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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45

    第41章


    朱笑笑亦是有感而发, 感慨道:“你说,似戚少保这般威风凛凛的男子,应该很讨人喜欢吧?你是不是也更喜欢这种高大威猛的男人?”


    他说这话的时候, 语气并不羡慕也不嫉妒,倒像是在确认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老婆的xp当然是头等大事!


    张居正心里忽然警醒起来, 他在点谁呢?这里还有别人吗?好一道送命题。


    她又没说喜欢,这人,醋劲也忒大了些。


    张居正只觉得是自己提到外男让他介意了, 不免将语气尽量放得平淡温和:“陛下别多想, 我人小见识短, 哪里谈得上什么喜欢不喜欢。”


    朱笑笑却很有聊天欲, 仿佛梦回宿舍夜谈理想型的时候, 嘴角都忍不住翘了起来:“不喜欢吗?朕倒觉得那种类型不错,身强体壮又能打仗, 啧,还得是当兵的。”


    当年他可没少对三军仪仗队嘶哈嘶哈,往事不堪回首啊。


    反话, 绝对的反话!


    张居正已经认定他在吃醋, 按照她对男人小心眼程度的了解,不禁觉得有些头疼,又要靠演技力挽狂澜了。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伸手轻轻拨开他额前的碎发,指尖从他的眉心滑到鼻梁, 动作轻柔得如同在抚摸一件易碎的瓷器。


    张居正尽量放软了声音,调整语气:“陛下是什么样,我就喜欢什么样, 陛下不必跟任何人比。”


    调得肉麻无比,她自己听了都脸红,可没办法,对付一个吃醋的男人,还得是这种话最管用。


    哄人也有套路,换了个对象,换了个场合,话术还是那套话术。只不过对象是皇帝,语气要更柔些,眼神要更勾人些。


    这个张居正就不大会了,随便勾勾吧。


    朱笑笑却没什么太大的反应,知道她是有意哄他开心,并不拆穿,盯着她看了两秒,笑得眼睛弯弯的。


    他握住她的手放在自己胸口,掌心贴着她的指背,语气认真的同时还有些不太正经:“你放心,朕以后会好好锻炼的,把体力练上去,练成猛男让你喜欢。”


    说着还握了握拳头,做了个展示肱二头肌的动作,可惜寝衣袖子宽大,什么也看不出来。


    张居正脸上的柔情僵住了,脑子里嗡的一声,她那么说那是以退为进哄他别吃醋的,他可好!顺着杆子就往上爬。


    这个语境还说什么练体力,那叫正经锻炼吗?你那是馋她的身子,你下贱!


    虽然没到最后一步,但皇帝的厉害张居正领教了,并且毫不怀疑他聊着聊着就会冒几句荤话出来,毕竟两个人都已经这样了,还怕那样吗?


    她也不是很敢接话,担心会像上次那样失控,想到上次,身躯克制不住战栗了一下,仿佛那些胶着绵密的沸意复又翻腾起来。


    张居正板着脸别开,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没好气道:“陛下胡说什么呢。”


    朱笑笑一脸无辜地盯着她,眨了眨眼,道:“朕没胡说啊,你不喜欢威猛的男人吗?朕现在是不够威猛,但朕年纪还小,还有成长的空间。”


    沉淀半生,归来仍是体育生。


    他挺自律的,还很注重身材管理,适当锻炼增强伴侣运动体验,既是职责也是使命。


    张居正被他说得又羞又恼,恨不得拿枕头捂死他,好像今天才第一次发现了自己的短板,那就是不擅长调情。


    其实她懂得不少,只是实在顾不上风花雪月的念头,内心还有些文人的端方自持,习惯了作为主导者,被动时该如何反应都是摸索着来。


    张居正深吸一口气,把那股子臊意压下去,转过头来瞪着他说:“那我若是喜欢风流才子呢?陛下也要去考个状元,当个大文豪吗?”


    朱笑笑愣了一下,然后从她腿上爬起来盘腿坐在床上,一本正经地看着她,脸上的醉意似乎都散了几分:“不是才子当不起,而是猛男更有性价比。你想想,才子能干什么?吟诗作对咬文嚼字,家务事半点不干,眼里没活!猛男就不一样了……”


    张居正被他这番性价比论说得目瞪口呆,在这个重文轻武的社会她还是头一回听见有人把读书人贬得一文不值,而且这个人还是皇帝。


    按理说她该生气的,谁让她是个务实的人呢?皇帝这说法也有点道理。


    虽然只是为了耍无赖。


    张居正认命地叹了口气,把被子一拉,往下一躺,面朝帐顶,语气里带着几分生无可恋:“陛下爱练什么练什么吧,我先睡了。”


    说完闭上眼睛,再也不看他。


    朱笑笑见状,觉得演讲的流程走完,接下来该扑进姐妹广阔的胸怀安眠了。于是往她身边躺下,先是把脑袋搁在她肩膀上蹭了蹭,见她没反应,又把手搭在腰上,得寸进尺地把整个人贴了过来,脸埋在她颈窝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不动了。


    他的气息喷在锁骨上,热热的带着些微酒气,过了一会儿,呼吸变得均匀绵长,搭在她腰上的手也松了。


    确认他睡着了,张居正睁开眼,却也没有立马把人推开,抬手搭在他的肩头,将人环在怀里。


    对方彻底安静下来时,似乎才能让她找回些主导者的感觉。


    天地间万籁俱寂,只有身边这个人的呼吸声或是短促,或是悠长,暖融融地拂在颈侧,她慢慢地也睡着了。


    紫禁城,坤宁宫值房。


    夜已深了,值房里的灯还亮着,烛火烧到末尾,只剩一小截灯芯,摇摇晃晃地把床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徐碧和高素卿奉皇后之命留守宫中看管账目和物证,两人白天核账,晚上就在值房里歇息。


    这是张居正为她们打点布置的一处落脚之地。


    天气还没回暖,索性一床褥子一床被子两个人合盖,倒也不冷。


    高素卿虽躺下了,却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把被子蹬开又拉上,拉上又蹬开,折腾了好几回。


    徐碧被她吵得没法闭眼,干脆坐起来,把枕头竖在身后,靠在墙上问她:“你到底睡不睡?”


    高素卿从被子里探出头来,眼睛亮晶晶的,并无半分睡意,压低声音说:“徐姐,你说刘平会不会趁皇后不在动手销毁证据?”


    徐碧看了她一眼,没有立刻回答,伸手把被子拉平,盖住自己露在外面的脚,才慢悠悠地开口:“你盼着他动手?”


    高素卿把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一张圆脸,两只眼睛眨巴眨巴的,说道:“他要是动手,咱们就能当场拿住他,人赃并获,省得再跟他耗下去。他要是不动手……皇后娘娘早晚也能把他揪出来,就是慢些。”


    徐碧靠在墙上,手指在被面上无意识地画着圈,似乎在思索什么。


    高素卿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你说,他会不会来偷账本?或者夜里放把火?”


    徐碧瞪了她一眼,没好气地说:“你当宫里是什么地方?说放火就放火?坤宁宫走水那是多大的事,惊动了侍卫和内官监他跑得掉?”


    高素卿缩了缩脖子,不服气地嘟囔:“那你说他会怎么办?”


    徐碧的目光落在窗外黑沉沉的夜色里,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他要是聪明,就不会亲自动手。”


    高素卿没等到下文,又追问:“他要是不聪明呢?”


    徐碧转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就要看他有没有那个胆子了。”


    高素卿还想再问,徐碧已经伸手把灯芯拨了拨,火苗跳了一下。她的脸在烛光里明暗交替,高素卿知道她的脾气,再问也问不出什么了,便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被子裹紧,闭上了眼睛。


    值房里安静下来,只剩烛芯偶尔噼啪一声,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徐碧还靠在那里,她也在想,刘平会不会动手?他在坤宁宫待了十几年不倒,知道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能做。


    偷账本这种事太蠢了,他既然借手下的名头敛财,想必早已备好了替罪羊。


    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刘平也担心手下禁不住酷刑把他给供出来,因为皇后查账奉的是皇命。


    她们调查的结果捂得密不透风,刘平无法确定暴露的程度,最好的法子是一劳永逸彻底销毁证据。


    皇后不在,这确实是个空档。


    无论他是亲自动手还是让别人动手,都算鱼儿咬了钩。


    想到皇后临行前的那些安排,徐碧缓缓滑下躺好,睁眼盯着头顶黑漆漆的房梁过了很久才闭上眼睛。


    阖宫俱静。


    慈宁宫的灯火却还亮着,郑贵妃本就觉短,年纪大了之后更是不易入睡,每晚都要折腾到半夜才能勉强合眼。


    她穿着素罗寝衣坐在临窗的炕上,面前摆着一只香篆模子,正用小银勺往里头填香粉。


    郑贵妃似是在修炼养气功夫,耐心地一点一点地往模子里填,压实,刮平。填完后,她把模子轻轻一提,一只精致的香篆便落在了炉灰上,纹路清晰,连细小的缝隙都填得严严实实。


    她满意地看了一眼,伸手去拿旁边的线香正要点燃,身后的门帘被掀开了。


    老嬷嬷推门进来,她是郑贵妃从娘家带进宫的老人,跟了她三十多年,头发白了大半,背也有些驼,但步子还算稳当。


    她走到郑贵妃身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娘娘,刘平来了。”


    郑贵妃的手顿了一下,线香停在香篆上方一寸的地方没有落下去。


    她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问:“哪个刘平?”


    老嬷嬷的声音压得更低:“坤宁宫的管事太监。”


    郑贵妃把线香放回桌上,靠着引枕,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他来做什么?本宫跟他可没什么交情。”一码归一码,钱货两讫,尾巴都扫干净了,若要携私敲诈她可是不认的。


    但思及现状,她还是有些没底,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烦:“让他进来吧!来都来了,总不能让他在外头站一夜。”老嬷嬷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帘子再次掀开的时候,刘平几乎是滚进来的。


    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袍子,戴着个毡帽,帽檐压得低低的遮住了大半张脸,想是要避开满宫耳目颇费了一番功夫。


    人有人道,鼠有鼠道,刘平这十几年也不是白钻营的,一进门就扑通跪下了,膝盖砸在地砖上闷闷地响了一声,额头贴着地面不敢抬起来:“奴婢刘平叩见贵妃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郑贵妃靠在引枕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捏着银勺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炉灰里的香篆,把那只填好的香篆拨得散了形,与炉灰混在了一处不分彼此。


    她仿佛又找回了盛宠时的雍容:“起来吧,大半夜的,没得扰人清梦。”


    刘平不敢起来,跪在那里身子微微发抖,好似被人掐着脖子:“娘娘,奴婢……奴婢是来求娘娘救命的!奴婢在坤宁宫当差这些年对娘娘一直忠心耿耿,从不敢有二心。如今皇后查账查到了奴婢头上,奴婢实在是走投无路了,只能来求娘娘!”


    说着,又闷闷地磕了两个头。郑贵妃拨弄香篆的手停了下来,终于正眼看了他,目光冷冷:“刘平,你倒是还认主,可你看看本宫如今这样子,连这慈宁宫的门都出不去,哪来的本事救你?本宫自己都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了。”


    刘平连忙往前膝行了两步,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娘娘说哪里话!娘娘在宫里掌权多年,根基深厚,虽然如今清修,可福王殿下是娘娘的亲儿子,朝中多少大臣还念着娘娘的旧恩。只要娘娘肯替奴婢说一句话,那些人谁敢不听?”


    他顿了顿,又压低了声音,“奴婢知道,娘娘不是没有本事,是不愿轻易出手白费力气。奴婢知道娘娘在等什么,只要娘娘愿意援手,奴婢有一个重要的情报愿意献给娘娘。”


    郑贵妃的眉头微挑了一下,像是在掂量他这话有几分真几分假。


    她可不能随便就被拿捏住,无论是朝中的力量还是宫中势力都是最后的底牌,如无一击必杀的把握,她是绝不可能动用的。


    但场面话还是得有,郑贵妃气定神闲道:“你先说是什么情报,本宫听了再决定帮不帮。”


    刘平犹豫了,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郑贵妃也不催他,手指在扶手上轻敲了两下,指甲笃笃的响,带着浓浓的压迫感。


    过了不知多久,刘平终于下定了决心,他咬了咬牙起身,凑到炕沿靠近郑贵妃耳边,声音很小,只有几个字眼断断续续飘出来,听不真切。


    郑贵妃脸色骤然一变,手指攥住了引枕的边沿,指节泛白。刘平说完了就退回去跪在地上,低着头不敢看她。


    忽然,郑贵妃笑了,真真切切从内心深处涌出来的几乎压抑不住的笑。


    癫狂的样子让老嬷嬷脸色有些发白,刘平跪在地上也忍不住颤抖了一下。


    郑贵妃笑够了,才把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里,虽然黑沉沉的什么都看不见,可她的眼睛却似燃起了两簇幽幽的火。


    她斜睨着刘平,声音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狠劲儿:“你先回去,该做什么做什么,不要打草惊蛇,本宫自会派人帮你。”


    刘平喜上眉梢,连连磕头,恭恭敬敬地爬起来,弓着腰退出了慈宁宫。


    郑贵妃仍靠在引枕上,刘平说的那件事就像几条虫子钻进她的脑子里,在里面翻来覆去地搅,搅得她坐立不安。


    她伸手端起茶盏,茶凉透了也不在意,抿了一口,凉意从喉咙一直滑到胃里,激得她打了个寒颤,脑子却清醒了几分。


    泰昌帝登基时,她从江南物色了八个绝色女子送进宫来,个个生得花容月貌,弹琴唱曲吟诗作画无一不精,为的就是勾住皇帝好整垮他的身子。


    她们也确实能干,甚至压过了盛宠一时的李选侍,泰昌帝果然福薄,消受不了美人恩,加上几颗红丸催化就驾崩了。


    按例,没有名分的宫女,先帝驾崩后或发还归家或入庙侍奉。


    但泰昌帝死得不堪,这些内情如今的皇帝都知道,还曾经提刀闯进乾慈宁宫要杀她这个罪魁祸首给先帝报仇,那股子狠劲儿,她到现在想起来还后背发凉。


    后来他虽然没有杀她,却把她软禁在慈宁宫,抄了她的私房,断了她的外援,一副铁面无私的模样。


    郑贵妃想当然地以为皇帝肯定也不会放过那几个女子,暗地里必定早处理了她们。


    但刘平却说,她们都还活着,被蓄养在宫里某处,锦衣玉食,逍遥自在。


    宫里住着什么人是不可能完全保密的,刘平也是从底下人隐晦的情报里得知这件事。


    郑贵妃当时听完这话,心里先是一惊,继而一喜,最后化作一阵狂笑。


    她还以为皇帝真是个不好女色的正人君子,选秀的时候声称只选一位皇后,把大伙唬得一愣一愣的,连她都被骗了过去。


    如今看来,什么不好女色,什么只选一位皇后,全是装模作样!连亲爹的女人都要占为已有,这是什么色中饿鬼?


    她越想越觉得可笑,笑自己当初看走了眼,也笑皇帝那副道貌岸然的样子。


    郑贵妃丝毫没有怀疑那些女子的魅力,她们举手投足间尽是风情,能把血气方刚的少年迷住这不奇怪,至于伺候过先帝,皇帝都不在意,她们就更不在意了。


    这件事一旦传扬出去,皇帝即便不下台,也得被扒掉一层皮。


    郑贵妃越想越兴奋,但理智尚存,知道这件事不能由她挑破。


    皇帝的绯闻却她忍不住想起另一件事。上回选秀结束,她让嫂子秦夫人去找赵静真的家人,想让赵静真以女官身份入宫,以待来日。


    那赵家当初听说女儿有机会选后,热心得什么似的,三天两头往郑家跑,送这送那,恨不得把女儿直接塞进轿里抬进宫去。


    可选秀一结束,皇后位子定了别人,赵家的态度就变了。秦夫人去的时候,赵家老爷客客气气地见了,说了半日闲话就是不接那话茬。


    秦夫人索性把话挑明了,说贵妃娘娘的意思是让静真先以女官身份入宫,日后自有安排。


    赵家老爷沉吟半晌,最后只说了一句再想想,这一想就没了下文。秦夫人又去了两回,头一回推脱身子不适,第二回干脆连门都没让进。


    只让门房传话:“多谢贵妃娘娘美意,小女福薄,不敢高攀。”


    郑贵妃听到这话气得摔了一个茶盏,赵家必是嫌她在新帝面前说不上话,只怕赵静真回去也说了什么,否则赵家父母两个态度不会变化如此之快。


    她当时恨得牙痒痒,可也没办法,毕竟她确实被软禁着,使不上力。如今看来,赵家要是知道皇帝贪图美色,连先帝的女人都敢养在宫里,不知道还会不会是这幅嘴脸。


    郑贵妃冷笑着把茶盏往桌上一顿,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是不能出手,但她心里已经有了个最合适的人选。


    次日深夜,坤宁宫专门存放账本的档案室就在值房对面,徐碧和高素卿例行巡查了一回,便回去歇息了。


    眼看值房灯灭了,一个黑影悄无声息摸到档案室后窗下,挑开窗格跃将进屋,如猫儿落地,动静极轻。


    他从袖子里取出一个油纸包,里面是浸了桐油的棉绳和一小包火药。他把棉绳搭在窗台上引到桌案边,火药撒在周围书册处,布置完后退出屋子。


    小心地摸到窗台边,他从怀里摸出一个火折子,吹了两下,火星子溅出来。当火折子凑到棉绳上时,火苗噗地一下窜起来了,沿着棉绳飞快地蔓延,舔上了窗棂。


    他转身就跑,脚步声被夜风吞没,消失在夜色中。


    火势比预想的要快,桐油浸过的棉绳烧得极旺,火舌从窗户窜进去,舔上了书案上的账本,账本的纸页被热浪掀起,火药噼噼啪啪飞溅到更远处的账册。


    浓烟从窗户和门缝里涌出来在夜空中翻卷着,张牙舞爪地往上蹿。


    “走水了!坤宁宫走水了!”第一个发现火情的是起夜的小太监,他提着裤子从茅房里出来,看见值房方向火光冲天,吓得裤子都掉了,扯着嗓子喊了起来。


    喊声惊动了附近的太监和宫女,各自找趁手的工具灭火,又组织着一桶一桶地从太平缸运水泼进火场里。


    刘平作为管事太监却是最后一个到的,他看着那片火光,脸上露出痛心疾首的表情,一屁股坐在地上哭天喊地:“这……这可怎么好!那些账本,皇后娘娘好不容易查出来的账本,全没了!奴才该死!奴才没有看好值房,奴才罪该万死啊!”


    徐碧和高素卿早已被惊动起来一起灭火,虽说也曾设想过这种情况,但真发生了还是让人后怕。


    明面上放档案的这间屋子恰好孤岛似的悬在众多殿宇之中,便是起火影响也有限。因紫禁城容易起火,太平缸都是蓄满水的,扑灭得还算及时。


    只是屋内都是账册,烧得太快抢救不及。


    徐碧和高素卿面上都是一副狼狈焦急的样子,但看到刘平这幅唱做念打的作派,高素卿的眼里还是像要喷出火来,牙齿咬得咯咯响。


    她气鼓鼓看了徐碧一眼,徐碧微微摇了摇头,高素卿只好把那口气咽了回去,别过脸不看刘平。


    徐碧转过头来看着跪在地上的刘平,微微笑着柔声宽慰:“刘公公不必自责,天灾人祸谁也料不到。好在只烧了这一间,没有连累到旁边的殿宇,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刘平哭声一顿,只觉得这女官的温柔有些不寻常。


    她怎么还笑得出来的!


    第42章


    刘平借着徐碧的搀扶站起来, 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目光却在她脸上转了一圈。


    他本以为会看见慌乱愤怒或者心疼的神色,可徐碧的脸上什么多余的情绪都没有, 仍是那副天塌下来都不慌不忙的样子。


    他心里有些发毛,干咳了一声, 试探着道:“徐姑娘,那些账本……可还有备份。”


    徐碧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惋惜, 几分无奈, 并不回答。


    刘平想这二人替皇后做事也捞不着多少好处, 还平白得罪人, 不妨拉拢试试, 便道:“徐姑娘,高姑娘, 你们也别太难过。皇后娘娘是个明白人,不会为这点事怪罪你们的。再说了,那些账本查出来的东西你们心里有数, 咱家心里也有数。有些事情, 过去了就过去了,何必再翻出来呢?”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在高素卿脸上转了一圈,又转到徐碧脸上,带着几分暗示,大家都是同事, 何必互相揭短呢?略抬抬手也就过去了。


    高素卿听了这话,忽然抬起头来目光直直地看着刘平,冷哼道:“刘公公, 您这话说得不对,过去了不等于没发生过。账本烧了,可账本里记的那些事不会跟着一起烧毁,您说是不是?”


    刘平的心咯噔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了正常,笑道:“高姑娘说的是。可账本都没了,死无对证,光凭一张嘴能说明什么呢?”


    “刘公公,您知道这火是怎么烧起来的吗?”徐碧忽然幽幽一叹,反问他。


    刘平底气十足摇头道:“咱家不知,也许是天干物燥,也许是哪里的烛火没熄干净,徐姑娘问这个做什么?”


    徐碧从容地自袖里取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一截烧焦的棉绳,还带着桐油的气味。


    她把那截棉绳托在掌心,递到刘平面前,道:“这是档案室后窗下找到的,棉绳浸了桐油系在窗棂上,火就是从那里烧起来。并非是天灾,而是人祸。”


    刘平脸色微微一僵,凑过去看了看那截棉绳,皱着眉头道:“竟有这等事?徐姑娘,您查出来是谁干的没有?”


    徐碧摇了摇头,道:“还没查出来,不过,这棉绳上的桐油是宫里库房才有的那种,能拿到这种桐油的人不多。”说着,目光落在刘平脸上,不放过他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语气陡然一转,带了几分锋利之意。


    “刘公公,我知道放火的人怕什么,可惜啊,他不知道,那些账本早就被皇后娘娘转移走了,档案室里存放的不过是无关紧要的抄本。”


    刘平强忍惊慌,很快又堆起了笑,道:“账本在皇后娘娘手里?那真是再好不过了!奴才还担心那些账本全烧了呢,这下可放心了。”作势拍了拍胸口,动作太过刻意,反倒显得心虚。


    徐碧嘴角微微翘了一下,继续道:“刘公公放心,皇后娘娘说了,等她把那些账本整理完毕,该查的人一个都跑不了。不管是谁,不管他在宫里待了多少年,不管他背后有什么靠山,皇后娘娘都会把他揪出来,绳之以法!到时候不但要追回赃款,还要移送法司,按律治罪。”


    刘平的笑脸彻底挂不住了,面上肌肉狠狠抽了两下,最后干笑两声,拱手道:“徐姑娘说得对,皇后娘娘英明。那个……咱家还要去库房盘点,先告辞了。”


    也不等徐碧回答,转身就走,脚步急促,几乎是落荒而逃。


    高素卿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笑了一声:“这就跑了?我还没说呢。”


    徐碧与她相视一笑,尽在不言中。


    刘平回到自己的值房,关上房门靠着门板站了好一会儿,整颗心咚咚地跳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触到一把冷汗,心里飞快地盘算着,账本还在皇后手里,这无疑是最坏的消息。


    皇后要是真查出他贪墨,到时候别说管事太监的位子,连脑袋都保不住。即便他找了可靠的手下顶锅,可他们又是什么硬骨头吗?一通大刑下去难免有供出他的。


    本想着毁掉证据还有转圜的余地,谁知皇后早有防备,这就棘手了。


    他在屋子里来回踱步,转了十几圈,忽然停下来,咬牙下定了决心。只要把财产转移出去,就算被查到,搜不出赃物,他也可以咬死不认。


    皇后也不能凭空冤枉人罢?想到这里,刘平精神一振,连忙打开柜子翻出一身不起眼的衣裳换上。


    他悄悄地从角门溜出了宫,天还没亮,街上空荡荡的,只有更夫敲着梆子从远处走过,声音在寂静的巷子里回荡,显得格外空旷。


    刘平低着头快步穿过几条小巷,不时警惕地前后打量,来到一处不起眼的宅院门前,左右看了看,确认没有人跟踪,才掏出钥匙打开了门。


    这处宅院是用贪墨的银子置办的,挂在投靠他的商人名下,三进的院子不算大,但收拾得极精致,里头藏着他这些年积攒的金银细软。


    刘平进了院子,把门闩好直奔后院,几个下人正在屋里睡觉,都被他喊了起来手忙脚乱地开始打包。金银器皿、玉石摆件、成匹的绸缎、整箱银锭一箱一箱地往外搬,堆在院子里几乎成了小山包。


    他站在院子中间指挥着下人装箱,嘴里不停地催:“快!快!天一亮就要运走!”下人们被他催得满头大汗,抬着箱子忙里忙外。


    就在这时候,大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了。


    一声巨响,门板飞出去碎成了几块。刘平吓了一跳,猛地回头,只见一队锦衣卫鱼贯而入,腰佩绣春刀,为首的正是指挥佥事李若琏。


    他面色冷峻,目光如刀,徐碧和高素卿也一前一后走了进来,徐碧手里还提着一盏灯笼,灯火摇摇晃晃的,把她的脸照得忽明忽暗,隐约可见她嘴角的笑意。


    刘平的脸色刷地白了,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徐碧走上前来,目光扫过院子里堆得满满当当的箱笼,笑意深了几分,语气像是在跟老朋友寒暄:“刘公公,您这是要搬家?怎么不跟我们说一声,我们也好来帮帮忙。”


    高素卿在旁边接了一句,带着几分天真无邪的味道:“是啊,刘公公,您这些家当可真不少,得搬多少趟才搬得完啊?”


    刘平强撑着笑,声音却有些发颤:“徐姑娘说笑了,这些……这些都是咱家这些年积攒的一点家私,不值什么钱。咱家就是想着趁着天还没亮,把东西挪出来……晒晒太阳,对,晒太阳!”


    徐碧缓步走到一只打开的箱笼前,伸手拿起里头白玉如意,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看,道:“这只如意成色倒好,刘公公,您还记得这是哪一年从库房报缺的吗?”


    刘平浑身一震,徐碧不等他回答,又道:“万历四十七年三月,坤宁宫库房报缺白玉如意一对,当时是您经手上的册子。可这对如意怎么会在您家里呢?您是从哪儿买的?花了多少银子?有没有票据?”


    刘平张口结舌,硬是说不出话来。


    高素卿不客气地点破:“刘公公,您入宫之前家资不丰,连温饱都勉强。当了二十年太监,俸禄加赏赐一年撑死了也就几百两银子。可看您这些家当,少说也值几十万两。这银子是从哪儿来的?总不能是天上掉下来的,或是地里长出来的吧?”


    刘平的腿一软,差点跪下去,扶住了旁边的柱子才勉强站稳。他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一句话:“这些,这些都是咱家省吃俭用攒下来的!咱家在宫里当差这些年,主子们赏赐的多,咱家花得少,日积月累自然就有了这些。”


    李若琏在旁边冷笑了一声:“还敢强词夺理?锦衣卫的诏狱有的是法子让你说实话。”说着一挥手,几个锦衣卫便上前来作势要拿人。


    刘平吓得扑通一声跪了下去,磕头如捣蒜,眼泪和鼻涕一起流下来,狼狈到了极点。


    他扯着嗓子喊:“李大人饶命!徐姑娘饶命!咱家什么都招!那些财物都是咱家贪墨的!咱家也是一时糊涂起了贪念,这才……这才犯了死罪!”


    徐碧等他哭够了才开口:“刘公公,您想死还是想活?”


    刘平猛地抬起头,眼泪还挂在脸上,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连声说:“想活!想活!徐姑娘,您救救我!咱家不想死啊!”


    徐碧冷笑道:“想活,就把你知道的都交代出来,谁指使你的?你贪墨的银子,有没有分给别人?还有谁跟你是一伙的?你把他们的名字、官职、经手的每一笔账都写清楚。写好了,将功赎罪,皇后娘娘或许会饶你一命。你要是不写……”


    她有意停顿,看了李若琏一眼,李若琏会意,手按在刀柄上往前逼了一步。


    刘平又是一抖,连忙道:“我写!我写!我什么都写!”


    高素卿从袖子里取出一叠纸和一支笔放在他面前,道:“那就写罢!就在这里写。”


    刘平跪在地上,拿起笔蘸了墨在纸上写了起来,他的手抖得厉害,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但丝毫不敢分心,生怕写漏了半个字。


    他一口气写了十几页,从自己第一次贪墨写起,哪一年、哪一月、经手的是什么物件、卖了多少钱、分给了谁,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写到最后,他才又写下几个名字,都是各宫管事太监和库房管事,慈宁宫、御膳房、尚衣监……牵扯之广,触目惊心。


    徐碧接过那叠纸一页一页地翻看,看完了便把纸折好收进袖子里,对刘平道:“刘公公,您先在这儿待着吧,等皇后娘娘回来处置。您放心,只要您说的都是真的,娘娘不会为难您。”


    刘平连连磕头,涕泪横流,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多谢皇后娘娘仁慈!多谢徐姑娘!多谢高姑娘!”


    徐碧没再看他,转身走出了院子。高素卿跟在她身后,出了门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低声道:“徐姐,他写了那么多人出来,这宫里怕是要变天了。”


    这是意料之中的事。


    三日后,出游的队伍回了宫。张居正回到坤宁宫,连衣裳都没换便在书房里召见了徐碧和高素卿。


    徐碧把刘平的口供和那一叠认罪书呈上,又将这几日查抄出来的赃物清单一一汇报。


    张居正翻着那些材料,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但徐碧注意到,她翻到某几页的时候微微顿了一下,像是在权衡什么。


    她把材料合上,靠在椅背,闭目沉思了片刻,再睁开时,目光已经变得清明而坚定。


    “传本宫的命令。”张居正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坤宁宫管事太监刘平,贪墨库银,私卖宫用,着即押送内官监听候发落。慈宁宫管事太监周全、御膳房采买太监李福、尚衣监管事太监王德柱……一应涉案人等即刻锁拿,交由客夫人会同内官监审讯。所有赃物赃款,一律追缴入库,不得有误。”


    徐碧和高素卿齐声应了,转身出去传令。


    这一日,皇宫大内到处是锦衣卫和内侍奔走的身影,哭喊声求饶声此起彼伏,有的连衣裳都没来得及穿就被人从被窝里拎出来。


    一连闹腾了两三天,喧哗声才渐渐平息了。徐碧与高素卿前来禀报,涉案的一十三人全部锁拿归案,赃物赃款正在清点造册,预计要三五日才能全部理清。


    张居正将供状展开来看了,确认无误才收进匣子里。她靠在椅背上,目光在徐碧和高素卿脸上来回转了一圈,欣慰地笑了:“你们两个做得很好,本宫没有看错人。”


    徐碧和高素卿齐声道:“都是娘娘谋划得当,奴婢们不过是依计行事,不敢居功。”


    张居正摆了摆手,道:“起来吧,本宫不是那种有功不赏的人,你们在坤宁宫也待了些日子了,本宫打算正式把你们要到坤宁宫来,不必再回尚宫局和御膳房了,你们可愿意?”


    徐碧和高素卿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喜。入坤宁宫编制,意味着她们从此就是皇后的人了,不必再看六尚局的脸色,只要皇后不倒,她们就能在坤宁宫一直待下去,这比什么赏赐都实在。


    两人连忙磕头谢恩,张居正笑道:“行了,起来吧,本宫还有事,你们先回去歇着,这几日辛苦了。”


    徐碧和高素卿顺势告退,两个人走在廊下,谁也没有说话,却不禁都昂首挺胸起来,只觉天地宽阔,大有可为。


    西苑的春色比宫里头浓郁得多,太液池水如同一块揉皱了的绿绸。


    岸边柳已然抽出嫩芽,细软枝条垂到水面上随风摇曳,偶尔点一下水,荡起一圈细小的涟漪,犹如少女的指尖轻轻拨动了琴弦。


    朱笑笑却是泡在工匠局里,辜负了大好春光。


    他跟宋应星说着话,脑子里似乎有冒不完的灵感:“宋先生,你那个新鼓风机的图纸朕看了,思路是对的,但进风口的位置可以再往下降两寸,这样风力更集中。还有毕懋康那个子母铳的闭锁结构,朕觉得可以在铳膛上加一道螺纹增加密封性,你们先试着做,做出来朕再看。”


    宋应星连连点头,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本子把朱笑笑的话一字一句地记下来,记完了又追问道:“陛下,那个螺纹您觉得用多深的合适?”


    朱笑笑想了想,道:“先试三分深的,不行再改,反正你们多试几回,试成了算你们的功劳,试不成朕也不怪你们。”


    宋应星笑了,拱手道:“陛下放心,臣一定尽力。”


    朱笑笑摆了摆手,挥洒完创作灵感便不耽误他们工作,大步流星地往外走。


    回到寝殿,朱笑笑换了身干净的衣裳,洗了手脸,在临窗的暖炕坐下,端起魏忠贤上的茶喝了一口,让人退下。


    他撑着桌面,以手支额,闭着眼似乎在小憩,实则是打开了群聊。


    消息已经攒了一大堆,最上面的还是戚继光,此人不知疲倦地在群里刷屏,现在秦良玉加入进来更是一发不可收拾。


    谈允贤忙着带学生,偶尔会发些健康小贴士,两个练兵狂人又是一顿捧场。宋应星一说起武器研究,这俩也争相预定,不过宋应星显然是被徐光启的附件轰炸启发了,跟着整理起了实验数据。


    朱笑笑看见徐光启发的最新附件,是关于番薯病虫害防治策略研究的,足足三十二页。他倒吸一口凉气,硬着头皮点开,密密麻麻的数据和图表扑面而来,看得他眼睛发花。


    他飞快地往下翻了几页,见解决的大致方案也有了,心里暗暗佩服,徐光启做事这认真劲儿放在前世至少是个院士。


    朱笑笑又点开另一个附件,是关于玉米的试种报告,内含一长串数据,什么株高、叶宽、土壤湿度、施肥量,看得他头大如斗。


    正强行吸收着,魏忠贤进来通报:“皇爷,皇后娘娘来了。”


    朱笑笑连忙把群聊关了,坐直身子,张居正从门外走进来,穿着件月白色披风,里头是藕荷色袄裙,素净雅致,像一枝孤悬高洁的白玉兰。


    朱笑笑伸手拉她坐在一旁,笑道:“你怎么来了?”


    张居正将锦匣放在桌案上,道:“我给陛下交差来了。”


    朱笑笑会意,打开锦匣,果然看见里面一叠供状,略翻了翻,看到收缴数额,不由笑得更开心了。


    他腾出一只手来拉张居正的手,展示自己作为后盾的可靠:“你辛苦了,以后这种事尽管放手去做,谁要是不听你的,你告诉朕,朕帮你收拾他。”


    张居正笑而不语,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端起茶盏喝了一口,道:“陛下先别忙着说这些,关于后宫之事,我拟了个折子请陛下过目。”


    随后从袖子里取出一份折子,展开来铺在桌面。


    朱笑笑低头一看,折子上写的是整顿后宫财务的几条措施。第一条,设立内廷审计司,专门审核各宫各局的账目,每季度一报,年度一汇总,杜绝暗箱操作;第二条,统一各宫用度标准,按品级定例,超出部分需报批,不得私自增减;第三条,库房实行双人双锁制,进出有据,账实相符,定期盘点,发现问题及时追责;第四条,设立举报箱,鼓励宫女太监检举揭发贪腐行为,查实者重赏。


    四条措施,条条切中要害,条条都可行。且每一条后面都附了详细的实施方案,什么人负责、什么时间完成、出了岔子怎么追责,写得清清楚楚。


    换到哪个大厂都是顶尖HR方案,这么一来不仅能规范化管理,还能有效遏制贪腐之风。


    朱笑笑看完,忍不住拍了一下桌子,道:“好!就按你说的办。审计司的负责人你有人选了吗?”


    张居正道:“我想请客夫人兼任审计司掌事,徐碧和高素卿做她的副手。”


    客印月是皇帝的人,如此安排也显得她没有私心。


    朱笑笑赞同道:“行,你安排就是了!还需要朕做什么,你尽管说。”


    张居正笑道:“陛下能支持我就是最大的帮助了。”


    朱笑笑很满意她的工作态度,想着这么积极的员工可得注意劳逸结合多多关爱人家的身心健康。


    于是他把桌上的东西收拾好,拉着张居正的手往外走:“别光说这些了,你来了这么久,还没好好逛过西苑呢!朕带你出去走走。”


    张居正被他拽着出了门,想挣又挣不开,见他正在兴头上,只好跟着他走了。


    两个人在小径上慢慢地走着,水面拂过的清风带着一丝凉意,吹得张居正的裙摆微微飘动。


    朱笑笑指着远处的琼华岛,说岛上有个白塔,爬上去能看见半个京城。张居正听着,偶尔应一句,杏花开得正盛,粉白花瓣密密匝匝地挤在枝头,风一吹便纷纷扬扬地落下来,铺了满地,像是下了一场粉白的杏花雪。


    两人漫无目的地逛着,不知不觉走到了校场附近。


    戚继光正带着士兵们在那里操练。


    张居正只听见一阵整齐的脚步声,夹杂着号令声和兵器的碰撞,循声望去,透过围栏的栅格能看见校场上人影绰绰,队列整齐,动作利落,跟京营那些花架子完全是两个样。


    朱笑笑也听见了,眼睛一亮,拉着张居正的手说:“走,带你见识一下戚家军。”


    张居正意思地推辞了一句:“我一个后宫女子去校场看士兵操练怕是不太合适。”


    朱笑笑浑不在意道:“有什么不合适的?你是皇后,这天下就没有你去不得的地方,朕是君父,你就是君母,看看怕什么?”


    张居正被他这番歪理说得没法反驳,便亦步亦趋跟着他往校场走。


    几个值哨的士兵看见皇帝来了,连忙跪下行礼,正要跑进去通报。


    朱笑笑示意他们不要声张,拉着张居正悄悄地走上看台,看台不高,但视野很好,整个校场尽收眼底。


    三百矿工兵正列队在操场上,前排是长枪手,后排是弓弩手,两翼是刀盾手,阵型严整,进退有度,动作干净利落。


    张居正看着那支队伍,心里暗暗赞叹,这三百人虽然人数不多,但气势不输千军万马。


    她想起当年戚继光派来护卫的一队士兵,也是这样令行禁止,鸦雀无声,站在那儿就像一堵墙,风吹不动雨打不摇。


    正在这时,一个年轻将领策马从阵后冲出来,骑着一匹枣红马,马身上没有鞍具,他骑在光背马上,一手抓着缰绳,一手举着杆长枪在马背上辗转腾挪,做出各种高难度的动作。


    他先是在马上侧身,用长枪挑起了地上插着的一根木桩,木桩被挑飞起来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落下来的时候他又用枪尖稳稳地接住了,举在头顶转了两圈,然后轻轻放在地上。


    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看得校场上的士兵们齐声叫好。


    朱笑笑也忍不住鼓掌,高声喊了一句:“好!”


    那年轻的将领听见喊声转过头来,瞧见了看台上的朱笑笑,连忙勒住马,翻身下马,把长枪往地上一插,快步跑过来,在台下单膝跪地,抱拳道:“臣戚元靖叩见陛下!不知陛下驾临,有失远迎,臣罪该万死。”


    朱笑笑摆手笑道:“起来起来,朕就是和皇后随便走走,正好路过,顺便看你们练得怎么样了。元靖,你这骑术又精进了,方才那一招回马枪使得漂亮!”


    戚继光站起来,这才注意到朱笑笑身边还站着一个女人。她头上戴着凤钗,容貌极盛,气质端凝,一看便知道是谁。


    他连忙低下头往后退两步,脸上露出几分窘迫,声音也低了,带着几分埋怨:“陛下,您怎么把皇后娘娘带到这儿来了?这儿都是些粗人,操练起来尘土飞扬的,没得冒犯了凤驾!娘娘金枝玉叶,哪能来这种地方?”


    说着又往后退了一步,像是怕自己身上的汗味熏着了皇后,恨不得躲到校场那头去。


    朱笑笑被他这副模样逗乐了,哈哈大笑,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元靖,你也太小心了!皇后又不是纸糊的,哪就那么金贵了?再说是朕带她来看你们练兵,你冒犯什么?”


    第43章


    朱笑笑倒也不打算自绿。


    作为破文里的瞎眼老公定位, 他知道限制剧情可能会发生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他又不好把皇后随时拴在身边,那也太痴汉了。


    所以就, 顺其自然吧!


    妻子能爽到,丈夫的荣耀, 如果道德允许,他甚至不介意三个人一起生活,不止三个的话……也行。


    爱情这个东西情况太复杂了。


    朱笑笑虽然自觉取向没变, 但要让他主动去拱男人或者被男人拱还是很困难的, 至少比拱漂亮姐姐难。


    也许因为对女性生理构造的熟悉让他没那么多抗拒, 情绪到了, 该有的反应也都有, 真该提枪上阵的时候大概是不会怯场的。


    这种事谁说得准呢,他就担心自己有心理障碍不能履行夫妻义务, 即便孩子问题能用系统解决,难道妻子就活该守活寡吗?


    再说了,那可是破文女主!需求本就比常人……是吧?朱笑笑目前事业心还比较强, 把人薅来主要也是为了打工, 如果因此满足不了她,作为补偿,员工的班后娱乐他也不会干涉。


    没有那种占有欲,应该不算爱情,朱笑笑这么想着放心不少,猛地让他爱上同性难免有些别扭。


    简简单单保持夫妻关系就不会冒出什么情感上的压力了。


    朱笑笑调侃戚继光还真没打算牵线搭桥来着, 对方的人品和忠诚都显而易见,不可能对初次见面的小姑娘兽性大发。


    至于小姑娘的想法,眼光培养得高点不是坏事, 该挑还是得挑,也不要什么哥布林都下得去嘴嘛。


    总之,他只是一时兴起逛到这里,顺便给员工展示一下企业文化而已。


    戚继光还是低着头不敢看张居正,嘴上嘟囔着:“陛下说得轻巧,臣这是为了娘娘着想。臣这些兵一个个粗手粗脚的,万一冲撞了娘娘,臣就是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


    张居正站在那里倒是面色平静,既没有不自在也没有好奇,就是用镇定评估的眼神观察军容。


    朱笑笑挥手道:“行了行了,别念叨了。你去忙你的吧,朕跟皇后在这里看一会儿就走。”


    戚继光也不啰嗦,痛快应了一声,转身跑回校场翻身上马继续操练。


    他身形矫健,长枪在手,英姿飒爽的样子跟方才在朱笑笑面前那副扭扭捏捏的模样判若两人。


    张居正看着策马奔腾的背影,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个人行事粗犷,说话直来直去,跟皇帝也不讲什么君臣之分,抱怨起来跟老朋友似的,确实是个武人心性。


    他的言辞语气总让她觉得有些熟悉,像是在哪里听过。


    张居正很快把这念头甩开了,没准是因为他跟戚继光同名,她便不自觉地把他跟戚继光联系在了一起生了移情之感,就像对徐碧和高素卿那样。


    场上士兵的队列变了几变,从方阵变成圆阵,又从圆阵变成雁行阵,变换之间行云流水没有半丝停顿。


    张居正暗暗点头,这个戚元靖是可造之材,假以时日未必不能成为第二个戚继光。


    就是他的性子,跟皇帝也这么不见外,现在皇帝还小不介意,将来掌权久了还会继续包容他吗?朝堂上有没有人能为他周旋呢?


    正思索着,朱笑笑扭头对她说:“怎么样,朕没骗你吧?这三百人确实练得不错。”


    张居正回神笑道:“确实不错,令行禁止,进退有度,不愧是戚家军。”


    朱笑笑乐得好似被夸的是自己,拉着她的手道:“走,下去看看他们的兵器,那是用新炼的钢打出来的刀,锋利得很。”


    张居正被他拉着下了看台往校场上走,恰逢戚继光让士兵原地歇息片刻,见他们下来了便迎上前,颇有些手足无措的,眼睛不知道该往哪儿看。


    他索性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靴子,靴子上沾满了泥巴,咦,这靴子是该洗了。


    张居正见他那副窘迫的样子,也没死盯着看,目光扫过他腰间佩的刀,刀鞘是素面的,没有花纹,但刀柄上缠着防滑的麻绳,一看就是实用之物。


    她问:“这刀就是用新炼的钢打的?”


    戚继光忙道:“回娘娘,正是!宋先生炼了三炉才炼出这一批好钢,只打了二十把刀。臣试了试,比以前的铁刀硬多了,不易卷刃。”说着,拔出刀双手呈上,但目光始终没有抬起来,尊敬到了极点。


    张居正接过刀,先看了看刀身上的纹路,又用手指弹了弹刀面,听着清脆的声响,余音悠长,便点了点头把刀还给他,道:“好刀!戚千户练得好兵,宋先生也炼得好钢,诸位都是朝廷的栋梁。”


    戚继光接过刀低头抱拳道:“娘娘过奖,臣愧不敢当。”


    朱笑笑伸手拍了拍戚继光的肩膀:“元靖,皇后夸你呢,你倒是抬起头来啊,精神点!老低着头不嫌脖子酸?”


    戚继光被他这一打趣,脸涨得通红,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些许求饶的意味:“陛下,您就别拿臣寻开心了,臣这不是怕冒犯娘娘吗?”


    朱笑笑哈哈大笑,转头对张居正说:“你看他,平时在朕面前没大没小的,见了你就跟老鼠见了猫似的。”


    张居正瞥了朱笑笑一眼,淡淡道:“戚千户是懂规矩的人。”


    戚继光不想跟这对小夫妻打机锋了,直接道:“陛下,娘娘,臣还要操练,先告退了。”说完也不等朱笑笑答应,转身就跑,翻身上马一溜烟骑到了校场那头,再不往看台这边瞅一眼。


    朱笑笑也不继续留下逗他了,才拉着张居正说:“走吧,看也看过,该回了。”


    从校场出来,一路往回走,朱笑笑还意犹未尽,嘴里啧啧称叹:“元靖这兵练得真不错,朕还以为至少要练一年才能拉出来见人,这才几个月就有这等气象了。”


    张居正走在他身侧,听他这么夸赞戚元靖,心里微微一动。抬眼细瞧,见他眉飞色舞神采飞扬的样子,心下了然。


    一个崇尚武力的皇帝,对眼下的大明来说不全是坏事。后金在辽东虎视眈眈,边镇糜烂已久,正需要天子有整军经武的决心。


    但最怕的就是天子急于求成,恨不得一天之内练出十万精兵,结果催得越紧,烂得越快。好在这位陛下不是急性子,练兵慢慢练,番薯慢慢种,火器也慢慢造,稳扎稳打,不急不躁。


    她算了一笔账,整顿京营要银子,造火器要银子,番薯推广到各省也要银子。这回抄出来的赃款数目不小,可扔进九边这个无底洞里能撑两年就不错了。


    朝廷的税收就那么些,加来加去还是那几样,入不敷出是铁定的。她得想个法子,不能光靠从老鼠洞里挖存粮,得打开新的财源。


    一路盘算着,两人已经走到了杏花林边,花瓣铺在青石小径上,也落在两个人的肩头。


    朱笑笑的头发上沾了几瓣,他浑然不觉,只顾着伸手从路边的柳树上折细条,张居正也想着事没有打扰他。


    两人走到一棵老杏树下,树冠如盖,枝丫舒展,遮出一大片荫凉。树下有一张天然的石桌,配着两个石凳,桌面好似铺了一层粉白色的绒毯。


    朱笑笑走过去,用袖子把石桌上的花瓣扫开,一屁股坐下来,把手里一大把柳枝放下,对张居正道:“你帮朕采些花来,红的紫的黄的都行,朕编个花环。”


    一面说,一面拿起柳条开始编,手指翻飞,灵活极了,柳条在他指间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张居正便转身走到旁边的花丛,蹲下身来采摘花瓣。她的动作很轻,倒也不打算应付了事,每摘一朵都要仔细看看,颜色不好的不要,花瓣有残缺的不要,被虫蛀过的也不要。


    她摘了满满一捧,用帕子包了,回来放在石桌上,并不坐下,只在朱笑笑身旁缓缓踱步,假装在赏景。


    朱笑笑挑起几朵编进柳枝圈里,杏花低垂,张居正随手折了一支杏花在手里,漫不经心地轻抚花枝,花瓣蹭过她的指尖留下一缕淡淡的香气。


    她状似不经意道:“这回抄出来的赃款,陛下是打算入内库还是充公?”


    朱笑笑头也不抬,手上的活计没停:“朕的意思是充公,支应九边,内库这边暂时不缺银子。”


    内库确实不缺,当初从郑贵妃和郑家敲来的那些银子应付科研经费绰绰有余,但这事不足为外人道,哪怕是皇后他也没打算主动提起。


    张居正听他说得含糊,以为他只是不想细说内库的账目,便也没有追问。


    她手里转着那支杏花,花瓣掉了两瓣,不禁有些感慨,历代帝王有几个舍得把抄家得来的银子往外掏的?多半是塞进自己的私库,留着修园子、买珠宝、养美人。


    朱笑笑正低着头编花环,阳光透过杏花的缝隙落在他的侧脸上,明明暗暗的。


    张居正犹豫片刻,开口道:“陛下,方才在校场上见那些将士军容整肃,也不知九边耗费如何?朝廷的税收可还能支应?”


    这话已是十分大胆,凭着这些时候对他的了解,还有些赌的成分,是以她的目光一直落在朱笑笑脸上,不错眼地观察着他的反应。


    涉及到数据分析,朱笑笑就把花环放下,掰着手指头开始算:“九边军费,单单辽东一年大概就三百多万两,这还不算开战时临时加派的。朝廷一年的田赋收入大概也是这个数,可田赋不是全归朝廷,地方上留一部分,藩王分一部分,到户部手里能有两百万两就不错了,再加上盐税、杂税,勉勉强强能凑个四百万两。听着不少,可宫里要花销,官员领俸禄,河道得修,赈灾银子,哪一样都省不了!入不敷出是肯定的。”


    张居正听他说得头头是道,显是把这事放心上的,朝石桌前行两步,问道:“既然入不敷出,陛下有没有想过加税?”


    朱笑笑摇了摇头,语气很坚决:“不能加农税!百姓已经够苦了,再加税,他们活不下去就要造反,大明现在的局面经不起折腾。”


    张居正颇觉欣慰,连忙微微低头道:“臣妾失言了。”


    朱笑笑并不在意,摆手让她在对面坐了,道:“你问得也没错,朕只说不能加农税,可没说不加别的税,朕想加的是商税和盐税。”


    张居正抬起头来,目光里带着几分意外和赞许,她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斟酌措辞,随后道:“商税和盐税历朝历代都征过,不是新鲜事,但商人不是那么好惹的。江南的盐商富可敌国,他们朝中有人,地方上有人,宫里也有人,动他们的银子比动老百姓的银子难得多。再说那些士绅,他们名下的田产不纳粮,经营的商铺不纳税,朝廷要加商税,第一个跳出来反对的就是他们。陛下若是贸然动手只怕会激起民怨,反倒得不偿失。”


    她心里其实有些忐忑,知道自己说得太多了,这些话不是一个皇后该说的,可她就是忍不住。


    张居正最看不上的就是明知道路在哪儿却不敢走的人,如今既然皇帝不避讳在她面前谈政事,她也就没必要藏着掖着了,只目不转睛地等着他的反应。


    朱笑笑听完不怒反笑,把收拾出雏形的花环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又放下道:“皇后与朕心有灵犀,朕也是这么想的,你有没有什么好法子?”


    他的眼神里带着几分鼓励:“朕知道你素来聪慧有主意,跟我别藏着掖着了。”


    张居正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别过脸去,假装盯着远处水面上的一对鸳鸯,手里的杏花转了一圈,才慢悠悠地开口。


    “我在老家的时候,家里做过一点熏香的生意,一样的东西,摆在普通的铺子里,卖二两银子都没人要。可要是换个包装,放在高档的铺子里,卖二十两都有人抢。那些有钱人买东西不看价钱,看的是面子,越贵的东西,他们越觉得有面子。”


    她回头将眼光落在朱笑笑手中的花环上,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就好比陛下这个花环,用的是一样的柳条,一样的花,可若是陛下亲手做的就身价百倍了,那些豪门大户花多少钱都愿意。”


    朱笑笑听她果然有见地,便把花环放下,从腰间解下个镜囊打开,掏出一块巴掌大的东西在她面前晃了晃。


    那是一块玻璃,透明度极好,几乎看不出杂质,阳光透过它在石桌上投下一小片亮闪闪的光斑。


    他把玻璃递给张居正,道:“你看看,这是工匠局前几天烧出来的,试了十几炉才出了这一块能看的。朕打算先做一批玻璃器皿,再琢磨琢磨玻璃镜子,这东西市面上稀有,再加上皇家的噱头,那些有钱人想买就得花大价钱。到时候朝廷专卖,定价权在咱们手里,卖多少钱咱们说了算。想做这门生意的商人先交一笔特许经营费,再按营业额抽税,不从他们身上刮,从谁身上刮?”


    张居正一听便知皇帝早有此意,接过那块玻璃仔细瞧了片刻,微微吃惊。


    她前世见过西洋传教士进贡的玻璃,还不如这个透亮,就被万历当宝贝似的收在珍宝阁里。眼前这块,无论是透明度还是纯净度都比那些西洋货强了不止一筹。


    张居正将玻璃递还给朱笑笑,道:“若是真能做出镜子确实大有可为,那些豪门大户的夫人小姐,一面清晰的铜镜都要花几百两银子去求购,若是玻璃镜子,怕是几千两也有人抢。”


    朱笑笑连连点头,又道:“对了,还有香皂。朕打算先做一批高档的,在贵妇们中间打出名声,等大家都知道了香皂的好处,再出平价的,让老百姓也用得起。”


    张居正问道:“陛下说的可是胰子?”


    朱笑笑收起玻璃,又拿起花环:“不错,但朕研究了一些花样,比寻常胰子精美,会讨女子喜欢的。”


    张居正微微皱眉,道:“可若是出了平价的,那些贵妇们怕是不肯用了,她们要的就是别人买不起的东西。”


    朱笑笑解释:“这个朕知道,所以高档的不降价,平价的换个包装换个名字,不跟高档的冲突。再说了,朕做这事赚钱还在其次。”


    张居正就等着他继续往下说:“朕与谭院长讨论过,疫病起于不洁,要是人人都能勤洗手、勤更衣,很多病根本不会得。朕觉得有道理,就琢磨着怎么让老百姓愿意洗。你让他们花钱买胰子,他们舍不得,可你要是告诉他们这东西宫里在用,大官老爷们也用,甚至有些闲钱的百姓都在用,又香又能防病,还比寻常胰子便宜,他们就觉得值了。”


    弄这东西也是要本钱的,如果比寻常胰子便宜怕是真没赚头,他真是为了让老百姓习惯清洁,免于疾病。


    张居正心中一动,垂下眼帘看着手中那支杏花,上头已经掉了好几瓣,只剩下孤零零的几朵在风里轻轻颤抖。


    她轻叹道:“陛下仁心,令人感佩。”


    这句夸赞绝对是真心实意的,张居正见过太多打着为国为民的旗号敛财的人,嘴里说着冠冕堂皇的话,手底下比谁都贪。


    可眼前这个人从没那些慷慨激昂的论调,也不义正词严,只有那种觉得应该这么做,所以就做了的坦然。如此才是真的把百姓放在心上,而非挂在嘴上。


    朱笑笑听了倒有些不好意思,挠挠后脑勺,笑道:“别这么说,朕也是跟谭院长聊多了,被她影响的。她说那些疫病的事朕听了心里不好受,总得做点什么。”


    他说着,把最后一朵花瓣编进柳枝圈里,举起来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站起来绕过石桌走到张居正面前,笑嘻嘻道:“别动,朕给你戴上。”


    张居正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反应,朱笑笑已经把花环轻轻地戴在了她头上。柳枝编的圈不大不小,刚好卡住她的发髻,那些黄的、红的、紫的花瓣镶嵌在嫩绿柳条间,衬着乌发白肤,越发显得云鬓花颜。


    朱笑笑戴好了,退后两步,歪着头打量了一番,又上前调整角度,再退后两步,双手抱胸看了半天,才兴奋挥拳道:“好看!真好看!朕给你拍一张。”


    他退到几步之外,双手比划成一个方框,眯着一只眼,对着她瞄来瞄去,嘴里似乎在念念有词。


    接着又让张居正站在树下,头上戴着花环,手里还捏着那支杏花。她也不知道他在做什么,只看见两只手比划来比划去,神神叨叨的,样子滑稽得很。


    她想问他在干什么,又怕打扰了他,只好忍着由着他摆弄。


    此时朱笑笑心里只有两个字,出片!


    系统有拍照功能,就是把他的脑子作为存储器,可以随时调阅就是了,属于本地功能无法分享。


    靠这个朱笑笑才没在引经据典打嘴炮的时候露怯,当然了这只是提词器,照稿念和感情充沛还是有差别的,不能说他完全偷懒。


    系统这清晰度拍出来跟真的一模一样,1080p略输画质,4k蓝光稍逊风骚。


    现实里谁不想急头白脸逮着真人暖暖一顿打扮?反正朱笑笑忍不住,他点开相机对着张居正一顿猛拍,远景、近景、特写拍了十几张。


    特别是她站在杏花树下,手执花枝,花瓣翩翩落在肩头的照片,光线刚好从侧上方打下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暖色,简直可以直接拿来做桌面。


    等他美够了,放下手走回来,脸上的笑意还没散。张居正见他终于折腾完,松了一口气,伸手摸了摸头上的花环,花瓣柔软,柳枝光滑,编得确实精致。


    摆了半天造型怪累人的,皇帝不是故意捉弄她吧?她报复心大起,从手中的杏花上折下一小枝,踮起脚尖,别在了朱笑笑的发髻上。


    接着退后一步,作势看了看,嘴角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陛下别动,我也拍一张。”


    张居正学他把手比划成方框的样子,眯着一只眼,对他瞄来瞄去,也不知道是什么神秘仪式,照做就对了,让他折腾人。


    朱笑笑被她弄得一愣,伸手摸摸发髻上的小花,忍不住笑了,这大美妞,还怪可爱的。


    他没有把花摘下来,就那样戴着,拉住她的手说:“别拍啦,吃饭去!”


    张居正头上的花环随着她的步子轻轻晃动,偶尔掉一两瓣下来落在她的肩上,裙摆上,从两个人交握的手背划过。


    午膳用得颇为清淡,一道清蒸鱼并胭脂鹅脯,加上几样时令小菜。


    两人用过后,宫女们撤了膳桌奉上清茶,正说着闲话,魏忠贤进来通报:“皇爷,来师傅到了,在殿外候着呢。”


    朱笑笑对张居正道:“你在这儿歇一会儿,等日讲完了朕再陪你。”


    “我不便在场,还是先回坤宁宫去罢。”张居正站起身,说着便要行礼告退,朱笑笑伸手拦住她,道:“别急着走,朕还有事要你做,你就到那屏风后头去。”


    她微微一愣,犹豫道:“这不合规矩,日讲乃天子进学之礼,我一介女流岂可在侧?”


    朱笑笑起身道:“什么规矩不规矩的,朕就是让你在屏风后面坐着,又不露面。”


    他拉着张居正走到大殿西侧,那里有一架紫檀木嵌螺钿的屏风,屏风后头摆着一张书案,案上笔墨纸砚一应俱全,旁边还设了绣墩、茶盏、果碟,甚至连窗子都开着半扇通风透气,一看便是事先预备好的。


    张居正扫了一眼那书案,心里便明白这不是临时起意,抬眼看他,便见他目光里带着几分狡黠,无奈道:“看来陛下这是早有预谋。”


    怕是来日这般事还有不少,同时她确信皇帝是有意让她接触朝政。


    朱笑笑也不否认,笑道:“正好趁这会儿把思路理一理,你那些关于商税的计划,还有玻璃的销售方案都写出来。朕在屏风这边上课,你在屏风那边写字,互不打扰。”


    张居正只好道:“陛下如此安排,我若再推辞倒显得矫情了。”她转过屏风在书案前坐下,砚台是新开的,墨已磨好,笔也润了,连纸张都是她惯用的那种洒金笺。


    来宗道五十上下,清瘦儒雅,书卷气十足。他打开带来的书匣,取出《资治通鉴》,翻到夹了书签的那一页,清了清嗓子道:“陛下,上次讲到北周武帝灭佛,今日接着讲武帝伐齐之事。”


    朱笑笑点了点头,腰背挺得笔直,一副认真听讲的模样。


    来宗道讲得极细,从北周武帝宇文邕的用人之道讲起,说到他如何重用宇文宪、韦孝宽等名将,如何制定伐齐方略,如何一举攻下邺城,灭掉北齐。


    他讲史实的时候条理清晰,引经据典信手拈来,朱笑笑起初还认真听着,偶尔点头应和,可没过多久就开始走神了。


    来宗道讲完了北周武帝伐齐的经过,一抬头,看见皇帝的目光正盯着自己的手指头,手指还在微微动着,像是在画什么。


    他咳嗽了一声,道:“陛下,臣方才讲的,陛下可听明白了?”


    朱笑笑回过神来,连忙点头:“听明白了听明白了!北周武帝伐齐,用的是一鼓作气的法子,先打弱的,再打强的,各个击破。”


    来宗道又问:“那陛下觉得,北周为何能灭齐,而北齐为何亡国?”


    朱笑笑想了想,道:“北齐的皇帝昏庸,宠信小人,不理朝政,军队也腐败了。北周那边武帝是个能干的,又有一批忠臣良将,此消彼长,自然就灭了。”


    来宗道点头道:“陛下说得不错,然臣以为还有一层原因。北齐虽昏庸,然其地广人多,若君臣同心未必不能与北周抗衡。其亡国之速,实因上下离心,各怀异志。朝中大臣各结党羽,边关将领各拥重兵,谁也不听谁的。武帝伐齐之时,北齐的援军竟因猜忌而按兵不动,坐视邺城被围。此乃人主失驭,纲纪废弛之故。陛下当以此为戒。”


    朱笑笑只道:“来师傅说得是,朕记住了。”


    屏风后面,张居正听着这番对答,手里的笔停了停。她听出来宗道话里有话,什么上下离心,各怀异志,人主失驭,表面说的是北齐,骨子里是在提醒皇帝要提防党争、收拢权柄。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没有多想,继续低头写她的计划。玻璃镜子的推广方案写完了,现下正在写香皂的部分。


    每一个字都斟酌再三,既要让那些贵妇们心甘情愿地掏银子,又不能显得朝廷在巧取豪夺。


    张居正想到的法子是限量,每月只出十面玻璃镜,先到先得,价高者得。这样一来,那些豪门大户为了抢到镜子自然愿意出高价,朝廷也不用背上与民争利的名声。


    香皂则走另一条路,先免费送一批给京中的诰命夫人们试用,让她们帮着宣传,等名声打出去了再开专卖店,分高档和平价两种,高档的用精美的瓷盒包装,平价的用油纸包着,价格差十倍,成本却差不了多少。


    屏风那边,来宗道又讲了一段,讲的是北周武帝灭佛之后,寺院的财产被充公,国库一下子充盈起来,有了银子才能打仗。讲完他又问朱笑笑:“陛下觉得,武帝灭佛做得对还是不对?”


    朱笑笑道:“从打仗的角度看是对的,那些寺院占了那么多田产,又不纳粮,又不当差,朝廷要用银子的时候他们一毛不拔,武帝把他们的财产没收充了军费,这仗才能打下去。可从信佛的人来看,武帝做得太绝了,拆庙、烧经、逼和尚还俗,手段太狠。朕觉得,凡事应留三分余地,别把人逼急了。”


    来宗道听了,捻着胡须点了点头,正要往下讲,忽然发现皇帝的目光又飘到了窗外,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是一只停在杏花枝头的黄鹂,正歪着头梳理羽毛,叫得婉转悦耳。


    来宗道放下书,轻咳了一声,见他回神,才叹了口气继续往下讲。


    屏风后面,张居正听见来宗道咳个不停,都要为他的嗓子担忧了,这位陛下什么都好,就是上课容易走神。


    皇帝还是更关心工匠之事,作为帝师她会想着纠正,但如今正是作为后妃唯一为皇帝分忧的机会,难得皇帝心胸宽广愿意让皇后分担政务,即使他是想挪出更多时间研究工事,碍于她是得利者,张居正也得歇了劝诫之心。


    不过转念一想,来宗道讲的那些东西翻来覆去也就是那几套忠奸之辨、君臣之道、兴亡之鉴,确实没什么新鲜的。


    便接着写她的计划。写到一半,忽然听见屏风那边来宗道说:“陛下,臣今日讲得差不多了。臣想问陛下,这一卷读下来,陛下最深的感触是什么?”


    朱笑笑结课致辞说得极顺嘴:“朕觉得,治国就像绣花,一针一线都马虎不得。北齐的亡国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是日积月累的毛病。朕登基不久,许多事还在学,来师傅讲的这些朕会一一记在心里。”


    来宗道听了,站起身来躬身道:“陛下能有此悟,臣心甚慰。”他又说了几句勉励的话便告退了,脚步声渐渐远去,殿内安静下来。


    朱笑笑伸了个懒腰,从御案后站起来,绕过屏风走到张居正身边。张居正伏案疾书,笔走龙蛇,墨迹未干,满纸都是工整的小楷。


    他凑过去看了看,只见纸上写着玻璃镜推广方案,下面列了七八条细则,从定价到渠道,从宣传到售后,写得井井有条。


    朱笑笑拿起写好的几张纸翻了翻,有香皂的,有商税改革的,还有一份关于矿税利弊的分析。


    他看得连连点头,由衷地赞了一句:“写得真好,你以前做过这些事?”


    张居正放下笔道:“在老家的时候帮家里管过铺子,略知一二。”


    朱笑笑想起她之前说操持过熏香生意,拉了把椅子在她旁边坐下,指着纸上的一条问道:“这个限量发售,每月十面会不会太少了?京城的豪门大户那么多,十面够抢吗?”


    张居正道:“就是要不够抢才能把价格抬上去,若是敞开供应,那些大户反而觉得东西不值钱了。再者,物以稀为贵,越是买不到,他们越想买。等他们抢上几个月,玻璃镜子的名声就打出去了,到时候再慢慢增加产量,价格也不会掉得太快。”


    朱笑笑知道饥饿营销可行,便赞道:“好!那就按你说的办。”


    两人又讨论了一会儿,把玻璃镜和香皂的推广方案定了下来。


    张居正拿出那份商税改革的草稿,指着其中一条道:“商税改革不能一蹴而就,得先选一两个地方试点,看看效果再逐步推广。江南的苏州、松江一带商贾云集,税基雄厚,是个合适的试点。朝廷可以在那里设一个商税司,专门负责征收商税,不与地方官府混杂,免得被他们上下其手。”


    朱笑笑肯定道:“这个法子好,先试点再推广,稳扎稳打,不会出大乱子。”


    张居正又道:“盐税的事比商税更复杂,两淮的盐商根深蒂固,牵一发而动全身,不如先从私盐下手。如今私盐泛滥,官盐卖不出去,盐税收不上来。若是能严厉打击私盐,把私盐贩子手里的份额收归朝廷,盐税至少能翻一番。”


    朱笑笑也觉得有理,道:“打击私盐得靠地方官府和锦衣卫配合,朕回头跟骆思恭说一声,让他派些得力的人去两淮盯着。不过这事不能急,得慢慢来,先把证据收集齐了再一网打尽。”


    张居正见他心中有数,便没再多说。


    等两人讨论完,天已经快黑了。魏忠贤进来问晚膳摆在哪里,朱笑笑说就这里,又让人去坤宁宫把皇后的寝衣和梳妆匣子取来。


    张居正听得一愣,道:“陛下要我今晚留在西苑?”


    朱笑笑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都这么晚了,你还跑回去做什么?明天一早还有事呢,省得来回折腾。”


    张居正也不说拒绝的话,那就是默许的意思了。


    西苑的寝殿比坤宁宫小一些,布置也简洁,但床上没有那道帘子。


    朱笑笑指着窗边的矮榻,语气真诚道:“朕可以睡榻上。”


    张居正坐在床沿边上,没好气地想,他这是又拿腔拿调起来了,就非得开口哄他过来才高兴?


    “陛下这是做什么?谁不让你睡床了。”


    朱笑笑嘿笑道:“没有没有,朕是怕你不习惯。”


    张居正耐心哄道:“有什么不习惯的,又不是没睡过,陛下莫不是怕我把你怎么着?”


    朱笑笑这才晃过来在床外边躺下,手脚规规矩矩放好,嘴里还赌咒发誓地说:“你放心,只要你不愿意,朕什么都不做。”


    跟古代女子也没法解释什么性同意,作为皇帝,就是问了也不敢不同意,他都打算好了,除非对方主动要求,否则他绝不越界。


    但张居正没把这话当回事,朱笑笑翻了个身,面朝她这边,枕着自己的胳膊,目光落在她的侧脸上,烛光摇摇晃晃的,把她的轮廓映得柔和极了。


    过了好一会儿,张居正忽然侧过身来,面朝朱笑笑依偎进他的怀里,伸手轻轻搭在胸口,指尖隔着寝衣,能感觉到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稳稳跳着。


    她的声音也放柔了:“陛下,我有一事想问你。”


    朱笑笑被她这下弄得有些紧张,心跳快了几拍,面上却强撑着镇定道:“你问。”


    张居正的手指在他胸口轻轻划了两下,像是在描摹什么图案:“祖训有云,后宫不得干政。陛下为何从不避讳我,还让我出谋划策?陛下就不怕被人说闲话吗?”


    朱笑笑伸手握住她搭在自己胸口的那只手,掌心贴着她的手背,道:“朕不避讳你,是因为你有这个本事。刘平的案子你查得干净利落,商税改革的方案你写得头头是道,这些事换了别人未必做得到。朕看中的是你的才能,你若不是女子,朕早就把你放到户部去了,哪还用得着在屏风后面偷偷摸摸地写?”


    他说着自己也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几分认真,“朕有时候想,你要是托生成男子,考个进士,入翰林,一步步做到首辅也不是不可能。”


    张居正呼吸一滞,面上却不显:“陛下说笑了。”


    朱笑笑却似真的设想起来:“朕不是说笑,朕是真的觉得你有这个本事。你若能当朕的首辅,咱俩珠联璧合,强强联手,天下还有什么事办不成?”


    张居正低着头,面上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道:“陛下要我做首辅,便如严嵩之于世宗?”


    朱笑笑一本正经地说:“哪能啊!你是朕的肱骨之臣,朕离了你不成,非要比,那也是张居正之于神宗。”


    朱笑笑没有注意到怀中人的异样,还在自顾自地说着:“朕觉得,要是张居正还在,大明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他一个人扛着那么大的担子,得罪了那么多人,到最后也没落个好下场,可他还是坚持下去了,没有退缩。朕觉得,这才是真正的治世能臣,救时之相。”


    张居正听他这么说,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一齐涌上来,堵在喉咙里说不出话。


    她没想到,她以为他替张居正翻案,不过是为了收拢人心制衡朝堂,没想到竟是真心实意地认同他这个人。


    人都没了,如果不是发自内心认同,谁会在跟老婆睡觉的时候夸他呢?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意味难辨:“陛下当真这么想?”


    朱笑笑理所当然道:“真的,朕什么时候骗过你?”他说着又凑近了些,语气中带着几分勉励,“以后朕负责出主意,你负责想办法,咱们两个联手谁也不是对手,你就是吾之居正了。”


    张居正听到这四个字,脸上陡然作烧,一股说不清的羞耻涌上心头。她猛地翻过身去背对着朱笑笑,把被子拉到下巴:“陛下莫要胡说,我睡了。”


    朱笑笑登时怀中空空,有些莫名其妙,这么禁不得夸吗?探过头去看她,只见她耳朵尖红红的,连脖子都染了一层粉色。


    果然如此,他忍不住笑了,伸手戳了戳她的肩膀,道:“你害羞什么?”


    张居正把他的手拍开,没好气地说:“谁害羞?陛下再胡说,我就回坤宁宫去了。”


    朱笑笑连声道:“好好好,朕不说了,你别走,外面黑灯瞎火的,多危险。”


    张居正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没有理他。


    朱笑笑悠悠地叹了口气,道:“你好生无情,朕把心都掏给你了,你连看都不看一眼。”


    张居正翻过身来瞪了他一眼:“陛下把心掏了?在哪儿呢?我怎么没看见?”


    朱笑笑被她噎了一下,干笑两声,道:“算了算了,说不过你,睡吧。”他翻了个身,面朝帐顶闭上眼睛。


    张居正平躺着,却怎么也睡不着,别再想了,别想,有什么好想的!她是配合皇帝谈情说爱,又没说要爱上皇帝!


    他是好是坏都影响不了她要生下孩子继承皇位,成为太后垂帘听政。她要生,一定要生!


    生了就不用,不用再和皇帝同床了。


    朱笑笑正在酝酿睡意,脑子里忽然响起一道清脆的提示音。


    【员工异常行为通报:检测到配偶张嫣对宿主有潜在威胁性倾向。倾向类型:限制人身自由,需索无度,疯狂求子。风险评估:可能造成宿主精尽人亡的后果。建议:及时采取干预措施,避免倾向升级为实际行动。】


    不是……他知道古代女子矜持,很少主动开口,但你都是破文女主了,可以直说的。


    这已经不是危险预警了,这是求欢信号啊。


    看来上次的表现她很满意,碍于面子不好开口只好在脑内疯狂压榨他,这有啥的。


    满足你。


    第44章


    张居正躺在内侧, 闭着眼睛,呼吸却不太平稳。


    只道心中已渐认可了女儿身份,才腾出许多娇痴情状, 外加正值青年,思及诸般风流韵事难免春潮难抑。


    实非她有意为之, 到底江山为重,且看她此番究竟能担着两京一十三省行至何处便罢。


    本已气息渐稳,忽觉身上蓦地一沉, 杏眸微启。


    是两京一十三省压上来了。


    张居正从没把他那些疯话当真, 倒也不多意外, 更是懒得计较口舌, 皇帝若想要自是没有不许的。


    兴许早点揭破这层窗户纸, 她反而能少些胡思乱想,什么珍视爱惜, 压根就不是她需要的东西。


    因此主动抬手搂紧他的腰,两臂交扣在后锁住,不让他逃, 双腿支起静待入巷。


    朱笑笑覆身上去时没有立马动作, 而是在等她的反应,毕竟也不能完全排除误判的可能性。


    直到张居正摆出承欢的样子,朱笑笑才彻底确定,她就是想了,却不好意思说。


    见外了不是?


    他也算发现了破文女主的可爱之处,就算忠诚低也只会想淦死他, 而不是谋杀他。


    朱笑笑一只手撑在她的颈侧,一只手搭上她的腰,顺着腰线徘徊, 探入寝衣下摆。


    张居正身子微微一僵,他指腹的薄茧过于粗糙了,指尖过处,肌肤便泛起一阵细密的颤栗,似春冰遇暖,酥酥地融化。


    金尊玉贵的皇帝偏好下那些苦力活,她亲眼瞧过他是如何专注耐心,手指灵巧翻飞编织花环,这等匠作之事亦不在话下。


    他便如起一方珍稀矿藏,先是猛击镐锄铲尽浮土,待到秘宝初露,再以小凿贴边抠卸,泥浊圈圈俱下。奇石遂渐挺出,他细致摩挲形状,将之拢于指间,继而破根溯源,狠捣矿道,企图把个珍奇秘宝囫囵挖走。


    往复开动间,忽一下掘松了山石接缝,地涌幽泉,喷泄畅通,淹灌了这一处密藏,只好遗憾退出,寻机再探。


    刚出工时,朱笑笑温热气息拂过张居正的耳垂,耳根一下就红了,一路蔓延到脸颊、脖颈,烧成一片。


    她的呼吸急促起来,眼眸清润,抬手握住了颈侧的手腕,隔着衣料,她感觉到掌下脉搏又快又急。


    朱笑笑反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不让她挣开,嘴唇从耳垂一路吻下来,沿着脖颈的曲线落在肩窝里,恰似蝴蝶落于花瓣间,每一下都带着灼人的温度。


    张居正只觉要克制不住逸出了羞耻的颤音,无法,唯有将另一只手攀上肩头,压着他的脑袋狠狠封紧了唇。


    门户失守,他的舌便探了进来,温柔又霸道缠着她,把她所有的呻吟都吞进了肚子里。


    潮热氲湿,一如春雨淅沥打在蕉叶上,点点滴滴,敲得人心烦意乱。


    不多时浪覆舟翻,她终于没忍住,一声低低的轻喘从喉咙里溢出来,又短又急。


    张居正躺在那里,浑身绵软无力,脑子里乱糟糟的,羞耻和一种难言的餍足搅在一起,让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朱笑笑抽出手,帮她简单清理好,又拿来干爽的寝衣换上。


    然后结束了。


    张居正忽然有些恼火,做了半天准备,就这?


    “睡吧。”朱笑笑凑过来亲了亲她,被她嫌弃地推开。


    他也不恼,顺势翻身自睡了。


    居正怒。


    你除了弄我一身口水还能做什么?


    忍一时越想越气,辗转反侧,直到窗外天色发白,她才沉沉睡去。


    翌日清晨,张居正醒来时,朱笑笑已经不在床上了。


    她坐起来,听见动静的宫女鱼贯而入,给她准备好了沐浴的热水。


    张居正动作一顿,挥退了伺候的宫女,才慢吞吞地起身去屏风后面洗漱。


    热水浸过肌肤的时候,她看见自己肩上有几处淡红的印子,是昨晚留下的,伸手摸了摸,有些痒,仿佛还带着他的体温。


    张居正闭上眼,把自己沉进水里,让热水淹没了那些痕迹。


    今日朝臣按例入西苑奏事。


    户部尚书王永光站在最前面,手里捧着一本奏折,精神抖擞,眼睛亮得像是饿了三天的野狼。


    朱笑笑刚坐下,他就迫不及待站了出来,声音洪亮:“陛下,臣有本奏!此次肃清宫闱贪腐,追回赃款共计白银五百二十三万两,另有金银器皿、玉石摆件、绸缎布匹若干,折银约二百二十五万两,总计七百四十八万两。陛下圣明,将此笔款项悉数充入国库,臣代天下百姓谢陛下隆恩!”


    他歇了口气,又继续道:“然国库空虚已久,九边欠饷、河工告急、漕运淤塞,处处都要银子。臣已拟了一份开支清单,请陛下过目。”说完便从袖子里抽出一份长长的清单,双手呈上。


    朱笑笑接过清单看了一眼,密密麻麻列了十几条,每一项都写得冠冕堂皇。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兵部尚书崔景荣已经站了出来,拱手道:“陛下,王尚书所列军饷一项,臣以为远远不够。辽东巡抚孙承宗上疏称后金蠢蠢欲动,沈阳、辽阳急需加固城防,另需添置火器若干。臣请再加拨银三十万两,专用于辽东防务。”


    工部尚书姚思仁也不甘落后,紧跟着道:“陛下,黄河堤防乃千年大计,臣请再加拨五十万两,将开封至徐州段一并加固。”


    礼部尚书孙慎行也站了出来:“陛下,先帝山陵工程尚未完工,所需款项还有缺口,臣请再拨银十五万两。”


    吏部、刑部的人也跟着附和起来,各自报了费用,七嘴八舌的,谁也不让谁,殿内顿时吵成一片。


    朱笑笑都无语了,这些人不想着创收,要钱的时候倒一个个积极起来了,正要开口调停,群聊消息忽然闪烁了一下,是有人在圈他。


    工作原因,大家没事一般都不会主动圈他,应该是有什么紧急情况。


    他不动声色地分出一缕心神,点开群聊,只见谈允贤发了一条消息。


    【谈允贤:陛下,李康妃来培训学院闹事,点名道姓要臣交出伺候过先帝的那几个美人,臣已带人在门口挡着了,请陛下速派援手。】


    李康妃?她怎么知道的?朱笑笑有些纳闷,这事他做得隐秘,当然皇宫里就没有绝对隐秘的事,但李康妃手下没有势力,绝不可能打探到这种事的。


    或许是谁走漏了风声故意让她知道的吧……他脑子里飞速转过几个念头,面上却不显,对殿内的朝臣们道:“今日先议到这里,朕还有要事,诸位爱卿先退下罢。王尚书,你那份清单朕收下了,回头再议。”


    说完也不等众人反应,站起来便往殿外走。朝臣们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好行礼告退。


    朱笑笑一边快步往外走,一边在群里回消息。


    【朱笑笑:朕马上到!先让人悄悄请客夫人过去,她管着内廷的事,李康妃不敢太放肆,你拖延一下,别让李康妃把人带走】


    这里正加快脚步往回赶,培训学堂外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李康妃带着十来个太监持械堵在门口,气势汹汹,像一只择人而噬的母虎。她着一身胭红长袄,底下是团蝶百花织金马面裙,头上戴着点翠衔珠金凤钗,通身的气派比当年做选侍时强了不止一星半点。


    皇帝并没有亏待了这个养育过他的庶母,好吃好喝养着,平日也是穿金戴银,便是先帝还在也未必能有这么痛快。


    但先帝若是在,终归还是有几分指望的,皇帝对她再好,也不能视若太后奉养。


    导致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她又怎能放过呢?


    李康妃表情狰狞,双手叉腰,对着站在门口的谈允贤尖声骂道:“谭鹤君!你好大的胆子!本宫来了这么久,你竟然敢不让本宫进去?你算个什么东西?一个医婆出身的货色也敢拦本宫的驾?”


    谈允贤站在门口,仍是一袭官袍,面色平静,身后站着几个培训学院的女学生,都是些年轻姑娘,有的吓得脸色发白,攥紧了拳头,但没有一个人后退。


    谈允贤微微欠身道:“李娘娘息怒,不是下官不让娘娘进去,实在是这里乃教学之所,娘娘带着这么多太监闯进去于礼不合。娘娘有什么事吩咐下官就是了,下官一定尽力去办。”


    李康妃冷笑一声:“本宫的事你办不了!本宫今天来,是要你交出那几个伺候过先帝的贱人!你别以为本宫不知道,她们就在你这学院里!你把她们藏起来了对不对?”


    谈允贤眉头微皱,道:“娘娘这话从何说起?下官这学院里的学生都是宫里的宫女,经内官监登记在册的,哪有什么伺候过先帝的人?娘娘怕是被人骗了。”


    李康妃根本不听,指着谈允贤的鼻子骂道:“你少在这儿糊弄本宫!本宫早就打听清楚了,那几个贱人就在你这儿!她们伺候先帝的时候本宫亲眼见过!你把人交出来让本宫带走处置,这事就跟你没关系。你要是不交,本宫今天就拆了你这破学院!”


    谈允贤依旧不慌不忙:“娘娘,下官再说一遍,这里没有娘娘要找的人。娘娘若是执意要搜,下官可以请内官监的人来,把学生们的名册调出来,一查便知。但娘娘不能就这样带着人闯进去惊扰了学生们上课,传出去也不好听。”


    李康妃被她这态度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她的手都在颤:“你……你一个小小的御医,竟敢跟本宫顶嘴?本宫是先帝的妃子,是陛下的庶母!本宫当年还抚养过陛下几日,陛下见了本宫都要客气三分,你算个什么东西?本宫就是拆了你这学院,皇帝也不会拿本宫怎么样!”说着一挥手,对身后的太监们道:“给本宫冲进去!把那几个贱人揪出来!谁拦着就打谁!”


    那些太监手持棍棒,有几个胆大的往前走了两步,谈允贤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目光坚定:“娘娘若是要动手,下官不会拦着。但下官要提醒娘娘,这培训学院是陛下亲自下旨设立的,学院里的学生都是陛下点了头才收进来的。娘娘今天若是带人冲进去打了人,陛下问起来,娘娘打算怎么交代?”


    李康妃被这话噎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终究被愤怒压下,狠狠道:“你少拿陛下来压本宫!本宫处置几个害死先帝的贱人,陛下还能怪本宫不成?”她往前逼了一步,“本宫再问你一遍,这几个人,你交是不交?”


    谈允贤摇头道:“下官这里没有娘娘要找的人。”


    李康妃彻底怒了,伸手就要去推谈允贤,手刚伸出去就被一只更有力的手攥住。


    抬头一看,客印月不知什么时候赶过来。她穿了件绛紫色妆花褙子,领口袖口镶着寸宽的貂毛,头上插着一只碗口大的金镶红宝石掐丝牡丹簪,通身的富贵气派比李康妃还胜三分,往那儿一站便有一股子不怒自威的气势。


    客印月攥着李康妃手腕的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让她动弹不得。


    “李娘娘,您这是要打人?还是在陛下的学院里打人?您这是不给陛下面子啊。”


    李康妃用力甩开她的手,退后一步,揉了揉手腕,瞪着客印月道:“客印月,你一个奶妈子也敢拦本宫?”


    客印月整了整袖口,假模假式福了福身:“奴婢不敢拦娘娘,奴婢只是提醒娘娘,这学院是陛下的心血,学院里的学生都是陛下的人,娘娘要动她们最好先问问陛下答不答应。至于奴婢的身份,奴婢是陛下亲封的奉圣夫人,不是奶妈子三个字就能打发的!娘娘若是不服大可以去找陛下理论,不必在这儿跟奴婢逞口舌之快。”


    李康妃气得脸都白了,指着客印月的鼻子骂道:“你少拿陛下来吓唬本宫!本宫不怕你!本宫今天就把话撂在这儿,那几个贱人本宫一定要带走!你要是再拦着,本宫就去找内阁,找六部,找言官,让他们来评评理!看看陛下把这些害死先帝的贱人养在宫里到底是何居心!”


    客印月脸色微微一变,正要开口,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威严清冷的声音:“李娘娘要找谁评理?”


    众人回头,只见朱笑笑大步流星地走过来,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李康妃的气势一下子矮了三分,但很快又挺直了腰板。


    众人见礼,朱笑笑摆手道:“都别站在门口了,进去说。”


    他率先走进了学院,客印月和谈允贤对视一眼,跟着走了,李康妃咬咬牙,也带着人跟了上去。


    学院内室里,两拨人分左右坐下。朱笑笑坐在主位上,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才慢悠悠地开口:“李娘娘,你说这学院里有伺候过先帝的人?是谁告诉你的?”


    李康妃愣了一下,道:“本宫……本宫是听人说的。”


    朱笑笑追问:“听谁说的?”


    李康妃张了张嘴,说不出个名字来。


    这事她也是经过某处听了小太监的议论才知道的,知道之后有心求证,随便派人一打听,竟是坐实了,一应姓名所在清清楚楚。


    那还了得!


    她还以为皇帝早把这些贱人打杀了,谁知道居然好吃好喝养着,甚至学什么医术。


    她们断了她的指望,还想有这么好的事?没门!


    更何况,李康妃心中隐隐害怕,皇帝不可能没来由养着几个美人,怕不是色心动了。若让她们得了势抖起来,还有她这个太妃好日子过吗?


    所以她只强硬道:“陛下别管是谁说的,本宫只问陛下,那几个贱人是不是在这学院里?”


    朱笑笑放下茶盏,沉声道:“朕不知道你说的那几个贱人是谁,朕这学院里的学生都是宫里的宫女,经内官监登记在册。李娘娘若是不信,朕可以让人把名册拿来,你一个一个地对。”


    李康妃冷笑一声道:“名册?陛下当本宫是三岁小孩?几个奴才的名册还不是陛下说了算!陛下想写谁就写谁,想藏谁就藏谁。”


    她声音忽然拔高了,带了几分哭腔,拿起帕子擦眼睛,“陛下,本宫知道自己人微言轻,在陛下眼里算不得什么。可本宫是先帝的妃子,不能眼睁睁看着那几个害死先帝的贱人逍遥快活!先帝是被崔文升李可灼用红丸害死的!那几个贱人就是崔文升和李可灼的帮凶!她们是先帝身边的人,先帝吃了红丸不舒服,她们不但不报太医还帮着遮掩,这才耽误了救治!陛下不处置她们,反而把她们养在宫里,这是什么道理?”


    朱笑笑面色不变,道:“李娘娘,你说的这些事有证据吗?崔文升和李可灼已经伏法,他们招供的名单里并没有你说的这几个人,你凭什么认定她们有罪?”


    李康妃被话一堵,辩驳不能,忽然站起来指着朱笑笑,声音都变了调:“陛下!你……你是不是看上那几个贱人了?你是不是想据为已有?所以你才不处置她们,还把她们藏在这学院里!陛下,你这样做对得起先帝吗?对得起列祖列宗吗?你要是敢做这种禽兽不如的事,本宫就是拼了这条命也要请阁老们作主,让天下人都知道这桩丑事!”


    谈允贤和客印月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惊。李康妃这是疯了吗?当着皇帝的面说这种话?


    朱笑笑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正要开口,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八个年轻女子从殿外走进来,穿着学院统一的淡绿色衣裙,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身形纤细,但腰背挺得笔直,步伐坚定,像八棵风吹不动的竹子。


    她们走到殿中央齐刷刷地跪下,领头的那个抬起头来:“奴婢沈婉清携姐妹七人叩见陛下,奴婢等听闻李娘娘指认奴婢伺候过先帝,特来澄清。奴婢等从未伺候过先帝,也从未见过先帝!奴婢是培训学院的学生,师从谭御医,与先帝毫无瓜葛,李娘娘认错人了。”


    李康妃瞪着她们,指着沈婉清:“你胡说!本宫认得你!就在乾清宫,本宫亲眼见过的!你还想抵赖?”这分明是跟她争执的粉衫美姬,她不可能认错。


    沈婉清镇定道:“娘娘,天下同名同姓的人多了,或是奴婢与那人同名,娘娘认错了。”


    她身后的女子也抬起头来,声音清亮:“奴婢苏云锦,扬州人氏,自幼父母双亡,被亲戚卖入宫中,从未见过先帝。”


    另一个女子紧跟着道:“奴婢柳如烟,苏州人氏,万历四十八年入宫,分配在尚衣局当差,从未去过乾清宫。”


    其余几个女子也纷纷报上姓名来路,陈若兰、白露晞、陆采薇、叶凝霜、花解语,声音虽轻却字字坚定。


    李康妃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她们一个个地点过去:“你们,你们一定是串通好了!你们撒谎!你们就不怕天打雷劈吗!”


    沈婉清抬起头来,目光直视李康妃,声音忽然大了几分,带着几分决绝:“娘娘,奴婢等今日来就没打算活着回去!陛下若是因奴婢等而受非议,奴婢情愿以命相抵,以证陛下清白!”


    她说着,深深地磕了一个头,额头抵着地面,声音有些哽咽。


    她们本是无根浮萍,先帝驾崩那日,到处乱哄哄的,她们被关在一间小屋里日夜有人看守,不知道明天会是什么下场。


    沈婉清几乎绝望,闹成这样,新帝登基肯定会处死她们为先帝陪葬。


    可是没有。不但没有人来处死她们,还不断送来了衣食,以及许多医书药典。


    这么待着也是终日惶惶,沈婉清就与姐妹们翻阅医书打发时间,曾经的才思敏捷学习起来也还算快。


    后来,这位谭御医来了,给她们做了一通检查后,便组织了一件事。


    放脚。


    沈婉清惊愕莫名,午夜梦回间,她也曾痴心妄想过,新皇迟迟不杀她们是不是瞧上了她们?


    若非皇帝命令,这位谭御医是不会给她们放脚的。


    沈婉清懂了,皇帝并没有看上她们,可这是为什么呢?


    八个人没敢拒绝,强忍疼痛让谈允贤放了脚,修复脚骨,又上了各色药材,定期泡药汁子,每日穿着特制的矫正鞋子。


    休养两月,方才能够正常下地行走,这日皇帝竟来见了她们。


    沈婉清几人都有些拘谨,也没人敢展露风情讨好皇帝。


    皇帝挺和气的,并不为难她们,只问了江南地方女子缠足的情况。


    沈婉清壮着胆子回答了,似她们这等瘦马是必缠的,再就是高官富商家的小姐,只为彰显富贵礼教。最后就是一些追逐豪门风气的百姓,已有了脚小为贵的议亲标准。


    但寻常农妇女工是不缠的,没有女人愿意把脚裹起来,既要维持家计,就没人讲究这个。


    讲究这个的,女人都反对不了。


    那些寻欢作乐的书生文士喜欢金莲贴地,欢场女子便个个裹足,做出一步三晃弱柳扶风之态。富贵之家崇尚礼教,夫人小姐便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咽下苦泪标榜清正家风。


    扬州瘦马皆是从小培养,可为了维持尖细小脚沈婉清还是没少吃苦头,再如何骨头总会长大的,能不继续裹脚她求之不得。


    朱笑笑听了她的见闻,又看过谈允贤的治疗记录,对此事也有了大致的了解。


    没有买卖就没有杀害,自古如此。贫富之差,南北之分都让他无法窥见全貌,但还来得及做出改变。沈婉清她们恢复得好,只能说明各人体质不同,裹脚的程度也不同。


    她们体验过治疗的过程,知道保养细节,将来帮助那些女子放脚也有更多经验。


    朱笑笑把对她们的期许说了,沈婉清激动之余,也有些不知所措。


    伺候官老爷和伺候皇帝老爷没什么不同,她们最初确实是冲着天家富贵来的,谁能知道老皇帝那么不中用,还硬要逞强。


    生死关头走了一遭,别说学医,让她做什么都愿意。


    可更让她感念的是当今天子竟能体谅女子之苦,又不计较她们弄垮了先帝的身体,让她们学一技傍身。


    对她们这种出身的女人来说,无疑是重获新生了。


    沈婉清和姐妹们格外珍惜这个机会,更是感念天子恩德。


    她动情道:“承蒙天恩,让谭御医亲自教导我们学医,奴婢感激涕零,无以为报。如今若是因奴婢而让陛下蒙受不白之冤,奴婢死不足惜。”


    她身后的七个女子也纷纷磕头,有的已经开始低声啜泣。沈婉清又道:“陛下的恩情奴婢等粉身碎骨也难报万一,今日不求李娘娘相信,只求陛下不要因此而为难,奴婢等愿意以死明志,证明陛下清白。”


    她说着,从袖子里掏出一把小小的剪刀对准了自己的喉咙,身后的几个女子也纷纷掏出剪刀,刀尖闪着寒光,场面一时惊心动魄。


    “住手!”朱笑笑霍地站起来,他快步走到沈婉清面前,伸手夺过她手里的剪刀扔在地上,声音温和而坚定:“谁让你们死的?朕给你们机会学医是为了造福万民,不是让你们死的!都起来,把剪刀放下。”


    他扶起沈婉清,又看了一眼其他几个女子,她们也纷纷放下了剪刀,被旁边的学生扶了起来。


    朱笑笑转过身看着李康妃,目光冷冷道:“李娘娘,你看见了?她们愿意以死明志证明自己的清白。你待如何?”


    李康妃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朱笑笑又道:“朕不管是谁告诉你这些事的,朕只告诉你一句,她们不是先帝的人,她们是培训学院的学生,是朕亲自批准入学的。她们学医将来是为天下百姓做事,谁要再拿这件事做文章,朕绝不轻饶!”


    李康妃站在原地浑身发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怕的。


    最终,她狠狠地瞪了那八个女子一眼,转身走了,太监们连忙低头跟上,一群人灰溜溜地消失在门外。


    沈婉清站在原地,眼泪终于流了下来。她伸手抹了一把,转头对姐妹们说:“没事了。”几个女子抱在一起,又哭又笑。


    谈允贤看着她们,叹了口气,道:“都回去吧,今天的课还没上完呢。”


    几个人擦干眼泪,整理了一下衣裳,冲皇帝行了一礼便跟着谈允贤走了出去。


    朱笑笑并没立刻离开,留下来给客印月和魏忠贤吩咐了一些事。


    如此耽搁了些时候,西苑里,张居正独自用了早膳,又翻出计划书做了些调整,还另外写了两篇时政建议。


    弄完这些,才发觉时候不早了,难道今日竟有如此多事要议?


    张居正出了殿门,外头只有几个小太监正在做洒扫之事,刚提脚走了两步,就有个小太监殷勤地凑上来扫开她前头的落叶。


    “娘娘,您请。”


    张居正上下打量他,只觉眼生,但西苑自己也不常来,又是洒扫太监,认不得很正常。


    本不欲搭理,他反倒主动且热情:“娘娘可是要寻皇爷?”


    难不成皇帝有什么安排?可也不该托给一个洒扫太监吧,魏忠贤能让?


    张居正起了疑心,面上却不显,轻笑道:“你知皇爷在何处?”


    那太监绘声绘色道:“皇爷回宫了,听说是为了什么美人的事儿,光庙康妃正闹呢!”


    张居正露出思索之色,缓步踱到殿外的游廊下坐了,须臾,冲那小太监一招手。


    那太监便凑上去,听她和颜悦色道:“跟我说说,是什么样的美人?”


    第45章


    小太监左右看了看, 确认周围没有旁人,才低声道:“奴婢听说,光庙康妃去培训学院闹, 是因为皇爷在那里藏了几个伺候过先帝的美人。先帝驾崩后,皇爷非但没有处置她们, 反而偷偷养了起来。”


    他说着,略抬眼瞧张居正神色,又连忙低下头, 做出义愤填膺的样子:“娘娘是正宫皇后, 皇爷却背着娘娘做这种事, 奴婢真为娘娘不值!依奴婢看, 娘娘很该劝谏皇爷把那些美人赶出宫去, 省得她们日后狐媚惑主,坏了娘娘的名声。”


    张居正静静听完, 目光落在那小太监脸上停了几息,问道:“你在哪个宫伺候?”


    小太监忙道:“奴婢是新近分来西苑洒扫的。”


    张居正笑了:“我看你是个有见识的,该赏你点什么。”


    小太监暗暗松了口气, 赔笑道:“为娘娘分忧, 不敢求赏。”


    “要的,本宫不是小气的人。”张居正扬声唤了两个守门太监过来,指着那小太监吩咐,“别让他做活了,带下去关起来,任何人不许见。”


    小太监原还一脸喜意, 听着话音不对,脸色登时变了,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两个守门太监应声上前, 一左一右架住那小太监的胳膊把他拖了下去。


    “娘娘饶命!娘娘饶命!奴婢是……”小太监挣扎着想喊,却被守门太监及时捂上嘴,快快地拖远了。


    张居正站在廊下,心里飞速地转着,这小太监背后一定有人指使,而且那人目的明确,就是要挑拨她和皇帝的关系。


    是谁?郑贵妃?还是李康妃自己?


    她不能在这里干等下去了,对方必定不止这点手段,当即转身命左右收拾东西回宫。


    轿辇行至宫门,皇帝銮驾正好从另一头过来,在宫门口碰了个面对面,张居正落轿见礼。


    朱笑笑也下来,上前扶着她道:“你怎么回来了?朕不是让你在西苑等着吗?”


    张居正没有回答,只是使了个眼色,低声道:“我关了一个小太监,他说了些不该说的话,陛下回去好好审审,看是谁在背后指使。”


    她说完,忽然提高了声音,佯装生气地甩开朱笑笑伸过来扶她的手,冷冷道:“陛下不必管臣妾了,臣妾自己会走。”说完,带着宫女头也不回地往坤宁宫方向去了。


    朱笑笑站在原地,看完整场表演,似乎明白了什么。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转身回到銮驾,对魏忠贤道:“回西苑。”


    魏忠贤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见皇帝面色如常,也不敢多问,连忙吩咐起驾。


    回到西苑,朱笑笑直接让魏忠贤去审那个小太监,他是专业的,肯定能撬出东西来。


    他自己则是回到寝殿,在御案前坐下,一眼就看见了张居正留下的那叠手稿。写得密密麻麻,字迹工整,每一页都改了又改,有的地方涂了重写,有的地方加了批注,看得出是花了心思的。


    另有两份关于时政的建议,朱笑笑看完颇觉醍醐灌顶,靠在椅背上,不禁感叹,人才啊!还是得人尽其才。


    脑子里想着她,思绪就忍不住飘到昨夜,回忆起她在身下颤抖咬着唇不让自己出声的倔强模样,心中一热。


    朱笑笑调整了一下呼吸,冷静片刻,才把那叠手稿收好,起身去听魏忠贤审问的结果。


    坤宁宫里,张居正刚坐下不久,宫女就来通报,说李康妃来了。


    李康妃进来的时候,眼眶红红的,像是刚哭过,一进门就扑到张居正面前拉着她的手,声音带着哭腔:“皇后,这日子越发没法过了!”


    张居正忙扶住她,让她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亲手给她倒了一杯茶,道:“李娘娘这是怎么了?有话慢慢说。”


    李康妃接过茶,也不喝,放在桌上拉着张居正的手不肯松:“皇后,你知道陛下在培训学院里藏了几个女人吗?那是伺候过先帝的!先帝就是被她们害死的!本宫今天去学院想把她们揪出来处置,陛下拦着不让,还护着她们!你说这像话吗?陛下这是被那几个狐媚子迷了心窍啊!”


    她边说边拿帕子擦着眼角,一副哭得伤心欲绝的样子。


    张居正听了,面色不变,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安慰道:“我知道了,不过这事不能急,得慢慢查。陛下不是那种不分轻重的人,他既然护着她们,必定有他的道理。”


    李康妃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张居正,道:“你怎么还替陛下说话?那几个女人要是真没问题,陛下为什么要藏着掖着?为什么不干脆把她们交出来验明正身?皇后娘娘,你可是正宫!不能看着陛下被那些狐媚子迷惑啊!你应该出头把她们赶出宫去,省得她们日后祸害宫廷!”


    张居正摇了摇头,耐心道:“娘娘,我若是出头去闹,传出去外臣们会怎么想?他们会说陛下贪恋美色,不顾伦常。这话要是传到言官耳朵里,他们一闹,陛下的脸面往哪儿搁?到时候陛下的名声也毁了。李娘娘,您是陛下的养母,您也不希望陛下被言官弹劾罢?”


    李康妃被她说得一愣,张居正又道:“再说,那几个女人是不是真的伺候过先帝还没有定论,她们现在是培训学院的学生,是陛下亲自批准入学的。若是没有确凿的证据就贸然处置她们,传出去,人家会说咱们后宫容不得人,说娘娘善妒,连伺候过先帝的宫人都要打杀,您也不想背上这个恶名罢?”


    涉及到自身,李康妃总算有了收敛之意,却仍有些不甘:“可是……可是本宫亲眼见过,那几个女人就是郑贵妃当年送给先帝的!本宫不会认错!”


    张居正叹了口气,道:“您亲眼见过不一定就是真的,神庙贵妃当年送给先帝的人多了,您能保证每一个都记得清清楚楚?再说,就算她们真的是,先帝都驾崩了,她们还能翻出什么浪花来?陛下养着她们自有陛下的考量。娘娘,您与其把心思放在这几个女人身上,不如多想想自己的日子。公主还小,需要您照顾,您要是因为这件事得罪了陛下,日后在宫里的日子就难过了。”


    李康妃就是仗着有个公主,虽不在身边养着,可到底不一样,皇帝总得给她三分薄面。


    她气恼地揪着帕子,埋怨道:“皇后,你说来说去就是不肯帮本宫出头,你这是怕得罪陛下还是怕得罪那几个女人?”


    张居正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浅笑道:“本宫谁都不怕,只是不想让事情闹大。您想想,这事传出去,外臣们说陛下连先帝的女人都不放过,要是传到了福王耳朵里,他会怎么做?他正愁找不到借口呢。到时候联合几个藩王上书诽谤陛下,朝堂上一闹,陛下恼了,您觉得陛下会怎么处置您?您是陛下的庶母,陛下不能把您怎么样,可您的家人呢?您就不为他们想想?”


    李康妃咬唇不语,她不是不知道厉害,她只是担心那几个女人得宠挤兑她,暗中克扣她的用度,皇帝哪能时时注意她这个太妃日子顺不顺心?


    可彻底惹恼皇帝就更没有立足之地了,无奈之下,她只得忍气道:“你说得对,本宫……本宫不闹了,可那几个女人你得盯紧了,她们要是敢勾引陛下,本宫第一个不答应!”


    张居正笑道:“娘娘放心,我心里有数,这事就到此为止,娘娘回去好好歇着,别再为这些事操心了。”


    李康妃这才站起来,不情不愿地带着人走了。


    她虽然能闹腾,但也好打发,难怪会挑唆她来出这个头,毕竟是皇嗣生母,又养育过皇帝,轻了也不是,重了也不是。


    可背后的人绝不像李康妃这样能轻易摆平,只是先借她把这事翻到明面上,真正意图则是剑指皇帝声誉。


    皇帝践祚不足一年,外有强敌虎视眈眈,朝局经不起动荡了。


    张居正送走李康妃,在廊下站了一会儿,便动身亲自往培训学院走了一遭。


    谈允贤下了课才听说皇后来了,连忙到偏厅见礼。


    张居正让她坐了,道:“不必多礼,谭御医,我来是想问问那几个女子的事。”谈允贤给她倒了杯茶,才道:“娘娘想问什么?”


    “她们到底是什么来历?我要听实话。”


    谈允贤像是出了会儿神,才道:“她们确实是郑贵妃当年送给先帝的人。先帝驾崩后,陛下把她们送到了这里,让下官教她们学医。下官不知道陛下的用意,但下官知道,她们是无辜的,她们从未害过先帝,先帝的死跟她们没有关系。”


    张居正了然道:“我知道了,她们现在怎么样?”


    谈允贤道:“她们很好,学得很认真,进步很快,有几个已经可以独立看诊了,下官打算再过几个月让她们去各宫给宫女们看病,积累经验。”


    张居正笑道:“你做得很好,我替陛下谢谢你。”


    谈允贤连忙道:“娘娘言重了,这是下官的本分。”


    张居正又待了一会儿,问了几句学院的事,便起身告辞了。


    回到坤宁宫,她坐在书房里摊开一张信纸,提笔蘸墨,沉思良久,开始写信。


    信是写给河南镇守太监陈栩的,她在信里先问候了几句,然后话锋一转,让他搜集福王在封地的恶行,诸如侵占民田、强抢民女、私藏兵器之类的,越多越好。


    末了,她又说自己身边正缺一个得力的管事太监,不知他可愿屈就?


    张居正把信封好,唤来得力的下人马不停蹄送出京城。


    河南,开封府。


    陈栩正在库房里清点今年的贡品,听说京里来了信,不敢怠慢,立即打开了。


    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沉思片刻,又仔细看了一遍,便把信凑到烛火上烧了,灰烬飘落在地上,他踩了一脚,碾了碾。


    别看镇守太监也算风光,在藩王面前连狗都不如。福王是个不好伺候的主子,脾气大,架子大,胃口也大,每年从他手里过的好处不知多少,他早就想回京城了。


    只是那时不想卷入国本之争,又没有看中投靠的主,才这么凑合着。


    张小姐倒还没忘了他,成了皇后也亲自写信来问他意见,这可是天大的机缘。


    前程有了奔头,陈栩整个人都精神了,感觉可以再干十几年。多少阁老都是这岁数才入阁的,等他干不动,皇后的地位也稳了,到时候风光养老,才是快活似神仙呐。


    既然要上进,就不能空着手回去,得带一份厚礼。


    陈栩叫来几个心腹手下低声吩咐了几句,几个人领命而去,消失在夜色中。


    他走到窗边瞧了眼外面黑沉沉的天空,冷笑一声,福王啊福王,你这些年做的孽也该见见天日了。


    如此来回七八日间,到了朝会的日子。


    朱笑笑坐在御座上,心里却有些烦躁,这几天关于他私藏先帝遗妃的传言越演越烈,不用想也知道是谁在背后捣鬼。


    郑贵妃把这事捅给李康妃,李康妃闹了一场没闹成,她又把消息放到了外朝。


    言官们最喜欢这种题材,今天不来,明天也会来。虽说早有准备,总听他们放炮也是挺烦人的。


    果然,他还没开口,就有人站了出来。


    毛士龙手持奏折大步上前,高声道:“陛下,臣有本奏!臣听闻陛下私藏先帝遗妃,此举不合伦常,有损圣德!请陛下将那几名女子即刻逐出宫去,以正视听!”


    他说完就跪了下去,昂首挺胸,一副慷慨赴死的模样。


    殿内顿时嗡嗡声四起,有人惊讶,有人愤怒,有人幸灾乐祸。


    搞小妈这种事,单单影响不好也就算了,这不是还有更吓人的例子在吗?


    朱笑笑没有开口,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毛士龙话音刚落,周朝瑞紧随其后,声音比毛士龙还大:“臣附议!陛下登基以来励精图治,天下归心。然此事若处置不当,恐伤圣德,请陛下三思!”紧接着,又有几个言官站出来,你一言我一语,说的都是皇帝私藏先帝遗妃,有违伦常,必须处置。


    这些人,平日里让他加税他死活不让,让他开源他不说话,让他节流也说不行,如今一个捕风捉影的传言他们倒是嚷得积极。


    就在这时候,户部郎中倪元璐手持奏折站了出来,声音朗朗:“陛下,臣有本奏!臣要弹劾福王!”


    殿内顿时安静了下来。福王?怎么忽然扯到福王身上了?


    倪元璐不慌不忙地展开奏折,念道:“福王朱常洵,在封地河南侵占民田千余顷,强抢民女数十人,私藏兵器甲胄,蓄养死士,意图不轨!臣请陛下严查!”


    此言一出,殿内瞬间炸开了锅。


    东林党人本来还在犹豫要不要掺和皇帝的事,一听弹劾福王,眼睛顿时亮了。


    福王是郑贵妃的儿子,当年国本之争,东林党人拼了老命才把他挡在皇位之外,如今他还在封地不安分,这可是送上门的把柄。


    杨涟第一个站出来,声音激昂:“陛下!福王不法之事臣早有耳闻!倪郎中弹劾的不过是冰山一角!臣请陛下下旨严查!”


    左光斗也站出来:“臣附议!福王在封地多年,劣迹斑斑,地方官府不敢管,朝廷若再不管,他日必成大患!”


    惠世扬也跟上:“臣附议!福王蓄养死士,私藏兵器,这是要造反啊!”


    一时间东林党人群情激奋,把矛头齐齐对准了福王,皇帝私藏美人的事早抛到天边去了。郑贵妃一党的朝臣心急如焚,连忙站出来为福王辩护。


    有人道:“陛下,福王乃先帝亲子,陛下亲叔,岂能因几句传言就下旨查办?”也有人道:“倪元璐弹劾福王可有证据?若无证据便是诬告,该当反坐!”


    两边吵得不可开交,殿内又乱成了一锅粥。


    朱笑笑看着下面吵成一团的朝臣,喝了口茶润嗓,不紧不慢地开口:“好了,都别吵了。”


    殿内安静下来,众人抬头看着皇帝。朱笑笑放下茶盏道:“福王的事,朕会派人去查。至于那几个女子的事……”


    他扫过毛士龙等人,淡淡道:“她们是培训学院的学生,与先帝无关,朕更无纳妃之意,这后宫进了什么人都是有数的,诸位大可拭目以待。至于造谣的人,朕必严查!今日就到这里,散朝。”


    朱笑笑说完,站起来转身走了,朝臣们面面相觑,只好行礼告退。


    慈宁宫里,郑贵妃正盘坐在炕上合香,老嬷嬷匆匆走进来,附耳低语了几句。她手里的银勺一顿,香粉洒了一桌。


    只见郑贵妃的脸色从红变白,从白变青,最后定格在一种说不清的神色上,像是愤怒,又像是无奈。


    她把银勺往桌上一扔,靠在引枕上,闭上了眼睛,粗喘不止。


    过了好一会儿,郑贵妃才开口,声音沙哑:“这个不成器的东西……本宫早就跟他说过,在封地要收敛些!他就是不听,如今被人抓住了把柄,本宫还得给他擦屁股。大好局面,就这样功亏一篑了!”


    老嬷嬷小心翼翼地问:“娘娘,那咱们怎么办?”


    郑贵妃睁开眼睛,目光愤恨道:“怎么办?还能怎么办!先给河南那边送信,让他们把该藏的都藏起来,该灭口的灭口。再去跟几个大臣打个招呼,让他们在朝上替福王说好句话。至于皇帝那边……”她咬了咬牙,“皇帝手里捏着本宫的命脉,本宫不能跟他硬碰,少不得卖他个好,先忍着,等过了这阵风头再说。”


    老嬷嬷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郑贵妃坐在炕上,看着满桌的香粉,忽然抓起一把狠狠地攥在手心里掷出去,洒了一桌,满地狼藉。


    朝会结束,朱笑笑没有立马回西苑去,而是留在乾清宫处理些事。


    便在此时,郑贵妃上门求见。


    朱笑笑也没有折辱她的想法,让人好生把她请进来落了座。


    郑贵妃衣着朴素,整个人瞧着谦顺不少,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态端庄得无可挑剔。


    朱笑笑直截了当地问:“郑娘娘今日怎么有空到乾清宫来?朕记得郑娘娘平日都在慈宁宫礼佛,轻易不出门的。”


    郑贵妃微微一笑,道:“今日来,是有事想求陛下。”


    朱笑笑挑眉道:“哦?什么事?”


    郑贵妃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子呈上,魏忠贤接过去转呈御前。


    朱笑笑翻开折子看了一眼,里面写的不是什么大事,不过是郑贵妃自愿将名下几处田产捐给朝廷,充作九边军饷。


    他合起折子放在桌上,笑道:“郑娘娘有心了。不过朕记得,郑娘娘的私房银子上回已经捐得差不多了,这回又要捐田产,郑娘娘往后日子怎么过?”


    郑贵妃面色不变道:“本宫在宫里吃穿不愁,要那些田产也无用,不如捐给朝廷替陛下分忧。”


    她深吸一口气,又道:“本宫听说,福王在封地有些不妥之处,朝中有人弹劾他,特来请陛下宽宥。福王年轻不懂事,若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还请陛下看在他是神宗亲子的份上,从轻发落。”


    朱笑笑靠着椅背,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郑娘娘这是来替福王说情的?”


    郑贵妃忙道:“本宫不敢干政!只是……”


    她强压怒火,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咬牙道:“本宫愿将当年经手的那几个女子的底细原原本本地告诉陛下,以表诚意。本宫知道陛下近来为流言所扰,愿助陛下洗清那几个女子的身份,便是纳妃也不受人指摘。”


    郑贵妃似乎认定皇帝对那些美人有意,只是不想坏了名声,才先让她们充作学生洗白身份,与唐玄宗命杨贵妃出家并无两样。


    但她才是把她们弄进宫的人,当时身份处理得漂亮,却也留了些把柄足以坐实几人来历,若是放出去皇帝的想头便不成了。


    在郑贵妃看来,这些女子送给泰昌帝还是送给现在的皇帝都一样,都是她向上位示好的工具。


    她觉得自己的诉求也不算为难皇帝:“只求陛下对福王网开一面,给他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放自己亲叔叔一马,就能名正言顺纳了那几个美人,还不用背负道德压力。


    郑贵妃想着她给的诚意也算够了,若非孩子不争气,她何必一而再地向晚辈低头?没办法,谁让福王是她唯一的儿子,她不能眼睁睁看着他被东林党人撕成碎片。


    朱笑笑沉默片刻,似乎在思考,忽然淡淡一笑:“郑娘娘,你觉得朕需要你告诉朕那些女子的底细吗?”


    “朕是皇帝,金口玉言,朕说她们是培训学院的学生,她们就是培训学院的学生。朕说她们跟先帝没有关系,她们就跟先帝没有关系。你的诚意对朕来说,一文不值。”


    郑贵妃的脸色刷地白了,她的嘴唇哆嗦着,好,好,皇帝果然有皇帝样,若是连脸都不要,她手上的把柄确实没有威胁。


    朱笑笑看着她,眼里飞快闪过一丝怜悯,语气温和了下来:“不过,郑娘娘既然来了,朕也不能不给你面子。福王的事朕可以网开一面,他毕竟是朕的叔叔,朕也不想做得太绝。”


    郑贵妃猛地抬起头,眼底又升起希望的光芒。朱笑笑继续道:“朕的条件很简单,只要福王主动上一道请罪折子,认个错,表示一番悔过之意,朕就不再追究了。”


    听这熟悉的语气,郑贵妃明白了,破财免灾的风还是刮到了福王头上。


    “毕竟是一家人,闹得太僵了不好看。郑娘娘回去可要好好劝劝福王,让他识大体、顾大局,勿使朕背负伤叔之名啊。”他装模作样展示着顾念亲情的为难,语重心长,却也暗含威胁。


    郑贵妃知道她这回是彻底赔了夫人又折兵,强撑着起身道:“本宫替福王谢陛下隆恩,本宫一定好好劝他。”


    说完,她转身往外走,步子有些不稳,老嬷嬷连忙上前扶住她。


    两人走出乾清宫,郑贵妃的脸上才渐渐恢复了一些血色。她眺望着远处的天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吐出来。


    皇帝贪财,愿意给她台阶下,也肯给福王一条活路,可东林党会放过福王吗?她心里没底。


    郑贵妃对老嬷嬷道:“给福王写信,让他赶紧上请罪折子,该舍的银子舍出去!先把这关过了再说。至于以后……”她顿了顿,目光变得阴鸷起来,“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乾清宫内,郑贵妃刚走,屏风后头就传来一阵轻微的衣料摩擦声。


    张居正走出来,手里还拿着份没写完的草案,她来到朱笑笑身边的位置坐下,探究的目光落在他脸上。


    朱笑笑看了她一眼,笑道:“怎么了?朕脸上有花?”


    张居正道:“郑贵妃手里已经没有筹码了,陛下完全可以趁这个机会把福王彻底打下去。”


    朱笑笑一手支颊,手指在桌面上画着圈,道:“福王在封地经营了这么多年,根基深厚,不是那么容易扳倒的。与其跟他硬碰硬,不如先让他认错交银子,削其羽翼,再慢慢收其权柄,此事急不得。”


    张居正思忖片刻,大胆道:“陛下,可是有削藩之意吗?”


    朱笑笑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你家也在福王封地之处,你觉得藩王如何?”


    大明开国之初,藩王镇守边疆手握重兵是为了抵御北元。可如今时过境迁,藩王们坐拥封地,还处处跟朝廷作对。


    一个个都成了国中之国,朝廷要用银子的时候他们一毛不拔,朝廷要打仗的时候他们袖手旁观,这样的人留着何用?


    但凡有集权之心的没一个不想收回封地,可削藩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太祖皇帝定下的规矩也不是说改就能改的。


    张居正知道他不可能放过藩王这块肥肉,因此倒也实话说了:“在老家时,我见过佃户们交不上租子,被地主逼得走投无路,有的卖儿卖女,有的投河自尽。福王拥地千顷,自是最大的地主,手下更有豪奴盘剥,霸占良家田产,众多百姓无以为生,逐渐沦为流民。”


    土地才是老百姓的根,地主掌控大量土地却不耕种,老百姓想种却没地,产出的粮食就越来越少,饥荒越来越重。


    张居正当初清丈田亩无疑是激进的,但若不这样做,税粮从哪来?征收面就那么大,有限的人工产出物也是有限的,总不能把人累死。


    皇帝选择保守之法,她也不是不能理解,总归是他自发想要治理这些问题,而非权臣之愿强加其上,来日也就谈不上清算谁。


    朱笑笑听了这些话,脸上的笑容却渐渐收了。


    打开城门迎闯王,闯王来了不纳粮。


    别管李自成后来如何,这两句歌谣算是说进老百姓心坎里了。


    他好似陷入沉思,声音低了下来:“均田免赋……若是百姓活不下去,迟早会有人站出来喊这个口号。朕有时也想,若是真有一支义军起兵推翻了大明,分田免赋,百姓们未必不拥护。”


    张居正闻言大惊,险些碰翻了手边茶碗,这是怎么说的,陛下何故谋反?


    也就是皇帝了,没人能挑他的理。


    她可是忠贞之士啊!怎能容皇帝如此消极之想?急切地微微前倾道:“陛下何出此言?这话万万不可说出口!陛下是真龙天子,岂能作此大逆不道之想?我知道陛下是忧心民生,可这样的话若是传出去,朝臣们会怎么想?天下人会怎么想?”


    朱笑笑见她急了,反而笑起来,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背,道:“你别急,朕就是随口一说,又不是真的盼着有人造反。”


    张居正瞪了他一眼,道:“随口一说也不行!陛下是天子,一言一行都关系着天下安危。这样的话我只当没听见,陛下以后再也不许说了。”


    朱笑笑收了笑容,正色道:“朕只是觉得,太祖皇帝当年起兵,打的是驱除胡虏恢复中华的旗号,那时候天下人都拥护他。可如今朱家子孙坐在这个位子上,若是只知享乐,不思进取,被百姓抛弃也是活该。朕不想做那样的皇帝,朕既然坐在这个位子上,就要对得起天下人。后金在侧虎视眈眈,若是大明的江山真的被义军推翻,多半只会便宜了异族,朕不能看着那一天到来。所以朕要尽力维持朝局,让百姓有饭吃,有衣穿,不至于揭竿而起。”


    说着又是一叹,“有时候还真想让那些藩王尝尝义军的厉害,省得一个个富得流油还总哭穷,说分田就分田,多痛快。”


    张居正听得心惊胆战,原来他是嫌激进派太保守了,孩子还小,会有这种意气用事的想法很正常,但说什么欢迎起义还是太超过了。


    义军的厉害谁不懂?他不但懂,还敢说出来,未尝没有当个事办的想法。


    如果张居正还是皇帝老师,这会儿已经在找上吊绳了。


    你朱家出个威武大将军还不够,现在准备彻底干回老本行当义军首领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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