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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天启盛世,一段野史 20-30

20-30

    第21章


    也是怪了, 这位陛下日常不好华服美饰,唯有衣裳形制还顾着皇家体统,上课时一应短衣窄袖, 活动十分方便。


    如此花费已是历代以来难得的简朴。


    可惜就是不在正道上用心。


    张维贤对皇帝玩物丧志的倾向很有微词,但话又不敢说得太难听, 碰上小心眼的,这一大家子就完了。


    见他正在兴头上,张维贤只好照做, 打算等授课的时候再稍微提两句劝诫之语。


    当下也不用太监帮手, 亲自挪动炮身, 校准落点, 估摸着距离瞄了瞄, 便点燃引线。


    “轰!”


    一声闷响,炮弹呼啸而出正中堡垒正墙, 霎时尘土飞扬。


    待烟尘散去,张维贤定睛一看,不由瞪大了眼, 堡垒居然屹立不倒!


    外墙整体纹丝不动, 连道裂隙都没有。


    张维贤呼吸登时急促了几分,快步走上前蹲下细看。只见整座水泥堡垒严丝合缝,外壳没有裂开,没有剥落,甚至没有松动。


    朱笑笑放下堵耳朵的手,跟在他身后走来, 敲了敲堡垒坚硬的外表,满意点头:“不错不错,比预想的结实。”


    张维贤猛地抬头看他, 目光里满是惊异:“陛下,这是何物?”


    朱笑笑蹲下来拍拍那墙面,笑道:“此物名为水泥!乃是用石灰石、黏土、铁矿粉按比例调配加水搅拌,干了之后比寻常砖石坚固得多。”


    张维贤眼瞳中满是震撼:“若用此物筑城……”


    他太知道这东西意味着什么了,边关烽火台、城池防御、军营工事若都能用上这水泥,那简直比乌龟壳还硬实,敌人啃上三天三夜都啃不穿!


    张维贤忽然抱拳深深一揖,惭愧道:“臣愚钝!不知陛下有此惊天伟力,竟以为陛下玩物丧志,臣实在是目光短浅!”


    “英国公言重了。”朱笑笑连忙扶起他,并不介意,“朕本来就是试着玩玩,谁知道玩着玩着就玩出点有用的东西来了。”


    张维贤抬起头,瞧着这位少年天子,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想那日西山遇刺,皇帝就一人一枪杀了四个刺客,武艺高低似乎也没那么要紧了,不该用寻常的功课进度拘束他才是。


    水泥这等国之重器若都能在皇帝玩闹间做出来,那皇帝还是多玩玩吧!


    “不如今日便不上课了,陛下随臣出宫微服一番……”


    话一出口,张维贤便有些后悔,天子出宫岂是闹着玩的?万一出了岔子,他十个脑袋都不够砍。


    可话已收不回来了,只得硬着头皮道:“臣想着,陛下登基以来日日困在宫里,也该出去看看民间风物,方知世情。”


    朱笑笑眼睛发亮:“英国公说得是!朕早就想出去看看了!”


    张维贤头皮一紧,连忙补充:“陛下,咱们只能悄悄出去,不能声张!就臣和几个护卫跟着,逛一两个时辰便得回来。”


    “成!都听你的!”朱笑笑一口答应,满心念着出去放风,急忙赶回去换衣服。


    张维贤上值时衣着并不华贵,倒不必更换。


    寝殿内,朱笑笑站在铜镜前任由魏忠贤伺候着更衣。


    月白色贴里,外头一件青缎罩甲,腰系犀角革带,素银带扣,脚登一双皂靴。


    “皇爷这身打扮真真是风流俊俏……”魏忠贤一张嘴就是连串彩虹屁。


    朱笑笑正准备严词拒绝糖衣炮弹腐蚀,耳边却冷不丁响起系统仙音。


    【检测到宿主成功攻破水泥配方】


    【获得奖励:上架配方专利分红(按使用规模频次获得商城售价的5%)】


    【当前分红:工匠值+600】


    天降横财!


    朱笑笑火速计算了一下,水泥配方商城卖12000点,使用一次就能分红600点,这还只是试验用的小型堡垒,等河堤城墙什么的都用上了,岂不是血赚?


    这系统,怎么就不配个使用说明呢!究竟还藏着多少来财的路子啊!


    朱笑笑又是欢喜又是懊恼,只觉自己错过了几个亿。


    魏忠贤麻利地给他打扮停当后,门外便进来两个年轻人。


    为首的二十出头,人高马大,乃骆思恭之子骆养性。另一个年长些,约莫二十八九,沉静内敛,蜂腰猿背,正是锦衣卫指挥佥事李若琏。


    两人都是指挥佥事。天子近卫这必然属于萝卜岗,骆养性纯靠家属内推就业,李若琏却是BOSS直聘,朱笑笑亲自选中。


    无他,只因此人初始忠诚度竟高达89!


    这种野生高忠人士朱笑笑是肯定要牢牢团结在身边的。


    两人一色厚实短衫,头戴网巾,手脚皆用绑带扎紧袖裤口,作家丁打扮,进来便跪下行礼:“臣等叩见陛下。”


    朱笑笑抬手:“起来,今日出宫可别叫差了,记得改口。”


    魏忠贤看着这两个年轻人心里却有些不是滋味,太监出门容易被认出来,要不怎么轮得到他们跟皇爷出宫!


    他上前一步替朱笑笑整理衣领,笑吟吟道:“皇爷,这二人虽是锦衣卫,毕竟年轻毛躁,皇爷有事只管使唤他们,好生磨磨性子,千万别客气。”


    语气不乏敲打之意。骆养性愣了一下,旋即明白过来,抱拳道:“魏公公放心,卑职定当护陛下周全。”


    李若琏也很有眼色,谦恭有礼地应答。


    他们才是哪个级别的人,谁敢跟皇帝的贴身大伴呛声?


    见两人识趣,魏忠贤自觉地位无可撼动,这才满意地退后一步。


    朱笑笑迫不及待领着人与张维贤汇合,张维贤本想充作管家,奈何朱笑笑不许,硬是要叔侄相称。


    趁天色尚早,一行人悄无声息出了西苑。


    京城正阳门大街。


    许是临近腊月的缘故,街上人来人往热闹非凡,卖糖葫芦的扛着草靶子高声吆喝,街边吃食铺子烟气缭绕,飘出阵阵香味。


    朱笑笑像是头一次进城的乡巴佬,对什么都感兴趣。


    京城嘛,前世来旅游过几次,高楼大厦车水马龙的现代化都市,而今的青砖灰瓦挑担推车与之相比却是另一种生机勃勃的风土人情。


    正应了□□那句,萧瑟秋风今又是,换了人间。


    临街的茶铺里还不时能听到几句关于邹元标的讨论,不知道是哪个缺德的给他买了黑热搜,话题度居高不下,不乏有人叫嚣着要邹元标滚出生物圈。


    对此朱笑笑不以为意,口嗨几句罢了,他还不知道键盘侠吗?


    杵在小摊边饶有兴致地看了半天吹糖人,张维贤就忍不住催促了。这要是看过瘾想买个尝尝,你就说买不买吧!万一皇帝像他孙子一样撒泼打滚,他还能像对付孙子那样一脚踹过去?


    还好朱笑笑不是熊孩子,让走就走了。张维贤到底不敢放他在人多的地方多待,跟骆养性和李若琏把他围在当中硬是拐到了一处书肆前。


    “这家书肆在京里算是有名的,来的都是读书人,又清静,咱们进去看看。”


    朱笑笑抬头见门匾上写着汲古阁三个字,虽不太懂书法,也觉得这字还不错。


    进得店来,便觉一股墨香扑鼻,四壁书架直达屋顶,摆满了线装书。几个书生模样的客人扎推挑选,掌柜的在柜台后招呼,见有人进来,抬眼一扫。


    他先看向张维贤衣着,见只是寻常的好面料,人瞧着却雄姿英发,颇有气概,脸上立刻堆起笑,快步迎上前:“几位客官想找什么书?小店经史子集、话本小说,应有尽有。”


    张维贤摆摆手:“我们自己看。”


    掌柜的识趣退到一旁,却暗暗留了心。这几个人气度不凡,尤其是那个年轻公子,身上的贴里看着普通,料子却极好,那青缎罩甲亦是精细,绝非寻常人家能有。


    不免笑得更殷勤了:“楼上雅座清静,客官若不嫌弃,上去慢慢挑。”


    几人依言上了二楼,果然安静阔朗,临窗还摆着几盆兰花,十分雅致。


    朱笑笑在书架间随手翻看,经史子集他不感兴趣,倒是那些话本小说吸引了他的目光,《喻世明言》、《初刻拍案惊奇》、《西湖二集》……其中某些直白大胆的篇目看着比现代人拍的裹脚布还开放。


    正挑得入神,余光不期然瞥见一本,书封上印着三个字。


    金瓶梅。


    嚯!


    朱笑笑想也没想就抬手去拿,打算仔细拜读名著,斜刺里却伸出一只手用力地按在书上。


    张维贤脸色严肃,手按得死紧,死活不松开:“贤侄,这个书……这书,咳!不适合你!”


    朱笑笑眨眨眼,忍着笑,语气无辜道:“叔父,你越这样说我越好奇了,不就是本小说吗?有什么适合不适合的。”


    张维贤老脸微红,愈发支支吾吾。皇帝这岁数看了倒也没事,只是有些内容过于香艳写实,年轻小伙子爱躁动,难免会移了性情沉迷其中。


    英国公的担心又多余了。


    朱笑笑对龙根有较强的自我管理能力,两性知识也很全面,顶多就是猎奇看两眼,沉迷却不至于。


    倒是张维贤这幅保护未成年身心健康,抵制不良诱惑的架势活像网警出击,瞧着有趣,他正要继续斗智斗勇几句,忽听见楼下传来争执声。


    一个苍老而厚重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气质问:“掌柜的,你怎能言而无信?说好了卖我的!”


    掌柜语气圆滑地解释:“不是我不守信用,实在是这书难得,你就拿二钱银子,换谁也不能卖啊。”


    朱笑笑眉头一皱,循声走到二楼围栏边往下看。


    只见底下站着一个六十来岁的老者,穿着半旧棉袍,面容清瘦,下颌一缕花白长须,虽衣衫寒酸,却自有一股清矍气度。


    老者声音发颤:“可我定金都付了,你亲口说今日来取,怎么转眼就不认账?”


    掌柜讪笑一声,还未答话,一个穿着锦袍的年轻公子大步走进来,身后还跟着两个小厮。


    那么子二十出头,油头粉面满脸骄横。他扫了老者一眼,又看向掌柜的,扬声道:“掌柜的,那本书呢?我带钱来了。”


    原来是两头卖。


    掌柜立刻换上谄媚笑脸,捧起一册封皮泛黄的书稿迎上去:“王公子来了!书在这儿,故相江陵公的亲笔文章抄本,外头寻都寻不着,小人特意给您留的。”


    王公子接过书随手翻了翻,浑不在意地点头:“不错!三两银子,拿去吧。”


    他从袖中摸出一块银子扔在柜上,就要将书拿走,老者急了,上前一步:“且慢!”


    他拦住王公子,拱手道:“这位公子,这书是老朽先说下的,定金都付了。公子若要买书,可否另寻别本?老朽愿将定金相让,权当赔礼。”


    王公子斜眼看他,嗤笑一声:“老头儿,你付了多少定金?”


    “二钱银子。”


    “二钱?”王公子怪腔怪调地重复,跟随的小厮都大笑起来,“我出三两,你出二钱,你也配跟我争?”


    老者深吸一口气,耐着性子道:“公子息怒。老朽并非要与公子争,公子若要送礼,老朽可以帮公子另寻几本风雅的好书。这本手稿全是实务文章,拿来送人怕是不太合适。”


    他这话说得恳切,姿态也放得低。


    王公子却眉头一皱:“怎么着?你是说我眼光不行?”


    老者忙道:“不敢!只是送礼讲究投其所好,公子若要送长辈,不如选些诗词歌赋山水画谱更显风雅。”


    王公子听了,也觉颇为在理,脸上倒露出几分犹豫。


    掌柜的见状,连忙凑上来:“王公子,您别听他胡扯!这老头儿穷酸一个,哪懂什么送礼?故相的东西那就是体面!您想想,满京城谁有?就您有!这还不够有面子?”


    王公子一听,又硬气起来:“就是!你这老头儿懂什么送礼?我父亲的上司那是户部侍郎,最爱收集名人手稿,这书送给他正合适!”


    老者沉下脸,声音也硬了几分:“公子执意要买,老朽无话可说。但老朽方才所言句句属实,公子若不信,大可以问问掌柜的,这书他收来多久了?为何一直没卖出去?”


    掌柜的脸色一变。


    老者继续道:“这书在他店里放了三年无人问津,前几日老朽才下定要买,他却翻脸不认人。公子就不想想,若是广受追捧之物为何三年都没人买?”


    王公子狐疑地看向掌柜,把掌柜看得额头冒汗,强笑道:“这,这不是没人识货吗……”


    老者冷笑:“没人识货?京中多少读书人,多少官宦子弟,三年都没人识货?公子就不怕这书送出去,人家一看便知究竟是没人要还是不敢要?”


    掌柜的见势不妙,索性撕破脸,呵斥道:“张三!你这厮好不识抬举!书是我的,我想卖给谁就卖给谁!你一个穷装蒜的,二钱银子就想买故相手稿?做梦!”


    王公子也回过味来,冷笑道:“说白了就是没钱!二钱银子想买三两的东西,天底下哪有这等好事?”


    说罢招呼小厮,“来人!把这不长眼的老头给我叉出去!”


    第22章


    那两个小厮得令, 便要来拉扯张三。


    却不妨被张三猛力挣脱,他容颜虽老,眼中两点寒星却犹似箭, 甩袖道:“公子今日以势压人,夺人所好, 日后行走交际,旁人若知道了这事心里会怎么想?”


    他言语铿锵,字字如刀:“公子年纪轻轻, 前程似锦, 何必为了一本书落个仗势欺人的名声?”


    旁边几个客人早看不过眼, 见张三不畏强权, 纷纷点头, 低声议论开了。


    “老先生说得在理!”


    “就是,定金都付了, 哪有转卖别人的。”


    “这些富家公子,仗着有几个钱平日里就横行霸道……”


    王公子脸上青一阵白一阵,那些客人窃窃私语的声音像针一样扎在心间, 等闲哪有人敢这般问到他脸上?民不与官斗, 这老头是不想要命了!


    他暴跳如雷,恼羞成怒道:“来人!给我打!打死这个老东西!”


    张三冷哼一声,竟不退半步,指着小厮骂道:“你们两个年纪轻轻,有手有脚却不干正事,专挑老人欺负!你们爹妈若是知道, 怕是要羞得跳井!”


    那两个小厮被他悍不畏死的气势所慑,一时竟也忘了动手。


    王公子只觉脸面丢尽,气得直跳脚:“打!给我打!打死了我担着!”


    得了准信, 小厮们这才抖起精神,抡着拳头往上冲。便在此时,一道人影从二楼飞身而下,如鹞鹰扑兔,稳稳落在老者身前。


    正是骆养性。但见他双手一分,轻轻巧巧拨开两个小厮的拳头,力道之大,直叫两人踉跄后退一屁股摔在地上。


    “你是什么人!”王公子惊怒交加。


    骆养性不语,兀自让出道路。朱笑笑从楼梯上走下来,张维贤跟在身后,与李若琏一道护在两侧。


    朱笑笑看了眼狂暴张三,然后转向掌柜笑道:“掌柜的,我方才在楼上听了半天,有个事不太明白。”


    掌柜见他开口,不敢怠慢,赔笑道:“公子请问。”


    “这位老先生是不是付了定金?”


    掌柜一愣,支吾道:“是,是付了。”


    “那这书按理是不是该卖给他?”


    掌柜额头冒汗:“这……”他是想做王公子的生意,却也不敢轻易得罪了眼前这人。


    朱笑笑得出结论,“所以,你是觉得谁出价高就该卖给谁对吧?”


    掌柜讪笑道:“公子明鉴,小店小本经营……”


    朱笑笑大方挥手:“那好办,我出五两。”


    “你!”王公子脸色一变,直呼晦气,暗道出门忘了看黄历,怎遇上恁多不长眼的家伙。


    朱笑笑不理他,只看着掌柜:“五两,这书归我了,如何?”


    王公子忙嚷道:“我出六两!”


    “十两。”


    “十五两!”


    “二十两。”


    王公子张了张嘴,却没再继续往下叫。今日出门统共带了二十两银子,一分多的也没了。若说回去取,旁人只当他露了怯借口遁走,只得咬牙道:“你可知我父亲是谁?”


    拼后台啊,那就别怪我开挂了。


    帝皇铠甲,合体!


    朱笑笑抬起胳膊肘杵了杵张维贤,摊开手。张维贤会意,却不好拦着他出头,无奈只好掏出名帖,任由他接过去亮在掌柜面前。


    “我身上没带现钱,这账就记在英国公府上吧。”


    英国公府的名帖?掌柜没少做勋贵高官的生意,自然能分辨真假,定眼看去,见上头书写印鉴比珍珠还真,当即面如土色。


    英国公乃京营戎政,勋贵之首!更是当今皇帝跟前最信任的武师傅!


    掌柜猛地抬头看向朱笑笑身后那个一直没说话的中年人,难怪总觉得对方有种不怒自威的气势,莫非他就是英国公本人?那被他小心护卫的岂不是……


    额头冷汗登时涔涔而下,手都抖了起来。


    王公子没有掌柜那么机变,能够蒙中英国公和白龙鱼服的天子。但他再蠢,也知道英国公不是他家惹得起的,不免将平日里仗势欺人那点底气都丢到爪哇国去了。


    他嘴唇哆嗦着,半晌才挤出一句:“罢了罢了!今日就先便宜你们,你,你们给我等着!”


    说完,带着两个小厮灰溜溜地跑了,到底没敢搬出父亲的官位秀一秀肌肉。


    掌柜见状,连忙双手捧起那本手稿,连同名帖一并奉给朱笑笑,近前时膝盖一弯就要跪下。


    李若琏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低声警告道:“站好了。”


    掌柜一激灵,瞬间明白过来,皇帝微服出巡的事可不好声张。他连忙站直,把书双手递给朱笑笑,声音压得极低:“小人有眼不识泰山……这书,小人分文不取。”


    朱笑笑接过书,淡淡道:“不必,这书就还是照价卖给我,我自会送给那位张三先生,不叫掌柜吃亏。”


    掌柜有心弥补,自然没有不应的:“是!是!小人明白!小人一定……”


    话没说完,抬眼一瞧,却发现那位张三已不见了踪影。


    “咦?人呢?”掌柜的四处张望。


    朱笑笑也愣了,环顾店内,确实不见那老者的身影,便问:“你知道他的住处吗?”


    掌柜忙道:“知道知道!城南柳树胡同,从这儿出去往南走,过了菜市口,再往东拐,进胡同走到底就是了。”


    朱笑笑先付了钱,拿着书稿便要追上去,走到门口,却忽然回头看了掌柜的一眼。


    “做生意要言而有信,今日这事可别再有下次了。”


    掌柜的腿一软,差点又跪下,被李若琏眼神制止,只能拼命点头:“小人记住了!小人一定改!”


    朱笑笑这才转身出门。


    从书肆出来后,张懋修走得并不快,脚步有些蹒跚。他怀里空空,那本书终究没有拿到。


    英国公……是张维贤吧,样貌与年轻时差别不大,瞧他对那个年轻公子慎重的态度,以及随手交付的名帖,那人的身份便也呼之欲出了。


    英国公如今常在西苑伴驾,这事他听人闲聊时说过。


    张懋修不愿再深思,只想继续把先父的遗稿收集起来,让那些文章不至于失传。


    至于皇帝与曾经的是非恩怨……


    “老先生留步!”


    身后传来喊声,张懋修脚步一顿,终究还是停了下来。


    “老先生怎么走得这样快?”朱笑笑快步追上去,递过书稿,“这书我已买下了,便转赠老先生吧。”


    张懋修摇摇头,眼神平静如水:“公子买下的书,自然是公子的,老朽不敢受。”


    朱笑笑忙道:“老先生,我买这书本就是送给您的。”


    张懋修仍是回绝:“公子好意老朽心领,但这书老朽不能要。”


    骆养性忍不住了,上前一步:“我家公子花了二十两银子替你出头,又亲自追上来送书,你倒端起架子来了?”


    张懋修看了他一眼,也不恼怒:“这位小兄弟,老朽问你,你家公子为何要买这书?”


    骆养性脱口而出:“当然是为了帮你!”


    “帮我是为了什么?”


    “这……”骆养性被问住了。


    张懋修道:“是为了书里的文章,还是为了一口气?”


    他转向朱笑笑,目光深邃:“公子方才与那王公子竞价,争的是一口气。王公子买这书是为了送礼,公子买这书是为了帮老朽。用心不同,结果却是一样,这书终究成了斗气的工具。”


    张懋修怅然一叹:“若公子只为斗气,那与那王公子又有何异?老朽虽穷,却也不愿受这般恩惠。”


    骆养性语塞,一时不知该如何反驳。


    朱笑笑对他的态度却多了几分认真:“老先生,那您收集这些手稿可是对张居正的变法之道感兴趣?”


    张懋修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平静道:“老朽不过是仰慕故相的才学文章,留个念想罢了。”


    朱笑笑也不追问,只道:“那这书老先生还是收下吧。我虽然花了二十两,但若能让这书去到真正懂它的人手里,这二十两就值了。”


    眼前这个年轻人的真诚不似作假,他又做错了什么呢?


    张懋修沉默片刻,忽然深深一揖:“公子高义,老朽方才言语冒犯,还望公子海涵。”


    朱笑笑坦然受之,含笑将书稿递上:“老先生快请起。”


    张懋修直起身,接过那本书,看向他的目光里带着几分探询:“公子方才问老朽是否对变法之道感兴趣,老朽斗胆反问一句,公子可感兴趣?”


    张懋修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丈量田亩,得罪豪强。整顿吏治,得罪官员。公子若感兴趣,可知这意味着什么?”


    朱笑笑轻叹,感慨道:“意味着举世皆敌。”


    张懋修苦笑一声:“不错,举世皆敌。权倾朝野尚且落得死后抄家的下场,公子若真想做些什么,可考虑过后果?”


    变法的阻力不会因为你是权臣或是皇帝而减弱分毫,但皇帝要半途而废却很容易,无非是苦了底下办事的人。


    不过有血淋淋的教训在前,想再找出个甘愿卖命的人,似乎也很难了。


    朱笑笑认真地想了想,心中突然浮起一段话,仿佛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从容道:“举世皆敌确实可怕,可若不去做就永远不知道结果。有位智者说过,与天奋斗,其乐无穷;与地奋斗,其乐无穷;与人奋斗,其乐无穷。”


    张懋修不禁细细品味这几句话,既暗合三才,又有积极入世,人定胜天之意,想来亦是个志存高远的经世之才。


    若有此相合的臣子辅佐,何愁变法不成?他感慨片刻,忽觉眼里一酸。


    为什么当时父亲碰到的不是这位锐意进取的……


    张懋修连忙把书稿揣进怀里,低着头从袖中摸出个布包打开,点出二两碎银递过来:“这是老朽的定金和买书的钱。公子替老朽出了二十两,老朽无以为报,这些银子还请公子收下。”


    朱笑笑听他言谈不俗,想是有些清正的文人脾气,便爽快收了,笑道:“老先生保重。”


    张懋修拢紧了衣襟,微躬着背,任由寒风吹拂灰白鬓发,一步一步朝前走去。


    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骆养性忍不住嘀咕:“这老头儿真怪,帮他还帮出不是了。”


    李若琏也道:“听他方才那番话,倒像是有些来历的。”


    朱笑笑却摇摇头:“不知者不罪,走吧,回去了。”


    张维贤仍站在原地发愣。


    “叔父?”朱笑笑唤了一声。


    张维贤回过神来,犹豫道:“此人竟有些面善,只是一时想不到。”


    朱笑笑也没在意,过后查一查还是很容易的,嘻嘻笑道:“叔父,我还不想回去。咱们再去哪儿逛逛?不如去叔父府上坐坐如何?我还没去过英国公府呢。”


    他知道刚刚在书肆暴露了身份,张维贤怕是不许他再乱跑,又不想马上回去,只能挑个比较安全的地方。


    去府上?


    张维贤心里立马浮现一个强烈的念头,不如借机让陛下和那位姑奶奶见一面?


    第23章


    张维贤脑中瞬间转过无数念头, 一时想替二人牵线搭桥,一时又怕陛下见了那姑娘于礼不合,传出去对两人名声都不好。


    反复纠结片刻, 终于下定了决心。


    “臣府上虽简陋,倒也收拾得齐整。”张维贤拱手道, “陛下若肯驾临是臣面上有光。”


    朱笑笑便不再多言,兴致盎然地跟着他走了。


    英国公府坐落在城东,离皇城不远, 占地数十亩, 规制恢弘, 传承百年煊赫不减。


    为免闹出大动静, 张维贤告了罪, 便引着朱笑笑从侧门进去。穿过几重院落,一路亭台楼阁, 雕梁画栋,虽比不上紫禁城的大气,却也自有一派世家气象。


    “陛下且在此稍坐, 容臣去更衣。”张维贤将他迎进正厅坐了, 又叫下人奉茶,这才转身往外走。


    行至廊下,他招手唤来管家,压低声音问:“夫人呢?”


    管家忙道:“回老爷,夫人一早带着张姑娘一家去城西白云观进香了。”


    张维贤心里顿时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失望?庆幸?他说不清, 莫非是命该如此?


    摆手让管家退下,他转身往回走,到厅中时脸上已换了一副笑容:“让陛下久等了。冬日里没什么好看的, 家中却还有几处景致,陛下若不嫌弃,臣带陛下走走?”


    朱笑笑放下茶盏,欣然同意。


    后花园,冬日的阳光洒在湖面上泛着细碎金光,岸边几株老梅还没开,枝头倒挂着冰凌,晶莹剔透。


    朱笑笑正驻足欣赏,忽然听见一阵清脆的童声从湖对岸传来。


    “加油!加油!红船要赢了!”


    “蓝船快追!快追!”


    他循声望去,只见湖对岸站着两个五六岁的孩童,皆穿着厚实的棉袄,裹得圆滚滚的。身后跟着几个奶娘下人,紧张地护着两人,生怕他们掉进水里。


    湖面上,两艘巴掌大的小木船正朝朱笑笑这边缓缓驶来,船上插着红蓝两色小旗,船尾有什么东西在搅动,推着船往前走。


    朱笑笑眼前一亮,快步往湖边走去。


    “陛下当心!”骆养性和李若琏连忙跟上。


    朱笑笑三步并作两步跑到水边蹲下来,死死盯着那两艘船。船越来越近,终于到了岸边,他顾不上水凉,伸手就去捞。


    “陛下!”张维贤吓了一跳,连忙上前扶住他,“仔细掉水里!”


    朱笑笑已经把自行船捞起来了,拿在手中翻来覆去地研究。


    张维贤站在一旁,见他对着一艘玩具船如痴如醉,心里又是无奈又是好笑。


    骆养性和李若琏警觉地一左一右护着,生怕他一个激动栽进水里。


    朱笑笑语气中带着几分急切,问道:“这船哪儿来的?”


    张维贤心里飞快盘算,这船是张嫣画了草图指点匠人做的送给重孙们玩的,他若实话实说,也不知是否会对她名声有碍,毕竟有些男人并不喜欢懂得太多的女人。


    他斟酌着道:“这是府上暂住的亲戚送给家中孙儿的玩器。”


    “玩器?”朱笑笑紧紧攥着那艘船,这可不仅仅是一件玩器,但此时也不追问,只道:“英国公,烦你跟那亲戚赔个不是,这船朕就先拿走了。回头朕让人送些东西来,算赔他的。”


    张维贤连忙道:“陛下言重了!一艘玩具船而已,能入陛下的眼是它的福分。”


    朱笑笑心不在焉地应了声,目光始终没离开那艘船,这会儿倒是急着回去了。


    “英国公不必相送,朕认得路。”


    有骆养性和李若琏保护,安全算是有保障,且府上离西苑近,张维贤便不再坚持,只是仍把他送到门口。


    等送走皇帝一行,他站在府门口,心里五味杂陈。


    终究没让陛下见着人,到底是有些遗憾的。


    张维贤背着手踱进府里,正唉声叹气,却听见身后传来一阵叫嚷声。


    “太爷爷!太爷爷!我的船呢?”


    两个小团子跑过来,一左一右抱住他的腿,稍大些那个仰着脸问:“太爷爷,船怎么不见了?方才还在湖里呢。”


    张维贤嘴角抽了抽,蹲下来,挤出笑脸:“那个……船啊,被一个客人借走了。”


    “借走了?”小的那个嘴巴一瘪,“什么时候还?”


    张维贤支支吾吾道:“这个……怕是不还了。”


    两个孩子对视一眼,顿时哇哇大哭,此起彼伏。


    张维贤头大如斗,连忙喊奶娘来哄。


    他懊恼地一拍脑门,跟亲戚没什么好说,这两个小祖宗可怎么交代?


    西苑。


    朱笑笑一回来就钻进寝殿里,把船放在案上仔细端详。


    只见这船约莫一尺来长,木质轻巧,船身刷了层清漆,隐隐能看见纹理。船底有个小小的螺旋桨,连着船身里的机关,他试着转动螺旋桨,能感觉到里面有齿轮在动。


    “有点意思。”


    他找来工具,小心翼翼地把船拆开,里面果然有一套精巧的齿轮组,还有一根细细的金属条,卷成螺旋状。


    “发条?”他明白了,这是用发条储存能量,带动齿轮驱动螺旋桨。


    这种工艺并非外邦独有。


    朱笑笑越看这船越觉得眼熟,突然想起不久前翻阅的一本关于郑和宝船的内宫记录,那上面记载的宝船,据说里头包含了水密隔舱、多桅多帆等等技术。


    那些都是帆船,还是得靠风走,但此时朱笑笑直观看到船内结构,却想着若把发条放大,再放置蒸汽机……


    蒸汽机!


    有了蒸汽机,行船就不用靠风,出海就不用靠天!郑和下西洋的盛况就能重现,此时进入航海时代,并不会落后太多。


    可他又清醒地意识到,从发条到蒸汽机,光是金属材料、密封技术、燃料效率就够让人头疼的了。


    朱笑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激动,并不气馁,开始认真研究这艘船的每一处细节。齿轮的齿数、发条的材质、螺旋桨的角度……他都一项一项记下来,画成草图。


    不知不觉,窗外已全黑了。


    魏忠贤进来添了两次灯油,才出去端了晚膳,见他还在埋头写画,小声劝道:“皇爷,该用膳了。”


    “放着。”朱笑笑头也不抬。


    魏忠贤叹了口气,把食盒放在一旁,悄悄退出去。


    又过了不知多久,朱笑笑终于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案上堆了十几张草图,密密麻麻全是难懂的数字和线条。


    他站起身,活动活动筋骨,忽然想起什么,唤道:“魏忠贤。”


    魏忠贤应声而入,将食盒中温着的膳食摆出来。


    “你去查查在籍的匠户有多少,挑些经验丰富的老工匠,还有年轻些,脑子活络的学徒。”朱笑笑拿起筷子,先吩咐了一句,“清馥殿那边空着也是空着,让人收拾出来,添些木工铁匠的工具。”


    魏忠贤一愣:“清馥殿?”


    那是当年正德皇帝的豹房旧址,被嘉靖改成了清馥殿。


    朱笑笑目的明确:“对!往后那里就是皇家工匠局,让人做块匾额挂上。”


    魏忠贤痛快领命,又问:“皇爷,您看要多少人?”


    “先招个两三百人,让他们带着自己的家伙什,每月发双份月钱,若有新东西做出来,另有赏赐。”


    朱笑笑开出的待遇十分优厚,魏忠贤知道这是又要搞大动作了,应了一声,自去安排。


    因他沉迷钻研宝船,白天上课时不免有些犯困,日讲官看在眼里,颇有微词。


    这日,内阁、六部、科道诸臣定期入西苑奏事,当面禀报各地奏折与各部事宜。


    方从哲第一个上前,躬身道:“陛下,臣有几句话,斗胆进言。”


    朱笑笑端坐御座,面不改色道:“方阁老请说。”


    方从哲道:“臣听闻陛下近日钻研工匠之术,夜以继日,以致日讲困倦。臣以为,陛下九五之尊,当以修德讲学为要。工匠之事虽有益民生,却不宜过分沉迷,望陛下以社稷为重,保重龙体。”


    有意见都可以提,朱笑笑不拦着,反正改不改是他的事。


    “方阁老说的是,朕记下了。”


    方从哲见他从善如流,自觉尽到了规劝的责任,便不再多说,退到一旁。


    刚退下便有人出列,“臣有本奏!”


    这回仍是东林健将毛士龙,他手持奏折,朗声道:“臣弹劾辽东经略熊廷弼畏敌如虎,拥兵自重,糜费粮饷,请陛下严查!”


    此言一出,殿内顿时议论纷纷。


    熊廷弼颇能打仗,但为人刚愎,得罪的人不少,东林党一直想把他搞下去,先前因为各种事没能成行,此番终于动手了。


    朱笑笑眉头微皱,还没开口便又有人出列。


    “臣附议!熊廷弼在辽东数年,寸功未立,耗费粮饷无数,理当问罪!”


    “臣也附议!”


    一时间附和声此起彼伏,竟有十几人之多。


    方从哲脸色不太好看,却也没出声,杨涟、左光斗等人虽未出声,但看那神情分明是支持的。


    朱笑笑心里明白,在关键立场上,东林党终究还是会拧成一股绳,并非说扳倒就能扳倒的。


    “臣有本奏!”


    礼科给事中暴谦贞亦是东林中人,他却没有跟着弹劾熊廷弼:“臣弹劾内阁首辅方从哲年老昏聩,尸位素餐,自登基以来,诸事无所匡正,有负圣恩!臣请陛下另择贤能!”


    方从哲脸色一沉,看向暴谦贞,事涉自己却不好开口。


    他也收到些风声,心知东林党大约是想推叶向高上台,如此内阁便是他们一言堂了。


    “臣附议!方阁老年事已高,精力不济,当退位让贤!”


    “臣也附议!”


    东林诸人纷纷出声,浙党、楚党诸人面面相觑,一时不知该不该掺和。


    但这还不是今天的重头戏。


    “臣有本奏!”


    惠世扬出手了,他手持奏折大步上前,声音激动得有些颤抖。


    “臣弹劾锦衣卫指挥使骆思恭!勾结四川石柱土司秦良玉在陕西擅动兵马,截杀粮商十三人,劫走粮草三千石!”


    迎着朝臣惊讶的注视,惠世扬义愤填膺道:“骆思恭身为锦衣卫指挥使不在京中当差,私自前往陕西已是不该!勾结外军擅杀商贾更是目无王法!秦良玉虽领朝廷俸禄,却不过一土司,竟敢私调兵马截杀良民,其罪当诛!臣请陛下严查严办!


    听完大致内容,朝臣也炸了锅。


    “什么?骆思恭去了陕西?”


    “擅杀粮商这可是大事!”


    “秦良玉怎么也掺和进来了?”


    惠世扬奏完,暴谦贞立刻跟进:“臣附议!锦衣卫乃天子亲军,竟如此胡作非为!若不严惩,国法何在!”


    毛士龙也出列:“臣也附议!骆思恭身为指挥使,擅离职守,私调外军,其心可诛啊!”


    御史房可壮紧随其后:“臣附议!此事若不彻查,日后边将人人效仿,天下岂不大乱!”


    附议者如潮水般涌出,方才还在弹劾熊廷弼方从哲的那批人此刻全调转枪口,对准了骆思恭。


    东林党人声势浩大,浙党楚党诸人见状也纷纷附议,此刻他们的利益倒是一致,气势惊人。


    骆思恭是锦衣卫指挥使,皇帝的亲信,臭名昭著的诏狱却是笼在他们头上的阴云。


    本来相安无事便罢,这回骆思恭可是自己犯到手上的,那就别怪他们不客气了!


    第24章


    方从哲脸色凝重, 他看向御座上的皇帝心里暗暗担忧,若此时被吓住,那便是一步退步步退了。


    朱笑笑面色平静, 命魏忠贤接过奏折转呈御前。


    打开一瞧,奏折里写得十分详尽, 时间、地点、人数、姓名一应俱全。


    他合上奏折,例行询问:“惠给事中,你这奏折里写的可都是实情?”


    惠世扬昂首道:“臣所奏句句属实, 若有半句虚言, 甘当伏罪!”


    朱笑笑好奇道:“你方才说骆思恭杀了十三名粮商, 那你可知这十三人姓甚名谁?”


    惠世扬果然早有准备, 从袖中取出一张名单, 念道:“据臣查知,死者有西安府粮商王福来、李春和、张大年;凤翔府粮商赵德厚、钱广盛;汉中府粮商孙茂才、周永和;延安府粮商吴天佑、郑三元;巩昌府粮商陈万全、褚万有;平凉府粮商卫福来、沈万财。共计一十三人, 籍贯、店铺、家人,俱有可查。”


    他念完名单,抬起头目光炯炯:“这些都是正经商人, 世代经营粮行, 从无劣迹!骆思恭无凭无据擅杀良民,劫走粮草,致使西安粮价暴涨,饥民怨声载道!陛下若不信,可派人往陕西查证!”


    暴谦贞附和道:“惠给事中所言极是!臣也听闻西安府近日粮价飞涨,百姓苦不堪言, 皆因骆思恭劫走粮草所致!”


    毛士龙也道:“骆思恭如此行事与盗匪何异!若不严惩,朝廷威信何在!”


    朱笑笑了然地点点头,感慨道:“看来诸位卿家都很关注灾情啊, 朕心甚慰。”


    他好整以暇地从御案上拿起一本奏折,递给魏忠贤:“朕这里也查到点东西,咱们正好对对账。”


    魏忠贤接过展开,大声读道:“锦衣卫指挥使臣骆思恭谨奏陛下圣鉴:臣奉密旨赴陕西巡视灾情,于西安府查得粮商王福来、李春和等十三人趁灾囤粮,哄抬市价。寻常米价每石一两二钱,彼等竟抬至三两八钱,民有饥色,野有饿殍。臣再三劝谕,彼等阳奉阴违,暗地煽动灾民欲图闹事。臣不得已,以陛下所赐尚方剑请石柱土司秦良玉发兵相助,将十三人依律正法,所囤粮草尽数发放饥民。计发粮三千七百石,救活灾民两万余人。西安米价随即回落至一两五钱,民心安定。臣擅杀之罪,甘受国法。然若因此救得万民,臣虽死无憾。臣骆思恭顿首再拜。”


    魏忠贤念完,殿内一片死寂,大冬天的有几个人冷汗都下来了。


    就说嘛,骆思恭又没长了十个脑袋,怎么敢大摇大摆跑到陕西去乱杀人呢?


    不过是锦衣卫横行霸道惯了,行事从来无需知会任何人,你也不知道他究竟是奉了皇命,还是打着皇帝的旗子捞好处。


    大伙一合计,你骆思恭的底子谁不清楚,那是多么安分守己的高尚人士吗?背地里捞一把,天高皇帝远的,上下打点好不就糊弄过去了?


    万历的矿监税使就是这么大肆敛财的,骆思恭手握锦衣卫,只会比那些人嚣张百倍。更有甚者,他整死这十几个粮商没准是因为收了其他粮商的好处,多么歹毒的商战啊!


    令人发指!丧心病狂!


    可结果怎么着?


    人家摇身一变成中央特使了!


    惠世扬臊得脸通红,朱笑笑却还不肯放过他:“惠给事中,你方才说那十三人是正经商人,从无劣迹?”


    惠世扬尴尬低头。


    朱笑笑又看向暴谦贞:“暴给事中说,骆思恭劫走粮草,致使西安粮价暴涨?”


    暴谦贞额头冷汗涔涔而下:“臣,臣失察……”


    朱笑笑也不理他,目光扫过方才附议的那些人,并未动怒。


    “朕登基以来,日夜忧心百姓疾苦。陕西大旱,饥民遍野,朕寝食难安。朕派骆思恭去暗访,就是怕有人囤货居奇,大发国难财。你们倒好,反拿着那些奸商的名单跑到朕面前来喊冤。”


    他站起身,走下御阶,一步一步走到惠世扬面前。


    “惠给事中,你这名单查得倒是详尽。朕倒想问问,你是怎么查的?那些奸商的家人走了什么关系托到你头上?还是给了你天大的好处让你为他们张目?”


    惠世扬终是羞愧地撩袍跪下,不敢抬头。


    朱笑笑看了他一眼,转向其余人时,也大多心虚垂首避开他的注视。


    “骆思恭奉旨行事,有功无过。赏银千两,荫一子入国子监。”


    魏忠贤应声记录,无人反驳。


    东林诸人脸上青白交加,私下里眼神勾碰,就在这时,忽然有人出列。


    “陛下圣明,骆指挥使为国除奸,自当嘉奖。”御史周朝瑞躬身道,“然臣有一事不明,秦良玉不过一土司,既非朝廷命官,又无兵部调令,竟敢私自发兵相助。”


    此言一出,东林诸人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纷纷附和。


    “周御史所言极是!秦良玉擅动兵马,理当追责!”


    “土司之兵岂能随意调动?若人人都学她,朝廷威严何在!”


    “请陛下追查秦良玉调兵之罪!”


    朱笑笑状似不解:“周御史,你方才说,秦良玉不是朝廷命官?”


    周朝瑞一愣,硬着头皮道:“是……她只是石柱土司,宣抚使之职乃世袭土官,并非朝廷流官。”


    朱笑笑大喜:“周御史莫非有改土归流之心?”


    周朝瑞彻底傻了,语无伦次道:“臣,臣绝非此意!如今内忧外患,不可擅动此策!”


    朱笑笑便失望摇头,叹了口气:“那你们就要尊重人家的风俗,子幼妻袭乃是常例,当年播州之乱,秦良玉战功第一,怎就没人说她不是朝廷命官?”


    “朕还想问,川陕二地,为何偏偏只有秦良玉肯出兵相助。难道兵部的诏令是诏令,朕的诏令就不做数了?”


    这话太重,周朝瑞不敢回应,只得低下头去。


    皇帝永远拥有最高特权,至少名义上是这样的。


    这位并不是第一个绕开内阁和六部机关的皇帝,在朝臣眼中已然出现危险倾向,只是他没有明火执仗地跟他们对着干,上次生气还是在上次。


    对主动维护他的邹元标非常溺爱,让人看了就来气,恨不得取而代之。


    涉及到敏感问题,大家都默契闭嘴,于是朱笑笑宣布:“既然如此,为了方便日后管理,朕决定加封秦良玉为正四品明威将军,授上骑都尉勋位。石柱土司事务仍由其执掌,另赐飞鱼服一件,白银千两,着其择日入京受赏。”


    正四品明威将军!那可是实职,大明朝开国以来从未有女子受此封赠。


    暴谦贞忍不住了,上前道:“陛下!秦良玉虽是功臣,然女子封将亘古未有!太祖高皇帝定制,武职不得授妇人!陛下此举恐招物议!”


    毛士龙也道:“臣附议!秦良玉有功,可赐诰命,可加封其夫其子,何必授以实职?女子为将与礼不合!”


    惠世扬也回过神来,挣扎着跪直身子:“陛下三思!祖宗成法不可轻废!”


    朱笑笑把手一背,好奇道:“女子为将亘古未有?那妇好是谁?”


    暴谦贞一愣。


    朱笑笑看着他:“妇好带兵打仗,平定鬼方,是商朝的大将,你们读的书里没有这个?”


    朱笑笑又道:“平阳昭公主招募军队镇守苇泽关,死后以军礼下葬,你们读的史书里也没有这个?”


    毛士龙脸色涨红,殿内无人敢应。


    朱笑笑面上依然带着微微笑意:“秦良玉这个将军朕封定了,谁有意见,站出来,跟朕说说,你凭什么反对?”


    暴谦贞张了张嘴,终究没敢出声。毛士龙也低下头去。


    要说过火,也没多过火,就是个四品将军。至于女人,西南遍地女土司,认真挑起礼来还活不活了?


    为这个吃顿廷杖,不值当。


    朱笑笑等了片刻,见无人应声,满意点头:“既然无人反对,那便这么定了。内阁拟旨,礼部备仪,秦良玉入京之日朕要亲自接见。”


    方从哲主动躬身道:“臣遵旨。”


    台阶一递,殿内气氛稍稍缓和了些。


    朱笑笑回到御座,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忽然又开口:“对了,还有一件事。”


    众人连忙竖起耳朵。


    朱笑笑放下茶盏,不紧不慢道:“辽东之事不日便有决断,熊廷弼朕自会安排。”


    东林诸人眼睛又亮了,他们觉得这是皇帝回敬的善意,若陛下肯罢免熊廷弼,那今日秦良玉的事退让一次便值了!就是可惜没能把方从哲也弄走。


    朱笑笑将他们的神情看在眼里,心里暗暗冷笑,道:“今日先到这儿,散了吧。”


    群臣行礼告退,鱼贯而出。


    惠世扬走在最后,脚步虽还有些踉跄,眼底却已燃起希望的火光。


    能拉下熊廷弼也不算一无所获。


    英国公府。


    两个孩子,玩具只剩下一个,这碗水是彻底端不平了。


    张维贤这几日都躲着后院走,生怕被两个天魔星逮住了,好容易今天敢往后花园透透气。


    不觉又走到湖边,碰巧被逮个正着。


    “太爷爷!太爷爷!快来看!”


    大娃举着艘自行船一路小跑过来,小脸冻得通红:“新船!张姑姑送的!”


    张维贤忙接过船看了看,心里暗暗吃惊,抬起头看向站在不远处的张居正。


    她伫立在冬日阳光下,素色衣裳仿佛镀了层琉璃金光,神情平静,目光温和,见他看过来,轻轻颔首。


    张维贤把船递还给大娃,朝她走过去笑道:“姑娘巧思,我瞧这船倒比上次那艘还精细。”


    张居正微笑道:“国公过奖,不过是照着图纸依样画葫芦,全凭匠人手巧。”


    张维贤顺着她的话问道:“说起来,老夫一直想问问姑娘,这船的图纸是从哪里得来的?”


    张居正心中一动,面上却不露声色。


    前世她担任《永乐大典》校官时,曾在舟车一门里见过这种自行船的记载。说是元朝时西域人进贡的玩意儿,用发条驱动,能自行数里。


    当时对开海一事已有了些想法,不免随手翻了翻,观摩构造,因过目不忘,便记在了心里。


    这话肯定不能跟张维贤说。


    她略一沉吟,笑道:“是幼时在老家见过的一本旧书,里头画着这东西,当时觉得有趣便记下了。”


    没等张维贤追问更多,张居正强行反客为主:“敢问国公,上次那艘船是被谁拿走了?孩子们这几日可伤心得紧。”


    第25章


    张维贤神色便有些为难。


    张居正似乎察觉了什么, 目光转向湖面,语气却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国公莫怪,我只是有些好奇, 什么人能让国公不惜夺孙儿所爱,还能让府里上下守口如瓶。”


    张维贤诧异地抬眼, 这姑娘,心思倒是敏锐。遂斟酌着道:“是个……朋友。身份不便多说,姑娘见谅。”


    一句话透露的信息就足够了。


    张居正主动追问:“国公那位朋友, 可是对匠作之道感兴趣?”


    张维贤也想知道她的意图:“是有些兴趣, 怎么?”


    张居正轻笑一声, 似晓寒初霁:“能让国公亲自开口的, 除了那一位, 我想不出还有谁。”


    张维贤失笑,不意她如此直白, “姑娘倒是通透。”


    张居正垂下眼帘:“若猜错了,国公莫怪。”


    张维贤摆摆手:“姑娘既然猜到了,老夫也不瞒你, 确实是那一位。”


    张居正神色如常, 从袖中取出一个布包,双手呈上:“我还整理了些图纸,比那船更精巧的也有。若国公方便,可否转交?”


    张维贤颇为意外,忙接过布包打开翻看,果然厚厚一叠图纸, 绘着各色奇巧之物,每一张都画得精细工整,标注详尽。


    准备之充分, 绝非一日之功。


    “姑娘就不怕老夫昧下这些图纸,说是自己画的?”


    张居正微微摇头:“国公不是那样的人。”


    “好!”张维贤放声大笑,将图纸收好,郑重道,“姑娘放心,这些东西老夫一定送到。至于日后……”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道:“日后的事,便看缘分了。”


    张居正敛衽行礼:“多谢国公。”


    张维贤转身离去。


    城南绳匠胡同。


    杨涟再次敲响了邹府大门,老仆出来,对他的拜访像是习以为常,侧身让开。


    “杨大人来了,老爷在院里晒太阳呢。”


    杨涟穿过狭小的天井,阳光懒洋洋地照着小院,邹元标躺在一张竹椅上,身上盖着条旧毯子,正闭目养神。


    “先生好闲情。”老仆搬了条矮凳放在一旁,杨涟坐下,似笑似叹。


    邹元标睁开眼,慢腾腾地直起身。


    自那日朝堂上被皇帝一番话架住后,邹元标就成了全自动挨骂机,他也不想出门讨嫌,便索性告病躲在家里。


    杨涟却忍不住,将惠世扬等人奏报弹劾,又是如何栽了个大跟头的事一一说来。


    邹元标这才打起了精神,目光里带着几分深意:“你倒是没冲锋在前。”


    “虽不知先生为何再三劝阻,但骆思恭之事确实是他们偏听偏信,我也不曾开口,只是如今瞧陛下行事,心里着实有些拿不准。”杨涟苦笑摇头。


    “拿不准什么?”


    杨涟斟酌着道:“陛下似乎是早有准备。惠世扬弹劾骆思恭,陛下就拿出骆思恭的密折。暴谦贞他们质疑秦良玉,陛下就搬出妇好、平阳昭公主,每一句话都像是等着人往坑里跳。”


    理学兴盛至今,古今奇女子事迹多有湮没,且不论武丁三配之一的后母辛是否为传闻演义,便是平阳昭公主的姓名亦被史书掩去,很少有人会主动提及,更别说正大光明地举例。


    皇帝用阉党也就罢了,如此尊崇女将又是为何?会打仗的男将并不少。何况精于谋算似乎有违正人君子的准则,他眉头紧拧望向邹元标:“陛下才十五六岁,哪来这般深沉的心思?倒把诸臣工当做贼寇来防。”


    邹元标沉默良久,缓声道:“上个月户部那桩公案,还记得是如何解决的吗?”


    杨涟略一思索,道:“您是说浙江解京的十万两漕粮银被劫那事?”


    邹元标点头道:“你当时怎么上的折子?”


    杨涟不假思索道:“我弹劾浙江巡抚防护不力,请旨申斥。”


    “然后呢?”


    “然后……”杨涟脸色微变,“然后锦衣卫查出来,那根本不是被劫,而是浙江粮道勾结漕帮把粮食私下卖了,伪造劫案。”


    邹元标眼光深邃,语气颇为严肃:“你弹劾的时候,是不是觉得自己秉公直言,问心无愧?”


    不等杨涟反应,他又接着道:“可你弹劾错了!你弹劾的是巡抚,真正的罪魁祸首是粮道。你弹劾的是防护不力,真正的问题是贪污!你若提前知道内情,还会那样上折子吗?”


    杨涟刚想开口,张着嘴愣了愣,终是摇摇头。


    邹元标继续道:“陛下收到你的折子,只留中不发,那时还有人私下议论,说陛下软弱,连个巡抚都不敢申斥。”


    他叹了口气,看向杨涟:“可其实陛下早已让锦衣卫暗中查清楚了,该砍头的砍头,该抄家的抄家,巡抚并不曾获罪。你再想想,若陛下当时准了你的折子,申斥了巡抚会如何?”


    杨涟脱口而出:“那巡抚就背了黑锅,真正的罪人反而逍遥法外。”


    “对!可若陛下驳了你的折子,又会怎样?”


    杨涟跟随他的指引,越想越顺畅:“旁人会说陛下包庇巡抚,朝堂上又是一番风波……”


    见他还算开窍,邹元标总算放心了些:“所以陛下留中不发,既要把所有人都稳住,还要将真正的罪人绳之以法,最要紧的是保住了你的脸面。”


    他靠回竹椅上,望着天上稀薄的云,叹了口气:“你以为陛下登基日短,就真不懂朝政?惠世扬那般莽撞,陛下便毫不留情狠狠落了他的面子。东林,浙党,楚党,齐党……陛下心里都有一本账。”


    杨涟的脸色变了又变,好半晌才道:“可,可吾等科道言官职责所在,风闻奏事也是应当的。”


    历来都是如此,还讲什么证据,不去调查怎么会有证据呢?


    邹元标闭上眼,言语却辛辣:“咱东林总想着众正盈朝,你可知这四个字有多可怕?”


    “满朝都是正人君子,都说自己是对的。天下事哪有那么多对错?是个人就会有私心。帝王之术从来不是让一家独大!东林太盛,陛下就需要浙党来制衡。浙党太盛,陛下就需要阉党来制衡。若阉党真的崛起了,那也不是阉党有本事,是陛下需要他们。”


    邹元标警告地看着呆住的杨涟,声音低沉:“我知道你不喜阉党,陛下用阉党就像当年神宗用冯保一样,只是咱们无人可比张江陵,阉党崛起势不可挡!”


    杨涟声音有些发颤:“陛下……陛下果真待我东林若芒刺在背?”


    邹元标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期许:“你好生想想,当初东林讲学,讲的是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咱们的初心是正人心,肃吏治,匡扶社稷。可如今……”


    说到一半,不禁也惆怅起来:“如今东林诸公眼里只有浙党、楚党、齐党之争,只有谁占了首辅,谁掌了六部,便是众正盈朝,于国又有何益?”


    杨涟越发坐立难安,因为邹元标说中了根本,党争无法避免。他一贯寄希望于东林党能彻底掌握话语权,从而实现治国安邦的理想抱负。


    放在网络上杨涟这种性格基本可以确诊为二极管,要他改变想法很难。


    邹元标不介意下猛药:“你是个直人,这是你的好处,也是你的短处。直人容易被人当枪使,一条道走到黑。这样吧,老夫跟你打个赌,就赌陛下不会拿掉熊廷弼。”


    杨涟一愣:“可是陛下亲口说辽东的事不日便有决断……”


    “决断未必是罢免。”邹元标打断他,“熊廷弼在辽东这几年,虽爱得罪人,可辽东到底守住了。你信不信,陛下想保熊廷弼,就一定能保住熊廷弼。”


    杨涟将信将疑。在他看来熊廷弼龟缩不出,全无锐气,先前萨尔浒之战是指挥失当,而今明军数倍于敌军,如若抓住时机未必不能毕其功于一役。


    他想不通,陛下为何还愿意花钱养着这只吞金兽。


    西苑。


    两百多个匠人聚集在校场,有老有少,穿着各色粗布衣裳,手里拎着包袱,脸上充斥着忐忑和期待。


    人群里,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匠人正蹲在地上,拿根树枝划拉着什么。他身旁站着个瘦高个儿的年轻人,十七八岁,一脸机灵相,东张西望,眼睛转得跟算盘珠子似的。


    “爹,您画啥呢?”年轻人凑过去。


    老匠人头也不抬:“咱家那水车,我想着能不能再改改。”


    年轻人凑近一看,撇嘴道:“您这画得啥呀,跟蜈蚣似的。”


    老匠人哼了声:“有扯嘴皮子的功夫,不如帮我琢磨琢磨,看怎么把这齿轮换个大点的多带几斗水!”


    年轻人挠挠头:“爹,咱那水车转得本来就慢,换大齿轮那不更慢了吗?”


    老匠人一愣,想了想是这么回事,一巴掌拍过去佯怒道:“你倒会挑刺!”


    年轻人躲开巴掌,嘿嘿笑道:“爹,您说咱这是来干啥的?该不会是要修皇陵吧?那活儿可晦气……”


    “呸呸呸!”老匠人瞪他一眼,“修皇陵用得着咱这号人?人家有专门的陵户!”


    “那您说是干啥?”


    老匠人又哼了一声:“管他干啥,让干啥就干啥!管饭就得!”


    年轻人眼珠子一转:“爹,您说会不会是皇上要修什么好玩的东西?我听人说,皇上小时候就喜欢做木工……”


    老匠人连忙一把捂住他的嘴,“狗崽子!不要命了?敢议论皇上?”


    旁边一个中年匠人凑过来,压低声音:“老陈哥,你儿子这话我倒是也听说过。我有个相熟的在工部当差,说这回不是工部招人,是宫里直接招的,说是要做什么新式玩意儿。”


    年轻人追问道:“什么新式玩意儿?”


    中年匠人摇摇头:“不知道。不过听说是跟火器有关的。”


    年轻人咋咋呼呼:“火器?那玩意儿可危险……”


    老匠人抡手拍他一巴掌:“危险个球!你连炮仗都不敢放,轮得上你吗?”


    年轻人揉着脑袋,不敢吭声了。


    正说着,一队太监走过来铺陈桌椅,为首的尖声道:“都过来吧!排好队,一个一个登记。”


    几个小太监坐在案后,面前摆着笔墨纸砚,匠人们在案前排成长队。


    “姓名,籍贯,手艺,学徒几年,出师几年。”小太监头也不抬,下笔飞快地根据对方的回答填写身份信息表。


    轮到老匠人时,他躬身道:“小人姓陈,名福贵,顺天府人,木匠,学徒五年,出师三十三年了。”


    小太监抬头看了他一眼,在本子上记了几笔,又问:“可懂机关?”


    陈福贵有些紧张:“机关?”


    “就是那种会自己动的玩意儿,带齿轮,发条什么的。”小太监比划着。


    陈福贵不敢吹牛,老老实实道:“小人只会做些简单的风车水车,再精的没试过。”


    小太监在本子上又记了几笔,便挥手让他过去。


    轮到年轻人时,刚刚还很健谈的他紧张得舌头都快打结了:“小,小人姓陈,名二狗,顺天府人,木匠,学徒三年。”


    小太监抬头看他:“才三年?”


    陈二狗脸涨得通红:“小人学得慢,但记性好,草图啥的看两遍就记下了。”


    旁边几个匠人忍不住笑出声。陈福贵连忙上前道:“公公见谅,这是小人的儿子,没见过世面。他手艺还成,就是嘴笨,手脚其实挺勤快的。”


    小太监也没说把他刷下去之类的话,照实记录了便挥手让他过去。


    登记完的匠人们被领着穿过月洞门,来到一座大殿前。


    殿门大开,里面灯火通明。陈二狗偷偷往里探看了一眼,顿时瞪大了眼睛。


    这宫殿瞧着比他们村整个地盘还大!不愧是皇帝住的地方。


    “都进来,自个儿找地方坐下。”一个中年太监站在殿中,指着那些矮凳。


    匠人们安安分分地走进殿,认识的下意识扎堆坐下,陈二狗也紧挨着父亲,大气不敢出。


    殿里渐渐坐满了人。


    陈二狗壮着胆子抬头往前瞄,只见一排排座位最前头设了一方台子,有些像是戏台,不过台子正中竖着个半人高的立柜,桌子不像桌子,面上倒是立了跟手腕粗的管子,圆扇形开口仿佛喇叭。


    “都到齐了?”那中年太监问旁边的小太监。


    小太监恭敬道:“齐了,魏公公。”


    魏公公?陈二狗听这称呼就觉得是个大人物,眼巴巴瞅着他走出殿门。


    看似威严的头头走后,氛围随之一松,交头接耳的嗡嗡声也起来了。


    陈二狗手心全是汗,偷偷扯了扯父亲的袖子,陈福贵瞪他一眼,示意他别动。


    就在这时,身旁忽然传来一个少年的声音,“兄台,你这位置没人坐吧?”


    陈二狗循声看去,只见来人穿着一身半旧的棉袍,外罩一件青布袄,打扮得跟他们这些人差不多。


    为着见世面,他们爷俩难得翻出了家里压箱底的,过年才肯穿的最光鲜的衣裳。


    “没人没人!随便坐!”陈二狗忙道。


    那小伙子便在他旁边的空凳坐下了,陈二狗往边上挪了挪,像是憋坏了般主动攀谈:“小兄弟,你也是头一回来这种地方吧?我叫陈二狗,你叫啥?”


    “你就叫我小朱吧。”


    陈二狗憨笑:“诶!小猪兄弟!”


    旁边陈福贵也注意到了这位小朱。他打量了几眼,暗道这人不像是干惯粗活的,莫非是家道中落刚做学徒?便问:“小猪也是匠人?”


    小朱笑道:“算是吧。我喜欢做些小玩意儿,木匠活、铁工都沾点,但做得不好,跟你们比不了。”


    陈福贵放心了,都是学徒,起跑线一样,自家狗崽子不至于落后太多。


    陈二狗倒是放松了些,小声问:“那你知道咱这是来干啥的吗?”


    小朱宽慰道:“我也猜不着。不过看这阵仗应该不是坏事,又给凳子坐,又有炭火烤,比在外头挨冻强多了。”


    陈二狗也觉得这话在理:“要是咱做的东西不好,会不会不给赏钱?”


    陈福贵又想扇他了:“给你老子消停会儿!帮皇帝老爷做事你还挑拣上了,你咋不上天!”


    小朱好脾气地劝解:“不会的,做东西哪有一次就成的?只要肯琢磨,肯下功夫,做坏了也没事。”


    陈福贵不比陈二狗心大,心里越发觉得这年轻人不对劲,比他们村上的秀才还晓事。


    正想细问,忽然听见一声尖亮的嗓音通报:“陛下驾到——”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匠人们颇为惶恐地起身。


    陈二狗眼瞧着那魏公公快步走入殿中,领着两个小太监好巧不巧停在了他这一排,忙闭紧了嘴。


    旁边的小朱跟着站起身,却不慌不忙地朝魏公公走去。


    陈二狗和陈福贵都呆愣了。


    做梦似的看着小朱走到殿前的台子上,站到立柜后转过身来,目光扫过满殿惊愕的匠人,微微一笑。


    “都愣着做什么?坐啊。”


    陈二狗只觉自己这辈子吹牛的资本有了,咱年轻时跟皇帝称兄道弟过,还有谁!


    陈福贵倒是还好,赶紧拉着晕晕乎乎的陈二狗坐下。


    匠人们战战兢兢地低着头坐好,眼观鼻,鼻观心。


    多新鲜,他们坐着听皇帝站着说话。


    朱笑笑站在讲台前,目光扫过这两百来个匠人。年轻些的眼神里带着紧张和好奇,他们都穿着粗布衣裳,有的还打着补丁,坐在这富丽堂皇的大殿里显得格格不入。


    可朱笑笑看着他们,心里却涌起一阵亲切,工人阶级总能创造奇迹。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通过传声管清晰响彻大殿:“朕知道你们心里在琢磨什么,你们在想皇上把咱们召来干啥?是不是要修什么大工程?是不是干不好要挨罚?”


    底下几个匠人忍不住抬起头,皇帝说话是这样式的?长见识了。


    朱笑笑继续道:“朕把你们召来,是因为朕也是干这行的。”他举起手,亮出手心几道浅浅的茧子,“朕从小喜欢做木工,一块木头,你能把它变成桌子、椅子、柜子,能变成会走的小人、会飞的鸟,这不比整天坐在那儿听人念书有意思?”


    有人忍不住笑了,气氛轻松。


    朱笑笑等他们笑过了,才道:“可朕一个人做,是做不出什么名堂来的。朕需要帮手,所以朕把你们召来。”


    他看向陈福贵,抬手示意:“陈福贵老师傅,听说你做了三十三年木匠?”


    陈福贵连忙起身要跪,被朱笑笑抬手止住:“坐着说。”


    陈福贵这才坐好,结结巴巴道:“回,回陛下,小人确实干了三十三年了。”


    朱笑笑问,“那你可曾做过几样以前没人做过的东西?”


    陈福贵怔住了。


    朱笑笑叹了口气,道:“你是木匠,你儿子也是木匠。你儿子以后有了儿子,还是木匠。三代人做一样的东西,一代一代传下去,传上一百年还是那几样。”


    朱笑笑看向所有匠人,声音拔高了几分:“朕知道,这不怪你们。你们每天睁开眼,想的是今天吃什么,明天干什么。你们没工夫琢磨新家伙,也没人让你们琢磨新家伙。工部有活,你们就干!没活,你们就等着。一年又一年,一代又一代。”


    大殿内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只剩下他的声音在激荡。


    “朕不想这样!朕想让你们创造新事物,让水车能浇更多的地,让犁能耕更深的地,让船能走更快的水,让火铳能打更远的敌人。”


    他指向殿外,嗓音洪亮:“咱们大明的船当年能下西洋远航,可如今呢?出海的都是些小渔船,大船都烂在船坞里了!为什么?因为没人愿意琢磨新技术了,因为琢磨了也没人管!”


    朱笑笑面向所有人,朗声道:“朕今日宣布,成立皇家工匠局,朕亲自担任局长!”


    匠人们静了一瞬,猛然骚动起来。


    “工匠局的匠人直属朕管辖,不受工部节制。每月月钱双倍,包吃包住,逢年过节另有赏赐。做出来的东西按件计酬,做得好的另有奖励。”


    “只要有人能做出朕满意的东西,朕就赏他官做。从九品起步,能做到几品看他的本事!君无戏言!”


    不知是谁带头,匠人们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掌声,几乎跳起来欢呼。


    “谢陛下隆恩!”


    “草民愿为陛下效死!”


    陈二狗混在人群里,只觉激动得热血沸腾,浑身发抖,他悄悄抬头看了一眼那个站在殿前的天子。


    那人正微笑着看着他们,目光温和,注视着自己的子民。


    【使用技能:单一职业天赋永久提升5%(可选群体)】


    朱笑笑凝视着职业选择界面,坚定地选择了工匠。


    【选择成功!工匠职业天赋永久提升5%】


    【当前天赋:鲁班百炼(已强化)】


    【全体工匠熟练度获取速度+5%,创新成功率+5%,图纸理解能力+5%】


    第26章


    西苑西北角自嘉靖废豹房后就一直荒着, 枯草丛生,不过十日工夫,这里已彻底变了模样。


    两百多个匠人分工协作, 将荒地平整出来,搬砖运石, 夯土挖地基,各司其职,忙而不乱。


    朱笑笑在西北角画了个圈, 原本的边界往外扩张大半, 都被划作工匠局开发区范围。


    配套的厂房高炉以及职工宿舍都会用上他琢磨出来的新式水泥, 一期工程完成后, 漫步其中说不定还能给他一种梦回现代的感觉。


    如果生产力也能追赶现代, 他会更高兴的。


    建厂用料是朱笑笑特批的,没人敢克扣。至于监工, 对于自己未来上班居住的房子,全体匠人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工作热情,恨不得半夜都爬起来继续搬砖。


    那么监工这时候就得发挥作用了, 皇上有令, 为确保工程质量,禁止一切夜间作业。


    这才勉强压制住了工人们的疯狂内卷。


    饶是如此,厂房拔地而起的速度也堪称惊人。


    朱笑笑关注工程进度的同时,也没忘了进行人事调整。秦良玉和骆思恭正在骑马赶来的路上,预计还要七八天才能到京,急不得。


    而万众瞩目的辽东官场终于产生了局部震动, 有人下台了。


    下台的是巡抚王化贞,气得东林党怒盖一碗饭。


    接任巡抚的是孙承宗,东林党气到一半, 只能默默把饭扫回碗里。


    熊廷弼没弄下来固然可惜,换个自己人过去还怕拿不住错吗?只怕近水楼台更方便炮制了。


    皇帝在西苑闭关大搞基建不见朝臣,这份任命又是提拔东林党人,反对就亏了,他们这才没有积极串联入内抗议,而是被迫乐观地预判孙承宗能够找茬成功。


    但朱笑笑预判了他们的预判。


    孙老师已经被成功策反,领会了高筑墙广积粮的指导思想,并将坚决贯彻对外坚壁清野对内屯田练兵的战略方针,充分发挥政委沟通桥梁作用化解督抚矛盾,对士兵进行保家卫国的思想教育。


    只听朱笑笑动员工人的话术就知道他肯定没少刷学.习.强.国。


    孙承宗也有一番雄心壮志,既然皇帝认可熊廷弼的防守方式,他要做的便只有稳,泰山崩于前自岿然不动。


    皇帝虽不见朝臣,英国公倒是能照常进出西苑给他上课。


    张维贤也总算找到机会进献那些图纸,将布包呈上:“上回陛下拿走自行船后,臣与那亲戚说了,她倒送了些图纸来,请陛下过目,看看可有得用的。”


    沙盘不远处便是厂区基地,朱笑笑原本盯着那看,闻言一惊。


    难道是自行船的详细图纸?


    他忙接过布包打开,翻出那叠图纸快速浏览,瞧着瞧着嘴角就忍不住上扬了,果然是!其余的新奇玩意,在见多识广的现代人面前也少了许多吸引力。


    本欲草草略过,瞥见其中一页时,朱笑笑的目光突然顿住了。上头并未画着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只绘了件普通的绳钻工具,没有电钻的时代这就是用来钻孔的。


    寻常绳钻无非是把钻头削尖,这张图纸却把钻头绘制上了螺旋纹样。


    朱笑笑前世虽然不是军迷,但也知道膛线的出现足以让明军的火器水平跨越一个时代。


    以现有的生产力弄出膛线还是太遥远了,他只是看到钻头的螺旋纹才下意识联想到的,不过绳钻这样的改动也不失为一种创新。


    朱笑笑颇感兴趣地问张维贤:“英国公,这些图纸都是出自你亲戚之手吗?”


    张维贤忙道:“并非如此!臣那位亲戚只是幼时在旧书上看来的,听闻陛下感兴趣便临摹了几张。”


    什么书会有这种图纸?


    朱笑笑挺纳闷,但也没继续追问,道:“这些图纸算是启发了朕,便赏你那位亲戚纹银百两,若还有记住的,只管拿来给朕。”


    张维贤谢了恩,心里却嘀咕,陛下也太朴实了些,不赏个翠玉香囊什么的,好歹也赏些笔墨纸砚,以后说起来还能打趣一句缘分天定。


    玩笑归玩笑,他倒记得正经事:“臣见陛下精于工事,斗胆向陛下举荐一人。便是那工部营缮司主事毕懋康,此人精通火器,臣与他有些交情,见过他做的一些火器模型,确实精巧。”


    名字不大熟,但是他需要的人才。


    张维贤也算举贤不避亲,觉得《武备志》写得好就疯狂安利,推荐朋友更是光明正大走后门,那叫一敞亮。


    朱笑笑对此来者不拒:“那你就替朕传个话,朕自会找机会宣他一见。”


    张维贤大喜:“臣这就去办!”


    待到入夜,忙碌一天的朱笑笑靠在榻上,点开了系统界面。


    【当前工匠值:130026点】


    得益于源源不断的分红和创新举措,他的存款终于突破十万大关。当然,遥不可及的商品依旧遥不可及,眼下能买得起的东西却又不是那么火烧眉毛。


    来回翻动半天,朱笑笑忍不住从系统背包里取出一张任意商品体验卡。


    现在他有三张卡,两张四十八小时,一张二十四小时,如果操作得当,可以保底获得一张指定金卡。


    朱笑笑找到了一条捷径,点开VIP商城滑下几页,货架出现一堆金光闪闪的信物,他很快找到自己的目标。


    【谈允贤的信物:使用后可大幅提升召唤谈允贤(金卡)的概率】


    他不假思索点了兑换。


    一道金光闪过,手里多了一块玉佩,温润细腻,刻着一个谈字。


    他把玉佩挂在腰带上,深吸一口气,搓了搓手,又狠狠搓脸,然后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


    “祖宗保佑一把出!一把不出,吃个大保底……也行!拼了!”


    朱笑笑做了一盏茶的心理准备,才睁开眼,下定决心赌一把。


    抽!抽!抽!


    【获得物品:辽东高粱种×1袋】


    【获得物品:宣府土豆种×1袋】


    【获得物品:陕西小米种×1袋】


    【获得物品:山东大葱种×1袋】


    【获得物品:湖广水稻种×1袋】


    【获得物品:四川辣椒种×1袋】


    【获得物品:广东荔枝苗×1捆】


    【获得物品:福建龙眼苗×1捆】


    【获得物品:云南普洱茶饼×10个】


    【获得物品:景德镇青花瓷配方(残)×1份】


    哈,哈……丰富食谱犒劳一下舌头挺好的,爱你哦老己!


    朱笑笑捂着脸不忍直视这堆土特产,咬咬牙,闭上眼又是一顿猛抽。


    【获得人物:普卡·河间府木匠刘三】


    【获得人物:普卡·保定府铁匠赵四】


    【获得人物:普卡·真定府泥瓦匠王五】


    【获得物品:曲辕犁改良图纸(残)×1】


    【获得物品:筒车图纸(残)×1】


    【获得物品:龙骨水车图纸(残)×1】


    【获得物品:纺车图纸(残)×1】


    【获得物品:织机图纸(残)×1】


    【获得人物:普卡·顺天府小贩马六】


    【获得人物:普卡·应天府更夫田七】


    【获得人物:银卡·翰林院修撰黄道周】


    【获得人物:银卡·户部员外郎倪元璐】


    【获得物品:红夷大炮图纸(完整)×1】


    【获得物品:一窝蜂火箭图纸(完整)×1】


    【获得物品:盐场改良方案×1】


    【获得物品:两淮盐引兑换券×100张】


    【获得人物:银卡·司礼监随堂太监李恩】


    【获得人物:铜卡·锦衣卫百户刘侨】


    朱笑笑偷摸睁眼瞧见偶尔蹦出的那几个银卡名字,还能安慰自己,但也有点不忍再看,正想继续闭上眼。


    金光一闪!


    【恭喜获得:金卡·宋应星】


    【宋应星,字长庚,江西奉新人。生于万历十五年,现为举人,著有《天工开物》、《卮言十种》等,精通农工百技。】


    【身份生成:宋应星本人尚在世,已收到朝廷征召,因去岁会试失利后曾上书言事,被吏部记名,三日内传旨入京。】


    《天工开物》!


    那可是把整个大明的农业、手工业技术全部记录下来的神书!朱笑笑越想越激动,有他在,工匠局的那些技术就能系统化规范化,不用再靠口口相传。


    总工程师还得是祖师爷来当。


    朱笑笑心情稍微好转,冷静下来继续抽卡,十连十连又十连,铜卡一堆一堆地往外蹦,银卡偶尔闪一下,金卡始终不见踪影。


    抽到八十抽时,他已经快麻木了,界面上堆满了各种种子图纸人物卡。


    皇天不负有心人,在工匠值即将见底的时候。


    金光再闪!


    【恭喜获得:金卡·谈允贤】


    【谈允贤,无锡人,明代女医家,与西汉义妁、晋代鲍姑、宋代张小娘子并称为中国古代四大女名医,著有《女医杂言》】


    【身份生成:谭鹤君,江南苏州府人,年三十二,寡居,据传为明代名医谈允贤隔世传人,尽得其医术精髓,尤擅妇科、儿科。】


    【系统事件触发:三日后的英国公府寿宴上,谭鹤君将当众施展医术救治突发急症的贵妇,届时可顺势征召入宫。】


    朱笑笑看着这条提示也愣了,他一个皇帝确实不好提拔民妇,没看正德的名声都烂成什么样了?


    系统倒是挺贴心的,理由也找得合理。


    朱笑笑立马喊魏忠贤进来:“三日后英国公府有谁过寿来着?”


    魏忠贤回得很快:“是英国公夫人。”


    朱笑笑大手一挥:“好极了!你马上去准备一份礼物。”


    魏忠贤连忙应下,又问:“陛下要按什么规格?”


    他微微一笑,中气十足道:“拜寿!”


    第27章


    寿宴当日, 英国公府前已是车马盈门。


    周夫人今年并非整寿,恰逢皇帝驾崩未久,本不欲铺张, 可英国公的面子摆在那儿,平时攀不上关系的都等着这一桩喜事呢。


    外院由张维贤带着儿子张之极、孙子张世泽招待, 武将勋贵们三五成群,推杯换盏大说大笑,热闹非凡。文官们则含蓄些, 聚在一处品茶聊天, 说古论今。


    内院则是另一番天地。


    正厅内, 周夫人端坐上首, 一身绛紫色织金妆花缎褙子, 头上戴着赤金累丝镶红宝头面,衬得一张圆脸愈发光彩照人。儿媳杨氏、孙媳李氏一左一右侍奉身后, 随时预备帮着招呼来客。


    “老姐姐,你可算来了!”周夫人起身迎着一位满头银发的妇人,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咱俩有半年没见了罢?”


    那妇人是永康侯夫人, 与周夫人是几十年的老交情。她安然入座,拍拍周夫人的手笑道:“可不是!你府上事儿多,我也不好总来叨扰。”


    这皇帝一茬一茬死,什么应酬都得停下,算起来是有小半年了。


    两人正聊着,又一群人走了进来。


    为首的是定国公夫人徐氏, 身后跟着几位勋贵诰命,周夫人连忙起身相迎,心里却暗暗留神。


    早年为了讨好万历和郑贵妃, 定国公与郑家联络有亲,如今郑贵妃虽形同圈禁,可作为儿女亲家的定国公也不曾受到牵连,郑家的根底还在。


    明面上定国公是没有为福王奔走过,可这种事谁说得准?


    徐夫人笑得和气,互相见了礼,“周姐姐儿孙满堂的福气真真羡煞旁人。”


    周夫人也回敬了几句场面话。


    众人落座后,徐夫人忽然提到:“我听说周姐姐府上住了位姑娘,是今年选秀的秀女?怎么不曾见出来见客?”


    待选秀女不禁交际,只是大多家世平常,没什么凑热闹的机会,也担心应对不当漏了怯。


    但像是英国公夫人过寿这样的场合,有儿媳孙媳把着,大面上是出不了差错的。


    因此徐夫人一说起,周围几个贵妇人就都竖起了耳朵。


    周夫人笑容不变,淡淡道:“是有一个远亲选上了,不过那孩子性子静,不爱热闹,我做主让她自在待着呢。”


    徐夫人掩嘴笑道:“到底是大家闺秀,比咱们这些粗人强。只是今日这样的场合也该出来见见人,好让我们这些老婆子沾沾喜气。”


    身后几个贵妇便跟着起哄:“是啊是啊,让我们也瞧瞧,什么样的姑娘能选上秀女。”


    周夫人脸上笑容不变,心里却把这群人骂了个遍,正要开口推脱,儿媳杨氏上前一步挽住周夫人的胳膊笑道:“各位夫人快饶了我家太太罢!今几个是她老人家的好日子,你们不去闹她,反倒惦记起人家小姑娘来。回头传出去,说英国公府寿宴上把人家秀女拉出来当猴儿看,这名声我们可担不起。”


    她说着,转向周夫人撒娇道:“娘,您瞧瞧!这些夫人多坏,专挑软柿子捏。您可得好好罚她们,让她们多喝几杯!”


    一番话说得众人都笑了起来,徐夫人也不好再纠缠,只笑道:“杨大奶奶这张嘴果真厉害。”


    杨氏也不怯场,回笑道:“徐夫人过奖了!我不过是心疼我家太太,今几个她才是主角,谁抢她的风头我跟谁急。”


    周夫人心里舒坦,顺势拉着杨氏的手笑道:“行了行了,别贫了!还不快给各位夫人上茶。”


    杨氏便指挥下人奉上各色茶水糕点,暂时堵住了她们的嘴。


    未几,宾客渐齐。


    周夫人正与几位老姐妹叙话,忽见杨氏领着一个年轻妇人走过来。那妇人约莫三十出头,穿着群青色长袄,梳起?髻,只在正面嵌了枚金座玉观音挑心,装饰简单,眉宇间带着一股沉静之气。


    杨氏向众人引见,“娘,这位谭娘子是您早年那位手帕交的孙女,您还记得么?”


    周夫人愣了愣,却发现记忆中果真有这么回事,她年轻时的闺中密友嫁去了苏州谭家,后来天南地北便渐渐断了联系,竟是她的孙女吗?


    那妇人已上前行礼,声音清柔:“民妇谭氏鹤君见过夫人,祖母在时一直念叨着夫人,遗憾没能再见您一面,民妇此番进京便是遵循祖母嘱托特来拜会。”


    周夫人眼眶微红,拉着她的手细细打量:“像,和她真像!好孩子,往后常来走动,就当自己家一样。”


    见她喜欢,旁边几位夫人也上前凑趣。有人问起谭鹤君的夫家,却听闻她夫君早亡,寡居多年,膝下又无所出儿女。


    不免默然,气氛便有些微妙。


    一个稍显尖细的声音忽然响起:“寡居的妇人也出来走动了?倒是不多见。”


    说话的是一位四十来岁的贵妇,眼神刻薄地打量着谭鹤君。她是安远侯夫人柳氏,素来以嘴刁著称,因安远侯眼红英国公简在帝心,素日没少抱怨。


    柳夫人跟丈夫同仇敌忾,不免也阴阳怪气起来。


    谈允贤重回于世不过三日,睁眼便在入京的路途上,虽不知因何死而复生,但能继续行医已是天大的恩赐,在座妇人于她眼中皆是小辈,受两句刻薄自是无关痛痒。


    但她也不会任人摆布,当下不卑不亢道:“民妇虽是寡居,可自幼习医,时常外出替人看病,已然行走惯了。”


    柳夫人掩嘴笑道,“不过是医婆之流罢了,倒敢号称给人瞧病,不知谭娘子妙手回春几许?”


    周夫人脸色一沉,正要开口,谈允贤却已淡淡一笑:“民妇行医十余年,治过的病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行医不为标榜活人多少,只为积善德,救生民。”


    旁边永康侯夫人跟着笑道:“谭娘子这话说得好!行医本就是行善积德的事,有什么可笑的?”


    周夫人拉着谈允贤的手让她坐在自己身边:“好孩子,别理那些人!今几个是我生日,你就跟着我陪我说话。”


    谈允贤顺从地坐在她身边。


    碍着主家表态,其余人也不好接口,柳夫人讨了个没趣,只好歇了心思。


    巳时末,众家夫人在戏台下聚首,长桌上攒盒里盛着几样精致吃食,并一应瓜果酒水铺放其上。


    宾客既至,好戏便开锣了。


    先是演了出应景的《麻姑献寿》,小戏子们抬着寿桃献给寿星,再由寿星给客人分享福气,才算正式开场。


    接着便是周夫人素日爱看的折子,第一出演的是《救风尘》,台上赵盼儿扮相俏丽,唱腔婉转,台下女眷们看得入神。


    柳夫人自恃清高,不大瞧得上这些妓子流莺,与身旁几个同伴道:“这赵盼儿不过是个风尘女子,有什么好歌颂的?”


    旁边几位贵妇跟她脾气相投,附和道:“就是就是,我最看不惯这些妖精似的贱人!”


    周夫人眉头微皱,正要说话,却听谈允贤沉声道:“柳夫人此言差矣。”


    柳夫人回头看她,眼神不善:“怎么?谭娘子要为风尘女子抱不平?”


    谈允贤不慌不忙道:“风尘女子也是人,她们沦落风尘有几个是自愿的?无非是被父母卖掉,或被歹人拐卖,甚至受丈夫逼迫卖身养家,哪个不是身不由己?”


    她轻轻一叹,声音温和却坚定:“行医这些年,我诊治过不少青楼女子。她们的病十有八.九是那些寻欢作乐的男人传的,那些男人花几个钱便能把她们当作玩物,得了病又嫌弃她们脏,避之不及。好容易痊愈了,却得回去继续接客,若治不好便裹张草席扔去乱葬岗。她们的苦,谁替她们想过?”


    周围安静下来,只有戏台上的赵盼儿仍在奔袭千里救风尘。


    是这样的,本就是这样。


    若能有选择,若可以选择,谁会愿意出卖自己?


    没有什么天生下贱的淫皮贱肉,你只是比她们幸运,托生在好人家。


    人间世道,一个小女子怎能承担得了。


    谈允贤看向戏台的目光柔和了几分:“赵盼儿虽是风尘女子,可她为救姐妹出火坑,豁出脸面费尽了心思。这份侠义心肠,比那些只会说风凉话的人不知强了多少。人活一世,谁还没个难处?能伸手拉一把的,便是菩萨心肠了。”


    戏台上,赵盼儿正唱到“我救你出火坑,你莫要负我情”。唱腔婉转,字字含情。


    周夫人最喜这些奇女子故事,独爱这份侠情风骨,率先鼓起掌来:“说得好!什么风尘不风尘的,人心才最要紧!”


    永康侯夫人也附和道:“戏文里唱的不就是这点子侠气么?”


    终究是女人懂得女人的苦,经谈允贤一番劝导,便无人再对风尘女子恶语相向了。


    柳夫人脸色铁青,却也不好再说什么。


    午后,宴席已毕,周夫人邀众人去花园赏景。


    此时梅花未谢,迎春含苞待放,周夫人引着众人沿着湖边缓行,指点景致。杨氏在一旁言道亭中花下已备了投壶双陆叶子戏等,各家夫人可自行赏玩。


    在场大多是相熟的,有那投契的牌搭子早已呼朋引伴拉人组局,打算好生乐一日。


    柳夫人嫌她们吵闹,指着远处假山:“那边倒清静,咱们过去瞧瞧?”


    不爱这个的一帮贵妇小姐便跟着她去了,周夫人不放心,把这里交给杨氏照看,自己带着谈允贤和孙媳李氏跟上去。


    柳夫人一众闲聊着转过假山,忽觉眼前豁然开朗。只见几丛翠竹掩映,一条碎石小径蜿蜒向前,尽头是一座小巧的茅草亭。亭边种着几株老梅,疏影横斜,暗香浮动。


    远处隐隐能听见流水声,是引自园外活水的一汪小溪,很有几分野趣。


    柳夫人环顾四周,满意地点点头:“这才像话。那些亭台楼阁雕梁画栋看多了只觉得匠气,倒是这里有点山林隐逸的风光,让人心旷神怡。”


    旁边翰林吴夫人立刻赞同道:“柳夫人说得是!这自然的景致比那些人工堆砌的强多了。”


    跟过来的周夫人面上不显,心里却堵得慌,特地收拾出来待客的地方被贬得一文不值换了谁也高兴不起来,她们倒好,真把这当自个家了?也不怕冲撞了主人!


    柳夫人缓步踱到茅草亭中,笑道:“这么好的景致,光是看看太可惜了。不如咱们联诗作对,以助雅兴?”


    身边几位夫人拍手叫好,她们出身清流,丈夫也多是文官,自然不怵。


    周夫人就麻爪了,你得承认,不是所有识字的人都会作诗,她看话本小说还行,作诗?跟这些自诩才女的夫人们可比不了!谈允贤的特长不在此处,爱莫能助。


    不止她,几家勋贵夫人小姐也面露尴尬。


    赏景联诗是雅事,若拒绝便是自认粗俗。柳夫人正欲找回场子,当即开口起句:“幽径通深意。”


    旁边吴夫人立刻接上:“疏篁掩翠微。”


    某家千金接道:“溪声流不去。”


    轮到周夫人这边,永康侯夫人勉强接了一句便燃尽了。


    这下文官家眷大展其才,夫人小姐都联得尽兴,柳夫人更是恍若主家,见哪处停顿久了便补上一句,一时宾主尽欢。


    待到联诗结束,众人要论魁首,柳夫人纵观全场,早已将联句最多的人看在眼里,那姑娘默默站在人群边缘,接句最多且句句工整,意蕴深远。


    柳夫人认不得是哪家小姐,但不妨碍她给周夫人找不自在,赞道:“这位姑娘当真是才女!今日联诗,若论句数,姑娘当居魁首。不知姑娘可愿告知姓名,也好让我们知道是哪家的好才学。”


    各家女眷这才注意到此人,再瞧她打扮,内里穿着天青色长衫,外罩一件绯色披风,头发梳成三小髻,以大红发带扎起,一副未婚女子的装扮,却认不出是哪家的小姐。


    那姑娘抬头看了周夫人一眼,周夫人嘴角抽动一下,似乎在强忍笑意,努力板着脸。


    “小女子姓张,河南祥符人氏。因选秀入京,暂住国公府上。”


    此言一出,周围顿时安静下来。


    参与联诗的夫人们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尤其是柳夫人,她组织联诗就是有意落英国公府的面子,结果她大肆夸赞居然正是英国公府的人?


    柳夫人的笑容僵在脸上,半晌才道:“原来是……是秀女,难怪难怪。”


    张居正无心争锋,她联句多是因为擅长套模板,当翰林的时候就替各种领导写材料写到吐,应制的东西她早就摸索出门道了,只要对上韵脚看见什么都能往里套。


    谁知道柳夫人能摸到这里来呢?她都特地避开待客的地方了,就想安安静静看会儿书打发时间,好在听到了动静及时避入竹林,本想悄悄绕到人后溜走。


    但柳夫人实在目中无人,周夫人她们又不是文盲,只是并无急才,何必这样揪着人家的短处奚落。


    念着素日的关照之情,张居正也不管什么低调不低调了。


    她今天就是要给周夫人帮帮场子!


    第28章


    周夫人也不想笑, 但她真的想到开心的事!


    毕竟自己过生日,总不能翻脸把人轰出去,顶多等对方下次请客的时候重整旗鼓去她家找茬。


    来而不往非礼也, 是吧?


    她都准备带着老姐妹撤退了,结果发现本该躲清闲的姑奶奶不知何时混了进去, 开口便是风花雪月云虫雨,自然融入其中。


    以这姑娘平日的成算,周夫人相信她决计不会帮着外人嘲笑自己, 咱也听不出诗句有多好, 但人家那嘴就没停过, 总能占个前三甲。


    果然, 柳夫人这搅事精竟亲口封她为魁首!


    周夫人顿觉精神抖擞, 因着以文制武的习气,他们这些勋爵没少受今日这般隐晦排挤。张嫣是英国公府的亲戚, 别管什么家学渊源了,她既主动开口便是有意代表英国公府。


    这下看谁还敢笑话武将人家读书少!


    确实没人笑话了,只剩柳夫人独自尴尬。


    倒是先前打探秀女的那位徐夫人盯着张居正, 眼神里带着几分忌惮, 刻意笑道:“原来便是这位姑娘,姑娘这般才情日后定能得贵人青眼。”


    这么个妙人日后她们许是只有参拜的份了,周围的目光顿时微妙起来,羡慕、好奇、审视,不一而足。


    周夫人想着她好歹是替自家出头才沾上了是非,正要岔开话题, 忽然一声尖叫响起。


    “夫人!夫人您怎么了?”


    众人循声看去,只见柳夫人身子一软,往后便倒, 身边的丫鬟吓得脸都白了,拼命扶住她。可柳夫人浑身无力,脸色惨白,嘴唇发紫,像是喘不过气来。


    “快扶住她!”周夫人大惊,连忙指挥丫鬟婆子上前帮忙。


    周围乱成一团,方才还聚在柳夫人身边的几名贵妇都远远躲开,也有些凑上来想看个究竟。


    孙媳李氏当机立断,命令下人速去请太医,又让人就近收拾一处轩馆作为退步之所。


    周夫人看着柳夫人那张惨白的脸心里又急又乱,这人虽然嘴刁,可到底是来贺寿的宾客,若在府上出了事……


    “夫人。”谈允贤站在身后唤她,自袖中取出针盒,眼中焕发着灼人的神采,“我可以救她。”


    周夫人想起来了,她说过她行医多年,如今情况危急,有现成的大夫及时施救也好。


    可还没等开口,旁边已有人反对:“谭娘子上下嘴皮子一碰便真成了杏林圣手?周夫人,你们也是新近相认,无凭无据的还真被她牵着鼻子走了!柳夫人若有个好歹你担待得起吗?”


    说话的是方才跟柳氏一起的那位吴夫人,她说完就有人赞同:“还是等太医罢。”


    谈允贤只道:“柳夫人这是突发心疾,耽搁不得!太医从太医院过来最快也得半个时辰,她撑不住的。”


    说话间,柳夫人的脸色已从惨白转为青灰,嘴唇紫得像茄子,呼吸越来越微弱。


    人命关天,她是可气,但不该这么死了。


    周夫人下定决心,目光如刀扫过众人:“今几个是我的好日子,若柳夫人在我府上出了事,我亲自去安远侯府赔罪!谁再敢拦着鹤君救人,别怪我不客气!”


    她亲自带着几个家人挡在众人面前,给谈允贤留出了施救空间,吴夫人并不相信谈允贤能比太医厉害,但周夫人也动了真格,硬是拦着不让她们靠近。


    吴夫人气道:“好!你们就陪她疯吧!倘若害人误了性命,我可不会替你遮掩!”


    谈允贤早已动作娴熟地开始为柳夫人诊治,对病情大致有了底,便拈起一根银针,目光专注,对准相应穴位稳稳落下。


    柳夫人身子微微一颤,呼吸似乎顺畅了些。


    谈允贤又拈起一根针扎在内关穴,第三针扎在神门穴。她手法极快,周围的人看得屏息凝神,大气不敢出。


    柳夫人忽然身子一弓,吐出一口黑血,溅在地上腥气扑鼻。


    吴夫人惊叫一声,连着其余人也害怕起来,场面几乎失控,周夫人极力维持秩序。


    只见柳夫人又吐了两口血,奇的是血颜色渐淡,她的呼吸竟渐渐平稳下来,脸上青灰也褪去几分,露出些许血色。


    谈允贤额头已渗出细密的汗珠,她抬头一瞧,对守在身旁的张居正道:“姑娘,帮我按住她肩胛。”


    张居正不知谈允贤底细,看她行针手法老练,结合吴夫人所言,便知她是医者。只是女子行医并未形成职业规范,无法进行系统化教学,世人眼中难免归为医婆之流。


    她前世也常受病痛折磨,而今身体虽康健,不过是年轻,日后还将经历产育,成大事得先活得久。


    谈允贤以女子之身行医,妇儿科定是费心钻研了的,这般人才她必得招揽。


    因此张居正乖巧遵照谈允贤的指示给她打下手,事事尽心,无不服从。


    经过一番施救,柳夫人终于恢复神智,缓缓睁开眼睛,满是迷蒙之态:“我……我这是……”


    谈允贤长舒一口气,开始收针,一边道:“夫人方才突发心疾,淤血堵住了心脉。如今血已吐出,回去后要好生休养,切忌动怒,少食油腻,闲时多走动走动。”


    温言告知各项忌讳与疗养之法,柳夫人听得呆了,看她目光复杂至极。


    方才她在席间那般刁难刻薄,却反被这人以德报怨救了一命,再要口出恶言便是人品不好了。


    柳夫人嘴唇翕动,只讷讷道了声谢。


    周夫人将柳夫人安排到园中一处轩馆,李氏先前已让人打点妥当,早整理了床榻熬好参汤候着。杨氏把那些女眷带到偏厅暂歇,周夫人亲自守着柳夫人等候太医。


    谈允贤与张居正也陪在身侧。


    周夫人总算松了口气,低声对谈允贤道:“今几个多亏了你,不然我这寿宴真不知要闹成什么样。”


    谈允贤抿嘴一笑:“夫人言重了,此乃行医之人的本分。”


    她转头看向张居正,温声道:“方才也多亏姑娘帮忙,姑娘手法稳当,反应也快。”最要紧的是全然信任,没有任何质疑地执行更为难得。


    张居正浅笑道:“谭娘子过奖,我不过是依言而行,当不得夸。倒是娘子方才施针的手法看着便觉得精妙,不知娘子师承何处?”


    谈允贤略一沉吟,道:“祖母曾偶然得到一位大夫编纂的医术精略,我习成后也读过些医书。”


    张居正仿佛有些好奇她的自学之道,问:“其中可有《内经》、《难经》?”


    谈允贤便道:“那是自然,《内经》讲阴阳五行,《难经》论脉法经络,都是医家根基。”


    张居正恍然道:“想必《伤寒论》也同样要紧了。”


    谈允贤笑了:“别看姑娘未曾入门,却都问道了关键处。不但《伤寒论》,还有《金匮要略》,《千金方》也需时常研读。”


    张居正恭敬地行了个晚辈礼,道:“我也曾读过些医书,只是囫囵吞枣,不求甚解。今日见娘子从容施针,方知纸上得来终觉浅。”


    谈允贤很少见到对医术感兴趣的女子,但她心知此人为待选秀女,不可能收为徒弟,唯有讲解写药理杂谈聊以慰藉。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聊起了医理,周夫人在旁听得云里雾里,却也不去插话,只笑吟吟地看着。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太医才赶到了。


    进来的太医姓庄,是太医院里资历颇深的老人,身后还跟着提箱的药童,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


    周夫人迎上前,将情况简要说了,庄太医便走到塌边替柳夫人搭脉诊视。


    片刻后,他眼中流露出诧异之色。


    “怪事。”庄太医捻着胡须道,“柳夫人脉象虽弱,却已平稳,淤血尽去,气息渐复。这等心疾发作按理说……”


    他忙看向周夫人:“敢问夫人,方才可是用了什么急救之法?这手法干净利落,不像是寻常人能为,想是府上供奉的杏林圣手?不知可否相见,老夫正想讨教一二。”


    周夫人便看向谈允贤,谈允贤镇定自若,微微欠身与庄太医见礼,随即将施针所取穴位一一道来。


    庄太医听得连连点头,赞道:“妙啊!先通心气,再开心窍,后宁心神,淤血松动后方敢刺背后心俞。这一套下来步步为营,恰到好处!老夫行医几十年,自问也未必能处置得这般妥当。”


    念及此处,语气越发热切,“夫人,还请这位高人出来一见!”


    周夫人险些翻起白眼,强压着脾气笑道:“不就在这里了?救人的正是这位谭娘子。”


    庄太医愕然,脸上的欣赏之色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惊讶,又像是轻视,还带着几分不以为然。


    他语气淡了下来:“女子行医,倒是少见。”


    谈允贤面色不变,只道:“少见,未必不可。”


    庄太医笑了,带着几分居高临下:“娘子莫怪老夫直言。女子行医,古来虽有,但终究不是正道,男女有别,抛头露面为人诊病到底有失……”


    他话没说完,谈允贤已接道:“庄太医方才说女子行医少见,民妇倒想请教,汉时义妁以女医入宫,可曾有人说不妥?晋代鲍姑以灸法治病,流传后世,可曾有人说不是正道?”


    庄太医张了张嘴,却找不到话来反驳。


    谈允贤定定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庄太医方才还赞施针手法精妙,得知民妇是女子后,便说女子行医不是正道。敢问太医,民妇方才那几针若是一个男子所施,可还算精妙?”


    庄太医脸上一阵青一阵红。


    谈允贤又道:“太医说女子行医少见,并非女子不能学,而是没有机会学。民妇有幸才入得门中,若大夫还一味顾忌男女大防,天下那些求医无门的妇人该去找谁?”


    庄太医脸上挂不住,强撑着道:“老夫不过是随口一说,娘子何必咄咄逼人?”


    谈允贤越发从容:“民妇并非咄咄逼人,只是据理而言。庄太医若有高见,民妇愿闻其详。”


    庄太医哪里还有高见,只得讪讪道:“罢了罢了,老夫说不过你。”


    便在这时,外头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


    “说得好!”


    这处轩馆四面通透,只用几扇栅格窗围起,因此里头的人能看到英国公与安远侯并几个官员簇拥着一位年轻公子经过窗下,眼看便要行至门边。


    周夫人不免紧张地看了张居正一眼,太医便罢,外男还是要避一避的,毕竟是待选秀女。


    张居正会意,闪身隐入塌边屏风后,但却不曾老老实实坐下,而是微微倾身透过屏风的缝隙窥视着门口。


    她有一个大胆的猜测。


    顷刻间,一行人便进门来,只见那打头的年轻人内里穿了件靛蓝道袍,外披绛红色褡护,腰系杏黄宫绦,富贵不显,暗藏锦绣。


    庄太医见了来人,慌忙行礼:“臣叩见陛下!”


    周夫人又惊又喜,也跟着下拜。


    朱笑笑抬手虚扶道:“都起来,不必多礼。”


    他目光落在谈允贤身上,语气满是不加掩饰的赞赏:“这位谭娘子医术高明,辩才无碍,倒是个难得的人才。庄太医,你服不服?”


    庄太医满脸通红,躬身道:“臣……臣失态了。”


    皇帝明显是站对方的,他哪敢说不服啊?


    安远侯也很能体察上意,对着谈允贤感谢不止,朱笑笑顺势问道:“谭娘子擅长哪些科?”


    谈允贤对他有种莫名的亲切,如同看待自家晚辈,温和道:“民妇自幼习医,妇儿科、内科皆通。”


    朱笑笑赞了声好,当即道:“朕有意请谭娘子入宫,为太妃、公主们看诊,不知娘子可愿意?”


    庄太医脸色一变,在外头戗行就算了,怎么还追着砸饭碗呢?忍不住道:“陛下!此女虽有些医术,但毕竟是女子,入宫行医并无先例……”


    朱笑笑淡笑道:“宫里最不缺的就是女子,太妃是女子,公主是女子,宫女也是女子。女子看病自然得让女医来,男女大防要紧,庄太医你说呢?”


    庄太医被噎得说不出话。


    旁边张维贤笑道:“陛下说得是。谭娘子医术精妙,这等人才若不入宫,岂不是浪费?”


    安远侯也附和道:“正是,拙荆那病若非谭娘子施救,后果不堪设想!这等医术入宫效劳也是应当的,陛下圣明!”


    朱笑笑满意地笑了:“好!朕便封谭娘子为正八品御医,入太医院行走,专责后宫诊视,俸禄照太医例,另赐宅一座,留京居住。”


    谈允贤接旨,再拜谢恩。


    安远侯接了夫人,便与几位官员一并退下。


    朱笑笑又与周夫人说了几句闲话,忽然想起一事,看向张维贤:“朕还记得英国公府上那位献图亲戚,今日倒巧,不如请出来一见,朕还有许多事想问。”


    张维贤心里咯噔一下,斟酌着道,“陛下,那位亲戚是女眷……不方便见外客。”


    朱笑笑道并不气馁:“朕又不是外人,再说还有你们陪着,光天化日的能有什么闲话?”


    周夫人暗暗扯了一下张维贤的袖子,眼神直往屏风溜。


    张维贤了然,犹豫片刻,终于下定决心:“实不相瞒,那位亲戚,其实……其实是今年选入京的秀女。按制,秀女在入宫前不宜见外客,但今日事发突然,便陪在了此处……”


    话语未尽,但朱笑笑也看到了周夫人的暗示,不由把目光挪向那扇雕着缠枝莲纹的屏风。


    第29章


    一扇黄杨木缠枝莲纹边座嵌湖光山色图屏风立在矮榻边, 当中半透的绢纱绣屏恰似影影绰绰,勾勒出一道模糊身影。


    其时浮云蔽日,光线偏暗, 叫人看不真切。


    朱笑笑缓步往屏风方向走去,硬实的靴底踩在地面发出轻微声响, 在安静的环境里格外清晰。


    张维贤也不敢狠拦,他特地把话说破,就是担心皇帝过后觉得自己被算计了, 对人家姑娘产生误解。周夫人同样紧张, 按理该阻止的, 但张维贤没有动作, 她便只好攥着手帕, 不知如何开口。


    朱笑笑一步一步往前走,心里却在盘算。


    他大概猜得到张维贤的心思, 张维贤这人虽然忠厚却并非傻子,在有条件的情况下帮衬亲戚是人之常情。明知道皇帝喜欢匠作,亲戚又正好有些小爱好, 张维贤左手倒右手就能同时满足两边的需求。


    至于这姑娘自己, 只怕也想借此在他面前留个好印象。


    他并不反感。


    卷生卷死固然痛苦,但要争夺话语权就得一刻不停向上爬。朱笑笑心里门清,除了皇帝身份他还有哪里值得漂亮姐姐前赴后继往上扑?


    不会吧?不会真有男的觉得自己英俊潇洒,是个女的见了就娇躯一软投怀送抱吧?


    权力才是古今第一赋魅良药。


    既然选秀无可避免,主动迎合皇帝的喜好为自己争取高位有什么错呢。


    况且那些图纸上的巧思确实让朱笑笑眼前一亮,先不说实用性, 只要有这份创新的思维,就证明对方不是个因循守旧的人,无论心思深浅都能轻松摆平后宫那摊事。


    朱笑笑对皇后的期许可不仅仅是治理后宫一地。


    他需要的不只是妻子, 更是合作伙伴,是政治同盟,是在他意外倒下后可以全盘继承他事业的接班人。


    提前物色培养总比事发突然兵荒马乱扯皮好,在他的女儿成长到足够优秀前,他希望一个铁血手腕的母亲能够成为女儿学习进步的榜样。


    朱笑笑没有绕过屏风,也没有让人出来,就站在两步之外,隔着镂空罩子捕捉到了一只杏眼。


    眼角微微上扬,睫毛浓密,瞳仁黑亮,既无躲闪也不慌乱,安之若素与他对视,颇有一种站在高处俯瞰山河的豪情气魄。


    完全不符合时下女子谦顺卑弱的规训,但是朱笑笑很喜欢,他喜欢有理想有目标信念坚定,能撑起半边天的女人。


    张居正大致猜到了他喜欢的类型。


    纵观前几代幼主登基,神宗就不提了,武宗世宗哪个不是跟朝臣们斗心眼斗得有来有回?


    眼前这位陛下看似没有对东林党下毒手,可经过邹元标夺情改制之事其在士林间也是声望大跌,上回还听说他们竟敢弹劾骆思恭,真是老寿星吃砒霜。


    这位陛下能想到派锦衣卫暗查灾情,显然不是轻易糊弄的主,倘若还事先挖好了坑让人跳,就太可怕了些。


    张居正不敢妄下定论,让她决定赌一把的是皇帝对谭娘子的态度,以及对秦良玉将军的提拔。


    新皇继位,自是要培养嫡系,他不介意启用女子,不排斥女子为官,对张居正来说是个很好的倾向。


    或许他是想扶持女官作为新兴势力,但身为皇帝偏向过于明显容易引起新一轮党争,导致新势力胎死腹中。


    给皇帝当代理人,这事张居正有经验。


    再换个私人一点的话题,皇帝样貌并没到不堪入目的地步,跟她上辈子是不能比,但瞧着还算个翩翩公子。不是也不行啊,就算是头猪,她也得捏着鼻子吃下去。


    还好,每天醒来面对的是一张较为赏心悦目的脸。


    一代代美女改良的面容当然不差,只不过皇帝很少有自制力这种东西,饮食无忌运动又少,容易得病不说还早早发福,人均大胖墩。


    朱笑笑可没这个毛病,平日吃得营养均衡,体力活也没少干,身板够结实,看着就神清气爽。


    总之,张居正对皇帝的初印象还算满意。


    相望片刻。


    朱笑笑面向屏风,语气如常:“姑娘,那艘自行船朕拆开看过,里头发条用的是卷曲的铁片,若是把这铁片换成别的材料能不能让它走得更久?”


    屏风后沉默几息,清柔的声音清晰响起:“回陛下,民女曾让匠人试过几种材料,铁片最易得,但也最易疲软。若用钢片,淬火得当可多走些时候,只是钢片难制,成本太高。民女还想过用铜片,铜性韧,不易断,但弹度不足,走不了多久。”


    朱笑笑微笑颔首,又问:“那绳钻呢?你在钻头上加了一道螺旋纹,朕研究了半天,觉得这法子甚妙。寻常钻头靠削尖脑袋硬磨,加了螺纹倒能省力不少,你是怎么想到的?”


    回答内容当然不可能是受力摩擦什么的理论知识。


    张居正只道:“民女见过木匠钻孔,想着亲自做件东西,终究气力不足。唯有在工具上下功夫,琢磨出更省力的法子,后来试过几次,果然可行,便斗胆向陛下献丑了。”


    朱笑笑又问了几处细节,她一一作答,言之有物,见解不俗,显然不是照搬书本,而是真正动手实验的。


    这姑娘并非借花献佛当个噱头博关注,自是再好不过了。


    但朱笑笑没有当场乱给承诺,人家凭实力也能杀入面试,何必平白落个走后门的风评?


    距离终选就剩下九天,来日方长。


    朱笑笑转向周夫人,亲切地说了几句祝贺的话,便准备告辞了。


    转身往外走时,忽一阵风起,他鬼使神差地回头又看了眼那扇屏风。


    适逢夕阳斜照,一束光从窗棂间射进来,正好洒在屏风上。轩馆通透,那道身影被光线勾勒得格外清晰,投在屏风中间的山水绣屏上,衣袂飘飘,竟有几分翩然欲仙,遗世独立之感。


    朱笑笑不由想起参观博物馆时见过的一幅古画,仕女凭栏,远山如黛,讲解员念着《洛神赋》渲染气氛,那时只觉得好看,却不懂什么意境。


    连他这种肤浅的颜狗都会被朦胧古典美折服,真是世事无常啊。


    朱笑笑望着那道投在屏风上的影子,转身大步出门,似乎有感而发,高声吟诵。


    “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


    “遥想公瑾当年,小乔初嫁了,雄姿英发……”


    待人走远,张维贤和周夫人面面相觑,一头雾水,都不知道刚刚这段诗朗诵表达了皇帝什么样的思想感情。


    张居正从屏风后走出来时,人早不见了踪影,她也不免开始思考皇帝念那阙词的用意。


    是自比周郎还是?


    品读间不觉月满西楼,一夜无话。


    隔日,谈允贤站在太医院的大门前面,她穿着一身簇新官服,石青色的袍子,胸前绣着黄鹂补子,头上戴着乌纱帽。


    门口无人接引,她也不介意,自己抬脚走了进去。太医院的院子不小,东厢是药房,西厢是诊室,正厅是议事的地方。院子里几个医士正晒药材,见她进来,抬头瞥了一眼,又低下头去该干什么干什么,连声招呼都没有。


    这般态度,早有预料。


    谈允贤面色不变,径直往正厅走。厅里坐着几位太医,为首的正是昨日去英国公府的庄太医。他手里端着茶盏正与旁边的人说话,见她进来,只抬了抬眼皮。


    “哟,谭御医来了。”庄太医的语气不咸不淡,心中还记着昨天在皇帝面前吃瘪,难免迁怒。


    谈允贤拱手道:“下官初来乍到,不识规矩。敢问庄太医,下官当在何处办公?”


    庄太医放下茶盏,慢悠悠道:“谭御医是陛下亲封的,我等岂敢安排?您啊,自己找个地方坐着便是。”


    旁边几位太医都笑了起来,他们不知谈允贤昨日表现,庄太医也不会特地宣扬丢脸的事,加上骨子里对女子的轻视,未经商量便同心同德起来。


    谈允贤看了他们一眼,没有接话,只在角落里寻了把椅子坐下,安安静静地等着。


    这一等便是一整天。


    没人给她安排差事,没人跟她说话,甚至连杯茶都没有。既然进了太医院就要遵从上司安排,不能随意出诊,谈允贤坐在角落里翻看自己带来的医书,从头到尾面色如常。


    到了傍晚,庄太医收拾东西准备下值,路过她身边时,故意停下脚步笑道:“谭御医,太医院不比别处,规矩大,人也杂。您一个女子在这儿待着也不方便,不如去回了陛下换个差事?”


    谈允贤抬头看他,淡淡道:“庄太医说得是,太医院规矩大,下官今日领教了。”


    庄太医脸色微变,哼了一声,拂袖而去。


    谈允贤气定神闲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嘴角微微勾起。


    医者,以术立身,争一时之气,不如争一世之功。


    次日一早,一道旨意传遍太医院。


    皇帝在内宫另设培训学院,召宫中有医药特长的宫女集中受训,由谭鹤君担任院长,教授医学知识。即日起,后宫妃嫔、公主、宫女的诊视一律由学院出师的医女负责,太医不得入后宫诊视,违者以逾越礼制论处。


    旨意传到太医院后,整个院子都炸了锅。


    “这怎么行!”庄太医第一个跳起来,“后宫妃嫔的诊视向来是太医院的事,如今让一群宫女去治,出了事谁担待?”


    院判许绅也慌了神,连忙召集众太医商议。


    可商议来商议去,谁也想不出对策,旨意是皇帝下的,你还能给他塞回去?


    有人提议联名上书,可联名上书得有人带头。庄太医方才叫得最响,一说到带头便不吭声了,还有人提议去找内阁,可内阁那帮人正忙着争权夺利,谁会管太医院的死活!


    许绅急得团团转,却忽然想到一件事,历来出诊妃嫔总少不了厚赏,否则靠那点俸禄连饭都吃不上。若后宫真的不让太医进了,那太医院还能干什么?给太监看病?太医院小二百号人,就靠太监的诊费能养活几个?


    失业阴影笼罩头顶,他越想越怕,咬牙道:“走!随我面圣!”


    西苑。


    许绅带着庄太医等几个资历深的太医跪在殿外,等了整整一个时辰才被传进去。


    朱笑笑坐在御案后,手里拿着本新闻册子翻看,头也不抬。


    “许院判,有什么事?”


    许绅叩首道:“陛下,臣等有本上奏。后宫诊视历来是太医院的职责,陛下另设学院,太医不得入后宫,这实在是……”


    朱笑笑放下册子:“许院判的意思是朕的旨意下错了?”


    许绅额头冒汗:“臣不敢!只是后宫妃嫔贵体,岂能让一群宫女随便诊治?万一出了差错,臣等担待不起。”


    朱笑笑淡淡道,“朕不是要废太医院,太医院有大用,边关将士、各地百姓都需要你们。可后宫的事,朕觉得还是女医更合适,男女大防为上嘛,你们说是不是?”


    许绅额头冷汗涔涔,他可没打算因为一句男女大防连饭碗都丢了,狗屁大防!医者父母心,病人哪分男女!


    他咬牙道:“陛下圣明!只是太医院二百多号人,若后宫诊视的差事没了,臣等实在难以维持。”


    朱笑笑好整以暇道:“许院判,你这是跟朕哭穷?”


    许绅忙道:“臣惶恐!”


    “你还知道惶恐?”朱笑笑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道,“可你那太医院里有人胆子大的很!昨儿谭御医去报到,被人晾了一天,也不安排差事,许院判,这事你知不知道?”


    许绅浑身一颤,跪在地上不敢抬头,他身后那几个正是参与排挤谈允贤的太医,闻言脸色都白了。


    朱笑笑冷哼一声,转身走回御座坐下:“朕给你们两个选择。其一,太医院照常运转,后宫所有诊视交给女医。其二,太医院整改,由内阁和朕共同考核,医术不精的,一律淘汰!你们自己选。”


    许绅猛然抬头,脸上满是惊骇:“陛下,太医院向来是……”


    “向来是向来,如今是如今。”朱笑笑强硬打断他,“许院判,你若觉得太医院人人都合格,考一考又何惧?考过的留下,考不过的趁早回家种地去。”


    许绅脸色煞白,太医院那些人有多少是真有本事的,有多少是靠着关系进来的,他心里清楚得很,这一考怕是得走一大半人。


    可若不考,差事就没了,太医院一样要垮。


    他挣扎良久,终于接受现实:“臣……臣遵旨!太医院当整顿考核,医术不精者,一律淘汰。臣等……臣等愿向谭御医赔罪。”


    他们也知道皇帝整这出是在为谈允贤出头。


    朱笑笑满意点头:“这才像话。谭御医那边你们自己去说,培训学院还得办,谭御医仍是院长,太医可以去做讲师,教导那些宫女医术,教得好朕一样有赏。”


    许绅连声答应,带着太医们退了出去。


    消息传回太医院,一片哀嚎。


    庄太医面如死灰瘫坐在椅子上,半天说不出话来,那几个昨日跟着起哄的更是吓得脸色发白,惊魂未定。许绅顾不上他们的情绪,带着几个人备了礼物,亲自去给谈允贤赔不是。


    谈允贤正在布置学堂,见许绅带着人来了,也不拿架子,客客气气地把他们迎了进去。


    许绅再三赔罪,谈允贤只肃声道:“许院判言重了,下官不过是尽本分,往后还望太医院多多指教。”


    许绅连忙道:“不敢不敢!往后学院有什么需要,谭御医只管开口。”


    谈允贤微微一笑,也不客气:“那下官就多谢许院判了。”


    许绅走后,谈允贤站在学堂门口,看着那方新挂的匾额,心里忽然涌起一阵感慨。


    前世行医几十年,最大的心愿就是开个专门的学堂让更多女子学医。可那时候没人支持,也没多少女子理会,如今这个心愿终于实现了。


    她扬起真切的笑容,转身进了学堂。


    京城西郊。


    三千白杆兵扎营在城外,旗帜猎猎,甲胄鲜明,秦良玉一身戎装,骑在一匹枣红马上,身后跟着几个亲兵。她身材高大,比寻常男子还高出半个头,面容刚毅,眉宇间透着一股悍勇之气。


    骆思恭骑马跟在旁边,笑道:“秦将军,陛下在西苑等着呢。”


    一行人朝城门骑去,此处地势颇高,秦良玉远远望着内城隐约可见的琉璃瓦,忽然道:“骆指挥使,陛下是个什么样的人?”


    骆思恭思索片刻,道:“陛下……是个很有意思的人。”


    秦良玉看了他一眼:“有意思?”


    骆思恭笑道:“将军见了就知道了。”


    秦良玉便不再多问,策马向前。


    西苑,麟德殿。


    殿门大开,秦良玉阔步走进来,她卸了甲,穿着一身武官袍服,胸前绣着老虎补子,走到殿中央单膝跪地,声音洪亮。


    “臣明威将军秦良玉,叩见陛下!”


    朱笑笑连忙起身离开御座走上前,亲手扶她:“秦将军快起来!朕等你多时了。”


    秦良玉站起身,这才看清这位少年天子的模样。比她想象中年轻,也更清瘦些,唯有那双眼睛闪烁着真挚的热情。


    朱笑笑邀她入座,笑道:“秦将军一路辛苦,朕让人备了些酒菜,将军先歇歇。”


    秦良玉也不客气,坐下便吃,她吃相豪爽,喝酒也是一口闷,丝毫不扭捏。


    酒过三巡,秦良玉放下筷子道:“陛下,实不相瞒。臣打了半辈子仗,从来只知道正面冲锋,白杆兵纵横山林,未尝不是倚仗本土地利,陛下密旨中提到的战术,臣琢磨了两个月,越想越觉得精妙。”


    “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疲我打,敌退我追。”秦良玉赞不绝口,“这才是微言大义啊!陛下年纪轻轻,也没上过战场,竟能想出如此实用之理论,真不愧为圣天子!”


    朱笑笑嘴角略弯,这十六个字正是伟人提出的游击战精髓,云贵川多山瘴厚,拉不开大型军阵,白杆兵比外地人更能适应环境,正好化整为零配合游击,机动作战。


    等战术运用纯熟,再装备上火枪火炮手雷,将来土司交趾之类的问题就都指着他们解决了。


    朱笑笑心里暗笑,嘴上却道:“朕也不过踩在前人的肩膀上。”


    秦良玉看他的目光里带着信服:“陛下谦虚了。臣在陕西那几个月亲眼看见那些奸商囤积居奇,灾民饿得要卖儿卖女。是陛下那道密旨给臣指了条明路,让臣能无所顾忌配合骆指挥使行事,把那些粮食分给灾民。”


    她忽然站起身,郑重地跪下:“臣替那些灾民,谢陛下救命之恩。”


    朱笑笑连忙扶她:“将军快起来!这是将军的功劳,朕不过是动了动嘴。”


    秦良玉摇头:“陛下不动嘴,臣的刀也不知道往哪儿砍,正因陛下爱民如子,臣的刀杀起恶人才更快!”


    朱笑笑扶起她,因这份不掺任何杂念的信任心里涌起一阵暖意。


    他的目光不时聚焦向系统界面,画面正中停留着一个手握手机的图样。


    那是之前召唤谈允贤的时候抽出来的摇一摇功能,规则是每天有三次机会,按忠诚度随机匹配附近的人进入群聊,概率不明,次数可累积。


    朱笑笑当时高兴坏了,原本群聊只能拉卡池里抽出来的人,现在能拉别人当然更好,虽然他日常大保底,非得没边,好歹有机会不是?


    难得的次数他都攒起来准备用来拉秦良玉,毕竟秦良玉总要回去的,这年头又没个电话电报,联系起来多麻烦啊!


    到时候有什么军情急报还能第一时间知道做出布置,对敌人来说简直是神兵天降。


    今日这殿里,朱笑笑特意只留了几个忠诚度一般的太监宫女,魏忠贤更是打发去做别的事了,按系统的算法,秦良玉的忠诚度最高的,匹配机会肯定也最大。


    开宴时他就让系统开始摇一摇自动匹配,这个附近也没说到底多大范围,朱笑笑跟秦良玉距离最近,按理说早该匹配上了。


    但概率这东西吧,它就不能按理说!


    【匹配中……】


    【匹配成功。当前附近忠诚度最高者为魏忠贤(忠诚度93),是否拉入群聊?】


    朱笑笑面无表情点了否。呵呵,九千岁都被他打发去厂里拉选票了,居然还能配上?


    系统自动进入下一轮。


    【匹配中……】


    【匹配失败。】


    【匹配中……】


    【匹配成功。当前附近忠诚度最高者为陈二狗(忠诚度88),是否拉入群聊?】


    这回连工地里的人都配上了,旁边的就配不上是吧?朱笑笑咬牙切齿点了否。


    【匹配失败。】


    【匹配失败。】


    ……


    朱笑笑不敢停下和秦良玉的热聊,但额头已经开始冒汗,点了十几次了,光魏忠贤就匹中三次,难道大保底是他的宿命?


    秦良玉在一旁见他满头大汗,忍不住问:“陛下是不是上脸了?要不开窗透透气?”


    朱笑笑强笑道:“没事,两杯薄酒,朕还不至于。”


    最后三次机会,要是再不成就麻烦了,即便秦良玉能待上一阵子,也不好隔三差五找人来把臂同游吧!


    他风评被害不要紧,连累别人就不好了。


    正当朱笑笑快要找不到话题的时候,眼前终于跳出来。


    【匹配成功。当前附近忠诚度最高者为秦良玉(忠诚度94),是否拉入群聊?】


    朱笑笑差点跳起来表演一个喜极而泣,能吃到大保底谁说不是一种幸运呢!


    他连忙压下激动的内心,语气颇为正经:“秦将军,你没喝醉吧?”


    秦良玉笑道:“陛下,这御酒不比臣素日喝的烈,一会儿回去臣还能骑马呢。”


    朱笑笑赶紧劝导:“别别别,开酒不喝车,喝车不开酒。千万注意交通安全!”


    接着就把之前编造的那通应梦贤臣的理由搬出来忽悠秦良玉。


    这……


    秦良玉欲言又止,看来陛下不但上脸,还醉得不轻啊!


    正要放下酒杯让皇帝别发酒疯了,忽然眼前一闪,凭空弹出一块半透明的光幕。


    吓得秦良玉猛地站起身,手下意识按在刀柄,却在腰间按了个空,忙挡在皇帝面前,“护驾!陛下小心!”


    朱笑笑忙道:“将军莫慌!这就是朕说的可用来联络的东西。”


    秦良玉不禁瞪大眼睛,看着那块光幕,又看看朱笑笑,满脸不可思议。


    第30章


    【让大明再次伟大(5/10)】


    【当前群成员:AAA紫禁城全屋定制、封侯非我意、信耶稣得永生、成人医学自考包过、倒拔垂杨柳】


    秦良玉盯着眼前那块光幕, 试着抬起手指戳了戳,光幕纹丝不动,倒是手指穿了过去, 吓得她赶紧缩回来。


    “陛下,这东西……”她斟酌着词句, “怕是神仙法术吧?”


    可不正是忽悠大法吗!朱笑笑一本正经道:“将军有所不知,正是太祖高皇帝显灵赐了这件法宝,此物可通天地、联忠良。凡忠心耿耿之士皆可入此群中, 共商国事。”


    秦良玉倒吸一口凉气:“太祖显灵?”


    朱笑笑点头, 神色庄重:“太祖言道, 朕有应梦贤臣辅佐, 乃天命所归。戚少保、徐先生、谈院长皆是受太祖指引而来。”


    这实在挑战秦良玉的认知, 她将信将疑去看光幕,却发现上面弹出了好几行字。


    【朱笑笑:热烈欢迎秦良玉将军加入群聊!】


    之前拉谈允贤入群的时候欢迎流程已经走过一遍了, 大家冒泡都很迅速。


    【戚继光:秦将军来了!欢迎欢迎!在下戚继光,久仰将军大名!】


    【徐光启:欢迎秦将军。在下徐光启,久仰白杆兵威名。】


    【谈允贤:欢迎秦将军。下官谈允贤, 不知何时得空替将军请平安脉?】


    秦良玉看着戚继光的名字瞳孔骤缩:“真是那位抗倭的戚少保?”


    朱笑笑笃定道:“正是!戚少保转世投胎, 如今名唤戚元靖,在替朕训练新兵。”


    秦良玉浑身一震,再看光幕时眼神已截然不同,作古的人出现在面前不是单纯的玄学可以解释的了,她深吸一口气,按照朱笑笑教的办法切换了实名, 再逐一回话。


    【秦良玉:戚少保过奖了!我在四川时常读《纪效新书》,今日得见实乃三生有幸】


    【戚继光:将军的白杆兵骁勇我也早有耳闻,山地作战天下无双!有机会定要向将军请教!】


    【秦良玉:不敢当!戚少保的鸳鸯阵才是真正的精妙。我试过把长枪手和刀盾手混编, 果然威力大增】


    【戚继光:将军果然知兵!鸳鸯阵的精髓就在长短配合。将军若感兴趣,我再发几份阵图给你】


    【徐光启:二位将军,练兵固然重要,粮草辎重也得跟上,此事便包在我身上了】


    【秦良玉:多谢!也多谢谈院长关怀,我现下身体尚好!】


    【谈允贤:秦将军英勇善战想必体格强健,敢问将军平日里是如何锻炼的?】


    【秦良玉:我每日练刀两个时辰,骑马一个时辰,风雨无阻。偶尔也搬搬石头、扛扛木头,活动筋骨锻炼力气】


    【戚继光:瞧这诨号便知将军有一把好气力!】


    【秦良玉:各位见笑了!我平时就爱看这些个杂剧传奇,真动起手也未必拔得动呢!】


    【谈允贤:将军果然好身体,只是女子体质多弱,若能总结出一套适合女子强身健体的法子,倒是功德无量。】


    【秦良玉:谈院长若有意,我可以把平日锻炼的法子都写出来,咱们再慢慢商量!】


    【谈允贤:那便先谢过将军了,若能成书,天下女子皆有受益。】


    秦良玉心里暖暖的,抬头看向朱笑笑郑重道:“陛下有此神器,又有这些忠良辅佐,何愁天下不定!臣愿为陛下效死!”


    【秦良玉忠诚度:96/100】


    朱笑笑见数值怒涨两点,心里一喜,笑道:“将军往后有什么难处只管在群里说,朕能办的一定办!”


    秦良玉抱拳行礼:“臣谢陛下隆恩!”


    【戚继光:秦将军,你那白杆兵能不能跟我的新兵搞个联合演习?我也想见识一下山地战的打法!】


    【秦良玉:可以!等安顿好了便与戚少保商议。】


    戚继光难得碰见同道中人,秦良玉又初次接触新鲜事物,几个人在群里你一言我一语畅聊开了,光幕顿时被聊天记录充满。


    朱笑笑欣然注视着这一幕,嘴角浮起笑意。临近年下,宋应星早接到诏令,但毕竟路途遥远,也不好叫人家在半路过年,他索性让宋应星年后再赶路。


    待到应星归位,群里想是又能添几分热闹。


    转眼便到了腊月十五,终选定在诸王馆举行。


    诸王馆坐落皇城东南,原是接待藩王入朝的驿馆,后来闲置多年,改为选秀女之所,此番仍由刘昭妃主持。


    各地送来的秀女经过初选复选两轮,如今只剩不到百人。她们穿着统一的素色衣裙,梳着同样发髻,安静地站在院里等着叫名。


    殿前正中坐着刘昭妃,穿着套墨绿宫装,头戴同色莲禄璎珞额帕,面容慈和。右边坐着奉圣夫人客印月,她着一身宝蓝色妆花袄裙,发间缀着赤金镶宝头面,一派赫赫扬扬的富贵样。


    左边却是郑贵妃,打扮比起往昔已十分低调,她孙儿渐大,想来面试现场提前参详一番,说得情真意切,朱笑笑也就同意了。


    现在看着倒是安分守己。


    “河南祥符县秀女张氏!”太监尖声唱名。


    张居正应声出列,院中空地摆着几张条案,案上放着笔墨纸砚、针线绣架、琴瑟箫管。


    刘昭妃见秀女上前,微微一笑:“好孩子,别紧张。”


    张居正福身行礼,声音清柔沉稳:“民女张嫣,河南开封府祥符县人,年十五。”


    刘昭妃打量她几眼,目光里便带了七分满意:“生得倒好,可擅长什么才艺?”


    张居正道:“略通琴棋,不敢说擅长。”


    刘昭妃笑道:“那就弹一曲听听。”


    张居正来到琴案前坐下,调了调弦,弹了一曲《梅花三弄》。琴声清越,指法娴熟,韵味悠长,虽无惊艳之处,却也挑不出毛病。


    刘昭妃素日也爱操琴,听得频频点头。


    郑贵妃面色淡淡,目光一直在张居正身上打转,暗道,这便是英国公府那个秀女?生得倒是不错,与静真不相上下。


    赵静真便是郑贵妃母家亲戚姑娘,张居正下一个就是她。果然生得极为出色,鹅蛋脸,柳叶眉,肤如凝脂,袅袅婷婷上前,跟画里走出来似的。


    刘昭妃照例问了姓名籍贯,又问会什么。


    赵静真答道:“民女会些针线。”


    随即坐在绣案前,飞针走线绣了朵牡丹,不过一刻钟的工夫就绣好了,花瓣层层叠叠,栩栩如生。


    呈给上方一览,刘昭妃赞道:“好绣工。”


    郑贵妃也顺势开口:“妇工本就是女子本分,这孩子的手艺倒是难得。”


    她没说赵静真是自己亲戚,佯装公道,语气里却带着几分偏向。


    客印月似乎听出什么,不阴不阳地接了一句:“郑娘娘说得是,不过给陛下选皇后,光会绣花怕是不行。”


    郑贵妃脸色微变,却不好发作,斜了客印月一眼,心里暗暗咬牙。这贱婢,如今仗着是皇帝的乳母竟敢这般跟她说话!忘了从前低声下气巴结她宫里人的时候了?


    虎落平阳被犬欺啊!她故意说想来看选秀,皇帝担心她捣乱,肯定会亲自来盯着的,只要赵静真能入了皇帝的眼,她就不用再受窝囊气。


    当不成皇后,最次也要当个宠妃,皇帝还会拒绝识情识趣的美人吗?


    刘昭妃心里暗暗叹了口气,她与郑贵妃打了半辈子交道,深知这人的厉害,如今虽落寞了,那股子算计劲儿却一点没少。


    她正要开口说些什么缓和气氛,客印月抢先道:“刘娘娘,臣妾这里还有一份考题,是陛下吩咐的。”


    刘昭妃一愣,客印月从容取出一叠试卷,命令太监分隔桌案,请众位秀女入座考试,共三道题,限时一炷香。


    秀女们面面相觑,不知这唱的是哪一出。


    客印月笑道:“这几道题是陛下亲自出的,答得好不好,都在陛下心里。”


    郑贵妃脸色一变,皇帝亲自出题?


    她看向客印月仿佛想询问缘由,客印月却只笑吟吟地看着那些秀女,根本不理她。


    刘昭妃虽有些意外,却也不好置喙皇帝的决定,只道:“既如此,便开始罢。”


    香被点燃了,秀女们不得不埋头专心答题。


    第一题:今逢陕西大旱,朝廷拨银十万两赈灾。若每户发银二两,可发多少户?若每户实有五口人,每口每日需粮一斤,粮价每石一两二钱,这笔银子若全买成粮食,可够多少户吃一个月?


    还好,是纯算术题,通晓家事的大都能摸到解题方向。


    赵静真心里暗暗庆幸,郑贵妃早提醒过她皇帝喜欢务实的东西,又在宫里搞什么算学班,所以她突击恶补了一阵,眼下思路还算清晰。


    但来到下一题,就有些不妙了。


    第二题:辽东边军缺饷,朝廷欲加征商税。有大臣建议向江南织户加税,有大臣建议向广州洋商加税。你若是户部尚书,当如何抉择?请说明理由。


    啊?


    这是考宫妃还是考科举呢?


    赵静真头皮发麻,她哪里懂这些,皇帝不是存心刁难人吗?只得硬着头皮写道:“加税之事,当与内阁商议,不可独断。”便再也写不出别的。


    张居正也有同感,她倒不是写不出,只是没想到皇帝会公然出这种题目,看来他的标准真的很苛刻了。


    第三题:京城粮价飞涨,百姓怨声载道。你身为皇后,当如何劝谏皇帝?


    看似回归正途,实则满地陷阱。


    后宫不得干政,皇帝出这题难道不是钓鱼执法?赵静真不敢冒进,想了半天写道:“当劝陛下开仓放粮,以平抑粮价。”点到即止,接着便是一篇颂圣的废话。


    张居正只能确定皇帝不是故意钓鱼,略一思索,便照实写道:“粮价飞涨,不独是奸商之过。当三管齐下,开常平仓放粮,平抑市价为其一;查办囤积居奇的奸商,以儆效尤此为其二;减免京城百姓赋税,使民有喘息之机为其三。皇后虽居深宫,亦当关心民间疾苦,以此为谏,望陛下从善如流。”


    一炷香很快燃尽。太监收了试卷呈给客印月,客印月当场批改,殿内静悄悄的,针落可闻,秀女们屏息凝神等着结果。


    客印月批完,将试卷整理好呈给刘昭妃:“请刘娘娘过目,这是分数较高的几份。”


    刘昭妃接过翻看。


    分数最高的当然是张居正。三道题答得条理分明,见解独到,尤其第二题和第三题写得颇有章法。


    排在第二的是赵静真。第一题对了,第二题第三题答得中规中矩,不出彩,却也没大错。


    还有一个叫李婉的秀女,三道题答得也不错,只是思路不如前两位清晰。


    刘昭妃将试卷递给郑贵妃:“姐姐觉得这几份卷子如何?”


    郑贵妃接过看了几眼,笑道:“算术嘛,学学就会了。后宫不得干政,答得再好,当妃子的也不做这个,好不好的又有什么趣儿?能照顾好陛下就是了。”


    客印月便道:“郑娘娘说得是。不过陛下既然出了这些题,必定是喜欢答得好的人。”


    郑贵妃淡淡道:“答得好,未必做得好。皇后看的是德行,不是笔头功夫。”


    客印月也不恼,只笑道:“德行当然要紧,可没见识,光有德行也办不成事。”


    郑贵妃气得脸色发白,心想皇后怕是悬了,也罢,现下先入了宫再说,不怕没机会。


    刘昭妃已知皇帝之意,缓缓开口:“既如此,我瞧这张氏不错,容貌好,谈吐好,又有见识,当为皇后。”


    郑贵妃还想争取一把:“选皇后是大事,不能光凭陛下喜欢。张氏虽好,但性子未免太野了,一个姑娘家不学针线女红,整日琢磨那些政事庶务,倒像是不安于室的。”


    客印月觉得她说话太过,正想反驳,殿外却忽然传来太监尖细的唱名声。


    “陛下驾到——”


    刘昭妃一惊,而后露出笑意,秀女们或是惊慌或是欣喜,还有些偷偷整理衣裙。


    殿内顿时忙碌起来。刘昭妃整了整衣襟站起身来,客印月快步迎到门口,郑贵妃面上闪过一丝喜色,旋即恢复平静,也起身候着。


    朱笑笑大步走进来,一身常服,身后只跟着魏忠贤,刘昭妃领着众人见礼:“陛下万安。”


    朱笑笑连忙扶住她:“刘娘娘快免礼。”又看向众人,“都起来罢。”


    他的目光扫过殿内,在那些秀女身上停留一瞬便收回,在刘昭妃让出的主位上坐了。


    “朕特地过来看看终选结果。”朱笑笑微笑道,“刘娘娘辛苦了。”


    刘昭妃笑道:“陛下言重,老身不过是白坐着,真正辛苦的是奉圣夫人。”


    客印月忙道:“不过是按陛下的吩咐办事,当不得辛苦。”


    刘昭妃从宫女手中接过试卷和名册呈上,指着张嫣、赵静真、李婉三人的卷子道:“陛下,这三个孩子都不错。老身和奉圣夫人、贵妃姐姐商议了半天,还是拿不定主意,只好请陛下亲自定夺。”


    皇帝不来她定就定了,皇帝既亲自过来当然得让他自己决定。


    朱笑笑接过卷子正要翻看,郑贵妃却忽然开口了。


    “陛下,”她声音温和,带着几分推心置腹的意味,“臣妾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朱笑笑看向她:“郑娘娘请说。”


    郑贵妃指了指赵静真的绣品,笑道:“臣妾看了这些秀女的才艺,觉得赵家那孩子着实不错。绣工好,手巧,人也本分。陛下喜欢摆弄木料,这孩子针线活好,动手能力强,想来跟陛下也能说得上话。”


    男人喜不喜欢女人,就看他会不会教她做自己喜欢的事。宠妃也好啊,宠妃还不像皇后背负劝诫之责,能更好迎合皇帝。


    客印月微微皱眉,正要开口,朱笑笑已经笑着点头,看似颇感兴趣:“郑娘娘说得是,动手能力强的人朕确实喜欢。”


    他转向殿内,目光落在那几个秀女身上:“哪位是赵静真?”


    赵静真出列,盈盈下拜:“民女赵氏,叩见陛下。”


    朱笑笑打量了她几眼,确实生得好看,便问:“听郑娘娘说你手巧,平日都做过些什么的?若朕给你一块木头,让你做个小车,你打算分几步?”


    赵静真垂眸想了想,答道:“回陛下,民女虽不通匠作,但想来与绣花道理相通。先要心中有图,再按图施技,一步步来,若能得陛下指点,自是再好不过了。”


    这就不是靠突击能学会的,她害怕欺君之罪也不敢夸下海口,但最后还是壮着胆子暗示了一句。


    三个人呢,总能捞着个名额。


    朱笑笑没再追问,他心里有数,这都是空话,他也不当众戳穿让对方下不来台,没必要,都不容易。


    他翻开手中的卷子,先把赵静真的挑出来看了,算数不错,后面的回答都很官方,其他人的也大多如此,偶尔也有人冒出几句真知灼见。


    愿意动脑子思考,总是有用的。


    等翻到张居正那份,先是被漂亮整洁的卷面吸引加了点印象分,再看回答,朱笑笑都惊讶了。


    特别是第二题写道:“江南织户本小利薄,加税则民生困顿;广州洋商获利丰厚,且多为外洋之人,加税于国于民皆宜。然不可骤加,当徐徐图之,以免商路断绝。可先加三成以观后效,若商路不断,再加三成。同时整顿市舶司,杜绝贪腐,使税银实入国库。”


    这是实打实提出了方法,并考虑了可行性。


    朱笑笑不免动了挖人打工的心思,忙去看署名,河南祥符县张嫣,姓张?


    嘶!那天屏风后的姑娘,张维贤的亲戚好像就是河南的,果然是人才啊!


    朱笑笑当即决定,就她了。


    关于人才落地的福利,住宿条件肯定是一流的,那工作环境不也得给人整清爽点?


    于是,朱笑笑清了清嗓,放下卷子丢出大雷。


    “朕今日来,是打算把皇后定下来,不过有件事朕得先说在前头。”


    殿内顿时安静了。刘昭妃、客印月、郑贵妃都看向他,秀女们更是屏住了呼吸。


    朱笑笑平静道:“这次选秀,朕只选一位皇后。其余秀女按例安置归家,不再选嫔妃。”


    空气似乎凝固了。


    刘昭妃先是一震,随即露出担忧之色:“陛下,这……宫中只立一后,没有嫔妃,怕是于皇嗣有碍。”


    朱笑笑摆手道:“刘娘娘放心,皇嗣的事朕心里有数,再说朕才十五,身子还未长成,不急。”


    刘昭妃张了张嘴还想再劝,郑贵妃却已抢先开口了,声音温和却带着几分急切:“陛下,昭妃妹妹说得是!宫中只立一后,没有嫔妃,只怕外头议论。再者,陛下虽还年轻,可皇嗣是国之根本,不可不早做准备。”


    朱笑笑并不接茬,只淡淡道:“朕刚登基,国库空虚,边关吃紧,养那么多嫔妃,费银子费粮食又费心思,不如俭省下来给辽东的将士们添件冬衣。”


    他顿了顿,又道:“再者,朕这个人毛病多,脾气怪,寻常女子怕是受不了朕。与其选一堆人进来闹腾,不如选一个合心意的,安安静静过日子。”


    刘昭妃听他这般说,也不好再劝,只得叹道:“陛下既然想好了,老身也不多嘴。只是皇嗣的事,陛下心里可千万有数。”


    皇帝嘛,只要有心,想纳妃随时都可以纳。


    郑贵妃也不得不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手指紧紧攥着帕子,指节都泛了白。


    赵静真本来就悬了,本想能做妃子也不算太糟,谁知道皇帝……她倒想看看皇帝能忍到什么时候!


    朱笑笑正准备宣布皇后人选,突然想到上次匆匆一眼,其实也没见到张嫣的模样,赵静真身边的两位女子各有千秋,他一时分辨不出。


    原本系统是有查看属性的功能,但他平时都给关了,否则人多的时候估计晃得他的显卡都要崩溃了。后来又研究了一下系统,才摸索出指定人员显示属性的法子。


    眼下这情况,朱笑笑把三个候选人的属性都开了起来,想着张嫣的政治应该是三个人中最高的,至于什么文才悟性肯定也低不了。


    他也就暂时没去注意其他的,定睛一看。


    左边赵静真【政治28/100】,右边的【政治32/100】,基本代表了大多数没接触过政事的女子的水平。


    那就是中间的了,应该和本届朝臣的水平不相上下吧……


    【政治99/100】


    什么!


    我瞎了还是我疯了?


    朱笑笑猛地站起身,身体前倾一掌撑在桌案上,桌子腿重重挪动一下发出刺耳的声响。


    满殿的人都吓了一跳,秀女们更是吓得大气不敢出。


    朱笑笑盯着界面上的数字,看到政治99的时候跳起来,看到文才97的时候手都在抖,看到悟性96的时候已经没必要往下看了。


    她哪怕有100野心,不就是皇位吗,给她!


    朱笑笑深吸一口气,指着三人中间的张居正,声音都有些发颤。


    “就是她了!朕就要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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