎么背叛你的!”


    谢道盈身子一颤,接连退了数步,不可置信地望着对面之人,她是她的亲人啊!为什么要将最狠的一刀捅向她最深的伤口。


    为什么要这样对她?昔日熟悉的面孔变得如此陌生,一股寒凉自心底漫出冻得她瑟瑟发抖。


    泪水一颗颗坠落,谢道盈用最坏的恶意猜忌完所有人,只觉得身边满是荆棘,无处落脚,沉默了许久,抬起头,看着谢道韫问道:“我是不是该担心,我的孩子能不能活着走出王宫?”


    她信任自己的孩子就像信任那个孩子一样,结果现在有人告诉她,她最爱的两个孩子除了相亲相爱之外,还有自相残杀的可能。她们怎么不干脆把她杀了?


    是时候让她长点教训了,谢道韫不闪不避,盯着谢道盈的眼睛,平静陈述道:“你当然可以。”


    权力之争,发生任何事都不值得讶然。


    一句“当然可以”听得谢道盈毛骨悚然,牙齿上下战栗,身子一软,虚脱在地。


    “这条路并不好走。”


    “一旦走了,你会站到全世界的对立面,而你的对面站着的将会是你的至亲至爱。”


    不期然,很久之前刘郁离的声音回荡在脑海,此时谢道盈才发觉自己当初的回答多么可笑,“我会努力留他们一条活路的。”


    谢道韫今日告诉她,权力之争,只有你死我活,从来没有活路。


    千里之外,同样有人直面残酷的真相,当雍州军撤离,小皇帝被迎回建康,刘裕惊觉往日围绕着他的那些兄弟全变了。


    只是因为所谓的金刀之谶,他们嘴上说着情义,暗地里却将刀子捅向他,到处是刀光剑影。


    书房内,刘裕望向刘穆之,感叹道:“金刀之谶,杀人不见血。”


    第370章 刘裕的算计


    马文才对刘裕使用的金刀之谶,刘郁离在盛乐城也用过,之所以如此好用,在于其深厚的历史渊源。


    当年汉高祖刘邦定下规矩,“非刘姓者不能王。”自此后,每逢乱世便有一大批刘姓之人出来创业。


    最出名的莫过于刘秀,《后汉书·光武帝纪》记载,“刘秀发兵捕不道,卯金修德为天子。”


    代表东方正统的“卯”字,象征兵器与变革的“金”字,再加上一个寓意权力更迭的“刀”字,合在一起便是一个古体的“刘”字。


    所谓的金刀之谶就是刘姓复兴,执掌天命为天子的预言之说。


    这则起始于西汉末年的政治谶语,随着刘秀称帝,拥有了神奇色彩,当年匈奴人刘渊亦是借助此谶语起兵,成功当上了皇帝。


    有此成功案例在前,几百年间,金刀之谶不仅没有消亡反而越演越烈,越是乱世,信奉者越多。


    细究刘裕的出身,乃是汉高祖刘邦之弟、楚元王刘交的后裔,再加上他仅用五天时间,一路畅通无阻,入主建康,谁不担心这是第二个“光武帝”?


    众人看刘裕的眼神明显多了提防与忌惮,故而刘裕感叹,“金刀之谶,杀人不见血。”


    刘穆之仍是一副从容不迫的模样,“主公勿忧,天下姓刘的可不止一人,那位一年平两国的刘大将军更能担得起金刀之谶。”


    听到刘穆之有意将金刀之谶推到刘郁离身上,刘裕不仅没有松口气,反而像是吞下一颗又青又涩的梅子,怕金刀之谶带来的不良影响,更怕这句谶言的应验者不是自己,最怕刘郁离真的凭借谶言上位。


    刘穆之是个聪明人,哪里看不出刘裕的心思,出言提醒道:“谶纬之说,看似天命实则人意,听听也就罢了。”谶言事后可以成为佐证,前提是成功。


    这个道理,刘裕心里清楚,但这种事怎么说呢,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纵观刘郁离履历,奇遇连连,两次梦中遇仙,一场“广陵残雪”名扬天下,南征北战多年,未尝败绩。现如今一年平两国,熬过了天花,又得仙人传授预防天花之术,说一句大气运者实至名归。


    刘穆之:“昔年苻秦之盛,谁能想到一战崩国?以主公之才略,退则桓温,进则司马睿。天下之大,南北并立,未尝不可。”人生际遇谁能说得清,与其为未知之事忧虑,不如专注当前,走上每一步。


    刘裕与刘郁离分割南北,两国并立,刘穆之的弦外之音,刘裕听明白了,到了此时,他也不再奢望从刘郁离手中夺过北方。


    能当皇帝,谁想当权臣。刘裕是绝不肯退的,摆出一副礼贤下士的模样,朝着刘穆之拱手道:“请先生教我。”下一步,他该怎么做。


    刘穆之:“以退为进,马文才此计甚妙。”猛虎退,群狼争。众人心思浮动,一个不好,分崩离析就在眼前。


    刘裕稍作思考,恍然大悟,眼珠一转,计上心头,“明日我便亲自出城迎接皇帝,恢复晋室,对外宣称,永为晋臣,绝不食言。”司马家可以食言,他又为什么不能。


    刘穆之:“这一局比得是耐心,沉不住气者先出局。”难道想造反自立的只有刘裕吗?刘郁离、马文才,哪一个不是狼子野心?


    占据建康,又有皇帝在手,他怕什么?想到此处,刘裕心中烦躁去了大半,君子当藏器于身,以观机变,伺时而动。


    刘穆之又想起一件要紧事,提醒道:“子嗣大计,主公也不能不放在心上。”这一点,他们比刘郁离占据优势,生育对于女子而言,可是鬼门关。


    提起此事,刘裕有些郁闷,当年老道士说他,“生有七子,六子亡,一子存。”但不知为何,后院有不少人,除了三个女儿外,至今未有长男。


    就在此时,书房门口传来脚步声,二人抬头看去,只见萧文寿走了过来,刘穆之有些讶然,刘裕倒是没有太大反应,让出座位,请她上座。


    萧文寿摆手拒绝了,转而坐到刘穆之对面的右列第一排,“爱亲来信了。”


    刘裕一惊,没想到时隔半年后,居然收到了她的信件,沉默了一会儿,问道:“她们母女怎么样?”


    此乃刘裕家务事,刘穆之意欲退走,不料萧文寿叫住了他,“刘先生无须见外。”


    说完,萧文寿将信件递给刘裕,这是一封平安信,并没有说太多信息,只说她们母女二人一切安好,叫萧文寿勿要挂念。


    又说,刘兴弟到了入学年纪,嫌弃自己的名字不好听,小人儿翻找字典数日,给自己改了个名字——刘骁,骁字有两重意思,一是骏马;二是勇猛。


    勇猛的千里马,这是刘骁入学之初给自己定下的目标。


    期间,臧爱亲又说了一些关于女儿入学的家长里短,无非是年纪虽小,力气却大,经常带着同学各种调皮捣蛋,叫人头疼。


    臧爱亲嘴上说着头疼,但对女儿的喜爱之情,溢于言表。就连提起日常琐事,都透着几分甜蜜。


    阅后,刘裕心中复杂难言,信中全程没有提及他,好似他已经是无足轻重之人。


    等到刘裕放下手中书信,萧文寿看似不经意说道:“裕儿,可曾听到刘郁离推动女子袭爵的消息?”


    萧文寿不会无缘无故提起此事,刘裕沉思了一会儿,说道:“娘的意思是她在为以后做打算?”


    萧文寿点点头,倒是没有说得太过绝对,“刘郁离很可能选择女儿作为她的继承人。”


    走一步,算三步,这是刘郁离的一贯作风。若是选择交由男儿继承,刘郁离的许多改革注定昙花一现,以她的深谋远虑,会让自己竹篮打水一场空吗?


    闻言,刘裕不觉皱起眉头,女子接位比男儿麻烦多了,刘郁离此举定会引发纷争。


    刘穆之:“老夫人所言有理。”


    如果刘郁离没有这份心思,何必急着推动女子袭爵?移风易俗,今日女子能袭爵,来日便能继承帝位。


    “此事,或许是我们的机会。”


    听闻刘穆之此话,刘裕也意识到此事做文章的空间很大,只是一时间想不出该以何事为由,将此争议推到到台前。


    萧文寿:“众所周知,刘郁离手下有一神医谢若兰。据说预防天花的病方就是由她验证出来的。”


    “此人广布医道,造福于民。如此功绩,老身认为封官加爵不在话下。”


    见刘裕一脸不解,萧文寿继续说道:“昔日曹大家著书有功,朝廷封赏其子为关内侯。”


    听到此处,刘裕立刻明悟,“谢若兰的父兄是不是还在世?”


    萧文寿:“谢若兰出身上虞谢家,其父谢诚曾任上虞县令,后晋宣城太守,但因一些事被夺职流放。”


    当初桓玄指证刘郁离出身贱籍,证人便是谢诚,由此牵扯出谢若兰的过往。


    刘穆之一瞬间猜到萧文寿的打算,却没有说出,毕竟萧文寿想出来的计策,他接话有抢功之嫌。


    刘裕同样看出了萧文寿的计划,补全了最后一环,“谢诚教女有方,功在社稷,晋上虞县侯。”


    刘郁离想要推动女子袭爵,他就按照惯例封赏谢若兰的父亲,看她如何应对?


    反对,刘郁离不是受封者,没有资格。不反对,女子袭爵成为笑谈。


    除非谢若兰亲自站出来表示反对,如此一来,一个挑战纲常伦理,与父亲争夺爵位的女子,会背负怎样的骂名,下场何其惨烈,不言而喻。


    同样的,执意变革继承制的刘郁离与坚守宗法制的门阀士族必然对上,到时候被架在火上烤的人就成了刘郁离。


    尽管刘郁离还不知道刘裕的恶心操作,但此时她的心态有些失衡,因为马文才感染了天花,这不是重点,重点在于马文才基本没有什么不适反应,睡醒后,吃完东西,沐浴更衣,又是元气满满的一天。


    要不是,谢若兰替他诊脉,察觉到一些异常,谁也不知道马文才不知不觉间熬过了天花。


    整个过程轻松得好似打了一个喷嚏,这让因天花病得七荤八素的刘郁离怎么不眼红。


    这份眼红,一直持续到早朝后,祝英台来看她,从某些喋喋不休的抱怨中敏锐感知。


    刘郁离毫不遮掩道:“凭什么?他是老天亲儿子吗?”


    刘郁离愤愤不平的点,祝英台完全理解不了,还发出了无情的嘲笑,“你是小孩子吗?这都要比!”


    被小姐妹认定小心眼,刘郁离十分不服气,“英台,你到底站在哪边?”是不是姐妹,她从来是无条件站姐妹的。


    看到某人气得要翻脸,祝英台敛起神色,望着刘郁离说道:“我倒是觉得,你才是被天命偏爱的那个。”


    她都病得要死要活,怎么就被上天偏爱了?刘郁离瞪了一眼祝英台,大有她今天不说出个一二三,就要大刑伺候的严肃。


    祝英台:“再三戏弄天命,又全身而退,还不足以说明吗?”


    郁离太爱冒险了,不如借此事让她改改性子。


    “老天是想告诉你,鬼话说多了总会有见鬼的一天。弄虚作假虽能带来一时的便利,终究非长久之道。”


    “老天给了你一个教训,却留下改正的机会,还不是偏爱吗?”


    这是刘郁离从未想过的角度,哪里听不出小姐妹是想劝她金盆洗手,早日摆脱赌狗身份,平安上岸。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祝英台女士,你说得很对。我决定放马文才一马。”


    今时不同往日,她是该转变战略,稳扎稳打了。


    听闻此话,祝英台叹息道:“我没想到马文才会来。”


    那段时间,郁离的不对劲她也察觉到了,曾想进宫探望,还是山伯阻止了她,要她相信郁离,不要盲目行动,破坏了她的计划。


    马文才能放下一切,不顾千里迢迢,奔赴中山,哪怕知道郁离感染天花,也愿意同生共死,这份情谊着实令人钦佩。


    刘郁离托着下巴,坦然道:“我也没想到。”


    换成她,是做不到如此恋爱脑的。马文才的性子有许多缺点,对她却是十足的真心。


    祝英台忽然提起一件事,“郁离,你有没有觉得今日早朝谢侍郎的反应有些不对。”


    刘郁离知道祝英台所说的是朝会之时,谢道盈那份关于户部改革的奏折。


    长久以来,郁离山庄名下的生意与钱财皆由谢道盈掌控,此番在奏折中,谢道盈将户部原本的职权一分为二,财政收支权不变,但所有的生意剥离出来,另设商部,由专人管理。


    商部职权范围与主管人选,谢道盈已经拟出大致方案,在她的举荐名单上,余芊芊便是其中一位。


    这也是祝英台主动提起此事的原因,祝英台并非觉得户部改革有什么问题,问题在于时机。


    时隔十天,刘郁离再次召开大朝会,按照谢道盈以往对刘郁离的关心,关注点必然要落在刘郁离本人身上,而现在谢道盈却只上了一道关于公务的奏折,未免太过反常。


    更反常的是,朝会散场后,祝英台邀请谢道盈一起探望刘郁离,不承想谢道盈居然拒绝了。


    刘郁离知道谢道盈转变的原因,不用想一定是谢道韫敲打了她,或者是教训。青州的草台班子,随着与燕国、魏朝廷的融合,早晚要走上正规化。


    一时间,刘郁离神色怅然,曾经将她当成孩子关爱的长辈,对她多了几分恭敬,少了许多亲昵。


    很难说清谢道盈的变化是好是坏,刘郁离警告自己不能一边贪恋亲情的温暖,一边又以臣子本分捆绑着她。


    没有甘蔗两头甜。下一个是谁?祝英台、谢若兰、梁山伯、周槐……


    熟悉的名字一个个掠过心头,刘郁离告诉自己,珍惜吧!珍惜现在拥有的一切,失去后才不会太过遗憾。


    “因为谢主事成了谢侍郎。”


    刘郁离的回答未能说服祝英台,却让她心生感慨,今日朝会时,有人故意扫过她高耸的腹部,有人刻意避开,两种目光都在提醒着她,她与众人格格不入。


    祝英台:“我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刘郁离:“英台,你现在七个月了,身体撑得住吗?”


    按照青州的规矩,怀孕女官在生产前一个月以及产后两个月享有带薪休假的权利。若有特殊情况,可以适当延长。


    祝英台:“是比平时辛苦,但我不想放弃。所有人都是母亲生的,他们却不敢正视一位母亲,真是懦弱。”


    “那些人说的话,你不用放在心上。”因为她大着肚子上朝,郁离还被指责不仁。


    刘郁离:“没事,等我抓住机会,立刻骂回去。”


    工作做得好也就罢了,不好,就别怪她公报私仇。不对,怎么能叫公报私仇,分明是公事公办。


    送走祝英台,刘郁离正与马文才用膳之时,谢道韫派人送来一封信,桓石虔等人到了中山,想要见她一面。


    刘郁离:“桓石虔来了。”


    听到这个久违的名字,马文才有些愕然,桓石虔选择投奔刘郁离,真是出乎意料。“他怎么这么晚才到?”


    距离峥嵘洲一战过去两个月了,桓石虔怎么现在才赶到中山?


    刘郁离:“据说是为了躲避追兵。”桓玄兵败身亡,桓家人一落千丈,不知多少人想拿桓家人的人头升官发财。


    马文才:“那你要见吗?”


    刘郁离点点头,玩笑道:“你要一起去见见我们的义兄吗?”


    马文才对于桓石虔没有多少情谊,但他不想和刘郁离分开,犹豫了一下,问道:“有面具吗?”


    刘郁离:“好主意。”马文才的身份不好示人,一直困在宫中也不是办法,戴上面具,行动就自由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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