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刘昭妃最先反应过来, 脸上露出笑意,同时心里松了口气。
皇后选定,她这差事就办完了。往后宫里头的事都交给皇后去操心, 她总算能好好享受退休生活,每天吃吃喝喝, 还不用担心失宠。
这姑娘瞧着和善稳当,想来也会善待她们这些太妃。
刘昭妃便笑道:“陛下圣明。”
郑贵妃虽早有预料,却还是难掩颓然, 心里盘算着, 这张氏看着不是善茬, 太有主见了, 偏还得了皇帝青眼, 往后入了宫尾巴岂不是要翘上天?
客印月也笑得合不拢嘴,未来皇后算学不错, 是个搞财务审计的好苗子。她带出来那些学生以后都归皇后管理,当然不想来个外行领导,什么都不懂还什么都想管, 指手画脚得添乱。
秀女们低着头神色各异, 赵静真站在前面,心里说不失望是假的,还有些可惜,难过就还好吧。
选秀不是她自己的主意,家里头觉得凭郑贵妃的门路能捧出下一个宠妃,想搏一把才把她送来。她只想着反正都要议亲的, 试试也无妨,那可是皇家呢!何况郑贵妃传来的消息有鼻子有眼,倒真把她一飞冲天的梦想勾起来了。
既然皇帝没看中, 赵静真也努力争取过了,就没有死皮赖脸上赶着的打算,回去说亲找个门当户对的人家,照样能过富贵安稳的日子。
张居正则是面色平静,可心里却有些意外皇帝的失态。
要说美人,在场都是美人。
那就是答卷让他满意?反正张居正不觉得是一见钟情,隔这么远皇帝未必能看清她长什么模样,谈何钟情?
跟政治生物谈情就太多余了,皇帝登基以来的表现还算有帝王素养,张居正特意把他和嘉靖放一个赛道,时刻警醒自己不敢松懈。
嘉靖只会对优美的青词和芳香的仙丹一见钟情。
所以张居正猜测,或许是她展示的才能暗合了皇帝培养女官的想法。
而魏忠贤将皇帝的表现看在眼里,倒没产生多复杂的念头。
见到漂亮姑娘开窍了嘛!
作为一个称职的特助,魏忠贤向来紧跟领导脚步,有时还能小跑两步帮忙打扫前方路障。
因此他上前高声道:“陛下有旨,河南祥符县张氏,贤德淑慧,堪配天家,立为皇后,择日大婚!”
众人这才纷纷下拜:“恭喜陛下,贺喜陛下!”
张居正也上前几步行礼:“谢陛下隆恩。”
微微抬头时,便离主位的皇帝更近了。
听见恭贺声,朱笑笑才从抽到野生金卡的喜悦中缓和过来,坐回椅子上,尽量让自己看起来镇定些。
距离拉近后,她出尘绝艳的容颜更清晰了,朱笑笑有被美到,但是道德不允许他当众调情,临时也想不出什么称颂美人的诗句,正要随便说几句勉励新员工的话,目光却不自觉地往她头上的属性溜。
刚才只顾着看前面的,还有两项没看呢。
【野心:99/100】
毫不意外,缺的这一点就算她对我的尊重吧。
朱笑笑对皇后的职业目标显得很宽容,直到看见忠诚度。
【忠诚度:-6/100】
朱笑笑的宽容僵在脸上。
不是,这对吗?
他从业以来就没见过负数的忠诚度,哪怕是些敌国刺客间谍什么的,都是坦坦荡荡的零。
朱笑笑还当零是极限呢,今天居然亲眼见证了跌破负数的存在!
为什么啊姐姐!
我干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了吗?就讨一个老婆也不算太过分吧!你有这么高速运转的政务处理器进入后宫就是为了半夜爬起来勒我脖颈?
朱笑笑不愿相信,朱笑笑不敢相信,朱笑笑怀疑系统出了bug。
顶着显卡极限,朱笑笑打开所有人属性放眼看去,忠诚度就没有低于两位数的,哪怕郑贵妃都有11呢!
未来皇后头上独一无二的负号嘲讽拉满。
朱笑笑陷入了思考。
两人遥遥相望,张居正起初见皇帝似乎恢复了正常,似乎想说些什么,便默默等着。谁知半天没听他开口,还眼看着皇帝的表情从傻笑演变成呆滞,思绪一顿。
这样看起来皇帝也不像心思深沉的样子……
不管怎么说,终选算是完美结束了。
朱笑笑恍恍惚惚回到西苑,他屏退寝殿里的所有人,一头栽进床榻,把脸埋在枕头里。
这可咋整!
眼下明旨尚未下发,硬要改口也来得及。但他一想到那恐怖的数值又舍不得,忠诚度低也未必是想要他的命吧?没准人家只是单纯想出轨呢?
说归说,朱笑笑也不敢拿命赌,这要是给权臣安排的配置,没准篡位套餐都已经安排上了。
他纠结地在床上滚了一圈,把被子卷成一团抱在怀里。好想留下张嫣啊,可总不能睡觉都睁着眼吧?
朱笑笑打开系统商城,打算淘一件实用的保命工具。翻了十几页才找到一个预警玉佩,能感知百米内的杀意,要八万工匠值。
急头白脸攒一顿还是能花得起的,他有些肉痛,但还是先咬牙加了购物车。
哀叹一声倒在床上,朱笑笑脑子里忍不住回放起了前世看过的宫斗剧,皇帝娶了个才貌双全的妃子,妃子却觉得在他身边的每一天都无比恶心,最终忍无可忍送他归天。
朱笑笑打了个寒噤,但却突然冒出一种想法,他跟这姑娘无冤无仇,不可能无缘无故恨上了,除非……她参加选秀是被逼迫的!
对!她其实根本不想进宫,说不定还有个青梅竹马的心上人,两情相悦,却被家里人棒打鸳鸯!所以她恨皇帝,恨这强取豪夺的婚姻,忠诚度才跌穿地心。
朱笑笑越想越觉得有道理,那些虐文不都是这个套路吗?不行!他得问清楚,要真有心上人,那成全他们便是,何必强人所难。
嫁了人难道就不能给他打工了?
皇后可以再选,人生无法重来。
他猛地翻身坐起来,穿上靴子往外走,走到一半才想起来急急忙忙换衣服。
英国公府。
护送秀女归家的队伍在府门前停下,为首的太监是司礼监随堂李恩,笑得见牙不见眼,亲自掀开车帘扶张居正下车。
英国公张维贤早已得了信,带着周夫人在门口候着,张国纪和陈氏也站在一旁,脸上撑起喜色。
李恩上前行礼,笑道:“国公爷大喜!张姑娘被陛下钦点为皇后,择日大婚。咱家奉旨护送姑娘回来,恭喜恭喜啊!”
张维贤还了礼,又让人打赏跟随的人。周夫人迎上来拉着张居正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才笑道:“好孩子,我就知道你有福气。”随后推了她与张国纪夫妇先入内团聚。
转头又转头招呼李恩等人,“李公公一路辛苦,快请里头喝茶。”
李恩笑道:“那便叨扰府上了,咱家讨杯茶水再回宫复命。”
说罢便带着人欢天喜地地进门,自有下人殷勤招待。
张国纪一家人进了居住的院子。
陈氏才拉着女儿的手坐下,眼泪就掉下来了:“嫣儿,咱们团聚的时刻越发少了……”
张国纪坐在一旁,似是颇受冲击,不敢相信自家能有这般富贵。
但亲人离别之情冲淡了喜悦,想到自己也不能替女儿增添助力,难免羞愧,半晌才道:“你从小主意就正,爹管不了你,只盼你往后……”他说不下去,端起茶盏遮住脸。
张居正看着父母各自心酸,唯有说了许多安慰的话,又说起日后时常召见云云。
一家人格外珍惜最后的天伦之乐。
护送队伍离开后,英国公府又陆续接待了几波消息灵通的客人。
张维贤刚打发走最后一批,回到书房坐下正想歇口气,管家却匆匆跑来,附耳低语了几句。
“什么!”张维贤脸色大变,霍地站起,“在哪儿?快带我去!”
管家忙领着他往后门去,还有意避开了人。
后门廊下,朱笑笑负手站立,身上只穿着低调的青灰色圆领袍。张维贤匆匆赶到,汗都冒出来了,压着嗓子道:“陛下!您怎么这会儿来了?这,这成何体统!”
朱笑笑自知理亏,忙道:“朕想见张姑娘一面,就一面,说几句话就走。”
张维贤脸色一变,连连摆手:“这可使不得!哪怕名分定了,私下相见也于礼不合……”
朱笑笑再三保证:“朕发誓!就说几句话,说完就走。朕一定安分守己,绝不唐突佳人,你要实在不放心朕就让你亲自在旁边守着,行不行?”
张维贤心里挣扎了半天,这位陛下的脾气他太清楚了,若是拦着怕是会闹出更大的动静来,这回出门还不知道带了多少锦衣卫,明面上严防死守顶不住他暗度陈仓啊!
他只得叹了口气,压低声音道:“陛下稍候,臣去问问,若是人家姑娘不愿,陛下不可勉强。”
朱笑笑连忙点头:“那是自然!朕绝不勉强。”
张维贤苦笑一声,让管家将他带到隐蔽处,转身往内院走。
来到张国纪一家居住的院子,张维贤站在门口踌躇了半天,才硬着头皮让丫鬟传话。
张居正很快出来,她已换了一身家常的藕荷色衣裙,见了张维贤依然保持礼数,微微欠身:“国公何事相请?”
想到要说的话张维贤都有些没脸开口,只是不敢让皇帝久等,遂支支吾吾道:“姑娘,有个人,想见你,是……”
张居正耐心看着他,等他往下说。张维贤咬了咬牙,一鼓作气道:“是陛下。”
她不禁眉头皱起。
张维贤心里直叹,陛下平日瞧着也不是孟浪的人,今儿如此急切怕不是一眼就爱上了,但也得顾着姑娘的看法,这么莽撞私会算怎么回事!
担心她碍于天威不敢拒绝,张维贤连忙道:“姑娘若是不方便,我这就去回绝,陛下只是一时兴起,绝不会责怪。”
“方便。”张居正似乎没多思考,便爽快答应了。
张维贤还兀自道:“姑娘若愿相见,也不必觉得不妥,我就在旁边守着,绝不会让人说闲话……”
说到一半才反应过来,她答应了。
张维贤缓过神,便引着人朝皇帝等候之处走去,路上瞧她神色如常的样子,不免暗叫糟糕。
坏了,我成红娘了!
第32章
日光透过竹枝间隙洒下来, 在碎石小径上铺了满地碎金。
整个花园就属张居正躲着看书的茅草亭最为僻静,亭子四面轩敞,凉风穿过竹梢沙沙作响, 带着一股清冽的草木气。
朱笑笑却无心赏景,捏着袖口的手指微微用力, 暴露了几分心事。
风吹竹叶的白噪声中忽地混进异响,他听见脚步声,便立刻转过身来。
张居正恰好步入亭中, 四目相对, 两人隔着一张石桌站着, 谁也没有先开口。
张维贤在不远处的必经之道上守着, 既能看到两人又可注意来客, 至于聊天内容……对不住!年纪大了耳朵不好使。
作为约会发起人,朱笑笑主动打破沉默, 态度和煦:“你来了。”
张居正谨守礼数,微微一福:“民女叩见陛下。”
这样毫无瑕疵的端庄总让人觉得暗藏杀机,朱笑笑连忙摆手:“起来起来, 不必多礼!朕今天来, 就是……就有几句话想问问你。”说着,指了指石凳,“先坐下。”
两人对面坐下,桌上摆着几碟点心,还有一壶茶。管家哪敢让皇帝干等着,只是他没心情享用罢了。
茶还温着, 袅袅地冒着热气,朱笑笑殷勤地给她倒上一杯推过去。
张居正道了谢,心里却暗暗纳罕。这位陛下竟如此平易近人吗?是御下之术?还是礼贤下士?她端起茶盏轻抿, 等着后文。
朱笑笑只把茶杯摸在手里打转,深吸一口气,才下了很大决心似的开口:“你……是不是被逼着来选秀的?”
张居正一愣。
侦测雷达顿时发出尖锐的爆鸣,上午入职公示中午就有人举报,都不吃饭的吗?我真是信了你的邪!
朱笑笑语无伦次道:“朕没有别的意思!我是想说,你若不愿意朕不会强求,皇后的事可以再商量,朕不想强人所难。”
张居正的阴谋论没来得及发酵,对方单纯质朴的安慰就砸下来了。
她突然发现,她好像有些高估了皇帝。
张居正设想过皇帝要见她或许是想再试探一下她的深浅,看是不是真的堪配其位。她甚至准备好该如何进退有度,让这位少年天子既看重她又不会轻慢她。
如今这算什么?他的表现跟终选时的威严从容简直两模两样,紧张得就像是个刚陷入情网的毛头小子。
张居正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她原以为皇帝还算块可造之材,不想竟这般天真。你说你喜欢就罢了,对喜欢的女子却没半点刚性,毫无进取之心将人拱手相让,软弱至极!
不应该啊……照他继位以来展现的手腕,但凡他想要几乎没有得不到的。
一个皇帝,这么大度,就因为她不喜欢?
张居正垂下眼帘,状似无措地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
想她前世二十三岁中进士,入翰林,侍读裕王府,一路做到了内阁首辅。一生步步为营,事事算计,从未因儿女情长耽误过正事。
作为大臣,她不能接受皇帝是个情种,你看老道摘桃闹的动静就知道了。
但作为皇后,还是皇帝钟情的对象,这不天胡开局吗?
张居正想到入宫后的日程安排从纯上班改成了还得兼职陪小皇帝谈情说爱,就有些头疼。
她隐晦抬眸瞥了朱笑笑一眼,这人若真是个庸主倒也罢了,她自有手段应付。可偏偏行事颇有章法,只在感情上较真,少不得费些心思哄着了。
张居正暗自叹了口气,面上却不显,只淡笑道:“陛下何出此言,民女当然是自愿的。”
朱笑笑好似不信:“当真?”
“当真。”
看着纹丝不动的负六点忠诚,朱笑笑忍住掩面的冲动,睁眼说瞎话你的良心不会痛吗小姐姐!
他灰心丧气地垂着头,“那你是不是讨厌朕啊?”
张居正眉头微挑,语气便带了几分吹捧之意:“为何讨厌陛下?陛下登基以来,整饬吏治,重用忠良。民女虽在闺中,也听闻陛下提拔秦良玉为将军,任用谭娘子为医官。这等胸襟气度民女敬佩还来不及,又何来讨厌一说?”
朱笑笑听着真心实意的赞美,紧绷的弦松了一松,紧接着又追问:“那你是不是介意朕将来会有三宫六院?”
对上他眼中的执着之色,张居正忽然有些泄气,还生出些许怅然与愧意。
她年少时也憧憬过举案齐眉,夫人却还是主动纳了几房妾室。她知道夫人怕什么,名声不重要,活着才重要,所谓妻妾和睦只是同病相怜的一群人惺惺相惜。
可惜张居正要争要斗的东西太多,注定要辜负这些好女子。
若是比起皇帝的宽容和体谅,她便自愧不如了。
张居正作为封建士大夫,一时半会还追赶不上现代女性的共情能力。
爱情本就有排他性。
都说初恋最难忘,朱笑笑的初恋,谈的时候刻骨铭心,吹的时候天崩地裂。
能快刀斩乱麻结束,还得感谢那个男人突然烂掉了,终结了一切初恋滤镜。而之后谈的几个对象都是初具人形,彻底让朱笑笑对适婚男性群体祛魅,专心搞事业。
他知道哪些行为会让女生下头,至少一夫一妻的决心能挣回点印象分,证明他不是见异思迁的人。
张居正调整好心态,既然皇帝要认真,她也不能扫兴,于是目光柔和了几分,声音也轻了下来。
“《诗经》有云:妻子好合,如鼓瑟琴。夫妻相处贵在相知相敬,民女所求不过是一个知字。若陛下知我、信我、敬我,三宫六院又如何?只求陛下别把民女当一件摆设,或是供在神龛里的菩萨,民女便心满意足了。”
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朱笑笑再是介意她的忠诚度也没法反驳,人家的愿望很合理嘛。
但是保险起见,他还是得多问一句:“你对朕的印象也不差吧?”
张居正渐入佳境,答得越发游刃有余:“民女与陛下寥寥数面,谈不上情意。不过,陛下今日问这些话,民女心里是欢喜的,能被人真心相待是难得的福分,民女虽不敢说对陛下有什么情意,陛下这份真心民女却愿领受。”
朱笑笑心里那点忐忑终于散开,反正实在不行还能买保命道具捞一把,既然她也乐意结婚,这么个数值怪他就笑纳了!
“那朕就放心了,时候不早,你早些回去歇息罢。”
“民女告退。”
张居正转身离开,裙摆拂过石阶,走下亭子时,忽然停下脚步回头。
朱笑笑见她勾起一个灿烂的笑容,连带着整张脸也熠熠生辉起来,内心直呼颜霸,不禁跟着笑了笑。
果然,真诚才是必杀技。
张姑娘可能只是单纯厌男,没事的,日久见人心,她迟早会发现他和普通男人不一样!
立后旨意颁下的那天是个晴好的日子。
婚期定在了二月十二花朝节,满打满算也就一个多月的工夫,皇帝大婚也得走三书六礼。
整个京城都因为这旨意热闹起来了,绸缎庄的生意比平日好了三成。
皇宫里也忙开了,钦天监择定吉日,礼部拟了仪注,皇后的礼服得新做,坤宁宫已经空置多年,如今要重新收拾出来,人来人往忙碌得很。
管事太监们跑断了腿,这个说库房的红绸不够,那个说凤轿的穗子旧了,吵吵嚷嚷,没个消停。热闹底下却透着一种久违的喜气,皇帝上回大婚都是几十年前了,总归是喜事,能给紫禁城也冲冲丧气。
培训学院顺利开学,学堂内几十个宫女正埋头答卷。这是入学考核,谈允贤坐在上首,翻看前几场考试的试卷,不时在册子上记几笔。她身后站着两个助手,一个磨墨,一个整理试卷,忙而不乱。
这批学员都是有些底子的,上回朱笑笑让春兰秋菊统计出了医学特长生,先叫她们去御药房由李建元带着打基础,通读医书,辨认药材之类的。
因此纸面上的东西都答得尚好,也方便后续的教学。
财会班那里,期末考试结束后,客印月挑选了几个优秀毕业生打算向皇帝推荐就业。
她来的时候朱笑笑正在看秘书处整理好的新闻册子。
年关将至,各地都没什么急事,连弹劾的折子都少了,或许大家都想过个好年吧,朝堂上难得安稳下来,倒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朱笑笑刚看完陕西的奏折,虽说今年遭了灾,但经过上回骆思恭和秦良玉的突击行动震慑,眼下米价尚稳,官府也积极赈灾,老百姓总算能过个安生年。
客印月进来后将名册呈上。
都是朱笑笑眼熟的名字,常年名列前茅的尖子生,便也没多看,只说:“等皇后入宫,她们就直接上岗吧。让第一名这个把教材整理一份出来,亲自带皇后上手。”
朱笑笑又从抽屉里取出一本册子,递给客印月:“这是进阶的教材,让那些学得好的继续往下学。往后宫里的账目、各处用度都得照这套方法来,等她们练出来就该多开几个班了。”
人才储备起来!
客印月答应了一声,接过册子自去准备。
转眼到了腊月二十八,年前最后一次朝会。
方从哲领头上奏了几件事,都是些寻常公务,某地缺粮,某处修堤,某将请饷。朱笑笑一一准了,底下也没人反对,殿内气氛松快,有人已经开始盘算着散朝后去哪儿买年货。
大过年的,真心没人想找不自在。
奏完最后一件事,殿内安静下来,方从哲正要起头下班,御座上却传来幽幽一叹。
那叹息似乎包含了千言万语,殿内众臣耳朵都竖了起来,虽然他们很想当做没听见。
这位陛下的行事大概也都清楚了,别看表面和和气气说什么基本都准,但想做的事一件都没少做。
今天是又准备闹什么妖呢?
朱笑笑靠在御座上,慢悠悠地开口:“前几日,朕请大行皇帝神主入太庙供奉,夜里安寝时忽有所感,竟梦见了太祖高皇帝。”
在场大多数人闻言顿时头皮一紧,太祖又托梦了?太祖上次托梦是啥事来着?
哦,皇帝遇刺。
方从哲都麻了,算我求你了陛下,你想干啥就直说吧!别每回都整这神神叨叨的死出行不?
他硬着头皮开口:“陛下既梦见太祖,不知太祖有何训示?”
朱笑笑赞赏地看了他一眼,上道!
“太祖他老人家拉着朕说了很多,他说他很难过,觉得子孙们不太和睦。”
不和睦?那确实。
没人敢接话,接什么?难道有人敢站出来论述朱棣和朱允炆感天动地的叔侄情吗?
朱笑笑也不用他们接,继续道:“朕想着太祖如此感叹必定事出有因,朕就琢磨啊,回来瞧着太庙的神主,才算琢磨过味来了。诸位爱卿也知道太庙的规矩,亲尽则祧,如今太祖以下传到朕这一辈,有些该祧出去的,也是时候办了。”
此言一出,殿内气氛微妙起来。有人心里暗想,原来是要祧神主,这事倒不算过分,新皇登基,总要给自己留位置。
只要不是像嘉靖那样还想给自己亲爹加塞,大家就都懒得管,反正早晚的事,你家亲祖宗又不是我家亲祖宗,你孝子贤孙自己决定呗。
世系传承至今,论亲疏,英宗最远,祧出去也是常理。大过年的,谁愿意为这事跟皇帝争?
原本嘉靖给他老爹加塞成功,到万历这英宗就该祧了,但是隆庆叛逆了一把,把亲爷爷又给挪了出去,英宗才留到了现在。
既然不算要紧事,就有人主动出列了。
先前内阁乱斗没把方从哲搞下去,礼部尚书孙如游捡漏补入阁了,现任礼部尚书由孙慎行接任。
只见他躬身道:“陛下圣明。按制,亲尽当祧,臣以为,英宗皇帝神主可依例入祧庙。”
他说完,殿内不少人也出言附和,英宗那一支确实远了,祧出去也没什么,皇帝想提前占座更是人之常情。
御座上却传来一声愉悦的笑,“孙尚书说得有理。”
朱笑笑语气温和,“英宗皇帝确实该祧了。”
孙慎行松了口气,正要退下,他却又开口:“不过,朕还记得太祖说了另一番话。”
殿内众人刚松下的那口气又提了起来。
“太祖他老人家最看重的是兄弟和睦。”朱笑笑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朕想了想,兄弟和睦这四个字,咱们朱家做得最不好的,就是景皇帝和英宗那一辈了。”
景皇帝,大明只有一个,就是朱祁钰。
那是英宗朱祁镇的弟弟,土木之变后临危受命登基,任用于谦等忠臣守住了北京城。却因占了英宗的位子,英宗复辟后连个皇帝的名分都没保住,加恶谥,以亲王礼下葬,神主也不得入太庙。
如今皇帝忽然提起他是什么意思?咱们不是在议太庙神主吗?
孙慎行心头一跳,忙提醒道:“陛下,景皇帝之事成化年间已有定论……”
“宪宗的定论是恢复帝号,谥为恭仁康定景皇帝。”朱笑笑接过话头,“可谥号是谥号,庙号是庙号。景皇帝在位八年守住了祖宗江山,到如今连个庙号都没有,实在不该。太祖说的兄弟和睦恐怕正是这个意思,他老人家也心疼有功之人没个善终啊。”
方从哲脸色微变,他没来由想起了嘉靖朝的大礼议,景泰帝的事虽不及大礼议那般敏感,却也是个烫手山芋。成化年间给他恢复了帝号,但终究没有正式择定庙号。如今若给他上庙号、入太庙,那英宗的脸面往哪儿搁?
那可是你亲祖宗,犯得着为个远古叔祖这么出头吗?
孙慎行斟酌着道:“陛下,景皇帝虽有功于社稷,然其以藩王入继,又废过当时还是太子的宪宗,此事……颇为复杂。若遽然上庙号入太庙,恐引起物议。”
朱笑笑看了他一眼:“孙尚书,景皇帝守北京城,救了大明的命,这件事有什么复杂的?宪宗都不计前嫌恢复了他的名号,皇帝自然该入太庙。”
孙慎行语塞。
既然涉及到礼部,这回暴谦贞出列了,只是谨慎了许多:“陛下,臣以为,景皇帝之功天下皆知,成化年间恢复帝号已是朝廷公允之论。至于庙号乃国之大事,不可轻议。且英宗皇帝神主方祧,便迎景皇帝入庙,这实在有些……”
但凡懂点历史的,你就是说这事招笑不招笑吧!
第33章
朱笑笑承认, 他就是故意的。
理科生历史本来就差,也没什么特别喜欢的历史人物,只是偶尔上网冲浪的时候会被卷入某个信息茧房看一阵子笑话。
刷到堡宗丰功伟绩那会儿朱笑笑还是个愤青, 又处在最纯恨的年纪,从头到脚一整个铁血强度党。
大明战神千里送的行为根本是在他的雷点上疯狂蹦迪, 当然了他的雷点不重要。咱得承认,聪明人有聪明的大脑,笨蛋有笨蛋的猪脑。
到这里还能说是皇帝能力菜, 吃了败仗被俘, 自己偷偷找棵树吊死也就洗白了。
但我们朱祁镇偏不, 他还反过来帮敌人带路。事已至此, 朱笑笑也看出了围绕在这位叫门天子身边的类人群星个个身怀绝技。
刘瑾魏忠贤这种还能说是皇帝的白手套, 王振就厉害了,他是皇帝亲爹!
要不他死后朱祁镇怎么还惦记着给他修庙呢?
朱笑笑懒得关注这段畸形的爱, 他主要心疼一波送走的明军精锐和名臣名将。等看到于谦成功守住北京城才刚松口气,看到堡宗复辟杀于谦又破防了。
更别说这出生还把守城忠良的妻女赐给异族降将!
老话说得好啊,恨比爱长久。
年少时不能遇到太惊悚的人, 否则见了包工头都觉得慈眉善目。
朱笑笑对纯恨对象记忆犹新, 他少说还能活几十年,朱祁镇什么档次也配白吃他香火?
赶紧滚蛋!
暴谦贞可能看出了他的险恶用心,却不好明说,只能隐晦挑破,看他是否回心转意,别给祖宗找不痛快。
朱笑笑起身走到御阶边缘, 老神在在地扫过殿内众人:“有些什么?英宗先为帝,景皇帝后为帝,位次自然在英宗之后, 兄长的神主怎么算都比弟弟先祧出去,这不是常理吗?”
他看向孙慎行:“此事就这么定了,礼部看着拟几个庙号上来吧。”
孙慎行还没接话,朱笑笑已经转向暴谦贞:“暴给事中,你是言官,有话直说朕也不怪你,你觉得这事不妥在何处?”
能说皇帝是存心打祖宗脸吗?肯定不行啊!暴谦贞额头冒汗,硬着头皮道:“臣不是觉得不妥,只是此事关系重大,当从长计议……”
“从长计议?”朱笑笑冷哼,“方才说祧英宗,大伙倒是从善如流,怎么一说到景皇帝就要从长计议了?”
这两件事其实都没问题,如果不是同时发生,也能算一段佳话。
孙慎行接话道:“景皇帝之事臣曾翻过旧档,当时已有廷臣奏请加庙号,宪宗未允。其原因倒不是景皇帝功不当庙,而是……”他停顿片刻,看了暴谦贞一眼,“而是宪宗皇帝以孝治天下,不欲彰英宗之过。”
英宗复辟后杀于谦,废景泰帝,这事办得不地道,宪宗被迫又当了几年太子,在亲爹手下讨生活也没比叔叔好到哪去。但他到底是英宗的儿子,不好说父亲的不是,所以只给景泰帝恢复了帝号,没给庙号。
到下一代隔得远了,或许就会补上。
但往后几代实在是……精彩异常,也没人想起来这事。
毛士龙也开口了,这回却难得地没有附和暴谦贞,道:“孙尚书此言有理,宪宗皇帝当年不是不想给,是碍于孝道不能给。今上为景皇帝加庙号,正是成全了宪宗未竟之志。”
暴谦贞回头瞪了他一眼,毛士龙只当没看见,东林党又不是连体婴,在不涉及群体利益的时候自然可以各自发表意见。
殿内议论声渐起,翰林院修撰黄道周出列道:“臣以为,景皇帝之功不仅在守城,更在定人心。土木之变京师震动,若非景皇帝即位,于谦用兵,社稷早已不保。此等功绩便是加庙号也不为过,何况成化年间已恢复帝号,如今加庙号入太庙,不过是顺理成章之事。”
见大家都同意,暴谦贞脸色更差,感觉自己被孤立了。他咬了咬牙,硬着头皮道:“陛下,臣不是反对加庙号。只是景皇帝当年分明已定宪宗太子位,过后却又反悔,此事……”
话没说完,便被一个声音打断了。
“暴给事中。”户部员外郎倪元璐站得笔直,声音朗朗,“景皇帝私心废太子固有过,可英宗复辟之后杀于谦,抄其家,贬其子,便没有过么?”
殿内一静。
于谦之冤是天下读书人心里的一根刺,倪元璐敢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提于谦,也是准备直指英宗之过了。
暴谦贞脸色涨红,怒道:“于谦的事是英宗皇帝的过失,这与景皇帝入庙何干?”
倪元璐不慌不忙道:“于谦守城有功却被英宗冤杀,宪宗皇帝即位后便为于谦平反,恢复官职。今上为景皇帝加庙号,与宪宗为于谦平反皆为拨乱反正之举。”
方从哲在一旁听着心里暗暗吃惊,这个倪元璐平日不显,不想竟有这般胆量公然痛批英宗?
孙慎行便顺势道:“景皇帝守社稷之功天下皆知,今上加庙号入太庙,正是顺天应人之举。”
有什么可吵吵的?自己没祖宗吗?这么急着替人家祖宗出头?显着你了?
黄道周和倪元璐都是朱笑笑抽到的银卡,虽然目前官职不高,单纯打嘴仗还是能壮壮声势的。
朱笑笑满意道:“朕今日办了这件事,也算全了宪宗皇帝的未竟之志,不负太祖托梦之意。”
倪元璐连忙躬身:“陛下圣明。”
暴谦贞还想说什么,被旁边的人拉住了。他见四周那些平日里同声同气的东林同僚此刻一个个目光飘忽,谁也不肯出头,只好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朱笑笑回到御座坐下:“既如此,礼部择吉日祧英宗皇帝神主入祧庙,迎景皇帝神主入太庙。”
孙慎行领旨,这事就这么定了。英宗和本届朝臣没什么情分,大家基本都不想出头。
这回总该下班了吧!
方从哲再次准备起头下班,就在这当口,一个人从文臣队列中缓步走出。
是邹元标。
众人见他出列,不禁虎躯一震,纷纷警觉起来。
这老小子,刚请完病假就又缓过来了?
朱笑笑看见他,也有些好奇,不知道他预备说些什么。
适才议事的时候,邹元标并未出声,而是脑袋疯转。
他卯足劲琢磨着皇帝今日这一出到底是为了什么?祧英宗、迎景泰,看似是替受委屈的远古叔祖正名,可皇帝哪有那么好心?
就像上次守孝之事,必然另有目的,会是什么事呢?
死头,快想啊!
正思索着,忽然听见身后有人低声议论:“宪宗皇帝为于谦平反,那真真是大功德……”
邹元标灵光一闪。
皇帝今日借宪宗的事说景泰帝,也在借景泰帝的事提于谦,谁都知道于谦是冤枉的。
拨乱反正,平反冤案。
这才是皇帝用心之处。
邹元标想起皇帝登基以来做的那些事,提拔女将、任用女医、成立工匠局。桩桩件件都是在破旧立新,他要变法,要革新,要改天换地!
可变法需要旗帜,什么人能当这面旗帜?什么人既有功于社稷,又蒙冤未雪?什么人能让天下读书人心服口服,能让朝堂上那些守旧的人闭嘴?
当然是张居正。
怪不得皇帝当初在灵前仍以先太师呼之,恐怕那时他就打算好要为张居正翻案,好让天下有志变革之人归心。
邹元标明白了,既然已做了初一,再做十五也无妨!皇帝不是吝啬的人,他坚信自己出力越多,得到的回报也会越多。
“臣邹元标,有本奏。”
他来了他来了,他带着奏本走来了!
朝臣们屏住呼吸,严阵以待。
“臣方才听陛下为景皇帝议庙号,又听诸位同僚说起宪宗皇帝为于谦平反之事,心中感慨良多。”邹元标声音低沉了几分,“臣由此想到另一桩旧事,也是有功于社稷,却蒙冤数十年,至今未得昭雪。”
气氛骤然紧绷,有人似乎猜到他要说什么,脸色都变了。方从哲眉头紧皱,想要开口制止,却见御座上的皇帝面色平静,便又忍住了。
邹元标一字一句道:“臣请为先太师张居正平反复官。”
此言一出,满殿哑然。
这个名字仿佛时刻笼罩在朝堂上空的阴云,万历十年张居正死在任上,万历十二年被抄家,之后几十年,提起他便是专权乱政罔上负恩,避之唯恐不及。
偶有想替他翻案的,万历也一概不报。
更别说曾被损害利益的那些人,个个都巴不得他永世不得翻身。
暴谦贞第一个跳出来,也顾不上方才的狼狈,厉声道:“邹元标!你疯了!张居正专权误国罪有应得,谈何平反!”
周朝瑞也出列道:“张居正之事早有定论,神宗亲自下旨抄家,岂能轻易翻案?”
房可壮紧随其后:“正是!张居正专权跋扈,凌驾于六部之上!又依仗权势奢靡无度,其死后被抄家实乃咎由自取。”
邹元标对周围的议论充耳不闻,目光坦然:“陛下,臣知道此事关系重大,但张江陵当国十年,太仓库积银八百万两,边关安宁,吏治清明,这都是不争的事实!而其抄没的家产甚至不及严嵩的十分之一,敢问他贪了什么?”
暴谦贞脸色铁青,强辩道:“邹元标!你当年没少骂他,如今却替他说话,你还有没有一点读书人的骨气?”
吏部郎中范景文从队列中走出,躬身道:“陛下,臣以为邹侍郎所言有理。张江陵之功天下共知,其被抄家之冤亦天下共知。臣在南京时曾见过张江陵的旧部,提起当年事无不扼腕叹息。今陛下为景皇帝正名,为于谦平反,何独于张江陵而疑之?”
御史蔡国用朗声道:“臣附议!张江陵功绩岂能因身后之祸而湮没?臣尝读张江陵的《书经直解》,字字句句皆是忠君爱国之心,这样的人岂是专权误国之徒?”
暴谦贞正要反驳,素以正直著称的杨涟也开口了,站在了支持平反的一边:“臣以为,张江陵功不可没,其冤不可不伸,今陛下圣明,正是昭雪之时。”
周朝瑞冷笑一声:“张居正的案子牵涉甚广,当年被他打压的人有不少如今还在朝中呢!若翻了他的案那些人的脸面往哪儿搁?”
杨涟也火了:“张江陵打压过谁臣不知道,臣只知道自他死后朝政日非,辽东失陷,民变四起,谁是谁非还用说么?”
他说得太直白,周朝瑞脸色数变却不敢接话,暗恼杨涟果然跟邹元标学坏了。
方从哲心里五味杂陈,他想起自己年轻时也曾仰慕张居正的才能,叹了口气,终于开口:“陛下,臣以为此事关系重大,当从长计议。”
没有反对,就是支持的意思了。
朱笑笑也知道他的性格,笑道:“方阁老说得是,此事确实关系重大,不可仓促办。”
原本确实没打算这么仓促提起,谁知道邹元标竟琢磨过味来了,还立马开团。
既然已经这样,朱笑笑便抓住机会示意他的神卡们秒跟,朝上还是能凑出五六七八人的,再加上被魏忠贤拉拢的一批,真心想翻案的一批,还有向往权势地位慕强的一批。
越来越多人站出来,一时间赞同之声渐渐压过了反对之声,党派之分也不那么鲜明了。
第34章
给张居正平反并没有那么困难, 前提是皇位上坐着的不是万历。
所谓国难思良相,皇帝不思大臣思,特别是穷得叮当响的户部, 每天两眼一睁就思思思!
虽然当初被大魔王考成很痛苦,但赚钱效率高啊。万历倒也派人到地方上烤, 可烤出来的子一个没进国库,所以这事户部不反对。
颇有些谁能弄来钱,就拥护谁为皇帝的意思。
反对派最大的靠山已经没了, 底下声音不统一, 那干脆简单点, 少数服从多数。
以往大家不都是这么做的吗?够民主了吧!
朱笑笑投出压倒性的一票结束了战斗, 一锤定音:“朕有感于人心所向, 决意为张居正平反复官,恢复谥号, 发还家产。着内阁拟旨,礼部发还先太师诸子功名荫封,依律起用。”
话音刚落便有人起头高呼:“陛下圣明!”
说白了, 张居正头上扣的帽子都是出于主观看法。你骂他不敬幼主, 他是剑履上殿了还是加九锡了?不说节制天下兵马,单戚继光李成梁就能把京城打穿。
老蛐蛐人勾结边将有反心,结果是人家想反随时都能反,却偏偏还在最后关头努力工作病死任上,欲加之罪而已。
反对派也知道这点,拿不出强有力的证据, 吵又吵不过,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这个年有人过得舒坦,就有人过得郁闷。
泰昌元年的最后一天, 烟火放了整夜,宫里各处也挂满了灯,一路走一路看如同穿行在星河里。
朱笑笑带着几个弟妹在廊下猜灯谜点烟花,刘昭妃并几个太妃坐在暖阁里闲聊,隔着窗看孩子们笑闹。
“陛下倒是有耐心,陪着几个小的玩了大半宿。”
王太妃也笑道:“陛下自己也是孩子呢。”
聊天群里的几个人相约在宫外守岁,可惜朱笑笑没法出宫去,只能多多赐下酒肉饭食,让这些远在异乡的士兵们也过个好年。
秦良玉早前接到密旨,知道朱笑笑还有后续安排,便将石柱事务交给其子马祥麟暂管,这才带兵入京。若有要事她兄弟秦邦屏秦民屏都会出手,白杆兵主力犹在,自是不必担心。
趁着年下她和戚继光大搞联合演习,研究试验各种战术,底下的兵也混熟了,如今一处守岁更是热闹异常,喝酒划拳不在话下。
虽不能在家乡与亲人团圆,与这些袍泽弟兄作伴亦不差。
而千里之外的荆州府,张懋修只觉这年过得实在古怪。
打从十五过后便陆续有人上门,他一年中有大半时间不在家,访客寥寥,往年也是清清静静,本不欲理会。
只是今日府台亲自带着几个豪绅来了,张懋修不得不开门接待。
想起从前去找那些官员豪绅求购父亲散落的文稿,人家爱答不理,有的连门都不让进,如今倒好。
他家房舍简陋,不过三间瓦房,连待客的桌椅都没有,府台大人坐了一把交椅,身后跟着的几个人也只能站着,地上堆满了礼盒,几乎把门都堵了。
张懋修从灶上胡乱提了壶水来,一时倒找不出许多杯子,府台赶紧让他别忙了,满脸堆笑:“张老先生,给您拜年了。这几日忙着公事,竟拖到今日才来,实在是罪过罪过。”
张懋修古怪地扫了他一眼,才拱手道:“府台大人客气。”又看着满地礼盒,淡淡道,“诸位这是做什么?”
府台笑道:“都是些土产,不值几个钱,先生别嫌弃。”
张懋修便打开一个盒子,瞧见里面是一方端砚,一套湖笔,笔杆是湘妃竹所制。但最让他动心的,是几份署名为张居正的书信稿件。
“这些……”他看向府台,早年上门求购时,府台分明说是被前任带走,不曾留有底稿。
府台连忙道:“知道先生喜欢这些,本府特意让人寻来的,还有几本过几日便送到。”
张懋修合上盖子:“这些信多少银子?我买了。”
府台一愣,赔笑道:“先生这是哪里话?本府特地孝敬先生的,怎敢收银子?”
张懋修看着他,目光平静:“府台大人,老朽虽穷,却也不白拿人家的东西。大人若是不收,东西便拿回去。”
语气强硬,毫无转圜余地。
府台脸色微变,还想再劝,旁边一个乡绅却拉了拉他的袖子,低声道:“大人,张先生的脾气您又不是不知道,依了他罢。”
府台只好点头,报了个价,张懋修一分不少地付了。府台和那几个乡绅讪讪地坐了会儿,见他始终不冷不热的,便起身告辞。
等人走了,他立刻拿出几封信,贪婪地描摹每一个字。
那是他从小看大的字,方正,刚硬,一笔一划都透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张懋修读完那些信,手抖得更厉害了。
府台态度变化的原因他怎么可能不懂?
越是这样他越恨,恨那些落井下石的人,恨那些明明什么都不懂,却能把父亲骂得一无是处的人。
但他必须强迫自己不去恨,在有生之年把父亲的遗稿搜集起来,即便无法翻案,也要让世人记得有这样一个人为国家殚精竭虑,鞠躬尽瘁。
天幸,还能活着见到父亲冤屈昭雪。
英国公府。
这日天气晴好,张维贤携家眷去城外庄子上游玩,把张国纪一家也带上了。
年前封后的圣旨下来,紧接着就是张国纪被封为太康伯,赐宅邸于崇文门内大街。宅子是四进的院子,虽比不得英国公府气派,却也收拾得齐整。
每年总少不了几个犯事的官员,黄金地段的住宅还不算稀缺,省了修缮的时间,只需略做修整,再添些符合伯爵府规制的物件摆设也就是了。
宅子估摸着年后收拾好,大婚前必定能整出来,张维贤就还是留他们在府上住了,一处过年。
前几天张国纪刚说想置办两处田庄,这回出门也有请张维贤帮着参详之意。
张居正身边原有专门的礼仪官跟着,好在这些人都是朱笑笑亲自挑选,并不阻止她跟随父母出门。这未免太通情达理了些,张居正若有所思,但也换了身简便衣裳跟着出了门。
车马出了城一路往南,路两边的田里大多光秃秃的,聚着小堆积雪,偶尔有几株早梅开得正好。
到了庄子,周夫人便拉着陈氏去看周边田地,张国纪自是跟着。
张维贤让儿孙们自去耍,亲自领着张居正并两个礼仪官去了单独的院子。
眼见他脸上又浮现出为难踌躇的吞吐之色,张居正了然,扫过收拾整洁的院落,主动问道:“敢问国公,这附近可是有皇庄?”
张维贤一愣,有些惊讶她的敏锐,讪讪道:“姑娘怎么知道?”
紧接着老脸一红,尴尬地搓着手:“姑娘聪慧,我……我也是受人之托。”
有了第一次约会,就会有无数次约会。
张维贤压低声音道,“陛下在外边等着呢,想邀姑娘去皇庄踏春。”
“国公带路罢。”来都来了,张居正也不在乎去哪,礼仪官没反对这事她就猜到了。
张维贤便引着她往外走,从一处偏门出去,果然有一架青布马车停在路口。车旁站着一个人,戴着毡帽缩着脖子,像个赶车的把式。
见他们出来,那人连忙迎上来,堆着笑行礼:“皇后娘娘万福。”
张居正定睛一看,想来是皇帝身边第一得力大珰魏忠贤。她微微颔首:“魏公公辛苦了。”
魏忠贤受宠若惊,连连摆手:“不辛苦不辛苦!娘娘请上车,陛下等着呢。”
说话间,车帘掀开了,一张笑嘻嘻的脸从里面探出来,正是朱笑笑。
见她要上车,下意识伸出了手。张居正也没说什么不妥的话,拉着他的手,提起裙子大步跨了上去,动作利落,倒把朱笑笑弄得一愣。
车帘放下,马车缓缓驶动。张维贤和魏忠贤坐在车辕上,一左一右,谁也没有说话。
朱笑笑坐在张居正对面,搓着手偷看了她一眼,见那人正襟危坐,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心里有些打鼓。
她这个岁数,搁现代也就是个初中生,肯定不喜欢整天闷在屋子里。日后结了婚就更难出门了,将心比心,带她出来逛逛总没错,也好显得他这个领导注重员工身心健康。
正想着,张居正终于开口了:“陛下今日叫民女出来可是有什么事?”
朱笑笑回过神,连忙道:“没什么大事。就是……就是朕想着,反正你也闲着,不如出来走走,皇庄总归是自家庄子,松快松快也无妨。”
张居正并没有立刻接话,不由想起年节间偶然听闻的,他为自己平反的事。
她原本动摇了,以为这人只是个贪玩的少年,喜欢匠作,喜欢新奇玩意儿,对朝政不过是小聪明。
可他有什么理由为一个作古多年的死人平反?树倒猢狲散,张党不可能再积攒出当年的力量。
说他老谋深算吧,他又动不动偷溜出宫。说他天真烂漫吧,他又能把满朝文武耍得团团转。
张居正实在不知该如何定义他。
姑且当做一个……聪明的傻子。
她垂下眼帘,声音轻柔:“多谢陛下,陛下今日邀民女出来,民女很开心。”
朱笑笑下意识往她头上一瞄。
【忠诚度:6/100】
瞬间瞪大了眼睛,负六变成正六了!这来回就是十二点啊!
他差点叫出声来,硬生生忍住了,脸上却忍不住笑开了花。
早说你喜欢出来玩啊!
还是的,政治素养再高,谁也不是一生出来就四十岁,年轻人有年轻人的消遣,往后多组织几次团建忠诚度不就上去了?
朱笑笑越想越美,脸上的笑容怎么都收不住。
张居正看着他那副心满意足的样子,心里暗暗好笑,这人在高兴什么?她不过说了句开心,值得乐成这样吗?
马车很快到了皇庄。
几十亩地都用篱笆围着,地里已种了一波番薯,如今正是收获的时节。
朱笑笑跳下车,回头伸手去扶张居正。
张居正这回没搭理,自己跳了下来,朱笑笑也不在意,指着地里笑道:“你看这些番薯,可都是我的大宝贝。”
地里的番薯藤已经枯了,农人们用锄头刨开土,一串串红皮的番薯就露了出来,个头不小,瞧着喜人。
田埂上蹲着几个孩子,正在刨土。其中一个穿着粉袄的小姑娘抬起头,满脸是泥,冲着朱笑笑喊:“大哥!你来了!我们挖了好多!”
另一个穿黄袄的小姑娘也抬头,美滋滋地喊:“大哥!烤番薯!烤番薯!”
朱由检直起身,拍拍手上的土,拎着筐跑过来道:“大哥瞧我挖了第三筐了!”
近前才注意到他身旁的张居正,愣了一下,倒是猜出了她的身份,连忙行礼。
“见过嫂嫂。”
第35章
朱徽妍和朱徽媞相携跑过来, 也跟着喊:“嫂嫂好!”
姐妹俩都戴了顶农家小姑娘的包头巾,袖子挽得老高,两只手全是泥。
朱徽媞年纪小些, 乍见生人,只乖乖打了声招呼, 便藏在朱徽妍身后探出半个脑袋,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好奇打量着陌生的漂亮姐姐。
朱徽妍已隐约明白了嫁娶之事,知道嫂子将来也是一家人, 便大着胆子凑过来了, 仰着脸仔仔细细地把她从上到下看了一遍, 才回头对朱笑笑说:“大哥, 嫂嫂真好看!比你说的还好看!”
朱笑笑一愣:“我什么时候说过了?”
朱徽妍理直气壮地叉腰:“你那次从英国公府回来, 一个人在屋里傻笑了半天,不是在想嫂嫂是在想什么?说好教我和八妹做走马灯的, 要不是我们找上门,你八成能乐到夜里!”
朱笑笑差点被自己口水呛着,余光瞥见张居正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不知道是在忍笑还是在嫌弃, 连忙转移话题:“行了行了,你个小鬼灵精儿,不是要吃烤番薯吗?拿来!”
朱徽妍嘻嘻一笑,便吐了吐舌头,拉着妹妹跑去拿番薯。朱由检看了朱笑笑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自求多福的意味, 也转身跟上。
朱笑笑悠悠一叹,觉得自己这个大哥当得越来越没有威严了。
一旁魏忠贤已经带人抬了个半人高圆墩子放在田埂边,上头架着铁篦子, 底下留了添柴的口子。这玩意儿是朱笑笑画了图纸让工匠局赶制的,就是大街上最常见的烤红薯摊的铁皮炉子。
灶膛里已经架好了干柴,旁边堆着一小捆枯藤,朱笑笑蹲下来,挽了袖子开始生火。
放假的时候他也爱跟姐妹们组织郊外野炊,烤红薯可是保留项目,虽然手艺算不上精湛,但至少不会把东西烤成炭。
魏忠贤要帮忙都被他挥手赶开了:“你帮朕看着那几个小的,别让他们玩疯了掉水沟里。”
朱笑笑娴熟地拿火折子点了引火的枯藤,塞进灶膛里,等火势起来又慢慢加了几根细柴,火苗舔着炉壁噼啪作响,烤得他脸上一阵热烘烘的。
张居正站在一旁看着,发现他生火的动作竟然相当熟练,再看他蹲在土灶前添柴吹火,被烟熏得眯起眼睛的样子,心里又刷新了一遍对皇帝这个职业的认知。
紫禁城可不兴玩火啊。
知道万历偏心,也不至于让皇长孙亲自烧火做饭吧?
万历别说蹲在地上生火,就是御膳房端上来的汤凉了一分都要发脾气的。眼前这位倒好,袖子挽到小臂,脸上已经蹭了一道灰痕还浑然不觉,全没个皇帝架子。
朝堂上那些讲究礼数的大臣们要是看见这一幕也不知道会作何感想。
火旺起来之后,朱笑笑把番薯一个个码进灶膛里,又用热灰盖住,拍拍手站起来,转头看见张居正正盯着他的脸看,下意识想伸手摸摸。
张居正便捏住了他的袖口不让乌漆嘛黑的爪子碰到脸上,从自个儿衣襟里抽出一方丝帕来,把他脸上那道灰痕仔细擦了,才觉得顺眼几分。
朱笑笑会意,忙收手在腰间的棉帕上蹭了蹭,咧嘴一笑:“没见过皇帝生火吧?”
张居正将脏了的帕子叠好捏在手中,淡笑道:“确实没见过。”
朱笑笑从旁边篮子里捡了几个番薯,在手里掂了掂,煞有介事道:“烤番薯也是门学问,个头不能太大也不能太小,太大的烤不透,太小的容易烤成炭。得要挑这种个头匀称的,外皮没破,烤出来才好吃。”
边说着,边把番薯一个个码在灶沿上,打算等上一批火候差不多够出炉了再放进去。
张居正听他真把烤番薯当成了学问,残留的职业病久违地蠢蠢欲动有种想要爆发的冲动。
深吸一口气。
蒜鸟蒜鸟,都不容易。
她反复强化了一下职业定位,便顺着问了一句:“陛下对农事这般上心,可是有什么长远打算?”
朱笑笑把最后一个番薯码好,随口道:“长远打算谈不上,就是觉得得让老百姓吃饱饭。粮食够吃人心就稳了,人心稳了什么事都好办。”
语气中有种天经地义的自然,张居正听在耳中,只觉得这话比那些大臣们洋洋洒洒慷慨激昂的奏本都要实在。
张居正改革的初衷也是为了让老百姓吃饱饭,不过后来事情越做越大,牵扯的人越来越多,她唯有寄希望于这个国家的主人,只要他能坚持让自己的子民吃饱饭,她的下场是好是坏不重要。
可事实证明她信错了人,皇帝高高在上,哪里能看到民间疾苦?
他,会是例外吗?
朱笑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自顾自蹲回灶前开始给烤番薯翻面。忙活完了索性往田埂上席地一坐,还拍了拍身边的草地示意张居正也坐。
张居正只在当初休假下乡考察的时候这么不羁过,倒也不算很为难,便将裙摆理得整整齐齐坐下了,跟朱笑笑那副四仰八叉的模样形成了鲜明对比。
她主动开口问:“方才见庄户收获,此物似乎产量不小?”
朱笑笑一听这个来了精神:“这东西是徐光启侍弄的,他在西苑试种了几个月,沙土、黏土、黑土各试了三批,连续五批产量都稳定在八百斤以上,最好的那批到了一千二百斤。当然,具体怎么种还得看各地土质,不能一概而论。”
经过徐光启持续的数据轰炸,他科普起来顺嘴极了。
张居正听他说得头头是道,又不因高产而头脑发热寄予厚望,心下微动。
她在农政上也下过功夫,深知推广一种新作物需要多少细致的调研和试验。皇帝能在登基之初就安排人做这些事,且能记住那些枯燥的数据,说明他并非一时兴起,而是真正把这件事放在了心上。
张居正便生出几分欣慰,问道:“那推广的事陛下打算怎么安排?”
朱笑笑早有规划,道:“先在皇庄种一年,让各地派人来学,学会了回去教给农户。徐光启说番薯可以用藤蔓扦插,不费种子,推广起来比麦子快。”
他特意提道,“陕西那边连年干旱,麦子种不成,番薯耐旱,正好派上用场。朕让骆思恭年前去了一趟,把囤积居奇的粮商收拾了一批,粮价稳住了,但要彻底解决问题,还是得让地里能长出东西来。”
赈济只能救一时之急,百姓自己有饭吃才是长久之计。
务实之言恰恰戳中了张居正的心坎,如果皇帝一直都是这种态度,她倒也不一定……
这时,朱徽妍和朱徽媞一人抱着一篮子番薯跑回来了,把篮子往灶边一放,凑到张居正身边一左一右地坐下。
朱徽妍仰着脸问:“嫂嫂,你会不会放风筝?”
张居正回过神,笑道:“略知一二。”
朱徽妍眼睛一亮:“那下次我们放风筝,嫂嫂也来好不好?大哥做的风筝可好看了。”
朱徽媞挤进朱笑笑和张居正中间,终究是禁不住新伙伴仙女嫂子的诱惑,主动拉了拉张居正的袖子。
张居正低头看她,只见小姑娘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巴掌长的竹蜻蜓,顶端叶片刻着简单的纹路,虽然粗糙,但能看出做的人很用心。
“这是大哥给我做的。”朱徽媞献宝似的把竹蜻蜓捧在手心里,小心翼翼地展示给张居正看,“我叫它飞飞,大哥最厉害了!什么都会做。”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崇拜。
孩子质朴的话语让她有些动容,皇帝对弟妹友爱,却也会带人来田间地头体验农事,显然并非无底线的溺爱。
他确实是个很好的人。
朱由检蹲在烤炉边专心研究火候,忍不住问:“大哥,需要加柴吗?”
朱笑笑便爬起来凑过去看灶膛里的火势,摇头道:“不用,这会儿火太大了容易糊,慢慢焖出来的才香。”
香味渐渐从灶膛里飘出来的时候,朱徽妍已经坐不住了,缠着朱笑笑问了好几回。朱徽媞倒是坐得住,但一直盯着灶膛目不转睛,还不住咂巴嘴。
纵使尝过山珍海味,难得的野趣也能勾起孩子们的馋虫。
又过了一会儿,香味更浓了,甜丝丝的混着柴火的烟气飘散在空气中。朱笑笑这才动手把番薯一个个扒拉出来,外皮已经烤得焦黄,有的裂了口子淌出金黄的糖浆,在阳光下亮晶晶的闪着诱人光泽。
魏忠贤连忙上前拿托盘一个个接了,放在旁边的石板上晾着。
朱徽媞伸手就要去抓,被魏忠贤轻轻挡开:“殿下仔细烫,凉一凉再吃。”
朱徽媞缩回手,跟朱徽妍朱由检围成个圈,蹲在地上紧盯那堆番薯,试图用眼神加速降温。
朱笑笑自觉皮糙肉厚,拿布垫着挑了个大的捧在手里,嘶嘶哈哈吹了半天,觉得不太烫了便掰成两半。
金黄的薯瓤冒着热气,香气扑鼻。他把其中一半递给张居正,另一半自己拿着,咬了一小口道:“快尝尝朕的手艺!”
张居正接过那半块番薯,指尖触到热乎乎的薯瓤,暖意便顺着指尖蔓延开来。
她低头咬了一口,甜糯的滋味在舌尖化开,确实比宫里御膳房做的那些精致点心多了种田间地头的朴实味道。
“陛下手艺真好。”
孩子们那边也晾凉了些,魏忠贤帮着分了。朱徽妍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鼓的。朱徽媞小口小口地吃着,眼睛弯成了月牙。朱由检自己拿了一个,虽然烫得两手倒换,但还是维持住端方的仪态,矜持地咬了一口之后,眼睛明显亮了一下。
几个孩子吃上了番薯,田埂上终于安静了些。
一炉出了好些,朱笑笑也不打算独享,让魏忠贤和张维贤跟随从们分了。骆养性和李若琏带着锦衣卫远远地守在田埂两头,一人也分到了半个,蹲在树底下吃得香。
味道还在其次,这可是皇帝亲自烤的!
朱徽妍吃完了手里的半个也就饱了,又起了玩乐的兴致,跑到朱笑笑身边缠着问:“大哥,你带鸣镝来了没有?上回说好了的!”
鸣镝哨音清越悠扬,有种别样的韵味,只是宫中不好放开射,朱笑笑便答应带她出来玩时一定带上。
他倒是没忘,出门前确实让魏忠贤带了壶鸣镝箭,原本想着自己虽然准头不怎么样,但好歹能哄孩子们高兴,反正就是听个响嘛。
可现在朱徽妍一提,他忽然有点心虚,主要是在老师面前的不敢表现太拉胯。
上回练射箭,十支有三支脱了靶,就被张维贤追着念叨了好几天。
他干咳一声,正要找借口更换参赛选手,朱徽妍已经拉着张居正的手摇了起来:“嫂嫂,你会不会射箭?”
张居正一愣,随即点了点头:“略懂一些。”
朱徽妍欢呼一声:“太好了!那嫂嫂以后就能教我了!”
朱笑笑见朱徽妍缠上了张居正,暗暗松了口气,乐得清闲,便从魏忠贤手里接过弓和箭壶递给张居正,语气里带着几分促狭:“让朕看看皇后的本事。”
君子六艺,射术她还是通的。
张居正接过弓,掂了掂分量,那是一把轻便的猎弓,拉力不大。
幼时在老家,前世的爷爷教过射箭,她学得认真,练得也勤,虽然比不得武将出身的那些人,但准头还是有的。
只是入仕之后就没摸过弓,手艺难免生疏了。如今重活一世,身体倒是年轻,可到底没怎么练过,能射多远还真不好说。
张居正瞧了一眼旁边那三个眼巴巴看着她的孩子,觉得自己总不至于在孩子们面前露怯。
她拿着弓往土坡上走了几步,选了个开阔的位置站定,从箭壶里抽出一支鸣镝箭。箭簇上有个小哨子,射出去的时候会发出尖锐的响声,用来传递信号或者狩猎时惊扰猎物。
田间庄户刚收获完,都回家歇晌去了,空地广阔正好施为。
张居正搭箭、拉弓、瞄准,动作一气呵成,几十年没练了,却仍记得这些要诀。
弓弦拉满的瞬间,耳边似乎回响起射中靶子时爷爷的高声叫好,那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她稳住呼吸,松开手指,鸣镝箭发出一声尖锐啸响,在半空划出一道漂亮弧线稳稳落在五十步开外的田埂上,箭头扎进松软的泥土里,箭尾还在微微颤动。
朱徽妍在坡下拍手叫好,朱徽媞和朱由检也捧场地鼓掌。
朱笑笑看着张居正利落的收弓姿势心里暗暗赞叹,天才少女果然跟一般人不一样,注重德智体全面发展。她射箭时腰背挺直,肩平肘稳,一看就是正经练过的。
张维贤在旁边看着,忽然叹了口气:“陛下,您要是平日习武有姑娘这份认真,这会儿也能上去露一手了。”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调侃,还有几分恨铁不成钢。
朱笑笑瞪了他一眼,狡辩道:“朕是天子,天子的职责是治国安邦,又不是跟人比射箭。”
张维贤嘴角抽了抽,心说治国安邦也不耽误习武啊,万一哪天又遇上刺客怎么办?可这话说出来不吉利,他便没说出口。
张居正在坡上又射了两箭,一箭比一箭远,哨声在空旷的田野上回荡。
朱徽媞回头对朱笑笑喊:“大哥!你也来射一箭!”
朱笑笑连忙摆手:“你们玩,我在这儿看着就行。”
朱徽媞坚信他无所不能,不依不饶:“来嘛来嘛!让嫂嫂看看你的本事!”
朱笑笑心说看我的本事那可就是露腚了,不够丢人的,但架不住妹妹那双眼睛亮晶晶地巴望着他,只好硬着头皮从张居正手里接过弓。
搭箭拉弓的姿势倒是标准,张维贤教的,要是连唬人的架子都摆不明白,他这个师傅可真要上吊了。
朱笑笑瞄准一个方向射出去,力道差了点儿,落在三十步开外的地上,连田埂都没够着。
朱徽媞哎呀一声,张着嘴不知道该发表什么评价。
朱笑笑面不改色地把弓递给魏忠贤,企图蒙混过关:“今天风大,影响准头,改日,改日再战。”
张维贤在旁边实在忍不住,噗嗤笑出了声,不知是气的还是单纯好笑,被皇帝威严的龙眼一瞪,连忙转过头去假装咳嗽。
张居正倒是真觉得好笑,不过并非嘲笑。他是皇帝,谁能逼他不成?明明可以不用射这一箭的。
虽射得不好,却也不恼,自嘲两句就过去了,还是在喜欢的姑娘面前。这份坦荡心胸,比那些实力不行还要硬撑着给自己脸上贴金的人不知道强了多少。
朱笑笑不知道自己在张居正心里的印象在铁血帝王和纯爱战士之间反复横跳,还在那儿跟张维贤小声掰扯地理知识。
张居正从坡上走下来,忽然插了一句:“陛下方才那一箭肩肘没收住。”
朱笑笑回头道:“什么?”
张居正道:“拉弓的时候肩肘要往下沉,不能往上抬,往上抬力道就散了。陛下若是把肩肘沉住,至少能多射二十步。”
说完,便静等对方反应。
朱笑笑看她的眼神里没有嫉妒,也没有不自在,只是单纯的毫不掩饰的赞赏:“那皇后也能当朕的老师了!”
她被这个眼神看得愣了一下,随即别过脸去,心里暗骂了一句。
这个人到底知不知道什么叫帝王威严?一个皇帝,看见自己的皇后射箭射得好,不是觉得自己被比下去了,而是替她高兴,这得是什么胸怀?
张居正见过太多男人因为女人的才干而不自在,哪怕是嘴上说着巾帼不让须眉的人,心里也未必真的服气。
可这个少年不一样,他是发自内心地为她高兴,真诚骗不了人。
以至于回程的马车上,张居正一个劲走神,都忘了要应付皇帝。
车轮碾过土路发出有节奏的声响,朱笑笑以为她累了,也没缠着聊天,安静了半天才听她道:“陛下,民女有一事想请教。”
朱笑笑精神一振:“你说。”
既有了心理预期,张居正便不客气道:“番薯推广之事,陛下打算从何处着手?”
朱笑笑不假思索道:“先从陕西开始,那边旱情最重,百姓最苦,要是能在那里种成了,其他地方推广起来就容易多了,这事急不得,得一步一步来。”
至少先要把上下官员调整一番,虽说不能保证全是自己人,也得制造一个利于政策推行的环境。
至于人选他也有了些眉目,张居正那两个儿子可是正经考上公务员的,当个一地父母官想来不在话下。
孽是祖宗造的,他要还恨朱笑笑也不介意,让他当官不是补偿,而是给他机会重振家族荣耀。
朱笑笑可没有虐待老头的想法,六十多岁正是闯的年纪!
第36章
出了正月, 皇帝婚礼便是头等大事。
崇文门内大街上的柳条抽出了嫩芽,细软软地垂在枝头上。
太康伯府的匾额是年前就挂上的,漆色还新得很, 在日头底下亮得晃眼。
张居正一家才刚搬进来,陈氏虽然识字断文, 但操持勋爵府的迎来送往婚丧嫁娶那可是头一遭。好在周夫人是个热心肠的,隔三差五就过来帮忙安排管家下人们布置各处,亲自带着陈氏上手。
周夫人经历过几房媳妇的嫁娶, 经验丰富, 今日指点待客席面, 明日检查嫁妆单子, 忙得脚不沾地, 既是替皇后上心,也是帮自家亲戚打开交际圈。
张维贤也闲不了, 皇帝大婚纳征,正使的差事落在他头上,方从哲副之。
二月初二龙抬头那天是钦天监选的黄道吉日, 天刚蒙蒙亮, 大街两旁就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皇帝娶皇后那是几十年才有一回的盛事,谁不想沾沾喜气?
禁军卯时便来清了道,从太康伯府门口到承天门前彩旗招展,隔几步就站着一个甲胄鲜明的卫士,长枪如林。
辰时三刻,鼓乐声从皇城方向传来, 人群顿时骚动起来,有那矮个子的干脆让孩子骑在脖子上看热闹。
三百名禁军仪仗甲胄鲜明,手持金瓜、钺斧、朝天蹬, 走得威风凛凛。张维贤骑在高头大马上,身穿织金蟒袍,腰系玉带,目不斜视。方从哲也是一身朝服,只是马走得慢些。
两人身后跟着一长串红漆箱笼,两人一抬,箱笼上系着大红绸花,沉甸甸的压得抬杠微微发弯。队伍浩浩荡荡穿过大街,百姓看得目不暇接,啧啧称奇,掰着指头算这些东西值多少银子,算来算去算不清,只好感叹一句皇家排场到底和寻常富户娶亲不同。
队伍在太康伯府门前停下时,鞭炮声震天响,红纸屑飞得满街都是。张维贤翻身下马,整了整衣冠,领着队伍进了大门。
正厅里,张国纪和陈氏早已按品大妆穿戴整齐。
张维贤朗声宣读纳征诏书,骈四俪六,文辞典雅,宣完诏书,张国纪双手接过,手微微有些抖,这大概是他这辈子接过的份量最重的文书了。
纳征的队伍走了之后,人群三三两两地往街上散开,有那嘴馋的便拐进了旁边一条巷子。
那里不知何时多了几个烤番薯的摊子,炉子是用铁皮箍的,里头烧着红通通的炭火,番薯一个个码在炉壁上,烤得外皮焦黄,甜丝丝的香气能飘出去半条街。
一个穿棉袄的老汉刚买了一个,烫得两手倒换,吹了半天才掰下一小块,塞进一边眼巴巴望着他的孙子嘴里。
卖烤番薯的小贩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穿着一身干净的短褐,腰间系着条蓝布围裙,手脚麻利得很,一边从炉子里往外掏番薯,一边扯着嗓子吆喝:“烤番薯!热乎的烤番薯!皇庄出来的好番薯,又甜又面,顶饿又便宜!两文钱一个,五文钱三个嘞!”
瞧这噱头,这价格,不一会儿摊前就排起了长龙。有好事者便问:“你这番薯真是皇庄的?”
小贩拍着胸脯道:“那还有假?皇庄出品,一亩地收千把斤,都不知咋往出销呢!”
旁边的中年农人听了,凑过来问:“真能收千把斤?我家就那二亩薄地,一年到头还不够交税的。”
小贩一边给客人包番薯一边说:“这我还能骗您?您回去问问,皇庄上都说了,愿意种的农户可以去领藤苗,不收钱,收成了按市价卖给朝廷。你们要是有亲戚在城外种地的赶紧去报个名,晚了可就没啦!种好了不愁吃不愁卖,城里那些酒楼还收呢!”
农人将信将疑,也掏钱买了个烤番薯,嘟囔着:“要真能收千把斤那倒是好事”。
周围人听到便也议论开了。
“看来是真的了,过年这会儿烤番薯摊子开得遍地都是,我家小子一天要吃两个!”
“我也吃过!还有一种红薯干,嚼着甜丝丝的,比蜜饯便宜多了,我家老娘牙口不好,就爱吃这个。”
“听说这玩意儿不挑地,旱地也能长,要是能推广开,往后咱老百姓就不怕饿肚子了……”
经历过直播带货时代洗礼,朱笑笑对营销之术也略知一二。猛地推广一个新作物,靠天吃饭的百姓不一定能接受,京城好歹是他的基本盘,宣传工作更容易展开。
这不,第一步就是薄利多销摆摊卖烤番薯,然后再循序渐进搭配各种副产品。
于是,正月里京城的酒楼忽然多了一道新鲜吃食,番薯粉。这种粉条下在汤锅里滑溜溜的,嚼着筋道,比米粉有嚼头,比面条更爽口。
京城几家大酒楼最先开始卖,食客们尝了鲜,觉着好吃,回去跟人一说,一传十十传百,不到一月的工夫,半个京城都知道有这么个东西了。
有那从南京苏州扬州来的客商,在京城谈完了生意,被东道主拉去酒楼尝鲜,一吃之下味道不错,脑筋便转开了,主动打听这东西能不能长途贩运。
掌柜的便照上面吩咐的话说:“番薯好种,不挑地,产量高,晒成粉条能存两三年不坏,运到南边去卖保准不亏本。”
客商虽不全信,但见了街面上烤番薯摊大排长龙的盛况,加上这东西成本也不贵,就有人当场订了几百斤,装在船上顺运河往南送,打算回去试试行情。
转眼到了二月十二花朝节,太康伯府一大早就忙开了。
陈氏和周夫人带着几个从宫里来的嬷嬷给张居正梳头上妆。头戴九龙四凤冠,点翠嵌宝,身披深青色翟衣,织金云霞纹为底,前后各绣一对翟鸟,领口袖口镶着寸宽的珍珠边,整件衣裳沉甸甸的,铺开能占满半张床。
张居正任由她们打扮,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在心里默算时间。寅时使者持节起步,卯时梳妆,辰时出阁,巳时进宫,午时行册立礼,申时行合卺礼,全套流程走下来,一天也就过去了。
累是累点,但她还年轻,扛得住。
辰时正,府门外鼓乐齐鸣,张维贤和刘一燝、韩爌三人身着朝服,捧着册封皇后的金册、金印,在门口高声宣读诏书。
张居正穿戴整齐从内室走出来,拜别父母,便由两名命妇搀扶着缓步走出府门。
门前停着三十二抬金顶龙凤轿,轿身通体朱红,描金绘凤,轿顶四角各挂一盏琉璃灯,轿帘用金线绣着百子千孙图,流苏随风摆动,金丝银线交织在日光下闪耀夺目。
她入轿坐稳,而后轿身微微一沉,被抬了起来。鼓乐作响,人群喧闹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隔着轿帘听不太真切。
张居正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凤冠的珠滴发出细微碰撞声。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目光已经变得清明且坚定。
紫禁城于她并非陌生去处,而是熟悉的战场。
与此同时,朱笑笑也被折腾得不轻。
礼服的负重他倒是习惯了,就是各种仪式讲究得令人发指。
好不容易到了吉时,他跟着礼官走出乾清宫,站在丹陛上等着。远远地看见一顶朱红大轿从午门方向抬过来,前后簇拥着数百人的仪仗队伍,旗幡招展,鼓乐喧天。
轿子在丹陛前停下,轿帘掀开,张居正被搀扶下轿。她微微低着头,步子迈得很小,每一步都走得稳稳当当。
她一来,朱笑笑都觉得有伴了。
接下来的流程就是纯折磨,两个人像提线木偶东边跪一下西边拜一下,从天亮熬到天黑。
终于到了申时末,乾清宫内,合卺礼结束。宫女太监们鱼贯而入,伺候两人卸了冕服和翟衣,换上常服,又端了些吃食来摆在桌上,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殿门关上的瞬间,朱笑笑长出了一口气,把头上的翼善冠摘下来丢到一边,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骨头似的往后瘫倒在床,嘴里哀嚎一声:“可算结束了,再跪下去朕这膝盖就废了。”
张居正也觉得凤冠摘掉之后,脖子明显松快了许多,微微活动了一下颈椎,见朱笑笑那副如释重负的样子,嘴角微微翘起,似乎有些无奈。
朱笑笑歇了几口气,缓过来就仰卧起坐拉着她到桌边:“饿了吧?先吃点东西垫垫,折腾了一天,你肯定比我还累。”
他一边说一边自己拿了块桂花糕塞进嘴里,又去够茶壶给张居正倒了一杯。
张居正确实渴了,一大早连水都没喝几口,这会儿温热的茶汤顺着喉咙滑下去,熨得胃里暖烘烘的,胃口也开了。
两人各自进些餐食,混个半饱,便都停了手。
朱笑笑精神恢复了不少,起身走到张居正面前,弯下腰来,压低声音说:“你累不累?要是不累的话,我带你去个地方。”
张居正眉头轻皱了一下,洞房花烛夜,皇帝要带皇后去个地方,这话怎么听都不太对劲。
可看他那副神神秘秘的样子,又不像是要做什么出格的事。
犹豫一瞬,还是点了点头。朱笑笑便伸出手来拉她,张居正搭着他站了起来,实在是跪了一整天,腿有些麻,自己站不稳当。
朱笑笑拉着她出了东暖阁,拐进了自己的工作室,推开门就有一股木头的香气扑面而来。
张居正往里走了一步,看清了屋里的景象之后,脚步顿住,脸上的表情一时间难以形容。
这屋子足有五间阔,靠墙摆着一排木架,密密麻麻地码着各式各样的器具,桌椅板凳、柜子床榻、屏风摆件,有的刷了漆,有的还是白坯。
屋子正中央摆着一张还没完工的长案,案上散落着半截没画完的图纸,地上铺着一层厚厚的木屑,踩上去软绵绵的。靠窗的那面墙上挂着一排工具,锯、刨、凿、锤、尺、墨斗,每一件都擦得锃光瓦亮。
这,就是专业。
张居正站在门口,沉默了好几息。她想过皇帝可能会带她去御花园赏月,制造点适合谈情说爱的气氛,她甚至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幕天席地应对一个血气方刚的男人最原始的冲动。
她是不是又高估他了?
万万没想到,洞房花烛夜,皇帝偷偷摸摸带皇后出来展示才艺,真就是单纯展示才艺啊……
朱笑笑倒没注意她的表情变化,兴致勃勃地拉着她往里走,指着架子上那些作品如数家珍:“这把圈椅是我八岁做的,第一次学着做榫卯,接缝不太严实,你看这儿,还有条缝。”
他指了指椅背和座面的连接处,果然有一道细细的缝隙,不仔细看是看不出来的。
“这把太师椅是去年冬天做的,结实多了,你坐上试试?”
说着就把椅子搬过来放在张居正面前,一脸期待地看着她。
张居正只是伸手摸了摸椅背上的雕花,那是一朵莲花,花瓣层叠,脉络清晰,每一瓣都雕得认真,能看出来下了苦功。
她收回手淡淡道:“陛下的手艺,比我想象的要好。”
眼前这些家具,每一件都能看出制作者的心思和功底,不是玩玩而已,是认真的,投入的。
张居正不禁勾起了糟糕的回忆,生出一丝警觉。嘉靖是个聪明人,登基之初也颇有手腕,可后来呢?二十多年不上朝,躲在西苑炼丹,把朝政丢给严嵩父子,好好的大明江山差点被他折腾散了。
她一向认为皇帝还是不要有那些偏门的爱好,但凡表现出倾向,就会有无数善于逢迎的人讨他的喜欢。
他爱木工没关系,只要别因为这个荒废了朝政,像嘉靖那样魔怔,就还有救。
眼前这个少年会不会也走上那条路?张居正觉得这个苗头不对,决定日后要多加留意,总归他是个比嘉靖更有人味的皇帝,她得想办法让这份喜欢控制在合适的范围内。
朱笑笑被夸了一句,心情大好,他其实是个分享欲旺盛的人,也知道当皇帝玩这个会被念叨玩物丧志。
但张嫣可是他的亲密战友,未来老婆,彼此分享生活乐趣也是促进互相了解的方式,哪怕只是单纯的女寝室友,朱笑笑都很愿意交心。
他指着一排小木雕说:“这些是给六妹她们做的,你看,这个是六妹的小马,这个是八妹的小鸟,她喜欢会飞的东西。”
正因他对家人的态度,张居正就没说什么煞风景的话,主动观赏起来,指着几个雕成人形的问:“这些是哪位英雄人物?”
朱笑笑扫了一眼,下意识道:“左边的是张飞,旁边是岳飞,右边那个是王菲。”
张居正挑眉道:“王妃?哪家王妃?”你小子,别跟我说你好这口。
朱笑笑仗着她不懂华语乐坛,狡辩道:“就是那什么话本里的侠女,可厉害了,你没听过,改天我说给你。”
张居正也不深挖,真挖出个外藩王妃来就尴尬了。移开目光随意扫了扫,忽然被一件乌突突的东西吸引住。
只见那东西约莫半人高,两足着地,昂首挺胸,背上有一排锯齿状的突起,尾巴粗壮,前肢短小,整体造型颇为古怪,不像她见过的任何一种动物,也不像传说中的任何一种瑞兽。
张居正看了半天没看出物种,只好问:“陛下,这是……”
朱笑笑卡壳一瞬,挠了挠后脑勺,开始瞎编:“这个嘛,是朕梦见的。朕有一回做梦,梦见一个……一个瑞兽,长得就是这个样子,还会喷火,从妖孽口中将朕救下来了,所以朕就想把它雕出来供奉以示感谢。”
张居正盯着那个奇形怪状的木雕看了好一会儿,实在没法把它跟瑞兽两个字联系起来。
但皇帝说是,那就算是吧。
从工作室出来的时候,月亮已经升得很高了,夜风带着初春的凉意,吹得廊下宫灯轻轻摇晃。
朱笑笑和张居正回到寝殿,宫女们已经把床铺好了,红绫被上撒着红枣、花生、桂圆、莲子,寓意早生贵子,烛台上燃着一对龙凤喜烛,火苗跳动着,在墙上投下两个人的影子。
殿内安静下来,只剩下烛芯燃烧的细微声响。
两人隔着一张桌子坐着,谁都没有先开口。朱笑笑觉得气氛有些微妙,两个刚认识的人被关在一个房间里,这就是相亲闪婚的尴尬吗?
他偷偷看了张居正一眼,见她端端正正地坐着,面上没什么表情,手指却轻轻捻着袖口。
朱笑笑心里有些过意不去,人家才十五岁,初中生大半夜的跟一个陌生男人关在房间里,换谁都得报警,她心里得多害怕啊,万恶的封建社会!
想到自己的计划,他决定主动出击。
朱笑笑忽然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她面前,在张居正惊讶的目光中单膝跪了下去。
张居正浑身一震,下意识往后靠了靠,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念头。
他要做什么?这是哪里的规矩?皇帝给皇后下跪,古往今来闻所未闻!她的手指攥紧了桌沿,呼吸都乱了半拍,脸上的镇定几乎维持不住。
比听李太后当着万历的面念《霍光传》更让张居正如坐针毡。
死小子,你也没打算放过我啊!
朱笑笑单膝跪在她面前,伸手握住了她的手,指尖发凉,微微有些僵,他便握着轻轻捏了捏,像是在安抚受惊的小猫咪。
张居正的目光里充斥着警惕和困惑,活了两辈子,还从来没有被一个人用这种姿态对待过。她不知道他接下来要说什么,但她有预感,今晚之后,她对这个人所有的判断可能都要重新来过。
朱笑笑语气里带着几分歉意,“我想正式地问你一次。张嫣,你愿不愿意做我的妻子?不是皇后,是妻子。不管以后发生什么事,无论富贵还是贫穷,疾病还是健康,我都会爱你,尊敬你,保护你。你愿意吗?”
烛花爆了一下,张居正脑子里一片空白,她见过太多虚情假意,朝堂上的逢迎,同僚间的客套,下属的奉承,甚至万历小时候对她的依赖都带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目的。
妻子?她对妻子说过这种话吗?有问过对方愿不愿意吗?
即便是感情最好的亡妻顾氏夫人,也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婚后相处融洽并不意味着她从一开始就是愿意的,或许她没得选。
到了适婚年纪,恰好遇上英年才俊,恰好脾气相投,恰好琴瑟和鸣,纵有这样多恰好,却只需一次不恰好,便就能让她凋零。
张居正总觉得是自己做得不够好,跟眼前这人比起来,她确实不够好。他的眼睛太干净了,干净得不像一个皇帝,干净得让她觉得自己那些算计和权衡面目可憎。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朱笑笑以为自己要被拒绝了,心里已经开始盘算对策。
张居正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我不知道陛下是从哪里学来的这些话,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说这些话,陛下是真心实意的吗?”
朱笑笑连忙点头:“当然是真心的。”
张居正忽然笑了一下,不是敷衍的笑,而是真的被他逗乐了。
她把手从朱笑笑掌心抽出来,反握住他的手,认认真真地说:“我愿意。”
朱笑笑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脸上绽开一个无比兴奋的笑容,像是得到了天赐的宝贝。
他高兴得差点蹦起来,又忘了自己还跪着,腿有些麻,踉跄了一下才扶着桌子才站稳,那副手忙脚乱的样子跟方才单膝下跪时的郑重判若两人。
张居正嘴角的弧度也明显了一些。
就在她说出愿意的时候,朱笑笑的耳边响起了系统提示音。
【检测到宿主配偶身份认证条件达成。】
【认证对象:张嫣,已确认宿主配偶身份。】
【配偶信息录入中……录入完成。】
【是否消耗10000点工匠值,激活员工异常行为预警配偶版】
【员工异常行为预警配偶版效果:激活后自行监测对方主观做出的对宿主生命安全构成直接威胁的言行,不涉及隐私及其他无关信息。实时播报预警信息,每二十四小时汇总一次结果】
朱笑笑心里那块悬了快两个月的大石头终于落了地,果断激活预警,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翘得老高。
总算可以睡个安生觉了,哪怕张嫣对他的忠诚度还是单走一个六,至少不用担心半夜被勒脖颈。
花八万保命太奢侈,朱笑笑觉得锦衣卫安保搞挺好的,单防一个皇后就有点大材小用了。
所以他在反复研究系统规则后成功相中了【员工异常行为预警配偶版】这个道具。
朱笑笑看过不少系统文,从某些道具的用途上似乎猜到了系统合作过不少宿主,这些道具经过宿主改良然后被系统买断专利,以此来获得数值点分红,也不失为一种发家致富的手段。
【员工异常行为预警】属于单独的一类道具,明显是资本家拿来监督牛马的,至于配偶版应该是被某位宿主改良过,不知道这位宿主有着怎样精彩的经历。
但正好便宜了朱笑笑,系统认证了配偶身份就能使用该道具,专人专管嘛,只要张嫣没有干掉他的想法,忠诚度哪怕掉到-666都没关系。
就是这个配偶认证有点麻烦,古代都是包办婚姻,对方不认可配偶身份哪怕结了婚都没用。
朱笑笑心说这不差个求婚吗?好歹当过几次伴娘,结婚那套小词都能张口就来,顺便给小姐姐提供一点情绪价值,她快乐了,也就可以放心地给这位满级人才派活了。
张居正看着他那副喜不自胜的样子,心里的误解又深了一层,以为他高兴成这样是因为爱惨了她。
但她可不会喜欢这种毛头小子……顶多对他和蔼一点。
时候不早了,宫女们退出去之前把寝衣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尾的小几上,两人各自换好来到床边坐下。
朱笑笑还好,他是不会对初中生下手的,不仅罪恶,而且纯禽兽啊。
张居正面上平静如水,心里却已经在盘算之后的事了。她知道洞房是怎么回事,合卺礼已行,接下来就该是夫妻敦伦了。
她没打算拒绝,嫁都嫁了,这一步迟早要走,不然孩子哪来的?
张居正不觉得皇帝会什么事都不干,都是男人谁不知道谁?她只能尽量控制不那么早要孩子,正好谭娘子在宫里当差,兴许会有办法。
果然朱笑笑先开口了:“你睡里面吧。”
张居正默默躺到里头,余光见他起身放下帐子,不禁放缓呼吸。
床面微震了一下,朱笑笑也坐上来,却没有立刻躺下,抬头看了看床顶,张居正眼神随之聚焦,感觉好像有哪里不对。
但他已经倾身过来,阴影笼罩在上空,赤红色寝服充斥视野,她以为要开始的时候。
只听一声轻微响动,朱笑笑够到床内垂下的布条拽了一下,紧接着就缩了回去,一道黄色帘幔哗地散开,从床顶垂下来,正好把龙床从中间分成左右两半。
张居正完全愣住了,密实的帘幔在两人之间轻轻晃动,一时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就这?
她突然有了个糟糕的想法,皇帝不会不懂吧?
不是吧不是吧?连这个都要皇后来教?司寝宫女没人安排吗?
张居正可不想什么老师都当。
正郁卒间,一颗朱头从帘子底下探过来,帘幔裹着脑袋,口吻严肃地解释道:“有件事得说清楚,我问过谭鹤君了,她说女子最好的生育年龄是二十岁以后,男子也是,太早了伤身体,对孩子也不好。所以我觉得,咱们再等几年要孩子。”
朱笑笑有些忐忑地看着她,生怕她露出失望或者难过的表情,古代姑娘嫁了人,却发现丈夫不跟自己洞房,会不会觉得自己被嫌弃了?
张居正是挺嫌弃的,她都想问这么自信吗陛下?说要孩子就能有?
不过皇帝既然重视保养,她也不会主动折腾自己。原本都快从他不知道该怎么做联想到可能身体有毛病了,还好不是更糟糕的情况。
“都听陛下的。”
朱笑笑听她语气平静,没有不高兴的意思,松了口气,又补了一句:“你放心,过两年一定给你把洞房补上,我说话算话。”
大概是觉得自己这话说得太直白了,会让她害羞,朱笑笑主动把头缩了回去。
张居正发现做了多年的心理建设没派上用场,语气便有些懒懒的,“陛下放心,我会好好保养身体的。改日得空便去请教谭御医,看看有什么养生之法。”
朱笑笑在帘子那边连连点头,点完了才想起来她看不见,便道:“对对对,谭御医医术好,你多跟她聊聊,让她给你调理调理。等大婚这几天忙完了,再好好歇歇。”
两人隔着帘幔说了几句话,慢慢的就没了动静,各自睡去,殿内又安静下来。
龙凤喜烛的火苗跳了跳,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朱笑笑打了个哈欠,往被子里缩了缩,疲惫袭来,很快就没了动静。
张居正侧躺在床上,隔着帘幔隐约能看见他的背影,那背影蜷缩成一团,被子裹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头顶一簇乱糟糟的头发,呼吸声均匀而绵长,确实睡着了。
收回目光平躺下来,她盯着头顶的帐子发了一会儿呆。大红帐子绣着百子千孙图,密密麻麻的小娃娃在花丛中嬉戏打闹,看得人眼花缭乱。
张居正闭上眼睛,心中有些好笑,没想到,皇后生涯竟然是以这种方式开始的。
大婚之后的几日,朱笑笑和张居正再次扮演两个被上了发条的木偶,被礼部的官员们牵着走完了一套又一套流程。
翌日清晨朝见太庙,向列祖列宗报告新妇入门。第三天接受百官朝贺,朱笑笑坐在御座上听大臣们念了整整一个时辰的贺表,听得他眼皮直打架。第四日宴请群臣,朱笑笑回到坤宁宫的时候脚步都是飘的,张居正让人给他熬了一碗醒酒汤,他喝完倒头就睡。
第五日,所有仪式完成,终于消停了。张居正正式入主坤宁宫,宫女太监们把她的衣物书籍搬进来,归置了两天才算利索。她带来的东西不多,几箱书占了大部分。
坤宁宫的管事太监姓刘,带着几个小太监和宫女在张居正面前磕了头,报了名字和差事。张居正一一问了话,语气温和,不怒自威,大家心里就有了谱,这位新皇后虽看着年轻,却是个不好糊弄的。
这几日里,张居正也把朱笑笑身边的人摸了个大概。魏忠贤不用说,是皇帝跟前第一得用的人,司礼监秉笔太监,手里攥着批红的权柄,外头那些大臣们对他又恨又怕。
可他在张居正面前倒是毕恭毕敬的,半分不敢拿大。他是个聪明人,知道皇后在皇帝心里的分量,不敢轻易得罪。
客印月也来拜见了几回,这位奉圣夫人如今管着内廷财务班的事,忙得脚不沾地。但每次来坤宁宫都不急不躁,跟张居正说话时也很有分寸,既不过分亲近也不刻意疏远。
这日午后,朱笑笑溜达到了坤宁宫,张居正见他来了起身行礼,被一把按住:“别别别,在自己家里就不用讲究这些虚礼了。”
他一边说一边坐下,也没把自己当外人,顺手从桌上拿了个橘子剥着吃,剥了两瓣塞进嘴里,酸得眯起了眼,含含糊糊地说:“这橘子谁送的?酸死了。”
张居正道:“广东巡抚进贡的,说是新品种,确实有些酸。”
朱笑笑把剩下的橘子放下,擦了擦手,正色道:“朕想跟你商量件事。”
张居正便郑重起来,他斟酌了一下措辞,道:“后宫的账目,我想让你管起来。”
这倒是个意料之中的安排,皇后管后宫账目天经地义,没什么好商量的。可朱笑笑接下来的一番话,让她意识到这事没那么简单。
“现在管账的法子太老了,一笔一笔记流水账,查起来费劲,还容易作假。”朱笑笑说着,从袖子里掏出一本小册子递给她,“我让客妈妈那边教了一套新式记账法,复式记账,收支两条线,每一笔钱从哪儿来到哪儿去都记得清清楚楚。”
张居正接过册子翻了翻,内容条理分明,借方贷方、科目分类、报表格式写得一清二楚。她前世管着全国的钱粮赋税,对账目再熟悉不过,一看便知这套法子比旧式的流水账高明太多,不仅能查清每一笔钱的去向,还能交叉验证,作假几乎不可能。
朱笑笑又说:“她们已经学了大半年,现在算账比户部那些老账房还利索,你先跟着她们学,学会了就把后宫的账目接管过来。从宫里到皇庄,各处库房到各宫用度,一笔一笔查清楚,该补的补,该省的省。”
他说着,语气里带了几分认真,“朕知道后宫的账目水很深,以前没人管,各宫各局都有自己的小金库,有的太监管着库房肥了自己腰包,搞得各处鸡飞狗跳,现在得把规矩给立起来,不能贪得无厌,这个事交给别人朕不放心。”
张居正听他这么说,心下了然。管账就是管权,管权就是管人,这正是她擅长的。
外朝怕是不好轻动,从内宫开始确实是个不错的切入点,减少了朝臣置喙的机会,还能趁机把查账机制运用纯熟,日后要查外头也有现成的班底。
“我明白了。”她把册子合上,“明日便让客妈妈安排人过来开始学。”
朱笑笑见她答应得痛快,也很满意调动起了她的工作热情,又聊了几句才离开。
翌日,两个年轻女官便来到坤宁宫找张居正报道。她们皆穿着石青色圆领袍,头上梳起狄髻,只略做装饰点缀,步履端方目不斜视。
两人进了殿门,在张居正面前齐齐行礼。左边那个年长些的面如满月,眉目温和平静,先开了口:“奴婢徐碧,原尚宫局女官,万历四十四年进宫,现为财会班教习,奉旨前来坤宁宫听差。”声音不高不低,不急不缓。
右边那个年轻些的肤色略深,眉眼间透着一股子爽利劲儿,紧跟着道:“奴婢高素卿,原御膳房采买司女官,万历四十六年进宫,现为财会班教习,奉旨前来坤宁宫听差。”语速比徐碧快了一倍,显是个急性子。
张居正端坐上首,正要开口说几句勉励的话,却忽然顿住了。
“高……高什么?”
第37章
高素卿以为皇后没听清, 稍稍提高了些声音:“回娘娘,奴婢高素卿。”
果然没听错。
张居正端起茶盏,垂下眼帘, 借着喝茶的工夫把那一瞬间的恍惚掩了过去。
肃卿啊肃卿,你这辈子投胎倒是投得快, 才比我早死了几年,就又大上了整十岁。
她放下茶盏,目光移到徐碧身上, 自然也联想到了她的徐老师。
这世上的事真巧得离谱, 一个姓徐, 一个姓高, 一个沉稳持重, 一个锋芒毕露,跟那两人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张居正心里不由生出一个荒诞的念头, 她们会不会也跟我一样,带着前世的记忆重新活了一回?
众所周知,每到过年聚餐被家长叫去展示才艺就很尴尬, 但要是难兄难弟一起上, 哪怕整段社会摇都没那么拘谨了。
她现在就是这种心态,前世若非这二人谁都不肯屈居人下,她倒愿以这二人为助手共行改革之事。
张居正语气和缓道:“哪个素,哪个卿?”
高素卿答道:“回娘娘,是朴素之素,卿相之卿。”
张居正点了点头, 又问徐碧:“你呢?碧是哪个碧?”
徐碧恭声道:“回娘娘,是碧玉之碧。家父取升阶纳陛之意,盼奴婢能稳步上进。”
张居正将茶盏稳稳地搁回桌上, 瓷器碰着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她看着徐碧那副四平八稳的神情,试图从眉眼间找出一点熟悉的东西。徐阶也总是这副样子,永远不急不慢,永远滴水不漏,哪怕心里翻江倒海,面上也是风平浪静。
徐碧腰背挺直,目不斜视,就是一个规规矩矩的女官,跟前世那位内阁首辅扯不上半点关系。
张居正收回目光,再看高素卿。高素卿被她盯得有些发毛,不知道自己哪里出了差错,下意识地挺了挺腰板,嘴唇抿了抿,像是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见她这副模样,张居正勾唇一笑,开口问道:“素卿,你老家是哪里的?家里做什么?”
高素卿道:“回娘娘,奴婢保定府人,家里开了一间小杂货铺,夫乃保定生员。”
张居正又问徐碧:“你呢?”
徐碧答道:“奴婢苏州府人,家里原是开绣坊的,后来败落了,奴婢便选进宫来。”
就是正常入宫的女官,恰好姓徐,姓高,性子有些像那两个人,仅此而已。
张居正自嘲一叹,她自己能带着前世的记忆转世投胎,就以为别人也能?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巧事。徐阶是徐阶,高拱是高拱,前世的事已经翻篇了,那些恩怨情仇该放下就放下吧。
不过深入聊了几句,她对她们很满意。徐碧沉稳持重,做事有条有理,是个能托付大事的。高素卿机灵爽利,脑子快手脚也快,是个能冲锋陷阵的。
脾气秉性跟那两位故人如出一辙,却没有那两位之间的深仇大恨。
徐碧和高素卿虽然是竞争关系,但顶多是学霸之间互相较劲,今天你考第一明天我考第一,较完了劲还能坐在一起吃饭聊天,比历史上那两位动不动就要把对方赶尽杀绝的关系不知平和了多少。
两人坐在绣墩上陪聊,张居正又问了几句她们在财会班的学习内容,平日在宫里管的什么差事,这两个人用好了就是两条得力膀臂。
“客夫人跟本宫提过你们,说你们是拔尖的人才。”张居正郑重道,“往后坤宁宫的账目便劳烦二位教习了。我初学这套法子,许多地方不懂,二位不必拘束,该怎么教就怎么教。”
徐碧笑道:“娘娘言重了,奴婢们也不过略通皮毛,若有不当之处,还请娘娘指点。”进退有度,既谦逊又不显得虚伪。
高素卿在旁边跟着点头,补了一句:“娘娘放心,奴婢们一定倾囊相授,绝不藏私。”
接下来的几日,张居正便跟着徐碧和高素卿学习新式记账法。她学得快,对数字敏感,前世又管着户部账目,那些借贷平衡科目分类的东西,直接就能融会贯通应用到实际。
徐碧和高素卿都很服气她的学习能力,不过她们是从零开始,而非如她一般自带工龄,短时间内能够脱颖而出已经是十分优秀了。
基础知识吸收完毕,张居正便开始上手查账,结合实际开始进阶教学。她让徐碧把坤宁宫近三年的账目都搬了出来,一本一本地重新造册核对。
翻到去年冬天的炭敬账目时,手指忽然停住了。她指着十二月十五和十二月二十的两笔支出问徐碧:“瞧这两笔,五天之内领了六千斤炭。坤宁宫一共多少间屋子?每间屋子每天用炭多少?”
徐碧还在默算,高素卿便先道:“娘娘,冬日天冷,用炭多一些也是常理。”
张居正耐心解释:“五天六千斤,一个月就是三万六千斤。坤宁宫大小屋宇四十二间,每间每天将近三十斤炭,一间屋子一天烧三十斤炭能把人烤熟了。坤宁宫空置多年,留守的太监宫女就是一人住一间都用不了。”
高素卿一想也是,宫人才能住几间?这个用量说是熏腊肉都能对上,她管了三年采买,对物资消耗门清。
所以多出来的部分去了哪里?必是被人贪了,她面上便有些不忿,徐碧的脸色也不太好看。
张居正没有继续追问,只是把那两笔账用朱笔圈了出来,合上账本对徐碧道:“这个先放着,不急。你继续讲下一课。”
徐碧应了一声,翻开教材继续往下讲。
高素卿坐在旁边,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那六千斤炭的事,下了课就跑去库房查底账了。
查了三天才查出来,是坤宁宫管事太监刘平手下的几个小太监私下里倒卖出去的。
她兴冲冲地把查出来的结果整理成册,拿给张居正看。张居正翻了翻,没有发怒,只说:“知道了,你做得很好。”然后把那本册子收进了抽屉里。
高素卿有些摸不着头脑,出了坤宁宫就跟徐碧嘀咕:“娘娘怎么不处置刘平?证据都摆在那里了,小太监哪有门路,刘平才是贼头子!”语气颇为义愤填膺。
徐碧白了她一眼,低声道:“你急什么?捉贼要拿赃,刘平又不是个傻的会留下把柄,再说贸然动他,谁知道会不会打草惊蛇。”
她倒是挺赞同皇后暂时引而不发的,静待时机,该出手时就出手,才能一网打尽。
张居正跟着徐碧和高素卿学了半个月,把坤宁宫、慈宁宫、宁寿宫三处的账目都过了一遍,圈了几十处疑点来,收在抽屉里一封一封地攒着。
两人之间的竞争关系也因为皇后的存在变得微妙起来。两人各有所长,各有所短,皇后把两个人的长处都发挥到了极致。
徐碧做报表,高素卿就跑实地。高素卿冲锋,徐碧就守家,配合多了,拌嘴就少了。
高素卿私底下跟徐碧说:“徐姐,你说皇后娘娘第一次见咱们的时候,为什么对我的名字问了两遍?”
徐碧想了想,道:“大概是觉得你的名字好听吧。”
高素卿摇摇头:“不对。我总觉得,娘娘有时看我,像是在看一个认识很久的人。”
徐碧沉默了一会儿,淡淡道:“你想多了,娘娘才多大年纪,能认识你多久?”
高素卿想想也是,便不再纠结,拉着徐碧去吃饭了。
徐碧被她拉着走,心里却在想,原来皇后也会那样看高素卿,她们之间是不是真有些缘分?
皇后对她们好像还挺了解的,用起来也忒顺手了。
辽阳城。
辽东的二月比京城冷得多,寒风刀子似的割在人脸上。
孙承宗站在辽阳城头,手扶着垛口往北望。灰蒙蒙的天际线下,太子河的对岸隐约可见几处后金斥候的马影,芝麻粒大小,在雪地上移动着,时不时停下来张望一阵,又策马往回跑。
他到任两个多月,这样的斥候几乎每天都能看见,有时三五骑,有时十来个,像是苍蝇围着伤口转,赶不走打不完,纯恶心人。
去年冬天那几场试探性的进攻,后金在城下丢了两百多具尸体,连城墙都没摸到,现在学乖了,只远远地看着。
“巡抚大人。”身后传来脚步声,熊廷弼大步走上城头,身上的铁甲哗啦啦响,手里攥着一封文书,脸色不太好看,“沈阳那边来的,说建奴又在城外烧了几间民房,抢了一批粮草。”
孙承宗接过文书看了一眼,眉头狠狠皱起。烧民房抢粮草这种事隔三差五就有,规模不大,但烦人得很。
他把文书折好塞进袖子里,道:“沈阳的粮草还够吗?”
熊廷弼哼了一声:“够吃三个月。就是老百姓受不了,隔三差五被抢一回,谁顶得住?”
孙承宗叹了口气,没有接话,目光又转向城外的雪原。他刚到辽东的时候,熊廷弼跟王化贞正闹得不可开交,两个人在巡抚衙门的门槛上对骂,差点打起来。
对熊廷弼的性子他是领教了,也有意缓和关系,加上陛下的态度,孙承宗上任后观察了一阵,也得出同样的结论。
守城有余,硬要拉出去打就是送死。
“熊经略。”孙承宗转过身来,“建奴这几个月进攻得少了,你觉得是什么缘故?”
熊廷弼脱口道:“冬天马没膘,人没粮,打不动。”
孙承宗摇了摇头:“不止这个原因,他们去年在沈阳城外吃了亏,死伤不小。现在学精了,不硬打了,改成骚扰,抢一把就走,让咱们疲于奔命。”
他说着,伸手指向远处那几个黑点,“你看那些斥候,每天都来,不靠近,不进攻,就是在看咱们的防守有没有漏洞,看咱们的士兵有没有懈怠,看咱们的粮草够不够吃。等他们看明白了,就会挑一个最软的地方下手。”
熊廷弼笑了:“孙巡抚,你比原来那位有见识。”
孙承宗也笑了:“在京城的时候天天看兵书,看得头都大了,来了才知道,兵书上写的跟实际情况不一样。”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难得的默契。刚开始熊廷弼还觉得孙承宗是个只会纸上谈兵的文官,现在他承认,这个文官比他想象的硬气得多。
上个月后金一支三百人的骑兵队摸到辽阳城下,守城的士兵有些慌,孙承宗亲自上城头擂鼓助威,擂了半个时辰,手都磨破了,鼓声也没停过。
虽然没有上阵杀敌,但熊廷弼是服气的,总比那些缩在暖房里只动张嘴的强。
城外的雪原上,那几个斥候的影子终于消失了,大概是觉得今天没什么可看的,回营交差去了。
孙承宗收回目光对熊廷弼道:“开春之后建奴恐怕要动真格的,沈阳那边得再加固一下城墙,城外的壕沟也要挖深些,百姓能迁进城里的尽量迁进来,迁不进来的让他们在村口修个土围子,好歹能挡一阵。”
熊廷弼点头,又补了一句:“粮草也得再囤一些,我算过了,按现在的消耗到夏天就吃紧了。”
孙承宗爽快道:“这事我来办!我会向朝廷要粮,你跟下面的将领说清楚,一粒都不许贪,贪了的我亲自砍他的头。”
熊廷弼喜欢的就是这点,军令如山,赏罚分明。他转身下城头去了,走几步又回头喊了声:“孙巡抚,晚上到我那儿喝一杯?新到了坛好酒。”
孙承宗摆了摆手:“今晚不行,要写折子,改日吧。”熊廷弼也不勉强,大步流星地走了。
他独自站在城头上,看着暮色一点一点地漫上来把雪原染成灰蓝色,远处隐约可见几缕炊烟,是城外那些不肯进城的百姓在做晚饭,炊烟细细长长在风里很快就散了。
守城谁不会呢?防守可比进攻难得多。进攻的人只需要找到一个缺口,防守的人却要把所有的缺口都堵上,只要露出一点破绽就是灭顶之灾。
孙承宗顶着寒风转身下了城头往巡抚衙门走去,今晚得把辽东这三个月的情况一五一十地向皇帝汇报。
他知道皇帝不喜欢听空话,而是要看实在的东西,折损多少人,需要多少粮,缺了多少兵器,城墙得修多高,壕沟要挖多深。
孙承宗心里都有一本账。
赫图阿拉还在下雪,虽然不如腊月里那么猛,但零零星星的,隔几天就飘一阵,把地上的脚印盖得干干净净。
努尔哈赤召集诸子在大政殿合议刚从沈阳传回来的情报。
皇太极拿着情报念道:“沈阳城墙上月加高了三尺,城外的壕沟挖宽了两丈,守军比去年增加了两千人。明国新来的那个巡抚叫孙承宗,跟熊廷弼倒是处得来,两个人一个管兵一个管粮配合得不错。这几个月咱们的人几次试探都被挡了回来,折损了六百多人,沈阳城外的几个村子也大都被他们迁空了,抢不到多少粮草。”
念完后,殿内一片沉默。
莽古尔泰最先憋不住,一拍桌子站起来:“父汗,让我带兵去把沈阳城打下来吧!我就不信明国人真能守住!”
努尔哈赤斜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代善连忙拉了拉莽古尔泰的袖子,压低声音说:“坐下,听父汗怎么说。”
莽古尔泰不服气地甩开拉扯,但还是坐下了。
皇太极等大家都安静下来才缓缓开口:“父汗,儿臣觉得明国这是摸着窍门了,咱们的人马虽然精悍,但经不起这样耗。打一座城,死几百人还抢不到多少东西,这买卖不划算。”
范文程站在角落里一直没说话,努尔哈赤的目光扫过来,落在他身上带着几分审视:“范先生,你怎么看?”
范文程连忙上前一步,躬身道:“汗王,奴才以为四贝勒说得有理,明国换了新皇帝之后确实不好对付。以前他们是想一口吃掉咱们,现在他们不贪了,就是守,意图消耗咱们。所以奴才觉得硬打不是办法,沈阳城防加固了,咱们打不下来,就算打下来,死伤也太大。”
莽古尔泰又憋不住了:“那你说怎么办?不打,就在这儿干等着?”
范文程忙道:“三贝勒息怒!奴才的意思是不打沈阳,打别的地方。边地的防线很长,从辽东到蓟镇,几千里地不可能处处都守得像沈阳这么严实。咱们可以换个地方打,比如……”
他走到墙边挂的地图前,手指从沈阳往西划,停在一个地方,“比如广宁。广宁的守军不如沈阳多,城墙也不如沈阳高,打下来之后沈阳就成了孤城,到时候再回头收拾它就容易多了。”
殿内安静了一会儿,皇太极站起来走到地图前,眯眼看范文程指的那个位置,再对比沈阳的位置,摇了摇头:“范先生,你这个主意不错,但有个问题。广宁离沈阳不远,咱们去打广宁沈阳的明军不会干看着,他们会从后面抄咱们的路,到时候两头受敌更麻烦。”
范文程定眼一瞧,连忙道:“四贝勒说得是,奴才考虑不周。”
皇太极转身回到自己的位子坐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他其实也想过打广宁,但他知道,打广宁也好,打沈阳也好,都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明国的新皇帝不傻,他知道自己打不过八旗铁骑,所以他不打了,他就守着,等着人撞上来。你有多少兵?能撞几回?撞一回死几百人,撞十回死几千人,八旗一共才多少人?
努尔哈赤没有说话,手里攥着酒壶一口一口地灌着,眼睛盯着地图上那个写着沈阳两个字的红圈,目光阴沉。
半晌,他把酒壶往桌上一砸,沉声道:“不打沈阳,也不打广宁!”
众人愣住,莽古尔泰张嘴欲言,被代善一个眼神制止了。努尔哈赤站起身走到地图前,粗糙的手指在辽东的版图上慢慢划过,从赫图阿拉往南,经过抚顺、萨尔浒,一直点到沈阳城外。
他停了一会儿,又移到辽西,停在宁远和山海关之间。
“明国人想守,就让他们守。”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辽东这么大,不是只有沈阳一座城!咱们绕过沈阳,往西走!去打宁远、打山海关。山海关一破,京师就在眼前,他们还守什么沈阳?”
殿内一片哗然。代善第一个站起来:“父汗,绕过沈阳去打山海关,粮草怎么办?几千里路,补给跟不上。”
努尔哈赤道:“打到哪儿抢到哪儿!明国那些村子镇子有的是粮食,咱们一向不都是这般做吗?”
代善还想说什么,皇太极已经站起来接话了:“父汗,儿臣觉得这个主意好。就让明国人守着沈阳,咱们去抄他们的后路,后院起火看他们还守不守得住。”
虽然说得笃定,皇太极心里其实有些不安,绕过沈阳去打山海关,听起来不错,但风险太大,粮草补给、行军路线、沿途的明军堡垒都是问题。
可他知道,父汗已经决定了,他不能反对,只能想办法把这个主意往可行的方向推。
努尔哈赤回到熊皮上坐下,又灌了一口酒,道:“这事不急,慢慢筹划。先派人去探探路,看看从沈阳到宁远这一路上明国的防守怎么样,探清楚了再动手。”
目光扫过殿内诸人,他忽然一笑:“关内那些晋商的物资也是时候往出运了,若没了补给,就地接收了那些货,打到哪算哪!”
诸子贝勒听得似懂非懂,但也知道后勤有了保障,纷纷称颂父汗英明。
皇太极心念电转,霎时明白了努尔哈赤的深意,山海关如此雄关,他还没那牙口去啃,这么说只是为了提振士气。
主要还是冲着宁远,努尔哈赤不能让八旗空耗着消磨战意,能找到突破口最好,找不到,把物资运回来也不算一无所获。
范文程缩着脖子,心里也在盘算。努尔哈赤要绕过沈阳去打宁远,这个主意太大胆了,他不确定能不能成,但他知道自己不能表现出犹豫反对之意。
他是降臣,在八旗贝勒们眼里就是一条狗,狗的作用是看家护院,主人决定的事狗只有执行的份,没有质疑的份。
暮春之际,礼部选了个好日子为景泰帝上了庙号,曰哲宗,迎神主入太庙。英宗的神主则依例祧出,迁入祧庙。
朱笑笑没怎么研究过谥法,只想着挑个意头还不错的,寓意好的前面早占了,礼部上的几个也不能说不好。
真宗,这个……朱祁钰罪不至此吧?
道宗,建议挪给嘉靖。
至于什么德宗敬宗都平平无奇,就这个哲宗,朱笑笑正式上学后获取了新知识,还记得宋哲宗,这人做得不错,但跟老叔一样早死没儿子。
两位哲宗前后还都有个北狩的兄弟,日后乐子人提起来也得直呼巧合。
不用谢朱祁镇,跟雪乡二圣玩去吧。
恶心完祖宗,朱笑笑一看时间,连忙冲到坤宁宫和皇后共进午餐去了。
以前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他开工起来吃饭也不那么准时,现在多了一口人,干活的时候也是兢兢业业废寝忘食的,朱笑笑反而生出责任心了。
他也不是压榨童工的黑心资本家,不仅得监督皇后按时吃饭,每天早上还得拉着她一起练八段锦养生。
张居正非常配合,也没嫌他管头管脚,坤宁宫的床挂上了帘,皇帝一半时间睡这里,在外人看来她算是挺受宠的。
朱笑笑则是每天早上起来照例听一遍总结。
【员工异常行为排查:过去二十四小时内未检测到配偶张嫣对宿主有生命威胁性言行。状态:安全。通报结束。】
又是美好的一天呢!
没多久,孙承宗关于辽东军情的奏折到了,说后金在沈阳城外集结兵马,看架势是想开春之后大举进攻,让朝廷早做准备。
孙承宗是东林党人,他的话东林党大多信服,不用朱笑笑多费口舌去说服朝臣,这倒省了不少事。
果然,这道奏折在朝堂上一传开,东林党人纷纷附议,说孙承宗说得对,后金狼子野心,不可不防,应该给辽东增兵增饷。
朱笑笑看着下面那些人难得达成一致,心里暗暗点头,你再换熊廷弼上奏试试?
他痛快批准了拨付粮草军饷的请求,刚说完,暴谦贞站出来躬身道:“陛下,秦良玉将军在京中停留已久,白杆兵是西南精锐,长期滞留京城恐怕耽误了西南防务。臣请陛下下旨,让秦将军早日回石柱履职。”
秦良玉确实在京城待了不短的时间,年前就来了,如今正好三月。
朱笑笑正等人提起,顺势笑道:“暴给事中,你觉得白杆兵的战斗力如何?”
暴谦贞不知道皇帝为什么忽然问这个,斟酌了一下措辞,道:“白杆兵骁勇善战,天下闻名。当年播州之乱,秦将军率白杆兵平叛,战功赫赫,朝廷上下皆有定论。”
朱笑笑点了点头,又问:“那京营呢?天子亲军比之白杆兵如何?”
殿内忽然安静了下来。
京营是勋贵们的地盘,虽然张维贤总揽事务,但京营将士的操练是成国公朱纯臣管着。
他听见皇帝这么问,心里顿时咯噔一下,皇帝这是什么意思?拿京营跟白杆兵比?白杆兵是边军,天天在山里钻,打的是硬仗。京营平日里就是在城里操练操练,逢年过节摆摆仪仗,能比吗?
要是承认京营不如白杆兵,那他的脸往哪儿搁?朱纯臣连忙站出来道:“陛下,京营乃天子亲军,护卫京师,操练从未松懈。白杆兵虽骁勇,毕竟只是边军,论军容、论装备、论人数,京营远在白杆兵之上。”
他说得慷慨激昂,心里却虚得很,京营什么鸟样他比谁都清楚,常年吃空晌,装备年久失修,真要拉出去打一仗能撑住半个时辰就不错了。
朱笑笑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道:“成国公既然这么说,那朕倒想看看咱们京营将士到底有多厉害。”停顿片刻,不紧不慢地说,“朕打算组织一场演习,让京营和白杆兵对抗一场,看看咱们的天子亲军到底比不比得上边军。”
底下这回连咳嗽声都没了。
朱纯臣脸上的表情僵住,他万万没想到皇帝会来这一出。演习?对抗?京营那帮老爷兵连队列都走不齐,跟白杆兵对抗不纯送菜吗?
他才要拒绝,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刚吹完京营远在白杆兵之上,现在就反对演习,那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脸?
朱纯臣连忙向另外几家勋贵使眼色,让他们出面反对。
没等他们行动,朱笑笑继续道:“朕打算从京营抽调一万人,跟秦良玉的三千白杆兵对抗一场。”
成国公听了这个数字,心下一定。一万人对三千人,三倍还多!京营再烂,仗着人多也能赢吧?又不是真上战场杀敌,就是演习,让大家冲一冲喊一喊,把阵势摆开,白杆兵再厉害也只有三千人,还能翻天不成?
看来皇帝还是偏袒自己人的,也不想天子亲军输给边军,让皇帝面上无光。
想到这里,底气又足了起来,他挺直腰板大声道:“陛下圣明!臣愿为京营督阵,定不让陛下失望!”
第38章
下朝后, 朱纯臣把几个走得近的勋贵叫到府里,关上书房大门,屏退下人议事。
在座的有定国公徐希安、武定侯郭应麒、泰宁侯陈琮, 还有几个京营的将领。演习的事已经定了日子,就在三月十五, 京营一万人对白杆兵三千人,地点选在西山脚下的校场,皇帝亲自观战。
“诸位, 都说说吧。”朱纯臣坐在主位上, 手指敲着桌面, 眉头拧成了个川字。
徐希安先开了口, 他跟朱纯臣是儿女亲家, 说话自然向着自家这边:“成国公,这事来得突然, 咱们事先一点风声都没听到,陛下在朝上忽然就提出来了,咱们连准备的工夫都没有。”
他作势往门口看了看, 又道:“我倒是觉得英国公那边事前知道些内情, 他跟秦良玉走得近,白杆兵在京城的驻扎调动多少清楚些。可他在朝上愣是一句话没透给咱们,这……”
郭应麒年轻些,脾气也急,拍了一下桌子:“我就说英国公不地道!他是京营戎政,管着咱们呢, 这么大的事他事先不说一声,明摆着是想看咱们出丑!”
陈琮连忙拉了拉他,压低声音道:“武定侯, 小声些,这话传出去不好听。”
郭应麒哼了一声,到底没有再往下说,但脸上那股不服气的劲儿明明白白地挂着。
朱纯臣听了这话心里也不舒服,论官职张维贤在他之上,但平日里两人各管一摊,井水不犯河水。
他是神宗时就袭了爵的老勋贵,论资历论根基,他自认不比张维贤差。张维贤不就是趁西山遇刺那天在皇帝面前抢着表现讨了好吗?
可这回这么着?皇帝偏偏绕过了张维贤直接把演习的事交给了他朱纯臣!
他必须得抓住这个露脸的机会,不能就让英国公一枝独秀。
朱纯臣再开口便带着几分亢奋,“陛下把演习的事交给咱们是信任咱们!无论如何,对抗兵力是一万人对三千人,优势在我!”
他目光扫过在座各位,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强硬:“这几天让弟兄们抓紧操练起来,队列走整齐些,号子声喊响些。”
徐希安附和道:“成国公说得是,白杆兵再能打也只有三千人,咱们一万人冲上去他们挡得住吗?又不是真刀真枪地干,就是演习,到时候让弟兄们冲得猛一点,喊得响一点,阵势摆开,陛下看了高兴就行了。”
他们都以为所谓演习只是皇帝向边军秀肌肉的一时兴起。
众人又商议了一阵,把演习那日的阵型、冲锋的次序、喊话的口号都定了下来,这才散了。
宋应星进京这天风和日丽,他从通州码头下了船,雇了一辆驴车,驮着两个大箱子晃晃悠悠地朝京城开。
箱子里装的全是他在各处矿山收集的矿石样本,大大小小几十块,用稻草裹着塞得满满当当。
魏忠贤派了手下在城门口接引,一路将人引到西苑。
宋应星进殿的时候,朱笑笑撂下手中的图纸快步迎了上去:“宋先生!可把你盼来了!”
宋应星忙跪下参拜,也被一把拽起来:“这儿没外人,不讲究这些虚礼。”
见他如此随和,宋应星便也不再坚持,直起身来,从袖子里掏出一本册子呈上:“陛下,不才这几年在江西湖广走了几处矿山,有些心得,写成了这本册子,请陛下过目。”
朱笑笑接过来翻开,只见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配着一些手绘的图样,矿石的层理结构、冶炼炉的剖面图、提纯的步骤流程,画得虽然不算精细,但条理清晰,一看就懂。
宋应星在旁边解释,语气里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兴奋:“小人这次试了一种新法子,把铁矿石粉碎之后用水淘洗,重的铁砂沉在底下,轻的杂质浮在上面被水冲走,入炉之前先提了一道纯,炼出来的铁比往常好了不少。小人琢磨着,这个法子不光能用在铁上面,铜矿锡矿应该也行。还有炉子,小人改了一下炉膛的形状,把进风口从一处改成了三处,又加了一组风箱,火候比以往旺了三成不止,炼出来的铜水里头杂质少了许多。”
说着,从箱子里翻出几块矿石和一小块炼出来的铜锭摆在桌上,“陛下请看,这是小人从铁矿石里炼出来的铜。以前这些东西全当废渣倒了,如今拣出来一年下来也能顶不少银子。”
朱笑笑拿起那块铜锭端详,暗暗惊叹,他虽然跟各种建材打过交道,但对冶炼之事真不太懂。宋应星对这方面开窍,还能顺利试验成功,大概跟之前用的职业天赋提升也有关系。
他把铜锭放下,笑着问:“宋先生,你这法子能不能用到炼钢上?朕听说好的钢要用好铁反复锻打,费时费力,要是能在炉子里就把铁水炼成钢,那造出来的兵器就厉害了。”
“陛下也懂这个?”宋应星眼前一亮,声音都拔高几分,朱笑笑连忙摆手:“朕不懂,就是问问,先生只管说你的。”
宋应星便道:“小人也琢磨过这个事,前朝的灌钢法就是把生铁和熟铁搁在一起炼,出来的就是钢,可那个法子温度不够,炼出来的钢杂质多,不如锻打的结实。小人这回把炉温提上去,又试了不同的配比,生铁七分、熟铁三分的时候炼出来的钢最硬,用来做刀剑应该不差。不过……”
他脸上露出几分犹豫,“还有个想法不知道能不能成,小人想用煤代替木炭做燃料。煤的热量比木炭高,烧起来也更持久,可煤里头有硫,硫进了铁水里头炼出来的铁就脆,一敲就碎。小人试了好几回都没能把硫的问题解决干净,炼出来的铁总是不够韧。”
朱笑笑听得连连点头,心里已经有了计较,道:“硫的问题朕也不太懂,不过朕觉得,既然煤里的硫会进到铁水里,那能不能在烧煤的时候先把硫弄掉?或者找一种含硫少的煤?”
宋应星喃喃地念叨了句什么,忽然一拍大腿:“陛下说得是!小人一直在琢磨怎么在炉子里除硫,倒没想过在入炉之前先把煤处理一遍。这思路对!这思路对!”他兴奋地在殿里转了两圈,接着便是一段水洗、焙烧之类难懂的话。
好容易等宋应星冷静下来,朱笑笑才道:“宋先生,朕设了一个工匠局,专门研究各种新式器具。如今局里缺一个懂冶炼懂材料的人,朕想请先生去主持那边的事务。工部那边朕也会给先生挂个职,俸禄按郎中算,先生意下如何?”
宋应星连忙躬身道:“谢陛下隆恩!小人一定尽心竭力,不负陛下所托!”
朱笑笑拍了拍他的肩膀,赞道:“好!你去工匠局找毕懋康,那人也是个专业的,你们俩凑一块儿应该能琢磨出不少东西来。”
宋应星答应一声,正要告退,朱笑笑忽然叫住他:“宋先生,还有一件事。”
他表情神秘道:“朕这里有一件神物,是太祖高皇帝赐的,能让人千里之外沟通如对面。朕想请先生也用一用,往后有什么事方便商量。”
宋应星一脸茫然,不知道皇帝在说什么。朱笑笑也不多解释,点开群聊添加成员,用实力说话。
【AAA紫禁城全屋定制邀请中小学炼金教材全解加入群聊】
宋应星正愣着,一块半透明的光幕凭空浮现在面前,他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两步差点撞翻身后的箱子,手在空中乱挥了几下,像是要把眼前的东西赶走。
可那光幕纹丝不动,稳稳当当地浮在那里。他瞪大眼睛看着朱笑笑,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陛下,这……这是什么?”
朱笑笑一本正经地说:“正是太祖赐的神物,宋先生别怕。”
光幕一闪,界面变了样。
【让大明再次伟大(6/10)】
【当前群成员:AAA紫禁城全屋定制、封侯非我意、信耶稣得永生、成人医学自考包过、倒拔垂杨柳、中小学炼金教材全解】
【朱笑笑:热烈欢迎宋应星先生加入群聊!】
【戚继光:欢迎新朋友!新朋友会炼金子?妙啊!】
【徐光启:欢迎应星兄!】
【谈允贤:欢迎新朋友!敢问阁下可懂炼药?】
【秦良玉:欢迎宋兄!能炼出好刀好枪不?我的兵枪头正好该换一批了!】
对话一条一条闪,宋应星目不暇接,朱笑笑这套解释的贯口都练熟了,宋应星听完还有些晕晕乎乎的,在他的指点下切换了实名,试探着开始发言。
群里又是一阵热闹。
【宋应星:诸位好,在下宋应星,江西奉新人,举人出身,这些年一直在各地矿山行走,对冶炼略知一二。】
【戚继光:冶炼?好!能炼钢不?我这用的还是寻常铁刀,砍几下就卷刃了。】
【宋应星:戚少保放心,等我安顿下来先去工匠局看看,炼钢的事包在我身上。】
【谈允贤:宋先生,冶炼炉的温度高,容易伤眼睛。我这里有护目的方子,回头给你送一份。】
【宋应星:多谢谈院长!】
几个人聊了一通,宋应星才接受了这件神异之事,对皇帝不免更是敬仰,只想倾尽毕生所学报效于他,百感交集道:“陛下,小人……臣定当竭尽全力,不负陛下所托!”
朱笑笑想着加上天赋提升的加持,没准宋应星能推动大明跑步进入蒸汽时代,不免又说了几句勉励的话,才放他走了。
宋应星跟着魏忠贤前往西苑工业开发区,远远就看见一排新砌的砖房,灰扑扑的,跟宫里那些金碧辉煌的殿宇完全不是一个风格。
但窗户开得又大又亮,屋顶上竖着几根铁皮的烟囱正往外冒着淡淡的烟。院子里堆着各种材料,还有一些宋应星叫不出名字的东西,几个匠人蹲在地上敲敲打打,叮叮当当地响成一片。
毕懋康正在工房里试制一种新式的火铳,听见通报,把手里的活放下迎了出来。
他四十来岁,中等个头,看着像个读书人,但一双手粗糙得很,指节粗大,一看就是常年跟铁器打交道的人。
两人见了礼,毕懋康打量了他一眼,道:“宋先生,陛下说你懂冶炼的?”
宋应星谦虚道:“略知一二。”毕懋康也不客气,拉着他就往工房里走:“来来来,你看看这个。”
工房里摆着一张长案,案上放着几支半成品的火铳,有的拆开了,有的还没装好,零件散了一桌。
毕懋康拿起一支铳管递给宋应星:“这是去年做的,用的是寻常铁料,打不了几发就裂了。后来换了好些的铁能多打几发,但还是撑不久,宋先生你看看这铁有什么问题?”
宋应星接过铳管仔细研究,又用手指敲了敲,听了听声音,皱着眉头道:“含硫高了,铁脆,受热不均匀就容易裂。你们用的铁是哪里来的?”
毕懋康道:“工部的铁料都是从遵化铁厂来,那边的铁质量时好时坏,我们也想自己炼,但炉子不行,温度上不去。”
宋应星把铳管放下,从怀里掏出自己带来的铁矿石递给毕懋康:“毕主事,你看看这块矿石。这是江西的铁矿,含硫低,含铁量高,要是能用高温炼出来应该比遵化的铁强不少。”
毕懋康接过矿石掂了掂分量,眼睛亮了一下:“我们缺的就是好铁!你要是能炼出好钢来,我这火铳的射程至少能提高三成。”
宋应星摇了摇头:“三成?不止!要是钢够好,射程翻一番都有可能。”
毕懋康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拍着宋应星的肩膀:“宋兄,可算有你来了!我一个人琢磨这些事头发都掉了一大把,你来了我就有伴了!”
两人越聊越投机,从冶炼聊到铸造,从铸造聊到火器,从火器聊到火药,不知不觉天就黑了。
坤宁宫里,张居正伏在案上翻账本,徐碧坐在下首拨算盘,高素卿站在一旁,手里拿着一叠票据跟账本上的数字一一核对。
三个人各司其职,殿内安静得只有算盘珠子的噼啪声和翻纸的沙沙声。
朱笑笑进来打断了她们:“不早了,点灯熬油的伤眼睛,你们也歇歇吧,今天的活干完了就早点回去。”
徐碧和高素卿会意,起身告辞,收拾了账册退出去。
宫人随后摆了几道点心上来,朱笑笑便让张居正用些。
她顺势放下手里的账本接过碗,舀了一口银耳羹,甜度刚好,银耳炖得软糯,入口即化,便点了点头:“尚可。”
朱笑笑自己也端了一碗,喝了两口,问道:“查账查得怎么样了?”
张居正放下汤匙,道:“大体上理清楚了,坤宁宫这边问题最多,主要是管事太监刘平和手底下的人手脚不干净,炭、布匹、蜡烛、茶叶都有亏空,证据已收集得差不多了。慈宁宫和宁寿宫那边问题不大,有一些小出入,但不影响大局。”
效率很高嘛!朱笑笑满意道:“那就好,你打算什么时候处置刘平?”
张居正回道:“再过几日,我想把后宫的账目全部理清楚之后再动手,免得打草惊蛇,让其他人把证据销毁。”
朱笑笑表达了对她工作的绝对支持:“你放手去做,有什么阻力直接跟我说。”她应了一声,没再多说什么。
两人吃完了点心,宫女进来伺候着换了寝衣,又灭了几盏灯,才退了出去。
两人换了寝衣并排躺在床上,烛台上微弱的一点火苗摇摇晃晃,在帐顶上投下一片暖黄的光。
这会儿就不聊工作了,拉帘睡觉前朱笑笑会说起一些趣事,也算是交流感情。
人是社会性动物,他能忍受孤独,不意味着他享受孤独。
他和张嫣已经是最亲密的关系了,只要张嫣不叛国,不对他的生命产生威胁,那就是绝对安全的存在,他们是要过一辈子的。
朱笑笑自从对男人祛魅后,理想对象就变成了性转的自己,如果和一个知道他所有喜好包容他所有缺点永远配合他所有突发奇想的人过一辈子,简直是神仙过的日子。
将心比心,哪怕对方情感需求低,他也会做到称职的丈夫该做的一切。
她好比一个惨兮兮的寄宿生,有学姐隔三差五陪着睡觉聊天开吐槽大会,总能减轻些对家人的思念,慢慢对他打开边界。
朱笑笑仰面躺着,双手枕在脑后,梦到哪句说哪句。张居正侧躺着,面朝他这边听得认真,偶尔也会接话。
正聊得兴起,张居正语气带着些好奇问道:“陛下今日的日讲讲的是什么?”
朱笑笑略想了想,道:“来师傅讲的《资治通鉴》,讲到淝水之战了。前秦苻坚带了八十万大军去打东晋,结果被打得落花流水,风声鹤唳草木皆兵就是打那儿来的。”
孙承宗去辽东后,接替的日讲官是来宗道,跟孙承宗的教学方式是一路的,所以朱笑笑学得进去,但也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只能说他还是愿意操心专业相关的东西。
否则也不会把紫禁城反贪工作交给皇后了。
张居正还算满意,继续问道:“那陛下觉得苻坚为什么会输?”
朱笑笑的总结就很直白:“人太多,指挥不过来。八十万人,前头的退了后头的不知道,一边往前挤,一边往后跑,自己就把自己踩死了。”说完又补了一句,“而且他运气也不好,刚开战就有人在后头喊秦兵败了,一听这话谁还打仗?跑都来不及。”
张居正听着他这番分析,虽然不是正经思路,但道理是对的。苻坚之败,败在心急,败在轻敌。
“那陛下觉得,苻坚要是赢了后来会怎么样?”她只装作单纯求教,朱笑笑听过来宗道的分析,也加上了自己的理解:“赢了也没用,他手下那些人各怀鬼胎,根本不是一条心。就算打下了东晋,回头自己人打自己人照样要散,这种事多了去了。”
张居正适时夸赞道:“陛下读史读得真仔细,我听着都有些茅塞顿开之感。”
朱笑笑用胳膊撑着床往她那边凑了凑,肩膀挨着肩膀,笑嘻嘻地说:“那朕再给你讲一个?来师傅还讲了王猛,说苻坚能打到那个份上,全靠这个人在后面撑着。王猛一死,苻坚就跟没了主心骨似的急吼吼地要去打东晋,谁也拦不住。朕觉得,苻坚要是听王猛的话再等几年,等把家里那些鲜卑人羌人收拾服帖了再去打东晋,没准结局就不一样了。”
张居正见他上课还算认真,正要再问些深入的知识点,朱笑笑忽然仰起脸调侃道:“先生,今天考得差不多了吧?能不能让朕歇歇?”
他偏过头来,自得一笑:“朕今天表现好不好?”两个人离得太近,她几乎能看清睫毛的弧度,还有眼角那颗小小的痣。
“陛下想听实话?”朱笑笑连忙点头,张居正别过脸,悠然道:“史书读得不错,但《大学衍义》怕是很久没翻了吧?”
朱笑笑被戳中了痛处,脸上笑容一僵,心虚地说:“朕翻了,就是进度慢了些。那书太厚,字又小,看着看着眼睛就花了。”
劝皇帝上进是皇后职责之一,他也不怪张嫣拐弯抹角试探知识掌握情况。
“朕知道,你是怕朕只顾着工匠局那些事把读书荒废了。你放心,朕心里有数的,就是这个《大学衍义》确实难读,要不这样,你帮朕划个重点?你读书比我厉害,肯定知道哪些该细读,哪些该略读。”
张居正被他这通话说得又好气又好笑,明明是偷懒,偏说得像是正经指派差事似的,正要开口说他两句,他就抢先道:“算了算了,还是别划了,回头朕自己慢慢看。不然传出去,说皇帝读书还要皇后给划重点,朕这张脸往哪儿搁?”
说着,自己先笑了起来。
张居正被他闹得没办法,总算歇了考查的心思,嘴上却不饶人:“陛下也知道要脸?”
朱笑笑连连点头:“知道知道,朕这张脸可金贵着呢。”
他把脸埋进张居正的肩窝里蹭了蹭,含含糊糊地说:“再给朕一次机会,下次朕一定让先生满意。”声音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像一只萨摩耶把毛绒绒的脑袋拱进主人怀里。
张居正被他这一下弄得浑身都不自在了,往里一躺,伸手拽床内的布条,纱帘哗地一声散开垂下来,把两个人隔开了。
她的语气迅速恢复了平静:“陛下该睡了。”
朱笑笑从帘子底下钻过来特意说了声:“先生晚安。”才心满意足地把脑袋缩回去。
张居正盯着帐顶,耳朵根子发烫,暗骂皇帝学坏了,管谁都敢叫先生!
前世被叫先生,那是朝堂上的尊称,是门生故旧对她的敬重。
谁敢撒娇耍赖时这么叫,皮又紧了吧?
别说学生,儿子都不敢。
也就是皇帝,打不得骂不得。
张居正面朝帘子那边,虽然什么都看不见,但那个人就躺在那边心安理得地呼呼大睡起来了。
她狠狠闭上眼睛,咬牙切齿地想,绝不能放任他再这样没正形乱叫,叫得她浑身都不对劲。
纱帘在两人之间轻轻晃动,像一道薄薄的雾,朦胧间,张居正眼前飘起一片烟尘,整个人笼罩在浓雾之中。
烟雾里有人叫她,声音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她想睁眼,眼皮却越来越沉重。
“先生。”
张居正发觉眼前的雾渐渐散了,露出一间书房的样子。书案上摊着一本《帝鉴图说》,翻到任贤图治那章,旁边搁着支用了一半的朱笔,笔尖的朱砂已干透了,凝成一团暗红色的硬块。
书案后坐着一个少年,十三四岁的年纪,穿着一身紫色常服,正低着头写字。
“先生。”他放下笔,抬起头来。
万历眉目青涩,下颌圆润,目光里有敬畏,有依赖,还有一丝别的什么藏在最深处,像一条毒蛇蜷在洞底,看不真切。
“朕今日把这篇文章读了五遍,背了三遍,又默写了一遍。”他把那张写满字的纸举起来,端端正正地递到面前,“先生看看,可有写错的地方?”
张居正下意识伸手去接,看到自己的手时却顿住了,指节粗大,掌纹深刻,是男人的手。
他没有动作,万历还举着那张纸,脸上挂着恭顺的笑。
“先生若是不满意,朕这就重写。”他把纸收回去,放在桌角,低眉顺眼地说着。
万历放下文章,走到张居正面前仰着脸看他。十三四岁只到他胸口的高度,可仰着脸看他的样子不像是在仰望,倒像是在测量。
测量究竟是多么庞大的阴影压得他喘不过气,又要如何将这块阴影抹去。
“先生之功,朕无以为酬,唯看顾先生子孙。”
万历的语气真挚,笑意恭谦,可那双眼睛越过他落在身后的某个地方,黝黑深邃,空洞洞的像两口枯井。
张居正忽然想起来,他已经死了。
难道,转世成为女人,成为皇后,只是临死前的黄粱一梦?
“先生?”少年的声音又响起来,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带着几分怯意,又带着几分他终于听懂了的怨恨,“先生,朕写完了,先生看看。”
张居正猛地睁开眼睛。
第39章
【警报!】
【您有一条员工异常行为预警信息待查看】
系统提示音和尖锐的报警声在深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像有人拿铜盆照头给了一下,余音在颅腔里嗡嗡地转。
朱笑笑被强制唤醒,几乎是拔地而起, 第一反应是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还好, 没有被勒。
点开预警信息警报声就停了,他这才有心思仔细研究内容。
【员工异常行为通报:检测到配偶张嫣对宿主有潜在威胁性倾向。倾向类型:限制人身自由,需索无度, 疯狂求子。风险评估:可能造成宿主精尽人亡的后果。建议:及时采取干预措施, 避免倾向升级为实际行动。】
朱笑笑盯着那几行字反复看了三遍, 这几个字拆开来他都认识, 组合在一起却让他有些迷茫了。
不是, 姐们……把我干哪儿来了这是?这还是口口文学城吗?
难道世界是一本巨大的破文?
如果是破文女主的话,忠诚度那么低好像就不奇怪了。
毕竟摄政太后的面首已经是时尚单品, 人家有的我老婆凭什么不能有?
就冲她99的政治和野心,□□之欲也不过是野心的点缀。
但朱笑笑认为自己应该不属于早死的老公,他身体强化过, 大权在握, 军队班底组建中,手抓各项先进技术,要造他的反挺难的,突遭意外横死那就是天命了。
所以急也没用啊姐姐,要孩子且等他赎回生育能力才有机会。
在此之前朱笑笑都是安全的,大不了等要上了就和平分居, 她搞她的政治斗争,他抓他的科学技术,凑合过呗, 还能离咋的?孩子有个免费老师言传身教已经赢在起跑线了!
朱笑笑开始思考成为老婆白月光的可行性,这样以后长得像他的面首就能感受痴心错付了呢。
纱帘忽然晃动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碰到,他从思绪里挣脱出来,才注意到那头传来的一种很轻,又很压抑的喘息声。
寝殿内烛火烧尽了两盏,周围比刚入睡时暗了许多,朱笑笑把帘子撩开一条缝,却还能瞧清她的模样。
张居正侧躺着,眉头紧蹙,额角沁着一层细密的汗珠,手指攥着被角,指节泛白,嘴唇微微翕动。
他掀开帘子,往那边挪了一点,伸手握住她攥着被角的手。
朱笑笑试着掰开她的手指,却不用狠劲,嘴里轻声唤着:“皇后……小张,小张,醒醒。”
张居正惊醒时,眼神还无法聚焦。她看着近在咫尺的朱笑笑,看了好几息,才像是认出了他是谁,呼吸也从急促变得平稳。
他的手指还缠在她指间,掌心的温度一点一点地渗进冰凉的皮肤里。
朱笑笑见她醒了,松了口气,却没收手,反而把她握得更紧了些,另一只手伸过来,替她擦了一下额角的汗,带着几分心疼。
“做噩梦了?”
张居正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床帐内被暗黄笼罩着,但他的眼睛很亮,带着真真切切的担忧。
朱笑笑见她不想说梦见了什么,也不追问,他都懂,女孩子脸皮薄,不好说做梦把他囚禁起来酿酿酱酱的事。只是把她的手放在自己掌心里捂着,嘴里念叨着:“手这么凉,是不是被子太薄了?明天让她们加一床。”
张居正感受着他这一连串动作,心里忽然涌上一阵说不清的情绪。
她是疯了,做回男人首先感受到的竟是惊恐。
到底是不想放弃重活一次的机会,还是舍不得什么……
她现在不想松手,可她也知道,这个人迟早会变的。人心易变,皇帝的心比什么都变得快。
同样的错张居正不会再犯第二次,她不能把赌注押在一个人的良心上,不管皇帝以后变成什么样,只要太子是她生的,只要她把太子教好了,她的地位就稳如泰山。
她不能再让自己的命运攥在别人手里。
这个孩子才是她能无条件信任的,倾注所有心血培养的继承人。
张居正只觉头脑还带着梦魇的昏沉,压在心底的那些疑虑倏地翻涌上来。
皇帝不与她圆房,究竟是真心注重保养还是一种托词?
她要验证一下,皇帝到底行不行。
朱笑笑突然感到有只手搭在肩膀上,指尖触到他寝衣的领子,随即攀升到脸侧,五指几乎陷入鬓发间。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张居正已经倾过身来,贴上了他的嘴唇,动作快得他都来不及反应。
她的心跳得很快,仿佛能听见血液在耳边奔涌的声音。
朱笑笑整个人都僵住了,她的睫毛很长,微微颤着,像蝴蝶扇动翅膀搔着脸颊,嘴唇柔软,带着一丝凉意,像是在试探什么。
紧接着她的掌心传来强硬的力道,迫使他的身体朝她倾斜压下,慌乱中,朱笑笑只能将胳膊撑在她的身侧,却避免不了更全面的接触。
这个吻来得太突然了,但也算有迹可循。
朱笑笑经历过青春期,知道那种原始冲动会如何驱使女孩在隐秘的难堪下笨拙取悦自己。
她只是渴望快乐。
这么想着,他的内心也柔软了,感受着她的柔软,追逐着她的柔软,但还是没有去打破平静的湖面。
朱笑笑伸手按住了她的肩膀,坚定地,不容置疑地把她推开了。掌心似乎能勾勒她肩骨的形状,薄得如同鸟儿未长成的羽翼。
他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些:“你……你先冷静一下。做噩梦了是不是?梦都是反的,别怕。”
说着,抬手轻抚她的面颊,指腹柔柔划过,垂下脸,额头抵在她耳侧乱发上,吐出窝着热气的话语。
“你还年轻,当心伤身。若实在难忍,我教你如何纾解。”
张居正冷静下来,原也有些后悔冲动,但至少验证了皇帝还是行的,总归日后还有指望,便没太留神他咕咕哝哝说什么,不过是继续养身之类的话。
以至于被突然袭击时还以为皇帝改主意了,惊愕之下正要反问,他的唇舌便纠缠上来。
她不是这个意思……
真不是……
不是这……
真……
唉!
事情演变成这样,张居正颇有些威严扫地、无地自容之感,论起来是她造次在先,才勾起一番情融之事,皇帝倒还守住了底线,实在令人汗颜。
她都不打算计较皇帝宛如风月场老手的手段了,那回之后,她半点不敢越界,生怕皇帝又误会她需索无度,决定大显身手。
张居正老实了,朱笑笑也不去主动撩拨,待她的态度也一如既往,支持工作,关心生活。
警报没再响起,说明一切正常。
皇家春季游猎定在了三月十五,正是京营与白杆兵两军对抗演习的日子。
此类传统活动新皇登基总要举行一回,之后办不办就再说了。朱笑笑看来这好比公司团建,小学生春游,后妃勋贵大臣基本全员出动,现场观众这就攒起来了。
丢人现眼嘛,肯定要人多才热闹。
随行队伍近千人,旌旗遮天,甲胄耀日,在晨光里交织成一幅流动的画卷,浩浩荡荡地铺陈开去,出了正阳门沿官道向西而行。
张维贤和朱纯臣并马走在队伍中段,谁也没搭理谁。朱纯臣今日穿了一身崭新的山文甲,甲片银光刺目,头盔上的红缨随风飘荡,威风凛凛。
他身后的京营方阵也是焕然一新,甲胄擦得锃亮,每走一步都地动山摇,引得路边的百姓阵阵惊叹。
张维贤看了一眼那方阵,他管了这么多年京营,太清楚这排场底下是什么货色。碍于当中涉及勋贵不少,之前的皇帝又不管事,他没借口牵头整顿。
好在今日之后,借口便有了。
队伍巳时到达西山猎场,猎场依山势而建,东面是一大片开阔的草甸,草刚返青,嫩绿嫩绿的,好似铺了一层绒毯。
西面连绵山丘,林木葱郁,正是野兽出没的所在。南面搭了一座高台,黄幔重重,架设着皇帝的御帐,御帐两侧是王公大臣的帐篷,一顶挨着一顶,从高处望去密密麻麻地铺了一地。
御帐后面是一排较小的帐篷,供后妃和女眷歇息。张居正的帐篷在御帐左侧,与朱笑笑的帐篷之间只隔了一道锦屏风,掀开帘子就能看见对方。
此时英国公夫人和太康伯夫人正陪着她说话,不在宫里相见,母女亲戚间也少了许多约束。
少时,朱笑笑站在高台上往下看,京营的人马已经在草甸东侧列好了阵势,一万人排成十个方阵,每阵一千人,整得方方正正。
朱纯臣骑着马在方阵前面来回巡视,时不时停下来跟某个将领说几句话,神态从容,颇有大将之风。
西侧是白杆兵的阵地,亦是列了三个方阵,人数少,阵势也小,跟京营一比难免给人蚍蜉撼树之感。
但秦良玉的兵秩序井然,没有交头接耳,没有东张西望,连甲叶子碰撞的声音都很少,风吹不动,雨打不摇。
朱纯臣策马来到高台前,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声音洪亮:“陛下,京营一万将士列阵已毕,请陛下检阅!”
朱笑笑就说了几句场面话,无非是将士们辛苦了,精神点别丢份之类,便让京营和白杆兵都退下休整,准备对抗演习。
朱纯臣翻身上马回到阵前,对着方阵宣布了皇帝的旨意,声如洪钟,中气十足,但其实传到方阵那头已经听不太清了。到底加紧集训过的,阵型倒是没散,一万人在将领们的指挥下慢慢后撤,退到草甸东侧的营地里,颇像那么回事。
高台边上,魏忠贤已经把对抗的规则图挂好了,陪坐的勋贵大臣们都能看见。秦良玉和朱纯臣安顿了士兵一前一后过来了,她神色平静,行了礼便站在一旁等着。朱纯臣倒是精神抖擞,脸上带着笑,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朱笑笑兴致盎然道:“朕今天想了个新玩法,你们听听。”
他虚空指着图上被圈出来的一片区域,“这片林子朕让人围起来了,方圆十里内皆算演习区域。两军将士空手进去,里面藏了兵器,刀枪棍棒都有,上面涂了白灰。谁身上沾了白灰就算阵亡。”
魏忠贤接过话头,示意图上几个标了红点的位置,“这些地方有计分员,半个时辰统计一次阵亡人数。演习边界每隔一个时辰会有人敲锣,听见锣声就往里缩,边界线上会插红旗,停下后再留在外面那一圈就不算数了,直接淘汰。最后看哪边剩的人多,人数多者胜!”
秦良玉抱拳道:“臣明白了。”
朱纯臣原以为就是两边对冲,谁冲得猛谁赢,没想到皇帝搞出这么一套规矩来,又是计分又是缩圈的,听着就复杂。
不过转念一想,不让带兵器,白杆兵就成了没牙的老虎,还能抢过他们这么多人不成?
念及此处,朱纯臣底气又足了起来,躬身道:“臣领命。”
两人各自回去安排战术,朱纯臣回到京营营地,把几个将领召集过来传达了皇帝的规则。
众人听完面面相觑,一个参将犹豫着说:“国公爷,这规矩咱们没练过啊。”
朱纯臣瞪了他一眼:“怕什么?进去之后先找到兵器,咱们人多势众,看见白杆兵就打,别落单就行。”
另一个副将小心翼翼地问:“国公爷,要不要留几个人守着圈边?万一缩圈的时候……”
朱纯臣摆了摆手:“不用!咱们人多,全冲上去一波就把他们冲垮了,还不够咱们塞牙缝的。”
众将听他这么说,也不好再说什么,便各自下去安排了。营地里乱哄哄的,有人在擦兵器,有人在系甲带,有人在聊天打屁,全无大战前的紧张。
朱纯臣一边巡视一边给大伙画饼鼓劲,忽然有个眼尖的将领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国公爷,您看白杆兵那边好像还有女人?”
几人恰好行至两军边界处,朱纯臣顺着他的指引看过去,果然见白杆兵阵中站着百来个女兵,穿着跟男兵一样的甲胄,扎着一样的发髻,不仔细看还真看不出来。
他不在意地笑了:“秦良玉自己就是女人,带几个女兵有什么稀奇的?”
旁边几个将领也跟着笑了起来,说什么白杆兵怕是没人了才让女人凑数,七嘴八舌地议论了一阵,谁也不把那些女兵当回事。
秦良玉那边安静得多,没有人闲聊也没有人打闹,每个人都在默默地检查自己的装备,虽然进去之后是空手,但靴子系紧,腰带扎牢,这些都是保命的本钱。
午时正,演习正式开始。
皇帝与王公大臣便在此处游宴,高台正对面竖着一块巨大的木牌,上面用红黑两色标着双方的人数,红字是京营,黑字是白杆兵,每半个时辰更新一次,谁多谁少一目了然。
号角齐鸣,京营一万人从北面入场,白杆兵三千人从南面入场,中间隔着一片开阔的谷地和几片稀疏的树林。
双方的士兵都是空着手跑进场的,京营的士兵跑得快,前排的人一边跑一边在地上搜寻兵器,有人捡到了长枪,有人捡到了刀盾,有人捡到了弓箭,捡到的人就往前冲,没捡到的人跟在后面,乱哄哄的没什么章法。
他们走到哪都是黑压压的一片,脚步声震得地面都在发抖,树枝被碰得哗哗响,惊起一群鸟,扑棱棱地飞上天。
白杆兵那边动静小得多,三千人分成几十个小队,悄无声息地散进了林子里,转眼就不见了踪影。
双方主将各自在入口处指挥,朱纯臣身边围着几个将领,面前摆着一张简易的沙盘,上面插着红黑两色小旗。
他指着沙盘上的一片区域对身边的副将说:“传令下去,让前锋营往东走,占领那片高地。后营跟进,保持队形,别散了。”
传令兵跑进林子找到前锋营的时候,前锋营自己走散了,原本几百人的队伍就分成了一股一股的小队,各走各的。传令兵找了半天,只找到了前锋营的一个百户,把成国公的命令说了。
那百户点点头,带着自己那一百来人往东走,走了不到半里路,只听见头顶嗖的一声,一根白蜡杆子从树上飞下来,正中他旁边一个士兵的肩膀。
那士兵哎哟一声倒地,肩膀上多了一道白印子,百户大喊一声有埋伏,手下的士兵们顿时慌了,有的往左跑,有的往右跑,乱成了一锅粥。
树上的白杆兵又扔了几根杆子下来,准头极好,每一下都砸在人的肩膀或后背上,白印子一道一道地添上去,等京营的士兵们反应过来要往树上射箭的时候,树上的人已经灵活地跳下来消失在灌木丛里了。
百户清点了一下人数,发现己方损失了十几个,对方却一个没伤着,不禁骂了一声晦气。
整个林子里的情况差不多都是这样。京营的士兵们缺乏战斗素养,三五十人一股在林子里漫无目的地转悠,白杆兵就不一样了。
他们本来就是山地作战的行家,在这种地形里跟回到家一样自在。又深谙游击战精髓,哪儿有灌木丛就往哪儿钻,哪儿有树就往哪儿爬,打完就跑,绝不恋战。
人多,他们不硬碰,专挑落单的打,人少就围上去三下五除二解决掉。
第一次缩圈的信号是在半个时辰后发出的。林子外围响起一阵急促的锣声,催命似的,朱纯臣站在沙盘前,看着传令兵在地图上标出缩圈的范围,指着里面一圈对身边的将领说:“让各营往这个方向收拢,别散在外面。”
但真打仗可不能光等主将的命令,再是分不清方向,边界追到你后面总能看见吧?
各营都散开了,传令兵找不见人只好扯着嗓子喊,可林子太大了,喊破了嗓子也传不了多远。
白杆兵那边倒是从容得很,秦良玉事先跟每个小队的队长交代清楚了缩圈的规矩,他们心里有数,也没有胡乱分散。
第一次缩圈结束,京营阵亡累计八百七十三人,白杆兵阵亡累计四十五人,战损比惊人,现场观众议论纷纷。
朱纯臣听到战况,整个人都傻了,踉跄了一下,身边的一个副将忙扶着他道:“国公爷,要不让弟兄们聚一聚?别散着走了。”
早说了抱团走了,这帮孙子不听话有什么办法?朱纯臣再次下令:“各营向中心靠拢,聚成一团,别给白杆兵各个击破的机会。”
但其实京营士兵最少也有几十人一队,若配合得当也不会一碰就倒。
奈何大多数人都没把演习当回事,原本只说喊喊号子冲冲阵就行了,谁知道还要到林子里乱滚乱爬。
无心参战的也学精了,猫在树丛间躲躲藏藏避开敌人,也避开了自己人,这波人正打算找块僻静地方苟到最后,突然有人喊了一声:“前面有人!”
众人忙缩起身体定睛一看,树林边缘站着二十多个女兵,手里拿着刀盾。
京营领队的将领一喜,这回可是难得的正面战,打几个女的总没问题吧?他把进攻的命令往后一传,方才还懒散的士兵都精神起来了,纷纷大笑着拿着各自的武器跳将出来,作势冲那群女兵砍杀。
冲在前头的将领还以为对方至少会被他们的阵势吓一跳,乱了阵脚,谁知那二十多个女兵却不闪不避,举着刀盾也朝他们杀将过来。
前头的几个见状便有些退意,但女兵们动作极其敏捷,转眼已至身前,前排七八个人的手腕被刀背砍了一下,兵器当啷掉在地上。
有人腿上挨了一刀,单腿跳着往后退,跳了几步摔了个狗啃泥。
女兵们冲进入群左劈右砍,动作干净利落,绝不拖泥带水,不到半盏茶的工夫这几十人就团灭了。
那将领满身白灰倒在地上,恨不得抽自己一巴掌,你说刚才咬咬牙苟到最后,不就挺过去了吗?
高台上的记分牌第三次更新的时候,数字已经变成了京营阵亡累计五千九百二十一人,白杆兵阵亡累计一百三十三人。
高台上的王公大臣们开始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定国公徐希安凑到张维贤身边,压低声音问:“英国公,这白杆兵怎么这么能打?他们是不是事先……”
张维贤叉着腰,不紧不慢地说:“人家在山里打了几十年的仗,进了林子就跟回家一样,你让京营那帮老爷兵去四川的山里待几年也能打成这样。”
徐希安缩了缩脖子,咕哝一句:“那不还是给他们放水?”
这事不大对,京营丢了脸对皇帝有什么好处呢?除非……
第40章
第一批轮换下来的计分员刚从林子里出来, 甲胄上还沾着草叶子和白灰,被魏忠贤引到御帐侧面的空地上歇脚喝茶。
几个年轻的小太监端着茶壶和点心在人群里穿梭,他们每人腰间挂着一本厚册子, 上头密密麻麻记着阵亡人员的番号、时辰和位置,有的还画了简图, 标注白灰痕迹的分布。
领头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文吏,姓吕,在兵部当差, 口齿极利落, 一张嘴能把死的说成活的。
他被人推到御帐前, 说是让讲讲对抗过程中的趣事, 他也不推辞, 朝皇帝行了个礼,便站在那里眉飞色舞地讲了起来。
“下官那组蹲在东边一棵大树上, 底下过了好几拨人。头一拨还像模像样的,举着刀喊着杀,跑得挺齐整。有个百户带着几十号人在林子里转了半天, 一个敌人没碰着倒是把自己先转晕了。后来听见锣声知道要缩圈, 慌得跟什么似的,带着人就往南跑。跑了一阵,碰见另一队京营的人,两边一合计,发现跑反了方向,人家是往南缩, 他们往北跑,越跑越远。那百户当场气哭了,最后还是计分员给他们指的路。”他说着, 两手一摊,做了个无可奈何的表情,帐前笑成一片。
张维贤站在一旁想笑又觉得丢人,忍住了,干咳一声假装喝茶。
吕文吏等众人歇了笑,又道:“后来下官们转移到西边的山坳里,看见京营一队人也是跑错了方向,往圈外头跑。等他们看到边界的旗子,反应过来往回跑的时候又碰上了白杆兵,被撵得满山乱窜,鞋都跑丢了好几只。”
“有个老兵跑不动了,靠在树上喘气,白杆兵追上来,他也不躲,就是摆手说着兄弟,给条活路,我家里还有八十岁老母这样的话,白杆兵都愣了,也不知道该不该下手。”
吕文吏正说到兴头上,手舞足蹈比划着,说道最后才道:“下官等人轮换出来的时候,远远瞧见成国公在林子边活动拳脚,踢腿抻腰的,看样子是准备亲自进去了。”
有人惊呼一声:“什么?主将正在热身!”
按理说主将亲自下场本该是鼓舞士气的好事,可放在京营失利的当口听起来就全不是那个味儿了。
兵败如山倒,主将亲自去跟人家拼命就能挽回局面吗?
大家心里都明白,成国公这是急了。
朱纯臣确实急眼了,他换了身轻便的软甲,脸上带着一股豁出去了的狠劲,几个将领围着他苦苦相劝。
一个说:“国公爷千金之体,不可轻入险地!”。
一个说:“里头局势未明,等探清楚了再进去不迟!”
朱纯臣硬是充耳不闻,大步往林子里走,靴子踩在落叶上沙沙作响,身后的亲兵和几个将领只好跟上。
他就不信了,他亲自出马还不能把这帮龟孙一个个搜罗起来!
林子里比外头暗了些,树冠遮住了大半的天光,只剩下一些灰蒙蒙的光线从枝叶间漏下来。
朱纯臣猛猛走了一刻钟就开始后悔了,不是因为怕,是因为累。腿已经开始发软,呼吸也粗重起来,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又干又涩。
他在京城养尊处优了几十年,骑马射箭都是做做样子,哪里走过这种山路?咬着牙往前走,没防备踩中一块湿漉漉的苔藓,身子一歪险些摔个屁墩,好在被旁边的亲兵扶住了。
朱纯臣推开亲兵站稳了,见四周全是树,高的矮的粗的细的,只觉得哪哪儿都一样。
“国公爷,要不咱们先回去?”一个副将小心翼翼地提议。朱纯臣瞪了他一眼,随便选了个方向继续走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却发现林子更密了,灌木丛几乎把路都堵死,只能侧着身子挤过去。
朱纯臣挤得满头大汗,袍子被树枝刮了好几道口子,脸上也划了一道红印子。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亲兵和将领们,也跟他一样狼狈,头发上沾着树叶,脸上糊着泥点子,这才心生退意。
一行人找了个稍微平坦些的地方,靠着一棵大树坐了下来,亲兵递上一壶水,朱纯臣接过来灌了两口,刚把水壶扔回去打算闭着眼睛歇一会儿,就感觉脚底踩着了什么东西。
低头一看,原来是踩到了一根藤蔓,他没在意,才要把脚挪开,那根藤蔓蓦地动了一下。朱纯臣大惊,便要高声呼喊,那根藤蔓却快速收紧绕着他的脚踝转了一圈。
他整个人往下一沉,被一张大网兜住了,网口一收将人悬在了半空中,头朝下,脚朝上,如同一条被钓起来的鱼。
“什么人!”亲兵们忙拔出捡到的家伙四下张望,剩下的急得团团转想法子搭救成国公。
忽然间从灌木丛后面跳出十几个人来,穿着暗色衣裳,他们动作极快,三下五除二就把那几个亲兵和将领围住了,各色兵器从四面八方戳过来,专往肩膀和后背上招呼,白印子一道一道地添上去。
那几个亲兵还想抵抗,可对方人太多了,又是在这种地形里,根本施展不开,没一会儿就被戳得满身白灰,蹲在地上不敢动了。
朱纯臣被吊在半空中,看见自己的手下全被解决,急得大喊:“大胆!你们知道我是谁吗!我是成国公!京营主帅!你们这群死丘八不想活了!快放我下来!”骂得声嘶力竭,脖子上的青筋都快暴出来了。
那十几个白杆兵收拾完护卫,围到网前,仰着头看他,一个年轻的小兵歪着头问旁边的老兵:“他说他是啥子?”
老兵摸了摸下巴:“好像是说他是成国公,就是那个穿山文甲的。”
小兵恍然大悟,笑了起来,声音脆生生的:“那咱们这是逮到大鱼了!”其他人也兴奋起来。
“你们笑什么!”朱纯臣在网里挣扎着喊,“本将军乃是朝廷命官,世袭勋贵,你们岂敢对我无礼!”
那个老兵不慌不忙地抽出旁边树上的绳子,吆喝着把人放下来,却扎紧了网口,又检查了一遍绳结确认不会散,才对同伴说:“抬走,送到陛下那儿去!”
几个人一拥而上把朱纯臣连人带网扛在肩上,大步流星地往林子深处走,气氛热烈得像是杀年猪。
朱纯臣在网里被颠得七荤八素,死命蠕动着,嘴里还不断喊:“放肆!你们都放肆!放我下来!我自己会走!”
没人理他,走在最前面的那个白杆兵扯着嗓子喊了一声:“指挥官落网喽!活捉成国公——”声音在林子里远远传开,还带着回音。
没过多久,林子的另一个方向也响起同样的喊声:“活捉成国公!”然后是更远的地方,又一声:“成国公被捉了!”一声接一声,像山谷里的回音,此起彼伏,在林子里回荡了好一会儿。
朱纯臣听见这些叫喊,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那些喊声传到京营士兵耳朵里,有人以为白杆兵故意搞人心态,将信将疑。也有人信了,主将被抓还打个球啊!直接坐在地上不走了。
鏖战了近三个时辰,缩圈的锣声又响了,这回是最后一次,范围缩到了只剩下二三里,苟到最后的人都快没地方藏了。
最后一次缩圈定界的时候,京营就几百人缩在中心区域的一小块洼地里,白杆兵还有两千多人,把洼地围得水泄不通,胜负已然没有悬念。
计分员跑了一圈,核定了最后的结果,快马回御帐前高声禀报:“京营阵亡累计九千一百二十三人,剩余八百七十七人;白杆兵阵亡累计六百五十四人,剩余两千三百四十六人。另,京营主将成国公朱纯臣,被白杆兵于林中生擒,正在押送途中。”
御帐前鸦雀无声,九千多人对六百多人的战损比之前任何一次更新都震撼。
一万人进去,出来的不到一千,主将还被活捉了,这打的什么仗?有人偷偷去看张维贤的脸色,张维贤面无表情,徐希安低着头假装在研究自己靴子上的花纹。
而朱纯臣被抬了一路,嘴没停过,骂白杆兵目无王法,骂秦良玉治军不严,骂这些兵痞子不知道天高地厚。他骂一句,底下的人就故意颠一下,颠得他晕头转向的。
半途与队友汇合的白杆兵们有说有笑的,扛着人走到御帐前才把网放下来,七手八脚地解开绳结,把他从里面放出来。
他的衣裳歪了,头发散了,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也不知道是在林子里撞的还是气的。
朱纯臣踉踉跄跄地站住,一只脚光着踩在泥地上,狼狈到了极点。他喘了几口气,忽然暴怒起来,指着那几个白杆兵骂道:“你们这些不知尊卑的东西!我可是成国公!你们竟敢拿我当鱼网!我要参你们一个大不敬!参到你们掉脑袋!”
那几个白杆兵站在一旁面面相觑,倒也没生气,只是有些摸不着头脑,演习嘛,不就是你捉我我捉你吗?捉到了就是捉到了,管你是什么公。
老兵挠挠头,小声对旁边的小兵说:“他啷个这么大火气?又不是真打。”
小兵也小声回他:“就是嘛,又不是我们叫他倒在那里的,是他自己踩上去的嘛。”
两人的对话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御帐前人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有人忍不住笑了一声,连忙捂住嘴,朱纯臣听见,更是气得脸通红,正要发作,御座上传来一声咳嗽。
朱笑笑坐在御座上,手里端着茶盏,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淡淡道:“成国公,这是怎么了,这么大火气?”
朱纯臣像是才意识到京营的惨败,被皇帝暗含怒火的失望眼神看得浑身发毛,膝盖一软,扑通跪了下去:“臣……臣有负圣恩!”
说完抬起头来,指着站在一旁的白杆兵,声音陡然拔高,“陛下!这些人目无尊卑,竟敢将臣吊在网中游营示众!臣好歹是朝廷命官,世袭国公,他们不过是一群边军土兵,怎敢如此无礼!陛下若不严惩,臣颜面何存!”
他说得义愤填膺,几个白杆兵互相对视了一眼,撇了撇嘴,有人低下头忍着笑。
朱笑笑站起身,慢慢地走下御阶,鞋底踩在草地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来到朱纯臣身前。
“成国公,一万人对三千人,打了不到三个时辰,折了九千多,这一仗你是怎么打的?”
朱纯臣低着头不敢说话,朱笑笑冷哼道:“就是一万头猪!白杆兵捉三天也捉不完,你倒好,迫不及待往人家陷阱里跳。”旁边有人忍不住笑出了声,窃窃私语咬耳朵,朱纯臣脸色苍白铁青,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朱笑笑的声音忽然严厉起来:“他们尊的是战场上的规矩,分的是敌我,你穿着甲胄进了林子就是他们的对手!管你是成国公还是定国公,捉到了就是捉到了。上了战场难道也要让敌军先问问你的爵位再动手?还是你觉得敌军会因为你是国公就不抓你?”
他拂袖转身走回御座,语气又恢复了平淡,“成国公,你自己说,这一仗该不该罚?”
朱纯臣被训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脸一阵红一阵白,恨不得地上有条缝钻进去。可他心里到底不服气,梗着脖子道:“臣输了……该罚!臣无话可说。但是陛下!白杆兵擅长山地作战,这是他们的长处,臣的京营长于平原列阵,各有所长。今日这场对抗是在山林之中,地形于京营不利,臣虽败,非战之罪!若是在平原上列阵对冲,臣的京营未必会输!”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陛下定的这个演习法子,恐怕也是听了秦将军的建议罢?”谁都能听出来,他是暗指秦良玉故意争取了对自己有利的规则。
朱纯臣为自己找了理由,便一副你让我说我也说了,爱咋咋地的模样。
朱笑笑听完,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似乎有些不悦,开口道:“成国公的意思是朕定的规则不公平?是朕故意偏袒白杆兵?”
朱纯臣连忙摇头:“臣不敢!臣只是……只是觉得,若是在平原上,京营未必不能一展所长。”他说着,声音又大了起来,“陛下若不信,可择日再行对抗,就在平原上,臣若再败,甘愿领罪!”
朱笑笑失望摇头,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嫌弃:“算了吧,朕不想再看京营丢人了。一万人都打成这样,再打一次朕怕你把京营的老脸都输光了。”
朱纯臣急了,膝行两步上前,声音都变了调:“陛下!臣愿立军令状!若再败,臣甘愿以位相酬!”
竟是愿意让出京营教习头领的位置,他身后的几个勋贵也跟着跪了下来,七嘴八舌地声援朱纯臣。
“臣等愿为成国公作保!”
“京营不至于一败涂地,陛下就再给一次机会吧!”
定国公徐希安站在一旁,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可看了看朱纯臣那副激红了眼的样子,又把话咽了回去,跟着支持了一句。
朱笑笑被他们闹得没办法,揉了揉眉心,好似被吵得头疼,沉吟片刻才松了口:“行了行了,别吵了。既然你们执意要打,那就再打一场,不过这回就不让白杆兵上了,朕再给你们找个对手。”
朱纯臣闻言一愣,颇有些忐忑,只听他慢悠悠地说:“朕身边有个千户,乃是戚少保族人,名叫戚元靖,如今在西苑练了三百个兵,用的就是戚家军的法子。练了几个月,平时只是给朕演示战阵,朕想着让他们跟京营练练,也算是让京营的前辈们指点指点后辈,这总不至于输了吧?”
朱纯臣大喜,只当是皇帝给他台阶下,让京营挽回面子,嘴上谦虚道:“陛下言重了,既是前辈,也不好太过,此战京营只出五百即可。”
他算是学乖了,手下这些就不是令行禁止的货,五百个尽够了!
朱笑笑却大手一挥:“五百哪里够?来五千个!是对抗也是操练,给朕把京营的威风都打出来!朕可要亲自观战的。”
朱纯臣如食蜜糖,皇帝都打定主意要找回场子,特意拉了一帮新兵蛋子出来,那还有什么好怕的?顿时觉得腰杆子又硬了起来,夸口道:“陛下放心!臣愿立军令状,若连三百人都打不过,臣这个国公也不必做了!教习头领的位置便让给戚元靖!”
他身后的勋贵们也纷纷附和,一个个拍着胸脯保证京营这回一定能赢,称赞成国公好样的,是条汉子云云。
徐希安意识到不妙,但朱纯臣正意气风发,这时候泼冷水怕是要跟他翻脸。再说了,三百对五千,就算京营再烂也不至于连三百人都打不过吧?
这样想着便没出声,只是悄悄往后退了一步,将众人护至身前。
朱笑笑被他们吵得没办法,语气中带着几分勉为其难道:“行了,那就这么定了。你们先下去歇着吧,好好准备,别到时候又让朕失望。”
朱纯臣如蒙大赦,磕了三个响头,爬起来在亲兵的搀扶下与闹哄哄的勋贵们退下去了,光着只脚一瘸一拐的背影在夕阳下显得格外滑稽。
等人走远,朱笑笑才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秦良玉,脸上那副嫌弃和不耐烦的表情一扫而空,换上了真真切切的赞赏。
“秦将军,今日辛苦了。将士们打得漂亮,朕都看在眼里。”他转头对魏忠贤道,“传令下去,白杆兵今日大胜,按击杀人数发放赏赐,每人赏银二两,军官加倍,斩获多的另有嘉奖。”
秦良玉率众将士谢恩,朱笑笑起身走到那十几个扛朱纯臣出来的白杆兵面前,笑着问:“你们几个,谁第一个发现成国公?”
那个老兵站出来,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是……是小的先看见的。”
朱笑笑又问:“那网是谁设的?”
老兵指了指旁边那个年轻的小兵:“是他。他挖的坑,我编的网。”
朱笑笑哈哈大笑,道:“好!你们两个,赏银加倍。”
两人笑得更欢实了,空气中充满了快活的气息。
夜宴设在御帐前的空地上,入夜后,营帐次第亮起了灯火,空地前摆开了数十张案几,锦垫绵延,两侧点着牛油大蜡,将方圆数丈照得亮如白昼。
朱笑笑携张居正坐在主位,帝后同席,今日是游猎之宴,不比朝中那般拘谨。白杆兵大胜京营的消息已经传遍了整个营地,人人都在议论这场战力悬殊却以少胜多的演习。
酒过三巡之后,气氛便热烈得像是过年一般。秦良玉被请到上座,几个白杆兵的千户也得了席位,坐在末席。起初还有些拘束,几杯酒下肚便放开了,跟旁边的武将有说有笑起来。
那个挖坑活捉成国公的小兵被张维贤叫过去,问他叫什么名字、哪里人氏、从军几年了,小兵一一答了,张维贤哈哈大笑,赏了他一杯酒,说他胆子不小,连成国公都敢网,帐前又是一阵哄笑。
朱纯臣坐在右手第三席,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袍子,头发也重新梳过了。他没心情搭理那群人,端着酒杯跟旁边的定国公徐希安碰了一杯,叹道:“今日这仗,啧!输得窝囊啊。”
徐希安仍是没有说多余话,又给他斟了一杯酒,朱纯臣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道:“不过下一仗,我定要扳回来。”徐希安终于开口问:“这三百人你打算怎么打?”
朱纯臣放下酒杯比划着说:“平原列阵,五千人方阵正面冲过去,一人一脚也能把他们踩平了。”
徐希安摇了摇头,心说你上回也这么自信来着,隐晦暗示道:“戚家军的阵法可不是那么好破的。”
朱纯臣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三百人而已,能翻出什么浪来?那戚元靖不过二十来岁,学了几年兵法就敢在陛下跟前卖弄,他以为自己是戚继光复生吗?”
徐希安闻言便没再劝说,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目光越过朱纯臣的肩膀,落在御座上的皇帝身上。皇帝正侧头跟皇后说什么,脸上带着笑,看起来心情很好,他收回目光,把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朱笑笑确实心情很好,他身旁摆了个炉子,上头盖着铁丝网格罩,御厨只备了腌渍过的生肉,按皇帝的要求切块用签子串好摆盘。
他自己在那烤得兴起,边烤边吃,还给张居正面前的碟子里也放了几串。
火候把握得挺好,味道不错,就是火气大,张居正吃了两串便停下,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随后她的目光扫过席间众人,朱纯臣在跟徐希安抱怨,张维贤端着酒杯跟旁边的老勋贵聊天,秦良玉坐在武将那一列安静地吃着菜,偶尔跟旁边的将领说几句话。
难得有这样接触外臣的机会,虽然还没机会说话,但今日种种自有好事者传播开来。
过程不重要,最终导向的结果却让张居正暗暗心惊。
夜宴散的时候,月亮已经升到中天了。
向皇帝敬酒的人不少,但朱笑笑逃酒经验丰富,并未大醉,只是微醺。
张居正伸手扶住他的胳膊想带人回御帐休息,反被他拉着逛了一圈。
美其名曰:“朕要与皇后看星星看月亮,从诗词歌赋聊到人生哲学。”
诗词歌赋?张居正呵呵一笑,死醉鬼。
等夜风吹散了些酒意,朱笑笑才觉得逛累了,打道回府。
进了御帐,张居正把朱笑笑扶到床边坐下,转身去倒茶。
倒了半杯端来,朱笑笑接过喝了一口,又递到她嘴边:“你也喝。”
张居正暗道还行,没醉死,就着他的手饮了残水,才把茶杯放在桌上,转身去拿寝衣。
她惯是这么个亲力亲为的性子,皇帝的心还在她这,自然要好好运作表现。
朱笑笑很清醒,只是有些被酒精放大了感官,行为有些突发奇想,无法预判。
据曾经的室友招供,他小酌后要么十分黏人扑进姐妹广阔的胸怀安眠,要么异常亢奋地到处演出,四处演讲,还试图给人剪彩。
总之,肯定是有反抗能力的,别看系统预警内容不大正经,但强制唤醒功能属实强大。
所以朱笑笑看似乖巧坐在床边,任由张居正忙前忙后给他换上寝衣,等她完事后,朱笑笑就拉着她按在床上坐好,也要帮她换寝衣。
张居正本想躲开,可见他这幅坚持的模样,心想蒜鸟,跟醉鬼计较什么,又不是脱光,便没有躲,由着他去了。
朱笑笑挺会给自己找事的,好在皇后的衣裳不算繁复,但也是一层又一层,他忘了到底有没脱到里衣,反正瞧着差不多就胡乱给她披上。
这才心满意足往床上一倒,整个人摊成个大字,占了半边床。
张居正以为他折腾完了,正要整理身上歪歪斜斜的寝袍,他忽然从身后伸出手来,搂住她的腰,脑袋蛄蛹过来枕在她的腿上。
“陛下醉了,睡吧。”张居正努力平心静气,伸出指头戳了一下他的脑袋。
朱笑笑摇头晃脑,只不肯从腿上下来,闷声说:“朕没醉。”
张居正也不跟他争,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陛下今日这一局,是早就想好了的吧?”
朱笑笑装傻:“什么局啊?”
我倒要看看你到底醉没醉!张居正故意挑破道:“借白杆兵挫京营的锐气,逼成国公立军令状,再引出戚少保的族人。一环扣一环,成国公到现在都没想明白自己是怎么掉进去的。”
她又换上有些崇敬的语气,给方才的冒犯打补丁,“陛下登基不过半年便有这般心思,真让人佩服。”
但张居正也确实没想到,这个总是嘻嘻哈哈没正形的孩子能凭自己做到这个地步。
之前的皇帝为什么不收兵权?是不喜欢吗?
不过是一旦露出这点意思,就会有这样那样的意外干扰。
三大营中勋贵的力量根深蒂固,单凭英国公一个人还不够。
朱笑笑躺平了,看着她自上睨下的眼神,不禁惊叹,连这种死亡角度都扛得住,不愧是破文女主。
他目光清明得很,哪里有一点醉意?笑嘻嘻道:“你不是说朕醉了么?怎么又夸起朕来了?”
张居正被他盯得有些不自在,没接话,过了一会儿,又问:“戚少保的族人也是陛下事先准备好的?”
朱笑笑并不正面回答,只是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你猜。”
张居正被他这副无赖样子气笑了,推了推他的脑袋,没推动,只好由着他,慢吞吞地说:“这戚家族人定是知兵之人,否则陛下不会让他去对阵成国公。成国公急于挽回颜面,立功心切,轻敌之心更甚,届时对阵三百人必会大意。戚家族人若能胜出便可在京营站稳脚跟,成国公有言在先,并非陛下主动安插人手,想来他也无话可说。一环套一环,陛下好谋算。”
朱笑笑安静地听着,等她说完抬手鼓掌道:“皇后聪慧,有诸葛之才。”
张居正细思片刻,随即反应过来,伸手在他额头上戳了一下,嗔道:“不知羞!拐着弯自比诸葛。”
朱笑笑被她戳得往后仰了一下,语气真诚道:“没有,朕就是说你呢。”
张居正的手停在半空,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垂眸瞧着他,似乎能瞧见对方眼里零星闪烁的烛光。
戚家军,戚元靖。
张居正很想知道皇帝是从哪扒拉出这么个人的,同样的名字难免让她想起戚继光。
想当年,他们一个在朝堂上推行新政,一个在边疆练兵御敌,一文一武配合得天衣无缝。她有时候觉得,戚继光替张居正完成了一部分此生难以企及的梦想,征战沙场的梦想。
或许是她在他身上寄托的那部分期待害了戚继光,他最终也没个好下场,想到这里,心里忽然涌上一阵说不清的酸涩。
张居正有感而发,轻声说道:“戚少保若是知道自己还有后人在练戚家军,大概也会欣慰的。”
朱笑笑刚想告诉她戚家军一直都在,听清了她语气里那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后,思绪忍不住拐了个弯。
按照破文发展,难道我的戚帅也是男主之一吗?
那很虐恋了,戚帅对我可是百分的忠诚度。
我们仨这关系瞅着可真是有点不正常啊。
30-40
同类推荐:
废太子联盟、
戏春娇、
觊觎野心长公主后_昼约、
北宋灶房小丫鬟、
我用万倍返利养嬴政、
隔壁王爷最宠妻、
和疯批摄政王共梦后、
寡居五年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