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1章 桓氏臣服
桓石虔、十来名桓氏子弟、桓夫人、谢若槿等五六名女眷端坐在殿中,等候着刘郁离的召见。
一路上,谢若槿不动声色打量着燕王宫,眼中满是艳羡,她也是富贵过的人,建康城的太和宫亦有她的一席之地。
正因如此,谢若槿更能清晰地感受到太和宫与燕王宫的差距,前者年久失修,奢华藏不住腐朽。而后者,大气庄严,从里到外透着一股生机勃勃的新气。
甄嘉、谢若兰两个名字不经意冒出,谢若槿紧紧抱着怀中的孩子,有一种机关算尽一场空的挫败与茫然。
同样心情酸涩难言的还有桓石虔,刘郁离第一次登门时,二者身份地位天差地别,如今亦是天壤之别,只不过颠倒了一下,好似整个时代被一双看不见的巨手颠倒了。
桓玄称帝,所有人都认为是桓氏荣光的新起点,到头来却是桓氏没落的悲歌。建康城中桓氏血脉被诛杀殆尽,大司马桓温的神主牌被刘裕扔出宫殿,一把火烧了,连同着桓氏最后的余晖。整个桓氏嫡系子弟,只剩下桓石虔以及谢若槿怀中的孩子。
众人忐忑不安地等待着,等待着,不多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顺着声音望去,只见一位身穿玄色衮服的英气女子龙行虎步而来。
她真的见过此人吗?此人真的只是一个丫鬟吗?谢若槿开始怀疑自己的记忆,来人威仪之强,胜过她所见过的任何人。
桓石虔握着断江,愕然一闪而过,相比于几年前的刘郁离,眼前人好似利剑出鞘,锋芒毕露,不可直视。
这种光芒不带一丝利器的冰寒,更像正南的日光,明亮、耀眼、璀璨、骄傲,不会让人畏惧,却会让人不由得臣服。
桓石虔正要弯腰行礼却被来人一把扶住,“义兄,好久不见。”
一听这个称呼,桓氏众人心中悬着的大石头落地了。
刘郁离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坐在上首的主位,只是就近坐到桓石虔身旁。
跟在刘郁离身后的马文才一撩衣摆,正想落座,不经意扫到殿中人投来的惊讶目光,忽然想起自己现在的身份,身子一僵,犹豫了一下,转而默默站到刘郁离身后。
见状,红莲松了一口气,于刘郁离座后站定。马公子当惯了贵人,还不适应现在的身份。
一点小插曲,没有掀起任何波澜。这几日的传言,桓氏等人自然也听了,不奇怪刘郁离带人过来,只是有些意外此人竟然戴着面具,不知是何原因?
上位者向来享有特权,无需解释。众人也没有太过关注,不多时注意力悉数投向正在与桓石虔寒暄的刘郁离。
刘郁离以一种亲近自然却不会太过热络的态度,询问义兄桓石虔一路上的情况,并对桓氏遭遇的种种磨难深表同情,最后大手一挥,一副情深义重的模样,表示都是兄弟姐妹,桓家人就放心留下。
听到此处,众人放心了,一路上那些东躲西藏,恍若过街老鼠的日子太难熬了,他们现在只想过平淡安稳的日子。
刘郁离也不是空口白话,送房子、送钱财,方方面面全照顾到,给足了桓石虔义兄的排面。
桓石虔同样知情识趣,起身跪在刘郁离身前,双手举起断江,“北伐是大司马毕生夙愿,只可惜功亏一篑。”
“如今大将军平定燕魏,复我汉家衣冠。宝刀配英雄,愿以断江相赠,祝愿大将军早日收复故土,抚慰苍生。”
以刘郁离北伐之功,断江落入她手中也不算辱没先人。
刘郁离猜到了桓石虔的投诚,却没想到他愿意将断江献出,遥想当年,桓石虔是何等珍视此刀,险些为此付出性命。
“义兄的心意,小妹已经收到了。昔年襄阳之战,桓冲将军对我有提携之恩,我与义兄又有兄妹情谊,实不愿夺人所爱。”
听到此处,桓石虔心中动容,“此刀非出于兄妹情谊相赠,而是钦佩大将军北伐之功,唯赠英雄尔!”
往日旧情,刘郁离肯认,只能说明她重情重义,桓氏却不能真以恩人自居。况且,二人之间的结拜之情有多深,他又不是心中没数。
“这是龙亢桓氏的诚心,还望大将军切勿推辞。”
说着,将断江高举过头顶,以示龙亢桓氏的臣服之心。
话说到这份上,刘郁离也不好再推辞,战利品,还是意义不凡的战利品,谁不喜欢。
随着刘郁离双手接过断江,扶起桓石虔,一场默契的归降仪式就此完成。
等到接风洗尘宴散场,刘郁离结束一天的公务,正要回去过二人世界,谢若梅匆匆而来,带回来一个不好的消息。
建康城中的灵鸢使传来最新情报,朝廷为了嘉奖谢若兰广布医道,治理疫情的功劳,赦免了其父谢诚的罪责,并赐予上虞县侯的爵位。
此乃政事,为了避嫌,马文才同刘郁离说了一声,先行离开。
等马文才一走,谢若梅的怒气再也压制不住了,向一旁的红莲抱怨道:“祸害遗千年,现在癞蛤蟆跳出来恶心人了。”
早知如此,当初她就不管红莲的反对,直接出手除此后患。
红莲讪讪道:“我也没想到啊!我去请谢医令过来。”
谢若梅:“谢若兰性子懦弱,叫她有什么用?”
红莲看向刘郁离,只见她坐在桌案后,一脸沉思状。
这种手段不像刘裕的风格,他是新得了谋士吗?刘郁离注意到红莲不知如何是好的表情,摆手让她去请人。
一刻钟后,红莲带着谢若兰回转,谢若兰听完消息,脸色唰地沉下来,好像穿了一身新衣服刚出门却被人迎面泼来一盆粪水。
谢若梅率先表明态度,“你忍是你的事,这一次我可不会留情。”
她可不想有一天类似的事发生在自己身上,毕竟她爹也活着,这一次干脆一锅端,谢家的男人活得够长了。
谢若兰:“确定是因为我才有的爵位?”治病救人的又不是她一个,怎么只有她有功?
谢若梅:“你算对付大将军的一枚棋子。”
谢若兰恍然大悟,她就说什么时候医士地位提高到都能因功获封的地步了。“不过,我的功劳,关谢诚什么事啊!”
谢若梅深以为然地点点头,随后反应过来,刚才谢若兰是不是直呼谢诚的名字了?
刘郁离也注意到了,朝着谢若兰投去讶异的目光,谢若兰一脸淡然,“谢诚的女儿是谢三娘,谢三娘不但被逐出族谱,人还死了。墓碑,我亲自看过!”
刘郁离与谢若梅相视一眼,眼睛齐齐一亮,这事她们早忘了。
谢若兰:“既然是赏赐我的爵位,凭什么给谢诚!我是孤女出身,九族谱上只有一人。”时隔多年,她与谢家早就两清了。
谢若梅一本正经道:“作为谢家女儿,我愿意出面证明谢三娘已经死了。”顿了顿继续说道:“谢若槿也愿意,她的同胞姐姐是死是活,她能不清楚吗?”
刘郁离一脸义正词严,“太过分了!朝廷那帮废物点心怎么办事的!张冠李戴不说,还强抢民女功劳!”
“上书,本将军一定要上书,狠狠参他们一把。”
红莲:“我替大将军磨墨。”
刘郁离摆摆手,“奏折还是由陆清写吧!”
她已经有御用笔杆子了,以陆清的功力绝对会将朝廷官员从上到下,挨个问候一遍。
谢若兰:“顺便帮我写一封,告诉那些人,谢氏就我一人,爵位直接给我就行了。”
谢若梅走到她身旁,摆出一副恭敬模样,施礼道:“见过谢县侯。”
谢县侯。谢若兰微微颔首,“免礼。”
刘郁离忍俊不禁,同意了谢若兰的请求。
一刻钟后,几人终于商量了两封奏折的大致内容。
刘郁离心满意足走出书房,只觉得今夜月色甚好,回到房间,握着新得的宝刀在床上打了滚,听到脚步声,朝着来人扬了扬手中的战利品,“好看吗?”
马文才先是扫了一眼断江,又看了一眼刘郁离言笑晏晏的模样,点点头,“好看。”
把玩了一会儿,刘郁离将宝刀递给马文才,“借你看看。”
马文才睨了她一眼,“只是借我看看,如此小气。”
刘郁离点点头,招手示意马文才过来,马文才坐在床畔,一脸高傲,不肯搭理某个小气鬼。
刘郁离:“也不是不能给你。”
这可不像刘郁离的作风。桓石虔送上断江表示臣服,刘郁离转手送人,对于桓氏,无疑是极大侮辱。尤其是他现在的身份还如此上不得台面。
侧身盯着刘郁离,马文才面上浮起深深的疑云,一双凤眼微微眯起,“你在打什么鬼主意?”
刘郁离眉眼含笑,认真道:“这可是我的聘礼,封后之日才能送出。”等到她登基为帝,再送出意义就不同了。
聘礼?封后?马文才洁白如玉的面皮轰一下变红,耳垂更是红得滴血,嘴上却是十分硬气,“我还不至于为了一把刀……卖身!”
噌地一下,刘郁离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弹起,一把捏住马文才的下巴,“强取豪夺,听过吗?你没有拒绝的权利。”
“刘郁离!”马文才咬牙切齿叫出某人的名字,一把将下巴上的手紧紧攥住,手的主人却不慌不忙,径直往真皮坐垫上一躺,笑眯眯地问道:“炸毛了?”
马文才摇摇头,俯下身,居高临下道:“只是手痒了。”他非要让她知道他不是好惹的。
说话间,一招龙爪手探向不知死活的某人,而某人艺高人胆大,不闪不避,一个肘击化被动为主动。
“好了,不逗你了。我们明日去哪儿玩?”
马文才不接话,手上攻势依旧没停,再次朝刘郁离攻去,这一次刘郁离选择飞身将人扑倒,“我认输。”
嘴上说着认输,身子却不肯挪开,抬手抚摸上那人艳丽的眉眼,“你能来我好开心啊!”
马文才伸出的反击之手瞬间凝滞,过了一会儿双臂收紧,将人紧紧拥在怀中,差一点他就失去她了。
同样心有余悸的还有刘郁离,注视着那人的眼睛,问道:“就是胆子太肥叫人害怕。”
要不是谢若梅认出了他的身份,只怕等她醒来见到的就是一只刺猬了。“不怕被当成刺客射杀了?”
马文才呆愣了一下,回想起那天晚上的情景,坦然道:“太急了,忘了。”当时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见到她,其余的没想到。
刘郁离伸出手以同样惊人的力度回抱着眼前人,“我们早点洞房吧!”
“嗯!”马文才无意识应了一声,“我们早点成亲吧!”
霎时间,四目相对,二人都怀疑自己听错了对方的话。
第372章 争吵与分歧
刘郁离怀疑马文才昏了头脑。决裂的戏码演了这么久,现在公开成婚,功亏一篑。
马文才同样觉得刘郁离头脑不清,越过成亲直接洞房,有了孩子怎么办?难道要孩子一出世就背负恶名吗?
两人相视一眼都看出对方眼中的认真,刘郁离想了想马文才一直以来的坚持,耐着性子解释道:“成亲是早晚的事,但现在时机不合适。”
她接连吞并两国需要时间消化,刘裕、马文才短时间内也无力扩张,只有姚兴一人孤掌难鸣。未来几年,南北双方会出现罕见的稳定期。
趁此时机,先把继承人生了,等到孩子立住了,统一南北的时机也差不多成熟了。
大业,大局。马文才知晓刘郁离顾忌什么,但他有自己的考量,抓住刘郁离的手,诚挚道:“刘郁离,你知道我最怕的是什么吗?”
不是江山落空,霸业难成。而是走得太远,错过了眼前人。
“我怕下一次相见不知要等多久,更怕没有下一次。”
他们分隔得太远,这一次他幸运地赶上了,下一次呢?距离太远,她遇到危险,他都来不及伸手。
生一次病将人吓出心理阴影了。刘郁离一下子看出马文才状态不对,怪不得这段时间总是寸步不离。
伸手缠上他的鬓发,在他耳旁轻轻说道:“春宵苦短,我们更要珍惜啊!”
马文才眸色一沉,声音多了几分锐利,“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我想同你名正言顺地当夫妻。”
未能蒙混过关,刘郁离露出几分苦恼之色,直起身,坐在床上,望着马文才,直言不讳道:“我们两情相悦不够吗?”
马文才坐在床畔,回看着刘郁离问道:“如果祝英台、梁山伯私奔,你会同意吗?”
她总是左顾而言他,真当他装傻装久了成真傻子了。
刘郁离被噎个半死,张开嘴,想要说什么,却在马文才洞若观火的目光中消声,过了许久,破罐子破摔道:“我是我,祝英台是祝英台,不一样。”
她和马文才身上牵扯太多,牵一发而动全身,每个决策必须慎重。
马文才虚张声势道:“我知道你的性子,一再让步,但你不要欺人太甚!”
他都退无可退了,为什么她就不能让一步?“一旦我们越过了那一步,你想过自己的名声吗?”一个未婚先孕的女子,流言蜚语亦能杀人。
刘郁离睨了马文才一眼,“刘邦被骂是因为他未婚生子吗?”
开玩笑,她所做的事,未婚先孕是最不值一提的。
要是在意世俗的眼光,她就不会走到今日,那些骂她的人是真的介意她的女子身份,还是借题发挥他们心里有数。
秦皇汉武是男人,身后的骂名少吗?若是重来一次,玄武门前,李二凤的选择依旧不会变。
能被骂的都是被记住的。要不桓温怎么有一句名言说,“不能流芳百世,亦要遗臭万年。”
咳咳!马文才被“刘邦未婚生子”的说法呛到了,咳嗽个不停,刘郁离起身倒了一杯水递过去。
一杯温水下肚,马文才不咳了,却莫名觉得自己气焰消了许多。认真他就输了,刘郁离就不是个正常人。
怔怔望着对面之人许久,问道:“我们可以不在意。那孩子呢?”
哪怕有朝一日他们公开了关系,孩子仍会面临无数恶意揣测,人心之毒甚于鸩毒。
“我们的孩子值得世间最好的一切,他一定要有完整的家,疼爱他的父母。”
那些无法言说的过往将他整个人扭曲。他不敢想同样恶毒的字眼,若是落到孩子身上,比杀了他,还要痛。他绝不会让自己的孩子受同样的苦。
刘郁离:“你有没有想过,一个接替你我事业的人,注定她这一生走不了平常路。”
这个孩子不能成为温室里的花朵,她的一生注定栉风沐雨。
直勾勾盯着马文才的眼睛,一字一句问道:“你想弥补的是这个孩子,还是过去的自己?”
马文才不闪不避,反问道:“我不想孩子重蹈覆辙,有错吗?难道这个孩子生来是要受苦的吗?”
刘郁离:“你不要歪解我的话,这是乱世,一个娇养的孩子活不长久。”
马文才望着刘郁离,满心不解,作为父母,他们将孩子带到世上,给他一个幸福安稳的家,不是理所当然吗?
为什么她总要给孩子设定各种条件,要他承受风雨,要他担起重任,如果这个孩子只是平庸之辈,难道就不值得被爱吗?
“刘郁离,如果这个孩子达不到你的期望,你会不会放弃他?”
到了此时,刘郁离发觉她和马文才在育儿方面存在重大分歧,她需要一个继承人,但对他而言,孩子只是孩子。
“欲戴王冠,必承其重。如果她不是一个合格的继承人,我能给她只有一份安稳无忧的生活。”
马文才闭上眼睛,掩去眼底泪光,良久之后缓缓睁开,“刘郁离,你的理智让我畏惧。”
一个理智到近乎绝情、无情的人,这就是他爱上的女子吗?
她是不是根本不在乎孩子的父亲是谁?“如果我不愿意,你会选择别人吗?”
刘郁离站起来,一动不动看着对面之人的眼睛,“马文才,如果你想要一个贤妻良母,我现在就告诉你,我不是,也做不到。”
她冒险生育只是为了一个继承人,从来不是因为爱。孩子和爱情有必然的关系吗?
他愿意自欺欺人,她却连谎言都不愿说。心口剧痛一阵强过一阵,马文才转过身不愿让自己雪白的脸色落入对面的眼睛。
她明明知道,知道他对完整家庭的渴求,知道他对亲情的在意,知道他最在意什么,她明明都知道。
“好!好!好!”
马文才咬着牙说出三个字,一字更比一字低沉,抬起脚步,转身就走。是他自作多情,自取其辱。
王宫中,一场由孩子引发的纷争刚刚结束,另一场,街道一角正在拉开帷幕。
“胎位很正。”梁母松了一口气,从祝英台高耸的腹部上收回双手,给她整理被拉开的衣服。
祝英台一手扶着银心,一手撑着床板,从看诊的床上缓缓起身,“娘,已经连着五日没有回家了。”
以前娘经常吃住在医馆,自打她怀孕后,就很少如此了。尤其是从这个月起,为了时时观察胎位,娘再忙也会回来。
一连这么多天没有回来,是不是医馆出了什么问题?今日休沐,正好借着看诊的机会,过来探望一番。
闻言,梁母脸色一白,她与祝英台处得极好,自然知道祝英台的话出于关心,但有些事她不好说。
之所以五天没有回家,是因为医馆中来了一位胎位不正的孕妇。本来这种问题,只要提早看诊,经验丰富的医女、产婆都能发现,通过按摩可以慢慢调整过来。
偏偏这名孕妇是在生产当日送过来的。=,因为家中贫寒,未曾看过大夫,整个人瘦得可怜,只有肚子大得惊人。
生产之日也没请产婆,直到发现难产才急匆匆请了一个,产婆一看胎位不正,是大问题,处理不了,就要走人,却被妇人婆婆刁氏缠住,死活不肯放行。
产婆为了脱身便说城南杏花巷新开了一家梁氏妇医馆,专治妇人生产的,里面的大夫仁心仁术,或许能救过来。
等到产妇被抬过来时只剩半条命了,梁母先是用人参吊住了她的命,随即命人请谢若兰出手相救。
到了此时,谢若兰也束手无策。经过一番商议,众人决定采用剖宫产技术,要不然再拖下去只能一尸两命,冒险还有一线生机,熬了三天三夜,成功保住母女二人的性命。
在医馆住了五日,产妇的丈夫刁黑便要将人接走,梁母当然不许,不料想刁黑带着十多名青壮将人抢走了,等衙役赶到为时已晚。
其中隐情,梁母也不好对着同样是孕妇的祝英台说,只能含糊过去,推说这几日忙。
二人闲谈间,隐约听到嘈杂刺耳的吵闹声,而且越来越近,因混杂着敲锣打鼓的声音,说话声被淹没。
见状,银心走了出去,想要看看外面什么情况,不多时,匆匆回转。
“不好了,有人来闹事。”银心一眼看出来者不善,“一群人拿着棍棒、锄头,还抬着一具妇人的尸体,说是咱们医馆给治死的。”
话音未落,外间传来一片叫嚣声,“庸医杀人!破腹害命!”之类的声音不绝于耳。
“没天理了!”忽然有老妇人的声音尖锐响起,一唱三叹,“大家看看,都来看看,我媳妇肚皮上被人开了碗大的口子,庸医还敢说是救人,这样救人的法子,大家见过吗?”
梁母又不是傻子,哪里看不出对方来意,对着祝英台、银心说道:“你们赶紧从后门出去。”
见二人犹豫,连推带攘,“英台身子重,受不得惊吓,你们留下也帮不上忙。”
祝英台觉得此言有理,“娘,我和银心去报官。”
耳听得外面脚步声嘈杂如雨,梁母哪里放心,“你们赶紧回家,医馆已经有人去报官了。”
梁母所言不假,医馆中方芳见情况不对,早早从侧门出去,跑去叫人帮忙了。
此时官差连同着看热闹的人群正齐刷刷往此地赶,为首的武捕头发现越来越多的人朝着同一方向涌去,意识到不对,看来不只是单纯的医患纠纷,可能背后还有人搅弄风雨。
“听说了吗?梁氏妇医馆谋财害命!”
“真的假的!这家医馆口碑挺好的啊!看病拿药比别的医馆便宜多了。”
“便宜没好货!用的全是假药,这不治死人了!”
“不止假药问题,听说她们还搞巫术,给病人开膛破肚。天下有这么治病的郎中吗?”
“开膛破肚?”不少人来了兴趣,“新鲜事!咱们赶紧去看看!”
街头巷尾,蜚短流长。人潮涌动,川流不息。
武捕头一看这阵势头皮发麻,这是往死里下黑手,是不是城中大医馆都在背后掺和一脚了?
方芳看出了武捕头的退缩之意,此时也顾不得许多了,“武捕头,梁大夫可是救过你娘子的性命,做人不能忘恩负义啊!”
武捕头一脸为难,“我手下只有七八号兄弟,就怕去了也不管事!”
方芳看出情势紧急,开门见山道:“武捕头,事到如今,我也不瞒你了。梁大夫不是一般身份,她儿子梁山伯在朝为官,任四品部曹。”
这个医馆是为了大将军生产准备的,医馆中的人员为了多增加经验,故而以赔本的方式经营,不想却惹来麻烦。
如今,只能先搬出来梁山伯的名号用用了。
见武捕头将信将疑,方芳继续说道:“我骗你有什么好处。梁部曹的夫人便是《黎民月报》的主编祝英台。你想想,要是梁大夫出了事,别说你了,就是我也跑不了。”
闻言,武捕头神色凝重,朝左手边的兄弟吩咐道:“赶紧上报给县令、县尉啊!”
人流涌动,裹挟着失魂落魄之人朝着城南涌去。
祝英台、银心二人逆流而上,脚步越来越慢。
银心将祝英台护在身后,但人流好似海浪一般,滚滚而来,三番两次险些将二人冲刷开。
祝英台托着肚子,气喘吁吁,环顾一周,找不到躲避之处,果断道:“往回走。”
这条街道还很长,她们刚出医馆不久,逆着人群只会越来越危险。
二人往回走,不多时又来到医馆附近,医馆门前已经被人重重包围,隔着缝隙,看到人群正中间有一小片空地,草席之上躺着一具尸体,脸色青白,年约十七。
女尸腹部的衣服被解开,松弛的皮肉堆叠在一起,堆叠处一道长约三寸的口子,趴着蜈蚣一样的缝补痕迹。
祝英台脸色唰地变白,惊得倒退一步,幸亏银心及时注意到扶住了她。
“他们怎么可以这样!怎么可以这样!”惨白的脸色染上愤怒的颜色,声音愤慨到不可置信。
执掌报社多年,祝英台的眼界与眼力大幅长进,一眼看出,那些人是故意的,故意掀开女子的衣服,用赤裸的皮肤,吓人的伤疤达成不可告人的目的。
祝英台忍无可忍,抬起脚步,一声怒喝,“让开!”
第373章 反常的马文才
祝英台一声怒喝,“让开!”声音之大引得众人回头,见她衣着装扮不凡,自动让出一条道。
祝英台一步步走进人群中,银心又惊又怕,一边伸出手扶住她,一边以警惕的目光四处巡视。
走到草席旁边,祝英台就要缓缓蹲下身,银心顿时察觉到她的意图,制止了她,“小姐,我来。”
银心放开祝英台,蹲下身将女尸腹部的衣服拉上,又取出一块素色手帕盖在妇人脸上。口中念着道教的《救苦往生咒》,“太上敕令。超汝孤魂。鬼魅一切。四生沾恩……”
人群中不少老者微微颔首,死者为大,按照丧葬礼仪,以白布蒙面是对其最后的体面和尊重。
银心的举动好似一盆冷水浇在围观者头上,愤怒的讨伐声逐渐小了,喧嚣不复,投向死者丈夫刁黑的目光少了几分同情,多了几分探究。
围观者的目光犀利如刀,刁黑的面皮一点点臊红,进而多了几分气愤,指着银心质问道:“你是什么人?”
银心的衣着装扮一看便是出自大户人家,拿不清她的身份,刁黑一时间不敢动手。
刁黑有所顾忌,但他娘刁老婆子深谙撒泼打滚的精髓,抱着怀中的孩子,朝着银心跪下,哭天喊地,“心善的小姐,你行行好!你看看,我这孙女才出世就没了娘,多可怜啊!”
“老婆子就想求个公道,天底下有开膛破肚救人的吗?”
“我们穷人命贱!左右一个死,老婆子就是拼了老命,也要为我可怜的儿媳求个公道!”
似乎为了响应她的哭诉,怀中婴儿忽然一声啼哭,哇哇哭个不停。
人群中顿时响起一片悲悯声,“这么小,没了娘,孩子真可怜啊!”类似的话,不绝于耳。
眼看着人群即将陷入新的躁动,婴儿的啼哭声忽然小了,逐渐转为嘤嘤,一副有气无力的模样,打了个哭嗝,彻底止住声音。
刁老婆子见状,立刻伸手就要再掐婴儿一把,却被一直仔细观察的银心看个正着,一把抓住她的手叫道:“掐小孩,不要脸!”
一
把甩开刁老婆子的手,两手一掏将婴儿抱了起来,扯开襁褓一角,婴儿白嫩手臂上数个鲜红的指印一目了然。
“黑心婆!”人群中传来不齿的斥责声,“刁妇!”“恶婆子!”诸如此类的骂声不断。
祝英台是快要当母亲的人,怎么也想不到有人居然如此狠心,指着刁老婆子怒骂道:“这是你孙女,你有没有人性?”
一个赔钱货,又不是孙子。刁老婆子心里这么想,面上却装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我滴老天爷啊!一定是那黑心大夫下的手!治死了我媳妇不说,还虐待我孙女,老天爷你咋不睁睁眼,劈死那些个黑心人!”
如此颠倒黑白之举气得祝英台火冒三丈,“是谁下的手,这么多人都看见了。”
“是啊!我们看得一清二楚,就是你这刁老婆子下的手!”人群中不少妇人出言声援,她们家中也有孩子,对于这种恶行实在看不过眼。
“这孩子是不是病了?”有一妇人一眼看出银心怀中的婴儿不对劲,病恹恹的模样。
不少妇人看了又看,有人笃定道:“我看像是饿的!”此话一出,不少养过孩子妇人点头附和。
银心脸色一变,抱着孩子手足无措。她又没有奶水,怎么办?
人群中有一妇人伸过手,“我有奶水,孩子给我。”
闻言,银心如释重负正要把孩子递过去,不料刁老婆子立刻伸手去夺,“一群黑心肝的,休想抢我孙女!”
说话间,还踢了儿子刁黑一脚,并给同伴使眼色,示意他们快上,要不然讹不成人,谁也赚不到钱。
刁黑猛地起身,朝着银心扑去,“还我娃儿!”
“你们怎么不识好歹,人家是要奶孩子,谁想抢你娃了!”
“就是啊!我们这么双眼睛看着呢,谁能把孩子抢走!”
“不管咋回事,先叫孩子吃饱啊!”
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但刁氏母子悉数充耳不闻,一左一右将银心包围,银心抱着孩子,左闪右避,招架不住。
祝英台急了,想要上前帮忙却怕成了拖累,人群之外的梁母更是急得团团转,“让开啊!都让开!我就是医馆的大夫,让我进去!”
一听正主来了,许多围观者更是两眼放光,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模样,“快给正主让让!”
梁母好不容易挤了进去,将祝英台挡在身后,朝着刁氏母子叫道:“有什么事冲我来!”
刁婆子一看梁母对祝英台的呵护,一脸识破大秘密的兴奋,“原来你们是一伙的!”
“这群不要脸的,治死了我儿媳,还要抢走孩子,就是为了杀人灭口!”
原本想要上前帮忙的热心群众停住了脚步,面面相觑,状况太混乱,他们该帮谁?
梁母一脸无奈道:“有话好好说,官差一会儿就到,谁是谁非,自有论断!”
人群中有人趁机煽风点火,“快看啊!官商勾结,怪不得一个两个穿得这么好,原来背后有人啊!这都是民脂民膏!”
此话一出,那些原本见祝英台等人都是弱女子,想要伸出援助之手的,彻底熄了心思。
银心一声怒吼:“孩子还给你们!”先止住混乱,要不然小姐就危险了。
刁老婆子一愣,眨眼间反应过来,调转枪头,朝着梁母伸出手,“你还我儿媳的命来!”
一个赔钱货有什么用,就像她那个没用的娘一样,不能生了,还好意思占着位置?一对丧门星!
“我儿媳人死了,我们老刁家绝后了!我要你们家血债血偿!”
事情闹得越大,那些贵人越满意,她拿到的钱就越多。到时候,再给儿子娶个年轻貌美的,生他十个八个大胖孙子。
刁黑扫了一眼被梁母护在身后的祝英台,馋涎欲滴。这个小媳妇长得漂亮,肚子圆圆的,一看怀得就是儿子,只可惜不是他的种。
银心注意到刁黑母子眼中的恶意,不由得打了个寒颤,抱着孩子,一个大跨步来到祝英台身旁,将孩子往刁黑面前递,“孩子还你!”
刁家母子并不伸手,反而带着数名青壮,将三人团团围了起来。
或许是感受到了局势的紧张,又或许是饿得实在不行了,安静的小婴儿再次啼哭起来,撕心裂肺,闻者伤心。
银心:“小祖宗,你别哭了。”她真没吃的。
刁黑脸上露出一抹不耐烦,抬手伸向银心,却被一只手臂拦住,忽听得有人说:“孩子哭了。”
孩子哭了?关你什么事?刁黑抬起头就看到一位身着玄衣的青年男子,还未看清他的脸,一记铁拳带着破空声猛然砸在他的脸上。
刁黑嘴里一热,感受到一颗硬物,一口血沫还未来得及吐出,随后迎来的是狂风暴雨般的攻击。
刁黑想要反击,但敌人太强,每一拳打得他头晕眼花,痛不欲生。
刁老婆子反应过了,一声尖叫,“你敢打我儿子,我和你拼了!”
说着朝黑衣男子扑去,却被他一把推倒在地。
“孩子哭了。”那人不断重复着一句话,出手一次比一次狠辣。
刁家其余人见老娘和大哥被打了,兄弟六人嘶吼着向前冲去。
扑通!扑通!扑通!宛若下饺子的声音接连响起。刁家一众人被人三拳两脚,踹翻在地,哀号不断。
“孩子哭了。”听着那人魔性地重复,刁家众人也哭了。
“小姐,是马文才。”银心已经认出了黑衣男子的身份。
祝英台点点头,惊魂未定。
梁母松了一口气,连连念着,“老天保佑!”
祝英台的视线停留在不停打人的马文才身上,只觉得他的状态有些不对,他的出手没有多少章法,就是一味地出拳,踢人,好似泄愤一般。
银心看得解气,“恶人还需恶人磨。”
听着怀中嘤嘤不绝的婴儿,又有些担心,孩子再哭下去,会不会连她一起打?想到此处,赶紧绞尽脑汁哄孩子。
梁母忧心忡忡,“再打下去,会不会死人?”这群人虽然可恶,但若是死了人,这位年轻公子必然要惹上麻烦。
祝英台也有此担心,上前两步想要劝阻,却被银心拉住,“小姐不要,他疯了。万一连咱们一起打怎么办?”
祝英台想起上一次马文才的发疯,深以为然,忽然想到了什么,将孩子从银心怀中抱起。走到马文才身旁,一把将孩子塞了过去,云淡风轻道:“孩子哭了。”
马文才伸出的拳头僵住了,抱着一个小小的婴儿,愣是不敢动,孩子哭了,需要哄,该怎么哄?
这是个艰难且从未涉及的领域,马文才抱着孩子,好似抱着一颗不知何时会炸的炸弹,一动也不敢动。
等到方芳、武捕头等人赶到,看到的就是这幅奇异的景象,闹事的刁家众人躺在地上,鼻青脸肿,不是断胳膊就是断腿,呻吟不断。
银心扶着祝英台,一脸小心谨慎。
梁母蹲在尸体旁边,好似在检查着什么。见武捕头到了,一脸肃然,“鲁七娘的死好像有问题。”缝合的伤口没有发炎的迹象,不是术后感染。
武捕头蹲下身,大致扫了一眼,又看了一眼一地的刁家人,多年办案经验告诉他,凶手或许近在眼前。
没过一会儿,县令、县尉带着一队人马赶到。
武捕头起身,走到二人身旁悄声说了些什么。
中山城原是燕国国都,此地的县令可不是一般人能坐得住的。
县令封高,原为慕容麟的侍卫,后来参合陂一战归降刘郁离,还主动自荐为信使,将太子慕容宝“凯旋”的消息带回中山。
因此人聪明、识时务,又是本地人,刘郁离在论功行赏时,便让他担任了中山县令。
封高扫了一眼众多的围观群众,眼珠一转,心中已然有了想法,清清嗓子开言道:“既然诸位父老兄弟都在,今日本官就当堂审理此案,查清事情来龙去脉。”
此事牵扯甚大,一旦他将人带走了,医馆背后的关系暴露出来,少不得背一个官官相护的骂名。
还不如赌一把,如果梁氏医馆没有问题,他公开审理此案,还梁大人母亲清白,定能博得一份人情,于前程大有裨益。
如果医馆不清白,他就是不畏强权,清正廉明的好官。名声是一方面,重要的是,知道的人越多,他就越安全。哪怕梁大人不如传说的宽厚,想要报复他,也要忌惮两分。
再说了,若是此事他办得好,上达天听,得了大将军青眼,更是前途无量。
听到县令封高要当场审理此案,围观众人惊了,霎时间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叫好声。
一刻钟后,医馆门前,一桌一椅,两队衙役,一个简易公堂搭建了起来。
县令封高一拍“惊堂木”,吓得刁氏众人噤若寒蝉。
刁老婆子躲在刁黑身后,无助地看向丈夫刁老头,刁老头弯着腰,低着头,继续充当隐形人。
第一环节,先是原告、被告阐明身份,陈述案由。
相比于,梁母的泰然自若,言辞流畅,刁家人一个比一个不如,刁黑色厉内荏,眼神闪烁,言辞含糊不清。
尤其是当封高问及鲁七娘死因时,“刁黑,你是何时何地请的郎中,郎中姓甚名谁,他又是如何诊治鲁七娘病情的……”
接连不断的问题一下子将刁黑问懵了,他就没请过郎中。支支吾吾了半天,最后说是请的是仁心堂的施郎中,至于具体姓名,当时情况紧急忘了。
一听是仁心堂的大夫,别说封高了,就是围观群众都能看出猫腻。
仁心堂是中山城数得着名号的大医馆,鲁七娘生产最初连产婆都不愿请的人,会给生了女儿的媳妇请仁心堂的郎中吗?
刁黑一家人的穿着一看就是普通人,哪来的钱请仁心堂的郎中?
封高随即命衙役传召仁心堂的施郎中,结果人到了,施郎中却说没有见过刁黑,直言道,他只坐堂,不出诊。前日并无妇人上门问诊,堂中一众伙计都能替他做证。
刁黑呆了,当日正是仁心堂的施郎中出面找到他,让他诬告梁氏妇医馆,他本以为供出施郎中,此人会帮他将事情圆过去,没想到施郎中竟然翻脸不认人。
施郎中更是有恃无恐,他只是随意说了一些话,动手的又不是他,他怕什么?
事情到了这一步,聪明人已经看出几分端倪,无非是仁心堂嫉恨梁氏医馆抢走了他们的生意,唆使刁黑上门闹事,刁黑贪图钱财,又嫌弃鲁七娘不能生育,干脆痛下杀手。
没过多久,一对身穿皂衣的中年男女走到县令封高面前施礼,原来二人是负责搬运、检查尸体的隶臣妾,唐代的仵作便是由此衍生的。
中年女子走到鲁七娘的尸体前,正要检查尸体,祝英台站了出来,表示能不能让几名妇人撑着帷幔遮挡一下。
县令封高自然是同意了。
一炷香后,中年女子起来回话,表示鲁七娘面青紫肿,眼下出血,口鼻处有压痕,指甲藏有皮肉碎屑,可能是被人用被子、枕头捂死的。
闻言,众人倒吸一口凉气,能用被子、枕头之类的东西将人捂死,下手之人十有八九是极为亲近的熟人。
众人愤恨的目光齐刷刷涌向刁黑,只见刁黑瘫倒在地,如丧考妣,完了!完了!
他也不想的,但谁让她不能生了。他还没有儿子,家中还有四个弟弟没有娶妻,根本没有多余的钱让他休妻另娶。
啪一声!惊堂木再次响起,封高严辞厉色道:“大胆刁黑,还不快快认罪!”
不行,不能认。他不想死。刁黑视线匆匆扫过周围人,忽然扫到了刁老婆子身上,“不是我干的,是她!真的,我娘一直骂七娘是不下蛋的母鸡,早就看她不顺眼了……”
刁黑喋喋不休地控诉着,刁老婆子从初时的不可置信到满腔悲愤,再到绝望哭泣,整个人瞬间老了十多岁。
封高懒得听这些废话,朝着武捕头吩咐道:“扯开刁黑的衣服,看看他身上有没有伤痕?”刁老婆子年老体衰,怎么能捂死一个年轻妇人?
果不其然,刁黑胸前的衣服被扯开,数道抓痕,清晰可见。
封高再次讯问了刁氏其余人,到了此时,刁氏其余人为了推卸责任纷纷招供,表示一切都是刁黑所为,他们都被蒙在鼓里。
刁黑愤怒不已,当即破口大骂,将父母兄弟一一骂遍,视线一转看到了施郎中,“都是他指使我做的,都是他……”
施郎中露出一抹冷笑,“死到临头还诬陷无辜,你有什么证据?”
刁黑愕然,过了一会儿反应过来,“我有银子,是你给我的。”
施郎中施施然反问道:“银子上有我的名字吗?”
刁黑拖着断腿,愤怒地朝施郎中扑去,却被施郎中轻松躲过。
刁黑并不死心,像猎犬一样,追着施郎中不住撕咬。都是他害了他,他一定不会放过这个罪魁祸首。
刁老婆子不住哭自己命苦,忽然瞥到一旁抱着孩子的马文才,朝着封高指控道:“大人,他打人,我儿的腿都被他打断了。我们一家都被他打了!”
刁家其余人或是捂着胸口,或是指着身上的伤痕,哎哟起来,“赔钱!我们不能白挨打!”
蠢得不忍直视。将视线从刁家众人身上收回,封高看向马文才,只见他抱着孩子,哼着歌谣,连头都不抬。
官味十足,身份不凡。不好办啊!封高正在思考如何应对时,祝英台出面了,“启禀大人,当时马……公子出手,是因为刁家人对我们动手,迫不得已。”
封高顺水推舟,正气凛然道:“既然事出有因,那便赔二两医药费吧!”说完,也不管其余人怎么反应,指着刁黑道:“拿下此人。”
两名衙役随即将追打施郎中的刁黑一把按住,押送到县令面前。
县令封高沉声说道:“刁黑,你杀妻、诬告,罪大恶极。两罪并罚,按律当斩。今判你弃市,罚没所有家产,赔偿给鲁七娘的家人。”
“至于刁黑所控施郎中唆使一案,现证据不足,择期再审。等结果出来,与刁氏众人诬告梁氏医馆一案并案处理。”
“来人!将刁黑打入死牢,刁氏其余人押入大牢,等候审理。”
如果刁黑指控施郎中的罪名不成立,便与梁氏医馆一样同属诬告,出于这个角度,封高选择将两案一同审理。如果成立,到时候连同施郎中一同问罪。
刁氏其余人懵了,连连喊冤,话里话外说他们是被刁黑蒙蔽的,不是诬告。
然而,事情到了这一步,谁又会相信他们是真的无辜,同一个屋檐下住着,鲁七娘子突然死亡,这些人真没察觉到不对吗?无非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对于这个审理结果,众人纷纷叫好,不过还有人心存疑问,“开膛破腹真能救人吗?”
祝英台:“难道大家没有听说过神医华佗要为曹丞相开颅治病的故事吗?”
“神医啊!”人群中传来一声惊呼。
梁母赶紧出面解释,再三强调这是最后的办法,危险性很高,不要轻易尝试。
随着封高等人带着刁氏众人离去,围观的群众逐渐散去。
梁母忙着同医馆众人善后,刁家人一进来一通打砸,医馆乱得不成样子,少不得休整数日才能重新开张。
祝英台看了一眼马文才怀中的孩子,又抬头看了一眼马文才,“发生了什么事?”真不敢想象,她居然有一天会关心起马文才。
马文才低着头,不肯回答。只是将孩子默默递出。再抱下去,他的手臂都麻了。
银心将孩子接了过去,随口道:“你抱孩子的姿势不对,你不舒服,她也不舒服。”
祝英台转向马文才,说道:“今日之事,多谢了。”
马文才并不接话,转身要走,恰逢此时,梁山伯穿着一袭官袍,飞奔而来。
梁山伯气喘吁吁停在祝英台身旁,拉着她的手上上下下将人打量了一遍,“还好你没事。”
环顾一周,没有发现梁母的身影,脸色大变,祝英台赶忙出声解释,“娘也没事。别担心了。”
梁山伯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那就好,吓死我了。”他听到消息就赶过来了,没想到来得太晚,麻烦已经被解决了。
祝英台:“正好碰到马文才,他出手帮了我们一把。”
什么?马文才也在?还帮了英台?梁山伯一脸惊奇,祝英台指着不远处马文才的背影说道:“你刚从他身边跑过来。”
顿了顿继续说道;“马文才和郁离好像出了什么事。”能让马文才如此反常的,不作二人。
梁山伯出言叫住马文才,见他始终脚步不停,大声喊道:“文才兄,你的弓箭不要了吗?”
第374章 心之所向
马文才想不明白自己为何要跟梁山伯、祝英台一起回来,又为什么要和他们同一张桌子吃饭。
说是吃饭,全程马文才只喝了一碗梁母递过来的甜汤,其余时间都在暗自打量着其乐融融的一家人,这是他五岁之后再也没有过的温馨时光。
银心还当马文才对自己和四九一起上桌吃饭的事不满,嘟囔道:“我自小和大将军也是一同吃住的。”
闻言,马文才一颗心像是被针扎了一下,放下汤碗,径直起身离开。
梁山伯随即安抚了一下担忧的祝英台、梁母,“你们先吃,我去看看。”
梁山伯步履匆匆跟在马文才身后,见他始终没有回头的迹象,再次搬出相同的话术,“文才兄,你的弓箭不要了吗?”
马文才停住脚步,转过身,“还给我。”
闯宫那天,他太过心急,用力过度,弓臂出现了裂纹。弓臂是弓箭的主体,一旦出现了问题,等同于整张弓废弃。他想要扔掉却舍不得,后来有一天不见了,他以为是侍从打理朝阳殿时清走了。
梁山伯点点头,“那文才兄跟我一起去取吧!”
说完,也不管马文才的回答,朝着府中最大的房间走去,转过两个弯,来到一处房间前,推开门,各种各样的工具、材料堆了满满一屋。
梁山伯走到一旁的置物架上,将新修好的弓箭,取了下来,却没有直接递给马文才,反而问道:“文才兄不好奇,你的弓箭是如何落到我手里的吗?”
马文才站在门口,稍稍侧身,一副非暴力不合作的冷傲模样,梁山伯笑了笑,扫了一眼马文才,“文才兄这么聪明,一定能猜到我是受人之托,修复这把弓。”
原来坏掉的弓不是被仆从清走了,而是刘郁离拿去请梁山伯修理了。马文才心中又酸又痛,她总是这样,时而温柔入骨,时而冷酷无情。
弓箭能修,受伤的心能修吗?就算修好了,也有一道刺眼的痕迹时时刻刻提醒着过去发生了什么。
梁山伯走到门框边,从容坐下,低下头看着手中油亮光滑,丝毫看不出修理痕迹的弓箭,平静说道:“马文才,有段时间我恨极了你,恨不得与你同归于尽。”
当他知晓英台的梦,知晓他死后,她的结局,恨不得一剑杀了马文才。
原来圣人如梁山伯也有恨?马文才凤眼眯起,以近乎蛊惑的声音说道:“现在动手也不晚。”
梁山伯抬起头,直视着马文才的眼睛,“不值得。我们都变了,很多事也变了。”
现在他和英台只想好好珍惜一切,珍惜得之不易的平淡幸福。
不值得?马文才勃然大怒,梁山伯是在同情他吗?“你忘了我对你和祝英台做了什么?”
梁山伯:“我没忘,但不想被仇恨困住,你今日出手,我们也算两清了。”
两清?马文才的怒火更上一层楼,“你要是还是个男人,就该拿着手中的箭朝这儿射。”
马文才左手指着自己的心口,右手抓住梁山伯的衣领咄咄逼人,梁山伯拂开衣领上的手,一把将他拉倒,坐到地上。“文才兄逼我杀了你,对你有什么好处?”
马文才冷哼一声,“杀我?就你?”
梁山伯:“既然如此,我们就坐下好好聊聊。”
马文才:“我和你没什么好聊的。”
梁山伯伸出手,强行按下想要起身的马文才,“不聊我们,来聊郁离。”
马文才眸色瞬间转冷,“你是真的想死!”
梁山伯耸了耸肩膀,“没有郁离,我和英台也活不到现在。”
如果没有刘郁离,他也活不到现在,梦里他只活了二十岁。马文才不再挣扎着起身,坐在门槛上,怔怔出神。十五岁到二十四,刘郁离占据了他人生的十年。没有刘郁离,他的人生就是一潭死水,永远泛不起一丝波澜。
对于当前的一切,梁山伯感觉好似一场美梦,深深感激着那个带他们走进美梦的人。
“郁离将幸福带给了许多人,我和英台都希望也有人能将幸福带给她。”
“我们四人年少同窗,英台椿萱并茂,棠棣同馨。”眨眼间快十年了,人生有多少个十年可以挥霍。
“我虽年幼丧父,仍有母亲陪在身边。”如今他也是快到当父亲的人了,想必父亲泉下有知,也会为他高兴。
“文才兄纵然遗憾满满,也还有弥补的机会。”文才兄总想强求圆满,却忘了不圆满才是人生常态。
“唯独郁离,早失怙恃。”郁离太过强大,就像天边的明月,群星环绕却没有相同的光芒。
“唯独郁离,早失怙恃。”马文才残破的心宛若被重锤狠狠砸下,砸得稀巴烂,血肉模糊。
“唯独郁离,早失怙恃。”每一个字化身一把利刃刺向他的心口,她能看到他的不幸,包容他所有的不堪,他却有眼无珠,漠视了她的伤口。
谁给过她父母的关爱,亲情的温暖?作为她最亲密的人,他却在残忍的苛责,苛责一个孤女不是好母亲。
“是我错了。”泪水冲出眼眶,一泻千里。
马文才猛然站起,一把夺过梁山伯手中的弓箭,头也不回地往外冲,风声在耳边呼啸,泪水迷离了视线,脚步快到只剩残影。
穿过悠长的巷道,跑过宽阔的大街,踩着夕阳余晖,马文才拼命朝着自己逃离的地方奔赴。
梁山伯拍了拍衣服上的尘土,走向迎面而来的祝英台,走到她身旁,轻轻搀扶住她的手臂,“放心,文才兄已经想通了。”
足够爱一个人时,无论她做了什么,自己总能找出低头的理由。更何况,马文才喜欢的那人本就高洁如月。
“我又不是易碎的琉璃,你和银心太小心了。”祝英台皱着鼻子,抱怨道:“郁离千好,万好,就是太喜欢以貌取人,马文才哪里配得上她。”
梁山伯忽然想起了一个细节,恍然大悟,摸了摸鼻尖问道:“郁离,是不是这么看我的?”怪不得郁离有时看他的眼光充满嫌弃,他还当自己工作没有做好呢。
关于这个问题,祝英台避而不答,梁山伯心中已然有数,无奈笑了笑,“感情要是靠脑袋决定,人岂不是白长了一颗心。”脑袋会权衡利弊,心却只为最本能的欢喜剧烈跳动。
这倒是真的。祝英台微微颔首,遥望着王宫的方向,呢喃道:“这个时间,郁离吃饭了吗?”
刘郁离正在用膳,平静得好像什么也没发生。用完膳,便要带糯米去遛弯。因为公务繁忙,她已经很久没这么做了。
久违地见到主人,糯米那叫一个兴奋,“嗷的一声”响彻王宫,围着刘郁离不停转圈,时不时将头颅伸过来蹭蹭她的裙摆。
刘郁离蹲下身,抚摸着糯米柔软的毛发,不知想到了什么,神游天外。
红莲静静侍立一旁,提议刘郁离带上苹果、饴糖去马厩看看雪里红。马公子用情虽深,却不够包容体谅,贵人的些许不如意就成了委屈。
两人一狼缓步来到马厩,远远地便听到雪里红喜悦的嘶鸣声,咴咴!咴咴!
为了迎接主人,雪里红伸长了脖子,刘郁离亲近地同它额头相抵,低声道:“老伙计,下一个十年,我们还在一起。”
似乎听懂了刘郁离的话,雪里红一甩一甩,欢快地摇动尾巴。
糯米却是用牙齿咬住刘郁离的裙摆,催促着她快走,而雪里红扬起蹄子去踢这个碍眼的家伙。
“好了。都是乖宝宝,不许闹。”刘郁离说着,将掌心的饴糖递给雪里红。
雪里红得意地瞥了糯米一眼,一口卷起饴糖,吃得美滋滋。
糯米直立起来,硬生生将头凑到刘郁离掌心,刘郁离叹息一声,像是面对叛逆的孩子一样,无奈又宠溺。再次取出一块饴糖,却只掰了一个小小的尖尖,“你不能吃甜食,只有一点点。”
不管多少,只要有。糯米就很开心了,咂摸丝丝甘甜,不再闹人,温顺地趴在刘郁离脚边。
刘郁离解开缰绳,翻身上马,“咱们一起去兜风!”
红莲立即出声提醒,“不能出去,宫门快要关了。”
刘郁离策马奔驰,将红莲抛在身后,糯米一个弹跳,跟上雪里红的步伐。
在宫中空地,跑了十来圈,始终没有以往纵横疆场,无拘无束,自由自在的感觉。
刘郁离牵着马,到处闲逛,糯米紧紧跟在她身后。
不知走了多久,刘郁离来到东南一角某处偏僻的宫殿,牌匾上“朝阳殿”三个大字,赫然在目。
推开门,之前熟悉的摆设全变了,殿中一应物品焕然一新,如此陌生,好像记忆中那些难熬的日子大梦一场。
梦醒了,梦里人也散了。
夕阳的余晖斜照在窗前,房间里的光线半昏半明,鼻尖萦绕着一股新旧交替的气味,混合着淡淡的草药味,熟悉中多了几分漠然。
刘郁离转了几圈,一双桃花眼茫然到失焦,视线一一扫过桌案、床头,忽然发现了一件旧物,眼睛一亮。
坐到床畔,凝视着那把古琴,久久没有移开。指尖抚摸着断掉的琴弦,感受到细微的凸起,以为是灰尘,取出手帕小心擦拭,擦下来的只有些许暗红的残渍。
抱起古琴,借着黄昏的余光,定睛细看,深色的琴座上斑斑点点,好似枯木逢春,开出片片梅花。
随手拨动琴弦,悠长凄清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幽幽回荡。
“马文才,你说过的,我们之间只有死别,没有生离。”他凭什么出尔反尔,说话不算话?
扑通一声,古琴重重砸在地上,激起尘土一片。
温热的液体自脸颊缓缓滑落,刘郁离抬手擦去,力道之大就好像要擦去不该有的情绪,却只留下一道红痕,隐隐作痛。
“马文才,连天下都是我的,你逃得了吗!”
“嗷呜!”窗外的糯米一声长鸣,一道颀长的身影朝着此处飞奔而来,还未辨认出来人面容,熟悉的气味先一步唤醒记忆。
糯米四爪抬起,飞身迎上来人。
哒哒!哒哒!哒哒!脚步声如同心跳越来越急,越来越响,惊醒房中人,刘郁离骤然起身,大步流星,刚到门口便被疾驰而来的身影紧紧拥在怀中。
“对不起。”来人低沉的声音混着泪水滴落脖颈,潮湿一片。
“滚!”刘郁离心中的委屈汹涌而来,山崩地裂,愤怒到快要爆炸。他还敢回来?
马文才双臂越发收紧,恨不得同怀中人融为一体,不分你我。“我说过,我们之间只有死别,没有生离。”
刘郁离伸出手一把抓住那人的领子,强迫他低下头,摆出一副恶狠狠的表情,嘴唇微张,正想放狠话,舌尖所有的声音却被人一一吞噬。
第375章 名师高徒
刘郁离本想推开的手,顺势勾住那人脖颈,以一种不甘示弱的姿态强势回应,两人靠在门框上像两头猛兽一样进攻着彼此,唇舌纠缠、撕咬、吞噬、掠夺着双方口中为数不多的氧气。
两颗心脏剧烈跳动,以相同的频率回应着彼此,好似两颗灼热的星子碰撞到一起,掀起一场燎原大火。
刘郁离眼眸半闭,神色迷离,灼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脖颈,点燃了她心中的贪婪,绝艳的容颜,热烈的真心,无上的权势,每一样她都深深渴望着。
她不知他为何回来,但她全心全意享受着孤傲狼王近乎驯服般的依恋,在纯粹炽热的爱意中纵享欢愉。
刘郁离的手指一如它的主人,狡猾、恶劣,一寸寸巡视着自己的领土,玉石般温润细腻的领土,沿着优雅野性的脉络缓缓游走,任凭对面之人以同样无礼放肆的方式回敬自己。
夕阳敛起最后一丝余晖,房门猛然关闭,眨眼金,黑暗席卷房间。两人宛若纠缠在一起的树藤以密不可分的姿势,跌跌撞撞倒向阴影最深处,窸窸窣窣的声音于隐秘的暗夜中蔓延。
窗外风声骤起,忽有急雨落下,噼里啪啦敲打着门窗,好似交响乐一般时而低沉,时而激昂,时而幽咽,时而急促。
不知过去多久,正是夜色深沉时。马文才轻轻吻去心上人眼角纵情的泪珠,却被终于缓过神的某人抬脚一踹。
没有丝毫防备,马文才身子一歪,往地下跌去,眼疾手快,抬手一抓,刺啦一声,床幔一分为二。
薄纱轻舞,马文才扯住纱幔顺势一披,一裹,飘然落地。
朝着罪魁祸首看去,只见她侧躺在床上,一双桃花眼比平日还要润上三分,波光潋滟。
潮红的脸透着几分餍足、慵懒、羞恼,向来清灵的声音有些沙哑,“你是男人吗?这么记仇。”
不就是捉弄了他一把,差点逼得他缴械投降吗?
面对某人的翻脸无情,马文才一双凤眼微微眯起,侧首瞥向肩颈处的殷红抓痕,含笑道:“比不得大将军报仇不隔夜。”
指腹蘸取最深印痕渗出的血色,递到唇边,不止一种腥甜在舌尖绽开。抬眸看向心上人,眼波流转,别有深意。
刘郁离被这一眼撩得心痒,但凡练箭之人,臂力、腰力缺一不可。
马文才标准的虎体猿臂,肩颈修长流畅,腰腹平整紧实,看着优雅清瘦,实则力气惊人。
一双凤眼不怒自威,剑眉入鬓,鼻梁陡峭如山峰,薄唇微抿,似笑非笑。整个人裹着暗红的纱幔,长身玉立,半遮半露,透着一股漫不经心的冷艳倨傲。
这个男人是个绝无仅有的好学生,悟性高得可怕。刘郁离的征服欲空前高涨,勾勾手指示意他上前。
马文才抬腿坐到床畔,居高临下俯视着刘郁离,在她耳旁私语道:“我有今日,全是拜你所赐。”
她教得太好,自那天摇摇马之后,他一连半个月白天失魂落魄,晚上魂牵梦萦,中了邪,丢了魂。
闻言,刘郁离抬眸瞟了一眼马文才斯文俊美的脸,视线往下一移,忍不住唾骂道:“衣冠禽兽。”
将唾骂当成称赞,马文才全盘收下,抬手撩起心上人的一缕黑发,哑声道:“那也是你喜欢的。”
刘郁离直白热烈的反应,叫他从未像今日这般笃定,她也是深深喜欢着他的。
刘郁离眸色瞬间转深,一手拉住他领口的纱幔,另一只手抚上他丹红的薄唇,声音又低又沉,好似春草于暗夜中破土。
“我还可以更喜欢你一点。”
马文才顺从地张开口,不轻不重地啄了一下心上人的手指,一双凤眼深如火海,有猛兽自眸中跃出。
长夜漫漫,新一轮的战火再次燃起。
第二日,奏折堆满桌案,刘郁离脸上没有半分不虞,醉卧美人膝,醒掌天下权,这样的日子,谁不喜欢。
看到中山县令封高的奏折,提起朱笔批复,寥寥几行字,有人死,有人流放,有人罚没所有钱财。
放下笔,对着段元妃说道:“请谢若兰、苗主任、梁山伯进宫一趟。”
不止户部需要改革,工部亦是如此。以往但凡有关科技民生的产业都放到工部名下,以至于整个工部臃肿不堪。
正好借鲁七娘之事重整医疗行业,将医部独立出来。
小半个时辰后,该到的人都到了。
刘郁离请几人坐下,先是对梁山伯坦言道:“我有意改革工部。”
梁山伯随即递上一本奏折,刘郁离打开一看,关于改革方向、机构设置、人员配备等等方面应有尽有。
梁山伯:“上一次,谢侍郎上书改革户部,我便知道时机到了。以大将军提出的三省六部制为框架,工部进一步做了调整。”
改革后,工部只保留关于水利、工匠、城乡建设等关系国计民生的基础模块,其余诸多技术部门独立出来,虽然名义上仍由工部监管,实际上由各部领导人直接对刘郁离负责。
其次,梁山伯还改进了现行的匠籍制度。此时,工匠及其家庭被编入特殊的户籍,称为“匠籍”或“工籍”,身份与技艺世代相传,接受官府征召,轮番无偿服役,不得随意脱籍。
梁山伯意欲解除户籍限制,将人身管控转变为技术激励,通过对工匠进行技术分级,对应不同的有偿徭役,准许他们以钱代役,同时鼓励技术创新,给予荣誉、钱财等奖励。
这也是郁离山庄一直以来奉行的规矩,此时不过是将此规矩转化为制度,推行全国。
另外值得一提的就是行业的标准化、制度化问题,以清晰明确的参数,保证工匠的产出质量。
对此,刘郁离很是满意,打算放到下次朝会同群臣再做进一步的商讨,没有问题就推行下去。
看完尖子生的作业,刘郁离转向了谢若兰,谢若兰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模样,“专业上的事,我没问题,至于其余事管不了。”
刘郁离知道谢若兰在行政管理上没有任何天分,同时她也不想让一个医学天才耽于琐事,“你从医部选两个人做帮手。”
谢若兰点头应下,忽然想起了一个人,“能不能让谢若槿帮我管?”不能让谢若槿闲着作妖。
刘郁离想起谢若槿之前的种种壮举,有些头皮发麻,但这是谢若兰姐妹之间的问题,她无意插手。
她虽不待见谢若槿,却不得不承认此人很有屡败屡战的不屈精神,在人情往来,事务管理方面远胜谢若兰。
“另一个人,选贾鑫吧。”
医部这么大的摊子,必须一个能压得住各路牛鬼蛇神的厉害人坐镇。
刘郁离转而看向梁母苗颖,“苗主任,医部暂时划分三科,内科、外科、妇产科。妇产科交给你,我很放心。有些事,不是你的问题,不要放在心上。”
据谢若梅所报,鲁七娘生下的女婴被苗颖带回了家中抚养,看来她对鲁七娘之死很是愧疚。
听闻此话,苗颖脸上多了几分宽慰。当时她见鲁七娘快要一尸两命,便想着最差的结果也是如此,还不如死马当成活马医,能救下人算功德一件,救不了人也能实验剖宫产。
若是此项技术成熟,后来女子也能多一条活路。然而,她怎么也没想到一句“剖宫产会影响日后生育。”害了鲁七娘一条性命。
苗颖:“英台也劝过我,还劝我写一本书,讲述女子从怀孕到生产的诸多注意事项。”
刘郁离:“英台说得不错。无知、愚昧毒害人心。如果有一本这样的手册,不知能救多少人。”
英台爱劝身边人写书的恶习,一点没变。先是鼓动余芊芊写了《管家手册》,又将主意打到了苗主任身上。
“谢医令、苗主任推广惠民医疗的重任就交给你们了。”
一个时辰后,谢若兰、梁山伯、苗颖走出房间,正是夕阳西下之时。
没过一会儿,刘郁离放下手中笔,伸伸懒腰,“到时间吃饭了。”
刘郁离回到自己的乾坤宫,转了一圈没有发现马文才,有些意外,询问宫女之后,得知他和红莲去了演武场。
说曹操曹操到,马文才带着糯米快乐回转,身后还跟着一个黑脸的红莲。
红莲:“我去命人摆膳,指望着某人,大将军连一碗热汤都喝不上。”临走前还对着马文才重重一声冷哼。
等红莲走后,刘郁离看了一眼马文才问道:“你怎么惹她了?”
马文才本不想回答,却见刘郁离一副不得到答案不死心的模样,想着他不说,一会儿刘郁离也能从红莲口中得知,若无其事道:“她叫我去御膳房帮忙,我一不小心让她忙得脚不沾地。”
尽管只有一句话,刘郁离也大致猜出了缘由,无非是红莲想让马文才亲下庖厨,做个贤父良夫,马文才不买账,戏弄了她。
刘郁离瞥了马文才一眼,“现在某人知道什么叫站着说话不腰疼了吧!”
马文才死鸭子嘴硬,还装模作样扶着腰,叫嚣道:“谁说我不腰疼的,可疼了。”
刘郁离朝着马文才的腰腹处深深瞅了一眼,“这就腰疼了,忒不中用了。”
一语双关的一句话听得马文才进退维谷,不知道自己的腰该不该疼?将手从腰上拿下,刻意挺直腰背,“论腰力,谁输谁赢,你心中有数。”
刘郁离笑意不达眼底,打定主意要让某人知道饭能乱吃,话不能乱说。
一顿晚膳,在两人的说笑中很快过去。
晚上因不再接见大臣,刘郁离将奏折带回了寝宫。一些全是废话的请安折子,浏览一眼,扔给一旁的马文才。
马文才手持一枚刻着“已阅,圣安”的印章,啪啪盖在奏折下方的回复处。
刘郁离扔了一本又一本,“下次朝会,我得给这帮人立立规矩。”
是时候整个《公文写作规范》出来了。八百字小作文,通篇全是废话,真让人头大。
马文才将奏折盖好印章后一一放好,对着刘郁离突然说道:“我有意联合刘裕、姚兴,共同出兵讨伐刘筠,如何?”
虽然不能侍奉羹汤,但他有本事争天下。一座城池,抵得过千万碗羹汤。
第376章 刘郁离怀孕
“我有意联合刘裕、姚兴,共同出兵讨伐刘筠,如何?”
马文才说完,见刘郁离脸上没有丝毫波澜,目光一凛,嘴角的笑意渐渐淡去,以一种近乎笃定的姿态说道:“这才是你不想现在同我成婚的原因。”
这出大戏,刘郁离早就搭好了戏台,只等他粉墨登场。
她是在算计他,但这样做对二人都有好处不是吗?刘郁离起身来到窗前,遥望着外面的漫天星辰,从容道:“《孙子兵法》有云,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下攻城。”
她是一名将军,有些事早已深入骨髓,改变不了。
马文才从刘郁离的狡辩中听出些许得意,一时间不知该怎么对待这个将兵法运用到枕边人身上的枕边人,“唯独郁离,早失怙恃。”
一连在心中默念三遍,才不至于让自己气得拂袖而去。太过生气,没有注意到第三遍已经不觉出声。
刘郁离微微侧首,见马文才坐在桌前独自憋闷,眼中掠过一抹笑意。敢情他回来是把她当成美强惨了。不对,应该是看似强大霸道实则弱小可怜的孤女。
马文才一定将她那些稀奇古怪的想法推到她无父母教养上了。想到此处,刘郁离强忍笑意,决定维持这个有利于自己的人设,半真半假道:“一路走来,你我都见过太多的鲜血。如果一个计策能让破碎的家庭少一些,我们为什么要抗拒?”
算了,刘郁离自幼困苦才养成今日步步为营的性子,她不算计他时还是很好的。马文才一声叹息,默认了此事。
作为一个素来喜欢顺杆儿爬的小狐狸,刘郁离走到马文才身旁,轻轻拉住他的手,温声说道:“回去后,别急着行动,等东风到了,你再提起此事。”
闻言,马文才生出不妙的预感,试探道:“什么东风?”
刘郁离一副神神在在的样子,“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马文才心弦绷得更紧了,“你确定?”刘郁离一定没盘算什么好事?
“我们心有灵犀,时候一到,你自然知晓。”刘郁离想想自己要做的事,深情款款道:“你就记住一件事,白月光是你,朱砂痣也是你。”
先提前打个招呼吧!免得马文才听到流言后,气得杀回来。
马文才是个聪明人,眼波一转,隐约猜到几分,类似于这段时间的宫闱秘史。玉白的脸瞬间黑了,“刘郁离,你要点……名声吧!”
当面首他忍了,毕竟外人不知他的身份。刘郁离倒好,自己往自己身上泼脏水。
刘郁离一本正经道:“纯粹是为了造势,显得咱俩的决裂货真价实,证据确凿。”
还不是为了让他取信于人吗?名声算什么,比不得真金白银,也换不来江山王位。
马文才一眼看出刘郁离的心思,一张玉脸黑若山石,有心不答应,却又明白自己的想法改变不了刘郁离的决策,好似受了委屈的小白猫,只能故作骄傲。
刘郁离深谙顺毛精髓,一脸乞求状,“过年时,我去雍州看你好不好?”
好不好?说得跟他会拒绝一样。马文才别过头,不想让某人太过得意。
刘郁离看出他早已心软,攻势再进一步,“早点平定天下,我们也能早日光明正大成亲,你也不想我们的孩儿七八岁了,父母还分隔两地吧!”
说话时,还特意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小腹,好似里面藏着一个小小的人质。
被人戳中死穴,马文才能说什么,只好独自一人咽下苦果,默默消化。回想起当前局势,忽然说道:“目前,你名下的军队虽然是所有势力中最为强大,但郁离军有一重大缺陷,不善水战。”
拒绝不了,马文才便想着在此基础上查漏补缺,同刘郁离进一步完善计划。
这个问题,刘郁离心中有数,她不是没有组建水师的计划,但郁离军以北人为主,绝大部分士卒不谙水性,也缺乏水上演练以及对战的经验。
马文才见刘郁离如此表情,很快猜到她的难处,无论是燕魏,还是青兖,这些地方都属于北方。别说水军了,就是水军作战所用的船舰对刘郁离而言,也是不小的麻烦。
建造大型船舰需要海量的木材,而木材资源最丰富的地区在南方。刘郁离名下现有的船只资源主要用于渔获作业,弥补粮食缺口。
思来想去,马文才找到了一条路线,“以郁离军当前的实力,看似强大的秦国反而没有南方的刘裕更难对付。”
秦国同样以步兵为主,骑兵为辅。郁离军无论从人数还是战力上看,都比秦军更胜一筹。
唯一需要担心的是,连年不断的征战致使郁离军兵疲将乏,打不出应有的战绩。
对于马文才的分析,刘郁离深以为然,话锋一转说道:“如果我和刘裕开战,一定是水战。”
说完,走进内室,取出一张地图,摊在桌上,与马文才相对而坐。
北方主要地形为陆地,打仗讲究弓马制胜,南方因水系错综复杂在于舟船之便。刘裕绝不会放过利用南方地利对抗郁离军的机会。
此外,后勤补给方面,陆运比水运补给更为困难。同样多的粮草,北方需要的押送人员、车马是水运的数倍,数倍的人员意味着数倍的消耗。
比如,三千里的路程,运送十万石粮草,陆运送到了,刨除路上的消耗,可能只剩下四万石,而水运还剩下九万四千石。
打仗打的就是后勤,如果郁离军的兵力被后勤大范围占据,相应的用于前线的兵力便会大幅度减少。
换言之,她与刘裕开战,需要投入数倍于刘裕的兵力、物资,才能在理论上维持双方数据平衡。
刘郁离对上刘裕,是一种现实存在的可能。计策是计策,战场瞬息万变,谁也不知道事到临头,会有怎样的变化。马文才稍作思考给出了自己的建议,“我掌控了荆州,长江可以为你所用。”
只要他愿意借道,郁离军便能以最快的速度,顺江而下,直取建康。不过如此一来,他和刘郁离的关系就瞒不住了。
转而提议道:“刘裕交给我,你对付姚兴。”这是最理想的模式,他一统南方,刘郁离占据北方。
他和刘裕一个瓜分了桓家军残部,一个收拢了北府军残部。桓家军虽然内部问题重重,只要给他一两年的时间,他有办法重振桓家军昔日威名。
刘郁离摇摇头,“假如你和姚兴、刘裕结盟出兵,姚兴不会太过防范你,却会严密盯梢中山。”
刘郁离的理由并没有说服马文才,他皱着眉头说道:“同样的刘裕也会重点防范你。”
刘裕曾是刘郁离的司马,后来又背叛了她,最怕的便是落到她手里。
刘郁离指着地形图上的山川河流走向,提醒道:“刘裕对你的防范不亚于我。”
因地形、气候、经济等多方面的因素,这片古老土地上的政治格局,时常形成南北之势。按历史轨迹,魏晋之后,便是南北朝并立。
刘裕与拓跋珪分别是南北双方的天命之子,各种开挂,马文才未必是刘裕的对手。
“姚兴害怕我一统北方,刘裕也不想你彻底占据南方。所以,我们要反其道而行之,才能最大程度地实现攻其不备。”
“退一步讲,如果我不能斩杀叛徒刘裕,将来何以服众?”
刘郁离手指轻点雍州,“以黄河为界,你和姚兴分别占据南北两侧,从地缘上讲,你出兵长安,更为便利。”
马文才沉思许久,认为刘郁离所言有理,如果要起兵,有一件事他和刘郁离要早做准备。
“你出钱出技术,我出人出木材,合作造船,五五分。”
不管将来谁对上谁,他和刘郁离一定要提前补上短板,以备不时之需。
如果是千料楼船,从建造到下水,少说也要两三年的时间,粮草、武器、车马等也需要及早安排。
出技术,刘郁离没有问题,但钱实在不想出,正在绞尽脑汁想理由时,马文才直言不讳,戳破了某人的小心思,“刘郁离,这是雍州对青州的生意,没得商量。”
小气鬼。刘郁离只好应下,转而又开始从别的地方找补,“青州有不少好东西,能不能以物抵债?”
平定燕魏国,耗尽了她的家底。况且未来几年,她还要大力发展种田、基建,钱根本不够用。
马文才:“市价的五成银子。”
“做梦!”刘郁离气得拍案而起,见马文才一脸不想多谈的表情,改口道:“九成。”
马文才瞥了她一眼,青州的那些东西溢价多高,你自己不知道吗?
刘郁离只知道今天没有冤大头可宰了,心痛道:“七成,这是底价了。”
马文才稍稍思忖,回答道:“其中五成物品,我要雪花盐与白砂糖。”
刘郁离:“三成。”雪花盐、白砂糖永远不缺市场,配货太多,她赚得就少了。
马文才:“可以。”
两人谈完公事,开始谈私事了。
刘郁离:“你还能待多久?”
马文才:“最多三天。”
再加上回去的时间,他一共出来半个月了,不能再耽搁,再晚他爹就会察觉到他根本没有回雍州。
刘郁离:“那明日,我们一起去谢侍郎府上蹭饭怎么样?”
谢侍郎?马文才呆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谢侍郎说的是谢道盈。他娘如今当上侍郎了?好厉害!
含笑点头答应,“我娘荣迁,送她什么礼物好?”
刘郁离:“我都准备好了。”
马文才:“那是你准备的,又不是我的。时间太短了,也不知道能不能选到可心的礼物。”他娘眼光很高,一般东西入不了她的眼。
刘郁离一拍胸脯,豪气道:“我带你去王宫宝库,随便挑。”都是慕容家数代经营攒下的好东西。
马文才心生愉悦,偏要口是心非,睨了刘郁离一眼,“这么大方?不怕我全给你搬空了?”
刘郁离:“你不一样。”反正他的到最后全是她的。
对于此话,马文才甚是满意,颇有一种明月高悬独照我的骄傲。
当刘郁离、马文才提着大包小包来到谢府时,谢道盈是诧异且忧虑的,她还没想好该怎样对待二人的关系,更没想好在二人的关系中,她又要如何自处?
但二人的身份,谢道盈无力拒绝,只能眼睁睁看着二人把她家当自家。
得知他们是来上门蹭饭的,谢道盈想出了一个蹩脚的理由,“没有准备那么多人的晚膳。”
此话一出,马文才眼中泛起疑云,他娘怎么了,感觉怪怪的?
刘郁离倒是没有任何意外,反而兴致勃勃地点菜,“我要吃安记的古楼子、王家的金齑玉鲙、美味堂的巨胜奴、宋嫂家的莼菜银鱼羹……”
一听这一长串的菜名,便知某人是个老吃家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了,谢道盈只好吩咐侍女出去采买,家中仆人一连出去大半。
刘郁离将桌上的礼物一一拆开,展示给谢道盈看,“太湖的珍珠,最配谢侍郎的肤色。西域的红宝石,正好可以打一套头面。郁离山庄新出品的浮光锦,走起路来,波光摇曳……”
看到刘郁离如此有心,谢道盈嘴角不自觉扬起,朝着一旁的马文才问道:“哪份是你的礼物?”
马文才视线闪躲,过了一会儿,讪讪道:“我从桓家收来许多古籍字画,到时候全给娘送来。”
刘郁离已经准备得很齐全了,宝库中的东西,再挑也是这些。
谢道盈深深看了马文才一眼,好似在问,到底是送她的,还是另有其主?
马文才:“反正娘先挑。”
谢道盈嗔了好大儿一眼,要不是无法光明正大送到王宫,有她先挑的机会吗?
马文才走到谢道盈身旁悄声说道:“我专门给娘留了一套白玉碗,整整八件。爹都没有。”
她有,而老匹夫没有。谢道盈满意了,看向马文才说道:“你去地窖挑上两坛美酒,一会儿配菜。”
马文才审视地看着他娘,怀疑她是想借故支开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答应了。
等马文才离去,谢道盈坐在正对着门口的位置,开言道:“我以为自己做了一件好事,现在却发现未必是好事。”
两情相悦并不能解决所有问题,她本身就是最好的例子。为什么同样的错误,她要犯两遍。这些年来,她是不是一直都太天真。现在还有改正的时机吗?
刘郁离听懂了谢道盈的弦外之音,放下手中的珠串,没有直接回答问题,反而说起题外话,“祝夫人初见我便很不喜欢,因为她一眼看出我就是个麻烦。”
事实上,祝夫人并没有看错,在祝家的十年,她确实没少制造麻烦。
“从各方面而言,祝英台都不该带我回家。”
她身份不明,风险未知。五岁的孩子太小了,做不了多少活,还不如家生子知根知底,忠实可靠。
初见面,她便利用了祝英台的善良,并因此招来祝夫人的厌恶,如果祝英台是个聪明人,在母亲与萍水相逢的陌生人之间如何选,不言而喻。
“我能平安长大,得益于很多人泛滥的善意,而不是理智的风险规避。”
作为当家夫人,余芊芊有足够多的理由除掉一个不安分的小丫鬟。
银心也能理所当然地排挤她,因为她偷偷读书习武时,本该属于她的活儿,凭空落到了银心身上。
然而,银心不仅乐于帮她做活,还愿意为她遮掩,只是因为这个傻丫头认为她聪明,有本事,是“天生的小姐命”。
当初王国宝死后,她被打入大牢,赵掌柜等人最稳妥的办法不是想方设法劫狱,而是树倒猢狲散,各自卷包袱回家。
“我以前听过一句话,没有人情的政治是短命的。”
谢道韫扮了白脸,轮到她唱红脸了。
谢道盈低着头,沉默了许久。阿姐要她公私分离,大将军却在讲人情,到底谁是对的?“大将军不怕真心被辜负?”
难道大将军就不怕手下人背叛她吗?
刘郁离无所谓道:“那是旁人的选择,不会因为我主观的怕与不怕有任何改变。我能做的就是为自己的选择尽可能地承担后果,无论结果是好是坏。”
走到今日这个位置,她没少算计,但她的人生不该只有算计。
谢道盈更困惑了,眉头深锁。
刘郁离知道她的茫然,继续点拨道:“道盈,人有两只手,两条腿,各有用处。”
如果谢道盈知晓何时该讲政治,何时该讲人情,她才有机会在满朝文武中跻身一流。
谢道盈隐隐明白了刘郁离的意思,类似中庸之道。
刘郁离抬眸注视着谢道盈,这或许是她们作为同盟,最后一次交心。她不介意将事情说得更透彻一些。“我平等地提防所有人,包括我自己。”
过往的锚点能支撑多久,她不知道,唯有趁着还剩几分初心与理智时尽量多做一些。
回顾历史,许多明君在晚年也做了不少昏庸之事。将来,或许她也逃不开这个魔咒。就像没有人能永远正确。
“我平等地提防所有人,包括我自己。”此话在谢道盈脑海不住回荡,她怎么也没想到刘郁离会如此说,心中激荡,难以用语言描述。
一个金色的神像无声破碎,一张熟悉的容颜悄然浮现。日烈月寒,大将军从来不是圣人,但她的光芒依旧灿烂耀眼。
她追随的不是无所不能的神,也不是完美无瑕的圣人,就是眼前人,眼前真实鲜活的人。
谢道盈抓住刘郁离的手,难掩激动,“道盈明白了。”
她们拥有共同的理想,所有人在明月的指引下朝着一个方向前进,哪怕有一天,乌云遮月,明月清辉不再,但她们期盼的未来还在原地一动不动等着她们。
马文才提着两坛酒进来,看到的就是如此景象,视线在二人身上分别扫过,“你们是不是有什么秘密,没有告诉我?”
刘郁离飞速甩锅,看向谢道盈,谢道盈侧身瞥了马文才一眼,“女儿家的事,男人少管。”
这是亲娘!马文才告诉自己不要生气,一把将美酒扔到桌上,搬起木凳,坐到二人中间。
三人怎样酒足饭饱暂且不提,只说刘郁离醉后,炫技之心大涨,“来人,取琴!”
马文才还有几分理智,十分排斥,“你不许弹。”
谢道盈将怀中的酒坛一把怼到桌上,朝着他怒目而视,“大将军就要弹。”
刘郁离朝自己心爱的臣子竖起大拇指,“说得对!就要弹。”
没过一会儿,侍女捧着琴过来了。
刘郁离坐在琴后,诗兴大发,边弹边唱,“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洄从之,道阻且跻……蒹葭采采,白露未已……溯游从之,宛在水中沚。”
鬼哭狼嚎的歌声,配上乱七八糟的琴声,整个魔音灌耳,连绵不绝。
马文才脸色酡红,半是痛苦半是喜悦,刘郁离的表白真不是一般人能受用的。
谢道盈却从这首《蒹葭》中听出来不一样的意味,她的伊人,她的理想,哪怕前路漫漫,困难重重,只要不断追寻,终有一天会抵达彼岸。
哪怕没有抵达,她也曾见识过沿岸最美的风景。人生总要有一次奋不顾身的奔赴,或为情义,或为理想。
马文才离开时是九月底,秋叶凋零,等他处理完各州事务,眨眼间,白雪飘扬,进入隆冬。
这期间,马文才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刘郁离所说的东风什么时候到来。
直到有一天,他爹来势汹汹地冲进了他的书房,“马文才,你要还是我儿子,今年必须成婚!”
马文才提笔正在写着什么,头也不抬,“要不,你别把我当儿子了。”
每年都要闹上一次,他就不累吗?
马泽启半点没觉得累,整个人气成河豚,“外面的流言,你没听说吗?”
马文才笔走龙蛇,不咸不淡问了一句,“什么流言?”天下这么大,每天这么多流言,他哪来这么多心思一一关注。
马泽启以一种恨铁不成钢,愤懑中透着几分讥讽的复杂神色深深看了马文才一眼,“那你知不知道刘郁离养了面首?”
之前他见马文才与刘郁离在一起,还当二人和好了,现在看来,他家傻儿子完全是被人玩弄于鼓掌之间。
马文才手中的笔一滞,他爹是在试探什么吗?爹到底知道多少?该不会已经猜到那面首就是他了吧!都怪刘郁离,死活不肯先成亲,现在好了,流言都从中山传到雍州了。
他不相信?马泽启更是火冒三丈,丢下一枚炸弹,“那你知不知道刘郁离还怀了那面首的孩子!”
这个傻子还在等那绝情女子回头,殊不知人家早就另结新欢了。
第377章 建国称王
“那你知不知道刘郁离还怀了那面首的孩子!”
此话一出,马文才手中的毛笔陡然掉落在地,整个人好似被施了静止魔法,呆呆傻傻。
什么?刘郁离怀孕了?真的假的?良久之后,马文才才从这场山崩海啸中回过神,抬脚欲走却被马泽启一把拉住,“你要做什么?”
他要做什么?马文才的上头稍稍冷却,恢复三分理智。关于刘郁离的流言虚虚实实,真真假假,他不能轻举妄动。
马泽启不知隐情,见马文才因此脸色大变,还当他是惊怒不已,怕他一个不理智冲到中山与刘郁离同归于尽。
一反进门时的愤懑,压着性子劝解道:“天下女子多的是,以你现如今的身份地位,什么样的女子得不到!”
他是想斩断文才与刘郁离之间的孽缘,但不想因此将儿子搭进去。
马文才:“爹,你还听说了什么?”流言只有这些吗?朝着门口一声吩咐,“马峰,你去探听一下所有有关刘郁离的消息。”
马峰假装没有看到马泽启想要杀人的目光,领命离开。
到了这个地步,文才还要执迷不悟吗?马泽启恨不得踹他一脚,并泼上一盆冷水,让好大儿清醒一下。
“我没骗你。据说刘郁离已经有四个月身孕了。”
四个月?马文才按时间倒推了一下,是八月底,如果他没记错那段时间正是刘郁离从盛乐回中山的时间,九月初,她染上了天花。
消息是假的。不期然刘郁离的声音回荡在脑海,“回去后,别急着行动,等东风到了,你再提起此事。”
“我们心有灵犀,时候一到,你自然知晓。”
“你就记住一件事,白月光是你,朱砂痣也是你。”
刘郁离这个撒谎成性的女人,经过了弄巧成拙的天花事件后,仍旧死性不改。十个月后,她拿什么圆?马文才脸上的怒色越来越清晰。
见状,马泽启趁机煽风点火,“文才,我早就说过,权势才是男人最大的依仗。只有一腔深情而百无一用的男人,注定不会讨女人喜欢。”
“文才抓紧权势,你才能抓住天下美人。”
上一次,马泽启这句话的后半句是,“你才能抓住刘郁离。”时移世易,他的话术也得到了升级。
此等小心思,马文才一眼分明,他爹的德性比刘郁离也没好到哪里去。
赌博成性的爱人,贪心不足的老爹,长年挂机的娘亲。第一次,马文才觉得自己命苦。
文才这是什么眼神?马泽启还想说什么,却注意到马文才的视线长久停留在自己身上,愤声道:“大丈夫何患无妻,你最好早日成亲生子,要不然就等着天下人看你笑话吧!”
所有人都知道文才爱慕刘郁离,现如今刘郁离宁愿选择一个面首,也不选文才。作为一个男人,文才的颜面简直是被刘郁离践踏进泥土里。
刘郁离送的东风终于到了。马文才气得脸色铁青,咬牙切齿道:“君既无情,我便休。我要联合刘裕、姚兴共同起兵讨伐刘筠。”
文才终于醒悟了。马泽启老怀欣慰,但心底隐约感觉哪里不对,大张旗鼓起兵讨伐刘郁离,是不是转变得太快了?
“文才,你不要冲动行事。”起兵没有问题,是不是要做好万全的准备?
马文才捡起地上的毛笔,摆出一副被怒火冲昏头脑的疯狂模样,“刘郁离欺人太甚,如此奇耻大辱,焉能不报!”
马泽启还想说什么,却见马文才提笔力透纸背,不停地书写着什么,一身杀气,只好讪讪闭上嘴。成亲的事,等文才气消了,再提吧。
接到马文才的书信,刘裕惊诧不已,先是一目十行,随后眼睛越睁越大,转而从头到尾一字不差地细细读完,呆若木鸡。
沉思许久,命人请来心腹谋主刘穆之。
刘穆之刚进书房,还未落座,刘裕已经按捺不住问道:“听说了吗?”
这个流言,他早就听到了,从来没当真。刘穆之施施然坐下,点点头,“檀郎?”
作为一名合格的谋士,知己知彼是必备的素质。刘穆之一直以来都在全方位关注各方势力,也包括势力之首的各色流言蜚语。
近来一个关于大将军刘筠的流言,传得沸沸扬扬,街头巷尾,尽人皆知。
传言,刘筠有一面首,名曰“檀郎”,能歌善琴,容貌冠绝天下。更有人说,檀郎之所以常以面具遮脸,是因为刘筠善妒,不肯让旁人多看他一眼。
刘裕没想到刘穆之都注意到了,啧啧道:“这么荒诞的流言也有人信?”
刘穆之平静道:“最新消息,据说刘郁离已经身怀有孕,孩子便是那檀郎的。”
刘裕:“此事有蹊跷。”说完,马文才送来的书信递给刘穆之。
刘郁离绝不是那等沉迷情爱的女子,当年马文才对她何等的一往情深,她那一剑可没有丝毫犹豫。
刘穆之阅后,思考良久将书信放到桌上,直言不讳道:“情爱之事只是表象。”
刘裕深以为然,在权势面前,情爱不值一提。这也是他听到流言无动于衷的原因。
刘穆之将刘郁离、马文才二人的动机,以谋士的角度一一道来,“刘郁离以女子之身跻身诸侯之列,岂是一个沉溺美色的蠢人,此举别有深意。”
“有一件事,刘郁离比所有人防备更甚。”刘穆之蘸取茶水,在桌上写下四个大字,“外戚专权。”
在生育方面,女子比男子艰难得多。每一次生育都要冒着生命危险。
作为一个聪明人,刘郁离绝不可能将所有精力放到生育上,她最好的选择是生下一个儿子,由儿子广育子嗣,保证家族传承。
这是理想情况,生儿生女,天意难测。诸如主公,后院数人,至今未有长子。
刘郁离不得不考虑一个现实情况,如果她只有女儿,该怎么办?
刘郁离这般的女子到底是异类,归根结底天下是男人的天下,她以女子之身夺权,必然要防范有人借着她的血脉,侵占她的权力。
“联姻对刘郁离而言,弊大于利。”此举初时有利,实则后患无穷。
对此论断,刘裕微微颔首,说道:“她推动女子袭爵,意欲择女儿为继承人,想来亦有此方面的考虑。如果从门阀士族中择婿,怕有引狼入室之危。”
刘郁离的权势是在战场上真刀真枪杀出来的,如果与门阀士族联姻,一着不慎,便要替人做嫁。民间入赘,尚有三代还宗的旧例。
到时候,刘郁离的子嗣还姓不姓刘,可不好说。
如果选择一个面首,刘郁离能随意拿捏此人生死,来一出“子贵父死”,外戚之危自解。
传说的美男子潘安,小名“檀奴”。檀郎,一个连自己名姓都没有的美貌面首,说刘郁离为此人昏了头,生育子嗣,滑天下之大稽。
视线不经意扫到桌上的书信,刘裕举一反三,进一步想到马文才对刘郁离的痴心几分是真?
一个手握滔天权势的女子,天下间会有男人不“喜欢”吗?
马文才多年未娶是在等刘郁离回头,还是渴望通过爱情得到她手中的权力?
如今好像有了答案,马文才在得知刘郁离怀孕后立刻变脸,联合他、姚兴共同起兵讨伐刘郁离足以说明一切。
当一个男人无法驯服猎物时,便会毫不留情地斩杀猎物。
地位越高,尊荣越重。倘若,马文才不能洗刷刘郁离强加给他的屈辱,何以称大丈夫,立足于天地之间?
想明白了马文才的动机,刘裕依旧心存怀疑,马文才亦是一方诸侯,难道真的会冲动到为了所谓的颜面之争,不顾利害得失。
马文才的领土皆在南方,而刘郁离占据北方。按照马文才的提议,三方联合,从地缘上看,姚兴最占便宜,有望借此机会一统北方。
而他则可以拿到与徐州接壤的青州、兖州,收回黄河以南的全部土地,再也不用担心腹背受敌。
唯独马文才需要越过他和姚兴的势力范围才能染指刘郁离名下的土地,怎看都有些不划算。
刘裕取来一张地图,摊在桌上,盯着各方势力范围,苦苦思索。
“马文才能占到的好处最少,偏要发起联盟,总觉得有古怪之处。”
见刘裕没有被利益蒙蔽理智,刘穆之面露钦佩,继续分析马文才此举的动机,“项庄舞剑,意在沛公。我以为此次结盟,马文才必有后招,而且意在我们。”
“马文才目的有二,一是绞杀刘郁离,洗刷自己的耻辱。二是一统南方。”
听到此处,刘裕恍然大悟,马文才盯上的是刘郁离的命与建康城,故而不在意能从北方拿到多少土地。
“自古以来,天下大势多是南北对峙,少见东西分立。”
南北之间的山脉江河是最坚固的天然屏障,长江、黄河皆是东西走向,分隔南北。
区域上,有南人、北人之分,未闻东人、西人之别。相同的文化,彼此间的认同感高,更有利于南北并立。
刘穆之:“所以,我们要提防马文才借着联盟起兵之时浑水摸鱼,背刺盟友。”
刘裕果断作出部署,“我们的兵力一分为三,一部分由你统帅留守建康。一部分归我,征讨刘郁离。另一部分,由二弟、三弟带领,扼守武昌,防备雍州军顺流而下,直取建康。”
刘穆之有些担忧,“各方势力中,我们的兵力最少,若是再分兵,很容易被人逐个击破。”
作为经验丰富的统帅,刘裕自然清楚此点,早就胸有成竹,“又不是现在出兵,我们还有时间备战。”
联盟对付刘郁离没有问题,但时间可不是马文才一人说了算。
“给马文才、秦主姚兴各自修书一封,我们需要时间验证盟友是否可信。”顿了顿叮嘱道:“此事你知我知,绝不能外泄。”
现在只是初步的意向,具体的出兵时间以及路线,还要等到行动时,进一步商讨。总不能八字还没一撇,就闹得满城风雨,众所周知。
事以密成的道理,刘穆之知晓,点头应下。解决完一件棘手问题,另一件大事已经不能再拖下去了。
“主公,刘郁离半个月一封的奏折怎么办?”
自打朝廷放出消息要册封谢诚,很快就收到了来自中山的奏折。
刘郁离的奏折则是将朝廷官员骂得狗血淋头,话里话外都在说朝廷官员都是尸位素餐的蠹虫,没有搞清谢若兰身份,就给人家随意认爹,不尊伦常,目无法纪,全是彻头彻尾的废物点心。
其中还夹杂着谢若兰的上书,向朝廷追着要爵位,理由用得还是朝廷之前的,义正词严地表示不能因为她九族谱上只有自己,朝廷就能光明正大欺负孤女。
如果朝廷不将属于她的爵位还回来,她就要跑到建康,敲登闻鼓,请陛下以及天下百姓评评理,看看是不是有人贪污腐败,想要强占民女功劳?
此事在朝中吵了许久,刘裕那叫一个头疼,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当时他们找了祠部曹仪出面,没有自己亲上奏本,保住了最后颜面。
刘裕:“朝中反对者甚多。”
要不然他们也不会选择拿此事大做文章,没想到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谢若兰拒不承认自己是上虞谢氏之人,反而拿出证据说她是陈郡谢氏的偏远旁支,最重要的是,谢氏双姝谢道韫、谢道盈联名上书做证,谢若兰就是陈郡谢氏正经的族人,要上虞谢氏要点脸,不要随便攀关系。
相比于谢若兰的证据齐全,谢诚这个蠢货拿不出任何物证,证明谢若兰就是他的女儿谢三娘。
就连谢诚亲女,昔日桓玄的妾室槿夫人都站出来说,她的姐姐谢三娘九年前就死了,上虞玉水荒郊还有她的墓碑。
想起此事,刘裕心中恼恨,打定主意等此事风波过后,将谢诚等人踢出建康。
刘穆之自是清楚为何朝中一边倒地反对,大家都怕再折腾出来第二个“刘郁离”。爵位虽不大,先例不可开。
此外,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计,而不是真想给刘郁离的臂膀送爵位。
刘裕思索良久,开言道:“如果我想应下此事,并封刘郁离、马文才二人为王,穆之怎么看?”
刘穆之闻言一惊,下一刻谋士本能启动,猜测刘裕此举用意,“主公是想捧杀二人,并挑起他们之间的斗争?”
马文才本就因刘郁离怀孕一事勃然大怒,再听闻刘郁离晋位,只会火上浇油。二人同时封王,他们之间的种种过往定会再次被人热议,流言蜚语铺天盖地而来,对他们而言是不小的麻烦。
一个未婚先孕,一个颜面扫地,怕是众口铄金,积毁销骨。
刘裕忧心道:“就怕此计不成,养虎为患。”马文才、刘郁离没有一个易与之辈,捧杀挑拨之策能否奏效,结果未知。
刘穆之细思此事利弊后给出建议,“或可一试。如此一来,主公身上的压力也能小一点。”
省得朝臣将所有目光、注意力悉数投向主公,处处挖坑设陷。
“主公亦可再进一步,晋大司马。”刘裕迎回小皇帝,辅佐朝政,有匡扶晋室之功,再进一步,理所应当。
一来,拉小同刘郁离、马文才之间的差距,以免二人封王后,以势压人。二来,有二人封王在前,主公晋大司马就显得没有那么引人忌惮了。
刘裕心底一声叹息,遥望着中山城的方向,一介女子力压群雄,天下男儿面上无光。情不自禁想到如果刘郁离能折在生育上,该多好啊!
中山城,刘郁离刚刚回寝宫,谢若兰便进来请平安脉,“一切良好。”顿了顿说道:“两个月了,胎儿已经稳定。”
为了遮掩真实的生产日期,防范有人借机生事,刘郁离对外宣称自己怀孕四个月,此时没了外人,一伸手将衣服里面的棉布包取出,刚有一点弧度的小腹立刻恢复平整。
“朝堂上的那群人终于放心了。”一个个比她还急。
谢若兰类似的抱怨听多了无动于衷,“关于生产,医部已经做好准备。”
刘郁离对此并不意外,转而问道:“英台怎么样?”
九个多月的身孕到预产期了。
谢若兰:“她没有任何问题,梁家也做好了一应准备。”
刘郁离犹豫了一下,朝着谢若兰说道:“如果我生产之时,有任何危险,不顾一切保我,没有任何犹豫,明白吗?”
她不要权衡利弊,她的性命重于一切。该死的,如果不是真有皇位要继承,绝对不会有这个小东西。
谢若兰淡淡地瞥了刘郁离一眼,“你太紧张了,你的身体非常强健。”
紧张?有吗?她不过是为了以防万一。刘郁离拒绝承认自己存在生育焦虑。“估计马文才那边已经听到消息了,不知他何时行动。”
流言就要真假参半才可信。等她生产完,檀郎可以去死了。
刘郁离的产期还早,祝英台的却是眨眼而至,刘郁离正要出宫探望时,忽有天使自建康而来。
严内使是第二次为刘郁离传旨,第一次还是五年前,刘郁离平定会稽之乱。
那一次的经历,严内使终生难忘,一来,当时刘郁离女子身份刚曝光不久,他对此人充满好奇。第一次,有女子以将军的身份接旨。
二来,刘郁离立下大功却没有得到任何封赏,朝廷仅是免除了她女扮男装的欺君之罪,反而是她的部将刘裕连升两级,一跃从低级将官跨进中层。
三来,作为天子使臣,不是刘郁离来见他,而是他徒步走过山路去见刘郁离。
严内使本以为这个女子会像水花一样很快消失,没想到她反而越走越高,到如今更是要封王,建立属于自己的封国了。
一路上在宫人的指引下,严内使一行五人穿越重重守卫,走过诸多富丽堂皇的宫殿,最终来到长乐殿,一入殿中,便看到一位身穿衮服,头戴王冠的女子端坐在上首。
严内使不敢直视,只用余光飞速扫了一眼,说道:“大将军,陛下有旨。”
按照正常的流程,刘郁离应该起身接旨,但她坐在上首,安稳如山,左右分别站着段元妃、谢若兰,二人皆是眼观鼻,鼻观心。
严内使主动递出台阶,“陛下素来仁爱,大将军身子重了,不必多礼。”
严内使身后的四名内侍个个低着头,敛气屏声。
刘郁离仅是撩起眼皮,不咸不淡说了声,“多谢陛下圣恩。”
严内使:“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等严内使宣读完圣旨,段元妃上前一步代刘郁离接过。
“燕王?”刘郁离眼眸低垂,低声念着朝廷迟来的封赏,脸上没有一分建国封王的喜悦,“我名下有燕、魏、凉三国,封燕王,似乎有些不太妥当。”
此话一出,四下俱静。
严内使脸色一白,额上逐渐多了一层汗水。这是什么意思?
第378章 刘郁离的骄横
“我名下有燕、魏、凉三国,封燕王,似乎有些不太妥当。”
刘郁离此话一出,气氛顿时紧张起来,整个宫殿落针可闻。
唯独对政治没有多少敏感度的谢若兰还在神游天外,她的上书朝廷至今没有回复,看来爵位之事黄了。
不过好在拖欠刘郁离的王位终于补上了,可喜可贺。她要是坚持上书,时间长了,朝廷也能给她补个爵位吗?
段元妃敏锐察觉到刘郁离的反常,面上不显,心底暗起波澜。此番出言质疑,有藐视朝廷之意,大将军这是怎么了?
严内使额上的汗水越来越多,心中有一千个不情愿接刘郁离的话茬,但他没得选,只能顺着刘郁离的意思,弯着腰,小心翼翼试探道:“奴婢愚钝,还望殿下明示。”
封王建国,刘郁离究竟有什么不满的?纵有燕、魏、凉三国,也只能择一个为国号,“凉”字寓意一般,“燕”字最好,莫非刘郁离更中意“魏”?
刘郁离当然不是想选“魏”,只是“燕”与慕容氏捆绑太深,她可不想几百年后,野心勃勃的慕容家再出一个神人慕容复,以光复大燕江山为己任。
“孤王更喜欢启,想要以启作国号。”
刘郁离说得轻松,好像一个头脑发热的孩子,但严内使一听“启”字做国号,双腿一软,扑通跪倒在地。
须臾间,他身后的四名侍从齐刷刷跪倒,瑟瑟发抖。
自刘郁离北伐至今,整个北方只剩姚秦一国,她以一个代表开始的“启”字为国号,传达出的信号怎么不叫人胆寒。
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刘郁离此举,好比司马昭对着魏帝曹髦大喊,“灭魏只是一个开始!”
谢若兰轻轻扫了一眼地上的严内使,不就是换了一个字吗?不解他为何反应这么大。
段元妃心念一动,立刻自刘郁离身后走出,笑意盈盈来到严内使跟前,将人扶起,“众所周知,殿下起始于青州。青州位于东方,《《诗经》·小雅》有言,东有启明,西有长庚。殿下以‘启’为国号,实乃饮水思源,不忘初心。”
“对!”严内使不断点头,对这个解释深以为然,“殿下如此念旧,可见忠厚。”
段元妃:“殿下单名一个‘筠’字,竹,木也。启字亦同属木,与殿下相得益彰,合堪匹配。”
“都怪宫人粗手粗脚,没有擦干地上水渍。若是内使不弃,殿下定会尽心弥补。”
话里话外描补,严内使跪倒是因为地滑,刘郁离想要改国号,是不弃故旧,绝没有藐视晋帝,质疑朝廷的意思。
严内使人老成精,顺着台阶就下,“是我人老体衰,一时没站稳。”
闻言,刘郁离好似意识到了自己的疏忽,摆手请严内使上座。
严内使却不敢坐在与刘郁离并排的位置,只是在左侧第一席静静坐下。四名侍从默默起身,站到严内使身后。
段元妃给一旁伺候的侍女一个眼色,侍女退下,不多时两名侍女捧着茶水、点心进来,一一摆放整齐。
段元妃招呼严内使尝尝此地特色的点心,严内使本没有心思,却见刘郁离已经动口,原本要推拒的手即刻拿起点心,一副吃得十分香甜的模样。
等刘郁离、严内使品尝完茶点后,殿中的紧张氛围才初初消散。
刘郁离含笑询问为何一整年朝廷都没有下发俸禄、军饷,她穷得都快吃不上饭了。
严内使能说什么,只能说正值多事之秋,皇帝本人都要省吃俭用,国家也没有余粮,大家一起勒紧裤腰带,共克时艰。
刘郁离一脸宽容大度地表示理解,严内使还在惊奇她怎么这么好说话了,下一句便知道了原因。
“先苦一苦百姓,三年之后,再给他们向陛下尽忠,缴纳赋税的机会。”
她三年平三国,家底耗尽。自打桓玄、刘裕先后入主建康,她再也没有收到朝廷的一分钱,缴税是不可能的。
严内使张大了嘴巴,想说什么却又清楚无论是朝廷不给刘郁离发钱,还是刘郁离不向朝廷纳税,都不是他一个小小的内使能置喙的,只能表示他会将刘郁离的意思上报给陛下。
屁股下像是生了钉子,严内使坐立不安,只想结束刑期一样的寒暄,偏刘郁离不肯放人,絮絮叨叨,问个不停,包括且不限于从复立帝位的小皇帝到再次临朝听政的吴太后以及新出炉的秦王马文才、大司马刘裕。
严内使一边赔笑,一边回答,每一句话出口前都要再三斟酌,整个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靡。
刘郁离也不想再折腾这位苦命的打工人,问完最后一个问题,谢若兰的上书,朝廷如何回复?
严内使想起来了,赶忙表示还有一道圣旨正是给谢若兰的,陛下肯定了谢若兰的功绩,特封她为上虞县侯。
谢若兰惊喜万分,没想到爵位之事峰回路转,立刻跪下接旨、谢恩。
严内使终于能挺直腰背了,宣读完第二道圣旨,如释重负。
刘郁离:“元妃,天使远道而来,不可怠慢。”
她之前的行为是做给朝臣、刘裕看的,将人折腾了一圈,私下该有的补偿不能少。
段元妃了然,带着严内使一行人下去休息,等严内使看到刘郁离送来的礼物,所有的抱怨不满、担惊受怕顿时烟消云散。
四名内侍眼都红了,严大人指缝里漏出一点,就够他们下半辈子吃喝不愁了。
另一侧,刘郁离带着谢若兰、红莲前往梁家,等她们到了才知道祝英台已经进产房一个多时辰了,苗颖、方芳带着两位产婆正在接生。
余芊芊坐在椅子上,银心站在她身后,四目紧紧盯着房间,二人时不时轮流贴窗户,观察房间内动向。
梁山伯守在门外,焦躁不安地踱步,一直等到谢若兰收拾完毕,要进去帮忙才注意到刘郁离来了,见她身怀有孕,便安排丫鬟带她到隔壁房间等候。
刘郁离本来不想去的,但听着祝英台惨叫声不断,心中忐忑不安,红莲知道她本来就对生育之事恐慌,更不敢叫她多待,强行将人拉走,到隔壁院落等候。
刘郁离坐在椅子上,盯着小腹,面色不善,“小东西,我可是有仇必报之人,你要是敢折腾我,休怪我不念母女情分。”
红莲简直没眼看,嘟囔道:“哪有您这样的!”一点没当娘的样子。
刘郁离一本正经道:“你不懂。小东西很狡诈的。”
前世,她看过一个新闻,一个孕妇生产时才知道自己怀孕,据说当胎儿察觉到母体不想保留自己时就会隐藏起来。所以那名孕妇肚子不鼓,月经正常,一直不知道自己早已怀孕。
从现在起,她就要给小东西立规矩,让她足够识时务。
红莲从未看到刘郁离如此胡搅蛮缠的一面,想同她掰扯,又担心掰扯不过,反而信了她的歪理,转而岔开话题,问道:“大将军怎能知道是母女?”
刘郁离:“我想她是女儿,她就是。”
因为怀孕,她的情绪起伏比以往剧烈、敏感,“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念头时不时冒出。
没救了。她是无能为力。红莲只盼着孩子到来后,能扭转刘郁离的心思。
又一个多时辰过去,终于听得隔壁嘈杂声一片,刘郁离、红莲相视一眼,意识到孩子出来了。
正如二人猜测的一般,祝英台平安诞下一子。
所有人都围着孩子时,刘郁离、梁山伯分别占据了床的两侧,一人拉着祝英台的一只手,异口同声道:“英台,你还好吗?”
汗湿的头发紧紧贴在祝英台脸上,素来红润的面颊此时有些苍白,声音也较平时嘶哑、虚弱了许多,“英台没事。”
余芊芊抱着孩子走到床边,“英台,快看看,多漂亮的孩子啊!”
祝英台接过孩子,目光柔软而慈爱,却在扫到孩子面皮时呆愣了,这么丑,是她的孩子吗?
看着皱巴巴,红彤彤的孩子,梁山伯也夸不出漂亮。
刘郁离虽然没有经验,但理论还是知道不少的,安慰道:“孩子越红,长大越白。”
众人点点头,有人说像母亲,有人说像父亲,总归来说,这是一个漂亮,有福气的孩子。
祝英台、梁山伯、刘郁离三人对着孩子看了又看,完全看不出其余人是怎么神通广大看出孩子像谁的?
祝英台抱了一会儿孩子,力气便接不上了,梁山伯立刻接过,抱得有模有样,看得刘郁离大为惊讶,这么小,这么软的东西,大家都这么厉害吗?说抱就抱!
梁山伯还当她是惊讶自己怎么如此熟练,解释道:“我和英台空闲时,时常到医馆给娘帮忙。”
说着将孩子递出,要刘郁离抱一抱,刘郁离头摇成拨浪鼓,她不敢。嘴上却说着,“我现在不方便。”
梁山伯忽然想起了刘郁离身怀有孕,意识到自己的倏忽,憨厚一笑。
等祝英台、新生儿逐渐睡下,乌泱泱的一院人慢慢散去。
回去的一路上,刘郁离都在纳闷,怎么人人喜欢孩子,完全不嫌弃小东西又吵又闹,是个麻烦包吗?
刘郁离不知道她在嫌弃孩子麻烦时,有人也在嫌弃她。刘裕仔细询问严内使宣旨当日的种种细节,认为刘郁离的表现与以往大相径庭。
刘穆之听完后,沉思了一会儿,说道:“刘郁离的骄横跋扈是演给我们看的。”
刘裕反应很快,稍作思考猜到刘郁离如此行事的原因,“你是说她察觉到我们的捧杀计策?将计就计。”
刘穆之点点头,进一步阐明刘郁离的行为动机,“除了有意麻痹我们之外,更是因为有利可图。”
到了刘郁离这个地位,不骄横跋扈,反而是不正常的。没有人爬上权力顶端是为了谨小慎微,卑躬屈膝的。
装装样子就把封国三年间应向朝廷缴纳的赋税全部免除,何乐而不为?
计策没有生效,情理之中。刘裕清楚却忍不住心生遗憾。
刘穆之看出了他的失落,劝慰道:“面具戴久了,未必能摘下来。司马曜不正是如此吗?”
先帝司马曜十一岁登基,先是大司马桓温摄政,桓温死后,大权又落入门阀领头人谢安手中。
如果司马曜只是一个沉湎酒色的废物,他也不能在谢安死后,迅速抓住时机,重振皇权,成为晋国自立国以来,实权最大的皇帝。
只可惜,戏演多了,渐渐沉入其中,成了真昏君。
闻言,刘裕信心倍增,心念转动,再生一计,“刘郁离擅改国号,欺凌君主。此事正可以作为我们日后起兵的名头。”
刘穆之:“想来明日朝会,大家定会调转枪头,集体围攻刘郁离。”
自打那几道圣旨传出,主公没少被朝臣怒骂狼子野心,祸乱天下。刘郁离此事一出,那些骂名就要易主了。
斗转星移,小年已至。同样是建国封王,马文才因刘郁离的种种骄横之举躲过了朝臣一轮又一轮的舆论攻击。
十本奏折中,八封参刘郁离弄权僭越,目无天子,剩下两封马文才与刘裕平分。
自北伐以来,刘郁离积累的声望一下子毁了大半,民间还能说一句毁誉参半,在士林,已是臭不可闻。
对此,马文才明面上摆出一副幸灾乐祸的模样,背地里却忍不住牵肠挂肚。
怀孕之事到底是真是假?他真的分不清。她说过年时到雍州看他,如果她已经怀孕了,此时不宜出行。
他有心去中山,却又担心此事是假,一人向北,一人向南,他和刘郁离正好错过。
正忧思难解时,马泽启兴冲冲从外面走了进来,抱来一堆画像,“文才,快来选一选,看看哪个合你心意。”
全是他精挑细选出来的士族小姐,保证个个温柔贤惠。
马文才:“爹,你要娶妻,这事娘知道吗?”
胡说!马泽启气得吹胡子瞪眼,“不是我娶妻,是你。”儿子封王了,再娶上一房妻子,双喜临门多好啊!
马文才睨了马泽启一眼,好似在说,你自己都不成亲,还好意思催我?见马泽启张口,立刻打断他的话,“我要去看娘,你自己在家过年吧!”
“你个小兔崽子!”马泽启哪里看不出马文才就是想逃避婚事,“不要以为自己翅膀硬了,我就不能拿你怎么办?老子是你爹!”
“你要是再这样,我就把你逐出家门!”
马文才面不改色,进一步提议道:“爹要是不想成亲,还想抱孙子,那就过继啊!反正马家家大业大,十个八个也养得起!”
真是的,有完没完,整天老盯着那点事不放。有这份闲心,不如多去军中操练兵马。刘郁离口中的猪队友,大概就是他爹这样的。
“你……”马泽启指着马文才,气得说不出一句话。窥见马文才眼中的不耐烦,心中一痛,他们父子相依为命二十多年,他就是这样回报他的?“为什么?”
马文才直视着父亲的眼睛,平静道:“这个问题,当年爹有没有问过谢丞相?”
“这么多年来,爹一直将你和娘和离的原因归结于谢家。可是多年之后,你也成了当年的谢丞相。”
“如同当年爹对谢丞相的不满,我如今站到了爹的位置。子类父,爹觉得这是孝,还是不孝?”
说完,马文才转身就走,徒留马泽启一人站在书房,静默如石像。
他不会像爹犯一样的错误,弄丢了自己最爱的人。马文才策马狂奔,朝着北方一路疾驰。
马文才先到了谢道盈的府邸,临近年关,官员都开始休沐。谢道盈正带着侍女张贴年画,见好大儿来了,没有半分惊讶。
二人走到屋里,谢道盈问道:“你都知道了?”
他都知道什么了?马文才眼中疑云皱起。
第379章 刘郁离诞女
“朝臣正在催殿下充盈后宫,绵延子嗣。”
听闻此话,马文才脸色大变,敢情收到一堆画像的不止他一个,他可是看都没看,刘郁离又是怎么做的?
谢道盈没说刘郁离看得津津有味,还颇有兴趣拉上众人一起欣赏,只说了最终的结果,“殿下一个没选。”
马文才凤眼扬起的弧度没那么尖锐了,同谢道盈说了一会儿话,便转身离开。
刚出门,正撞上谢若梅。
谢若梅:“殿下在等你。”
马文才暗惊,他从进城到现在不到一个时辰,刘郁离便已知晓动静,足见她对中山城的掌控到了何种地步。
二人朝着王宫一路策马,途径某处院落,马文才的视线不经意地扫过,一枝梅花伸出高墙。
那还不是普通的梅花,而是梅中极品绿萼梅花,细细的梅枝泛着深深浅浅的绿,为肃杀的隆冬点亮一抹新绿,一簇生机。花瓣似雪孤高清傲,花萼微青暗香幽绝。
刘郁离喜欢花,正好采几枝带给她。马文才叫住谢若梅,翻身下马,来到正门前敲门,但不知为何敲了许久没有人应答。
谢若梅以为他与此处主人是故人,要拜访故友,提醒道:“殿下在等你,再磨蹭下去,宫门就要关了。”
马文才不甘心放弃,走到梅花出墙处,飞身而起,跳上墙头,没过一会儿,抱着数枝梅花回来,院中梅花,惨遭洗劫,只剩下稀疏不已的枝条,枝条上还挂着一枚羊脂白玉佩,随着微风摇摇晃晃。
谢若梅装作什么也没看见,默默拉远了同马文才的距离,以免被人当成同伙。
二人一直来到宫中朝阳殿前,临别之时,谢若梅转身深深看了马文才一眼,“殿下最近心情不好。”
刘郁离心情不好,出了什么事?马文才刚想询问,谢若梅已经走远。
马文才不再犹豫,走了几步,抬脚进门之时,一只银杯径直飞了过来,左手搂住怀中梅花,右手长臂一伸,轻松接住。
攻击落空,本就心情糟糕的刘郁离更是火冒三丈,“还不快滚进来!”
如此暴躁?马文才心中疑问又深了一层,疾步进入殿中,只见刘郁离穿着一身宽松常服,坐在桌后,看向他的目光满是杀意。
马文才仔细回想了一下近几个月的举动,确定自己没做过什么对不起刘郁离的事,时常的书信、礼物也没少,这是怎么惹到她了?
刘郁离的视线将马文才从头到脚扫视一遍,剑眉星目,英姿焕发,宽肩窄腰,气宇轩昂。一身锦衣华服,怀中又抱着数枝鲜妍娇嫩的梅花,名花美人相得益彰,越发显得清逸脱俗,风姿绝伦。
刘郁离一双桃花眼瞬间红了,整个人怒发冲冠,理智告诉她,不该因孕期的种种不适迁怒于马文才,毕竟决定是她做的,生下的也是她的继承人。
然而,刘郁离从另一种层面深深嫉妒着马文才,嫉妒到愤恨。哪怕她文韬武略,还有了胜过马文才的财富、权势,但在繁育血脉的整个过程,男女双方是如此的不公。
明明男子的身体更为强壮,上天却将生育的苦痛施加给女子,长达十个月的刑期,漫长而煎熬。
刘郁离感觉自己重新回到感染天花时那种无能为力的状态,每一次身体传来的不适都在无情嘲讽着她,看,你再怎么努力,你也不能像男人一样不经生育之苦就能得到属于自己的血脉。
马文才注意到刘郁离的异常,先是细细打量她的眉眼,明显有些清瘦,视线一转来到腰腹,不再紧致平滑,而是有了一丝弧度,胖了不少。
“你……”马文才左手指着刘郁离,手指不住颤抖,想说的话却死活说不出口。
左手一松,数枝梅花跌落在地,花瓣纷纷扬扬,悠然飘落,室内瞬间暗香盈盈。
她的花儿!见如此美丽的绿萼梅悉数落到地上,染上泥土。刘郁离再次抄起杯子发起攻击。
啪一声!银杯重重砸在马文才胸前,疼得他龇牙咧嘴,却又不住傻笑。挠了挠头,素来犀利的凤眼没有一丝锋芒,反而像是盈满秋水,在金色的阳光下波光粼粼。
当啷一声!银杯坠落在地,咕噜噜滚动。马文才回过神,刚抬起脚就听得一声怒喝,“站住!”
身子一僵,马文才顺着声音看去,只见刘郁离先是疼惜地瞟了一眼地上的绿萼梅,随即视线一抬,朝他投来饱含杀意的一眼。
马文才强压着激动,弯下腰将地上的花枝一一捡起,轻轻吹去上面的尘土,几个大跨步来到书桌前,在距离刘郁离仅有一步之遥的地方停住,良久不敢迈出最后一步。
“为什么不告诉我?”他给她写了这么多封信,她一封都没回,如此反常,他早该想到的。
刘郁离睨了他一眼,“告诉你有什么用?”连怀孕都不会,男人都是废物点心。
伸出手接过马文才怀中的梅花,左看右看愉悦中透着些许惋惜、遗憾。等视线从花儿转移到某人身上,顿时燃起滔滔怒火。
“我们有孩子了。”马文才傻笑不止,伸出手想要探向刘郁离的腹部,真实感受一下,却被人一下子拍开,“我要听琴。”
马文才幽怨地瞥了刘郁离一眼,见她不肯给半分宽容的机会,只好先行取琴,刚弹了几声,却被刘郁离叫住,“怎么又是《梅花三弄》,换一个。”
马文才换了《渔樵问答》,刘郁离还是不满意,再换,依旧不行。
最后不听琴了,刘郁离又要马文才给她端茶倒水,剥松子,总而言之,就是将人使唤得团团转。
一直到晚膳后,马文才才如愿摸了刘郁离的腹部一把,但除了较之前略微松软外,没有任何动静。
半夜被刘郁离推起来陪她一起起夜时,马文才的理智终于上线,忽然想到月份问题,“月份报小了还能说早产,如今多报两个月,‘足月了’怎么遮掩?”
刘郁离像是看傻子一样瞟了一眼忧心忡忡的马文才,“尧帝之母、钩弋夫人皆是怀胎十四个月。我十二月,怕什么?”
放在史书上,这是生而不凡的象征。
马文才惊呆了,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接话。一个忧虑消失,另一个眨眼而至,“我们给孩子取什么名字好?”
刘郁离说出自己早就想好的答案:“刘稷。”
“刘季?”与汉高祖重名?回想起历史上刘季的性格,马文才对于这个名字不是太满意,刘郁离补充道;“社稷的稷。”
社稷,原指古代帝王、诸侯所祭祀的土神和谷神。
稷乃百谷之长,寓意五谷之神。同时也是星宿名、地名。后来逐渐成为国家的代称。
刘郁离给孩子取这个名字,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马文才没想到姓氏没有自己的份就算了,就连取名都与他无关,整个人异常消极。沉默了许久问道:“孩子的字能由我取吗?”
取名已经耗费了她诸多心力,刘郁离正想偷懒,点头答应了。
马文才从小年,思考到年后,一直到临走前才告诉刘郁离,自己为孩子取的字——长安。
名代表权势富贵,字寓意长久平安,挺好的。刘郁离对长安接受良好,二人愉快地决定好了孩子的姓氏、名字。
马背之上,马文才回首看向王宫,目光中满是不舍,踩着金色的夕阳一路南下,出城之时,遥望西北,在他看不到的地方,那里有一座辉煌灿烂的古城——长安。
他要以长安城为贺,庆祝这个孩子的诞生。
过了年,混战不休的南北双方罕见地迎来和平期,所有的波澜沉入海底,只等着掀起一场更大的风暴。
六月,刘郁离对外的预产期,孩子没迎来,却迎来一场钓鱼执法。
果然,别有用心之人不肯错过刘郁离最虚弱的时机。不少人伸手,山雨欲来却在青萍之末时已被无处不在的灵鸢使捕获。
声势最为浩大的当数魏国部分宗室联合旧臣段文、王建等人引发的叛乱。
值得一提的是,段文从归降到背叛的原因还有一层隐秘。
段文知道了拓跋珪感染“天花”的真相,原来不是上天的报应,而是与段文的小儿子脱不了干系。
当初,慕容垂、刘牢之兵临城下,拓跋珪明面上放出消息愿意归降,实则背地里命段文制造瘟疫。
段文被迫答应,心惊胆战地将病原散布到几个村庄后,接到家中传来的消息,最小的儿子出痘了。
此事有惊无险,但段文身上携带了水痘病毒,他本人没有被感染,和他接触的拓跋珪却不幸中招。
拓跋珪体质特殊被水痘折磨得半死,症状太过凶险,让他坚信自己得了天花。
段文想起了被自己灭掉的甜水村,只觉得一切都是天意,是上天的对他们恶行的惩处。
因而,当灵鸢使抓到段文,段文很是配合,将所有的事交代得一清二楚。
本来所有的事情已经尘埃落定,但魏国宗室有人“意外”得知原来拓跋珪不是死于天花,并以此策反了段文。
段文对此愧疚极了,认为是他害了自己的君主,于是听从幕后之人的指使起兵反叛。
听谢若梅汇报完前因后果,刘郁离心中感叹,居然有人和她一样聪明,推断出了拓跋珪得“天花”的真相。
幸亏她这次是钓鱼执法,要不然生产中遇到如此惊吓,不出问题才怪。
刘郁离眉眼一冷,沉声道:“抓到的全部杀了,不必遮掩。对外放出证据,总要让人知晓我的底线。”
谢若梅领命,整个六月从月初杀到月尾,尽管没有株连,仍旧有近三百人因此丧命。
八月底,刘郁离迎来真正的难关,整个朝阳殿再次恢复之前的严防死守。
苻珍统领禁军,流动巡逻。谢若梅率领暗卫秘密防守。
产房早已布置妥当,门窗紧闭,只有月光透过窗纸洒落一地白霜,房间内烛火如星河璀璨。
谢若兰、苗颖、方芳等人穿着整齐干净的素色大褂,严阵以待。
环顾一周,刘郁离对着众人命令道:“一切以我为重,必要时剖宫产。”
谢若兰等人齐声称是。
在红莲的搀扶下,刘郁离躺到床上,腹部高高耸起,好似一个圆滚滚的大西瓜。
“小东西,你最好识时务。”
剧痛一阵强过一阵,刘郁离脸色越来越白,一双桃花眼不复往日的多情温柔,只有寒光一片,两只手死死抓住床单,青筋暴起,汗水布满额头,沿着脸颊不停滑落,打湿了长发。
刘郁离紧紧咬住口中的毛巾,整个人在剥皮抽骨一样的剧痛中不断煎熬。
或许是刘郁离的恐吓起了作用,又或许是这个孩子继承了母亲的聪明狡诈,足够识时务。三个时辰后,东方鱼白,一声啼哭响彻房间,刘郁离平安诞下一女,姓刘名稷,字长安。
与此同时,马文才在益州刚刚平定一场叛乱,等他昼夜兼程赶到中山,只赶上了女儿的洗三礼。对此,甚是遗憾。
斗转星移,两年时间转瞬即过,三月正是春和景明之时,一则隐秘消息悄然传出。
大司马刘裕、秦王马文才两方会盟于颍川,共商大事。
颍川郡位置特殊,地处雍州边缘,北接兖州,南临豫州。长期以来此地被当成各方势力的缓冲区,没有被任何势力实际掌控。
会盟于此地,稍微有点政治头脑的人都将目光投向了中山刘筠,很明显这是一场合力绞杀局,一介女子能从两方的围追堵截中获取一线生机吗?没有人知道,更没有人相信刘筠能扶狂澜于既倒,挽大厦之将倾。
众人更不知道的是,看似两方结盟,征讨逆贼的正义之举,实际上,还有一个隐形的第三方秦主姚兴。
第380章 三方围攻刘郁离
勾结敌国,排除异己,这样戳脊梁骨的事,马文才、刘裕还是有所顾忌的,对外是两方结盟,共同讨伐大晋逆臣刘筠,没有秦国姚兴的事。
实际上,颍川许县城郊外,三面不同颜色、字号的大旗迎风张扬,近万大军齐聚于此。
定睛细看,整齐严肃的军阵俨然分成“三股势力”,人数相差不大,同样的威风凛凛,将士个个身强体壮,面容坚毅,一看便是精锐中的精锐。
三方势力分别占据北、西、南三方,空缺的东之一角,越过一山、一河便是刘郁离掌控的兖州。
中军帐内,座位早已摆放整齐,正中一个主座,左右两侧各有一排座位。
秦帝姚兴、晋国秦王马文才、大司马刘裕身后各自跟着文臣武将数名,皆是站在帐中,没有落座,原因很简单,主座只有一个,却是人人想争。
姚兴、马文才、刘裕同样是二十多岁的年纪,皆是相貌堂堂,簪缨冠玉,烨然若神人。
三人言笑晏晏,好似相交多年的好友,彼此间再和睦不过,若是用心观察就会发现三人笑意不达眼底,各怀鬼胎。
高位者淡然如菊,从容不迫。又争又抢这种不体面的事,自然是有人替他们出面。三人身后的文臣武将皆以一副谨慎严肃的模样提防着其余两方,一股剑拔弩张的氛围渐渐弥漫开来。
秦国宗室赵公姚旻指着主座说道:“尊卑有别,我主地位最高,当坐此位。”
一个诸侯王,一个大司马凭什么跟我们家陛下争,要脸就自动坐到下位,联盟一应事项皆由我们做主。
马文才、刘裕二人笑意不减,唯有嘴角的弧度翘起更明显,似无所谓,又似讥讽。二人身后的文臣武将朝着秦国之人怒目而视。
三方会盟,姚兴想要占据主权,凭什么?卞范之一语双关,“远来是客,客随主便,未闻有客人强占主位之事。再说了,颍川乃是晋土,岂有外人做主的道理。”
绝口不提颍川名义上属于晋土,却因地处边境,多方势力交会,实际上无人掌控的事实。
刘穆之点点头,附和道:“既是盟友,何来尊卑?”
姚兴是皇帝不假,又不是他们晋国的皇帝,休想一人独尊。
“若是贵方没有诚意,那就别浪费彼此的时间了。”
秦国一上来就是下马威试探,真把他们当成软柿子了。
就在三方争论之时,马文才已经有了行动,自然而然地走向正中间的主座,衣袖不经意拂过座椅扶手,好似在落座前,擦拭尘埃。
众人神色一凛,目光悉数投向马文才,就在众人以为他会坐下时,只见他脚步一转来到左侧第一席,撩起衣摆,优雅落座,朝还在站着的姚兴、刘裕二人摆手道:“秦天王、大司马且坐。”
薄唇微扬,笑似朗月,伸出的手臂却是不容置疑的划界,反正不管从哪个方面看,这个位置都是他的。
刘裕眼神一暗,脚步轻如鸿雁,走向右列第一个空位,“秦天王兵精将广,秦王英锐果决。裕,但附骥尾。”
说着端起桌案上温热的茶水,小啜一口。
有意思。马文才抬眸,含笑道:“如此一来,岂不是委屈了大司马?”
刘裕并没有一再摆低姿态,抬起头,声音平静却不乏傲气,“虎伏低岩,方能觑准时机,一击而出。秦王,以为如何?”
这恐怕就是马文才的盘算,抓住时机,浑水摸鱼。
随着马文才、刘裕作出选择,帐中只剩下一个空位,正是众人相争的主座。
此时,姚兴陷入困境,主座虽空,却不是那么好坐的,仅从马文才、刘裕二人主动择座便能看出二人皆是强势霸道之人。
马文才请他和刘裕坐下,隐约间有说一不二,运筹帷幄的主人姿态。
刘裕那句夸赞以及但附骥尾的表态,何尝不是示敌以弱,意图坐看二虎相斗。
一个被让出的主座,坐了只会显得自己外强中干,不坐,帐中其余席位更不合适。
心念转动之间,姚兴一声轻笑,来到主座之前,捞起座椅,挪下台阶,与左右两列平齐,坦然坐下。
如此一来,三张座椅不再有高下之分,反而连成一个三角,好似三足鼎立。
随着三人各自落座,帐中侍从眼疾手快,将剩余的座椅一一调整位置,分列三人身后,供各方的文臣武将陪坐。
一张桌案迅速被摆到三人正中间的位置,下一刻,地图铺满桌案。
姚兴指着中山城的位置,意味深长道:“此地当为主座,诸位意下如何?”
眨眼间,从一张座椅之争,转向了战役主导权、战后资源分配的较量上,意思是各凭本事,先到先得。谁先攻下中山,拿下刘筠,谁就占据最大的战果。
仅从地图上看,三方势力距离中山城的位置大差不差,但姚兴与刘郁离同在北方,出兵的便利更胜于其余二人。
如此提议,姚兴无疑占据最大地利以及瓜分战果也对秦国更为有利。这也是他身为秦国君主却愿意联合晋国权臣共同起兵征讨刘郁离的原因。
姚兴自然清楚马文才、刘裕二人如此“善心”的原因,因为刘筠名义上是晋臣。
卧榻之侧的猛虎,危害更甚于遥远的敌人。不将拦路虎除掉,马文才、刘裕谁也没有再进一步的机会,对自己人下手最狠的永远是自己人。
面对姚兴的看似公平的提议,马文才、刘裕却是默契同意,毕竟此战结果如何,还是要看实力说话,盟约就是用来背弃的。
初步达成共识之后,三方开始进入下一议题,如何出兵?
关于这个问题,其实早在会盟之前,各方的文臣武将早已商量了数次,拟定大致计划。
此时,唯一需要做的是,将三份各有主张的计划书,经过重重争论,择取一个平衡点,起草出一份新的作战计划书。
最基础的一条,兵权不混同。谁的兵归谁调遣,粮草问题也是各自解决。显然,大家对彼此没有多少信任,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小心思。
为了显示大家是一个联盟,此条款还做出了补充说明,经过两方或多方协商一致,彼此之间可以相互配合。
至于如何配合,配合到什么程度,暂且不说,问就是到时候再说。
整个会议,唯一清楚明确的主题就是大家一起围殴刘筠。
姚兴从定阳起兵,兴兵五万,辅国将军尹纬、扶风太守强超等人分北、西两路进攻晋阳。
马文才出三万,由广武将军谯道福、建威将军马玄率领,自弘农郡出发,从水路,沿着黄河,直指兖州滑台,进而再取邺城。
刘裕同样出兵三万,冠军将军檀道济、宁远将军朱龄石等人自彭城起兵,剑指青州东阳,再下燕地河间郡。
总而言之,三方人马水陆并进,从不同的方向围攻刘郁离,逐个击破。
除此之外,皆是具体问题具体分析,看着务实极了,极具实践精神。
三方人马一直以口舌混战的形式从日出东方商讨到夕阳西下,其间除了不同的口水外,再无饮食。
会议结束时,所有人饥肠辘辘。
马文才嫌弃地瞥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衣服,只觉得臭烘烘的,不知沾染了多少污渍、口水。打定主意,过了这段时间,身上的衣服、装饰全扔掉。
众人即将散场之时,姚兴忽然说道:“若刘郁离派遣使者前来,不论求和,还是送上战书,我们都要将此人斩杀,如何?”
马文才、刘裕一听就知道姚兴这是防着他们以围剿刘郁离之名,出兵秦国。
虽说两国交战不斩来使,但古往今来,被斩的来使也不少。马文才、刘裕相视一眼,没有异议,点头应下。
刘裕满不在乎,一个使者而已。如此一来,还不用担心有人暗通刘筠,背刺盟友,一举两得。
马文才素来心狠手辣,想着只要来人不是刘郁离本人或是他娘,就是谢道韫来了,照杀不误。
遥望东方,马文才目光悠长,也不知道这里的动静,刘郁离知不知道。
刘郁离当然知道了,且不说这是她和马文才早就定好的计策,况且灵鸢使也不是吃素的。
山的对面,黄河之滨,数名灵鸢使手持千里镜,隐在山林间,多角度,全方位地对此地进行监视。
早在姚兴、马文才、刘裕三人秘密出动后,谢若梅便将汇总来的各方消息上报给刘郁离。
就在三方势力商讨起兵之事时,中山城,刘郁离也有了行动,召集群臣,共商国是。
段元妃将大致的情形说了一遍,群臣愕然,他们预料到刘郁离同各方势力必有一战,但谁也没想到此战来得如此之快。
天下也才平静了不到三年,现如今又要烽烟再起,怎不叫人叹息民生多艰。
段元妃:“虽然名义上,只有马文才、刘裕两方势力,但灵鸢使传来可靠消息,秦帝暗中也参与了此次结盟。”
闻言,群臣本就忧心忡忡的面容又阴沉数分。如果只有马文才、刘裕两方,众人评估着启国尚有三分胜算,再加上秦国,九死一生。
唯独慕容宝面露喜色,现在的刘郁离与淝水之战后苻坚的处境像极了,群狼环顾,四方皆敌。
当年慕容氏从秦国手中撕下关东,现在他振臂一呼是不是就能收复中山?
慕容宝美到哈喇子快要出来了,他身后的慕容麟翻了一个白眼,想什么美事呢?慕容家能复国是因为他们老爹慕容垂是不败战神,攻城略地不在话下。
时移世易,年近古稀,老爹现在可没了当初复国的狂热之心。就算再次复国成功,一想到继承人废物如慕容宝,所有的雄心壮志烟消云散。
但慕容宝已经被“近在咫尺的胜利”冲昏了头脑,不停地嘿嘿笑着,以至于太过放肆引来众人的围观。
距离慕容宝很近的慕容垂眼眸闭着,一副昏昏欲睡的老迈模样,好像什么也没注意到。
慕容麟同情地瞥了一眼慕容宝一眼,蠢货,再这么下去,老爹都快要忍不住弃卒保车了。
慕容麟不知道的是,不是快要,而是已经。为了慕容宝一众子女的性命,慕容垂已经打定主意白发人送黑发人。
当一个人足够愚蠢的时候,就连他的敌人对他都会抱以同情。
贺兰君以及几位在朝中任职的拓跋氏怜悯地看了一眼慕容垂,目光之刺眼,慕容垂闭着眼睛,脸皮却火辣辣的红。
如此小插曲,高坐上首的刘郁离自是看得一清二楚,完全没有过问的心思,转而环顾一周,看向群臣,“情况大家已经清楚了,想要求和的自动出列。”
矫情镇物如谢道韫、慕容垂、朱序自然是眼皮都不抬一下,真性情如贺兰君、梁山伯、祝英台等人一笑而过。
谢道盈低着头陷入沉思,臭小子胆肥了,还是发疯了?又或是狼狈为奸?想到此处,偷觑了上首之人一眼,很遗憾完全看不出来。
其余人面面相觑,没想到刘郁离独裁至此,直接跳过了常规流程,不给大家各自发表意见的机会。
有人摆出一副直言进谏的模样,“不管如何,先礼后兵,总要派遣使者交互一二。”他也不想求和,但敌众我寡,没有胜算,打起来,只会徒增伤亡而已。
刘郁离指着门口,“爱卿现在可以出去交互了,求和派一起跟上,相互照应着,省得找不清地方。”看来她当初还是太过心慈手软,以至于有些人早就忘了参合陂,拓跋珪是怎么对待俘虏的?
此话一出,群臣默然,无人敢接。金殿之中,鸦雀无声。
一双桃花眼沉静坚毅,刘郁离的声音平静而淡然,“我曾经听过一句话,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
死寂进一步蔓延,群臣面色肃然,没想到刘郁离决心至此。
咳咳!谢道韫清清嗓子咳嗽几声,深深看了刘郁离一眼,一来提醒她注意身份,人家起兵就是为了征讨乱臣贼子,现在口出狂言,是嫌人家讨贼檄文上罗列的罪名不够多吗?
二来就是警告刘郁离,不要动不动说些不吉利的话。此战,启国必胜。
刘郁离立即昂首挺胸,装出一副虚心受教的好学生姿态,“泱泱启国,没有和谈,只有战书一封,昭告天下。”
话音未落,谢道盈起身出列,“臣请命送战书。”
如果有人狼狈为奸,她还可以作为使者互通消息。如果有人胆肥了,她就要大义灭亲。
刘郁离瞬间猜中谢道盈的心思,正在忖度如何应付时,又有两人出列,分别是苻宏、臧爱亲,“臣愿同往!”
苻宏不由得想起多年之前,如果他有殿下今日之决心,或许长安就不会失守。他以为暂避锋芒,总有东山再起之日,殊不知有些机会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作为秦国太子,他失职了。若有重回长安之日,当告罪宗庙。
宗庙?想到此处,苻宏心中一痛,拳头握紧,苻氏已经没有宗庙了,就连他父皇的尸身都被逆贼姚苌挖出来凌辱,不知落入何处?
站在队伍最末端,臧爱亲一颗心扑通跳个不停,此举有些冒险,成了,她更进一步。败了,以刘郁离的为人,也能赠女儿一份前程。
刘袭死守邺城,他的儿子得到县公的爵位。
刘郁离还以昔年有旧约为由,认他的小女儿为义女。
或许这是她一生最大的机缘。她起步太晚了,又势单力薄,想要在朝堂之上争得一席之地,想要为女儿铺就锦绣前程,她必须比所有人更努力,哪怕搭上性命在所不惜。
三人心思各异,态度却是同样的坚决。
视线在三人面上一一扫过,刘郁离直言不讳道:“这是战书,你们可想好了?”
到了敌营什么都有可能发生,三人性命皆在敌人一念之间。
见三人郑重颔首,刘郁离继续说道:“谢侍郎为正使,你们二人为副,并有一百郁离军护送你们出行。”
“明日辰时,朱雀门出发,我亲自为你们送行,你们回去准备吧。”
三人点头应下,明白刘郁离所说的准备是指一去不返,此番让他们早日归家,便是同家人告别,安顿好后事。
等三人走出金殿,背影消失在远方,刘郁离的目光怅然收回,看向著作郎陆清,“战书就由你来拟定。”
陆清:“臣必定让天下人知晓,马文才、刘裕二人的狼子野心,打着忠君讨逆的幌子,实则里通外敌,排除异己。”
中山距离颍川千里之遥,也许战书还未抵达,敌人已经有了行动,但这是一种态度,告诉所有人谁是谁非,不是启王刘郁离骄横跋扈,欺凌君主,而是乱臣贼子,陷害忠良,祸乱朝纲。
刘郁离转向群臣,“既然决定了要战,此战我们只有一个选择——赢。”
说话间,一步步走下台阶,来到金殿正中。
这个间隙,早有宫女、侍卫布置好桌案,摆好纸墨笔砚,悬挂起一人高半人宽的巨型地图。
这边,陆清笔走龙蛇,另一边刘郁离在地图前站定,指点江山。
————————
上一章,针对一些不合理的细节做了修改,主要是两个方面,一是会盟之地改成颍川。二是秘密会盟,明面上只有马文才、刘裕以晋臣的身份联合起兵讨伐欺凌天子的逆贼刘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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