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书友访问AI文学
首页天启盛世,一段野史 45-50

45-50

    第46章


    某一瞬间, 张居正都想撂挑子不干了。


    皇帝造自己的反,多新鲜。


    别看只是嘴上说说,没准心里早已列了十个八个计划, 这个年纪的孩子就是难管,狂得没边, 逼急了他真暗中培养一支义军冲锋陷阵。


    借他们的手打倒豪强大户,最后再出面招安。


    这法子有用,但别人也不是傻子, 焉知下一个倒霉的是不是自己?人心浮动起来只会乱得更快。再说你都能拉起在地方军队围剿中来去自如的队伍, 何必官盐当了私盐卖?


    他最好只是想想, 如果真打算当反贼头子, 可以把皇位捐给有需要的人, 比如她。


    张居正几乎能感觉到自己的忠心正在变质,不知是受皇帝野望的冲击, 还是察觉到了事业危机。


    因为皇帝哪天要溜出京城她是真拦不住啊!


    偏偏这位活爹她骂不起。


    于是满腔输出欲被迫化成了绕指柔,张居正握住了朱笑笑的手,巧笑嫣然道:“陛下能有此心是天下百姓之福, 但我觉得陛下做得够好了, 登基以来,桩桩件件都是利国利民之事,清丈田亩非朝夕之功,陛下实在不必过于操切。”


    朱笑笑指了指自己,笑道:“我急了吗?好吧,朕不着急, 慢慢对付他们,你也不必绞尽脑汁夸朕了。”


    张居正含情凝睇,眼如星子盈天光:“我说的是实话。”


    朱笑笑被她看得心里一暖, 伸手捏了捏她的手指头,道:“好了好了,别甜言蜜语了,说正事吧。”


    见他转移注意,张居正暗暗松口气,将坤宁宫的人事变动拿出来汇报,徐碧高素卿倒还算正常,陈栩就是纯空降了。


    本以为朱笑笑会问起陈栩的来历,她早已准备好一番说辞,谁知他根本没过问,倒让她有些意外。


    转念一想,也是,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她这个皇后人手再得力,终究还是在皇帝的耳目下,在皇权许可内行权。


    张居正早就习惯了这种工作模式。


    河南,福王府。


    福王朱常洵坐在书房里,面色不耐地拆开一封信,见又是让他赶紧上请罪折子认错求饶,破财免灾的话,还骂他不知死活,气得把信纸揉成一团狠狠地摔在地上。


    “母妃这是怎么了?难道被小皇帝吓破了胆?来了三封信硬要本王认错,本王何错之有?那些田产是父皇赏的,兵器是看家护院用的,凭什么让本王认错!”


    他旁边站着一个人,三十来岁,瘦长脸,一双三角眼滴溜溜地转,穿着一身青布直裰,看着像个落魄书生,其实是福王府的幕僚。


    此人姓俞,名则成,生性狡黠,善揣摩人心,在福王府待了七八年,乃是天字第一号狗头军师,出的主意十有八九都能成,福王对他颇为言听计从。


    俞则成见福王发怒,捡起地上的信纸展开来看了看,又折好放在桌上,笑眯眯地凑上前去,压低声音道:“王爷息怒,贵妃娘娘说得对,眼下不是跟皇帝硬碰的时候。东林党人虎视眈眈,恨不得把王爷撕成碎片,若是王爷跟他们硬碰就正中他们下怀了,不如先服个软,认个错,把眼前这关过了再说。”


    福王气愤地瞪了他一眼:“你也让本王认错?”


    俞则成连忙摆手,一脸诚恳:“王爷误会了!在下不是让王爷认错,是让王爷以退为进。王爷想想,东林党人为什么盯着王爷不放?当年国本之争他们跟王爷结下了死仇,如今皇帝刚登基,根基不稳,他们正想找个人杀鸡儆猴,立威给天下人看。王爷远在天边,若是跟他们硬碰,那就是往刀口上撞,失了辩白的机会。”


    “依在下看,王爷不如先跟皇帝服个软,认个错,总归您是叔叔,把姿态放低,只要皇帝这个做侄子的不计较,他们便找不到借口,等风头过了再慢慢收拾他们。”他说着,眼珠一转,凑得更近了些,“王爷,在下还有一个法子,不但能让王爷脱身,还能反将东林党人一军。”


    福王原本还有不快,听他这话,顿时眼前一亮:“快说!”


    俞则成捋了捋胡须,故作高深地沉吟片刻,才缓缓道:“王爷可还记得,上回皇帝改制丁忧,邹元标那老儿带头冲锋,得罪了天下读书人?如今读书人对东林党怨声载道,正是王爷出手的好时机。王爷不妨花些银子,找几个笔杆子写几篇文章,把东林党人的丑事抖落出来,什么结党营私、贪赃枉法、卖官鬻爵,有多少写多少,没有的也可以往上添!”


    见福王面露喜色,他又接着道:“等文章写好了,找人抄写几百份,在京城、南京、苏州、扬州到处传发。到时候天下人都知道东林党人的真面目,看他们还怎么嚣张!既然他们铁了心和王爷不死不休,王爷不如主动出手搞臭他们,这回花的钱就当是给皇帝的政治献金,暂时示好争取皇帝支持,等以后没了这些人掣肘,还怕捞不回来吗?”


    福王拍了一下桌子,大笑起来:“好主意!就这么办!花多少银子都行!只要能搞臭东林党,本王不在乎!”


    俞则成连忙躬身:“王爷英明!不过这事不能急,得慢慢来。在下先去打点一番,找些可靠的文人把文章写好,再找人抄写散发。王爷这边先按贵妃娘娘说的,上请罪折子,该花的钱花出去,先把眼前这关过了。”


    福王点了点头,大手一挥:“行,就按你说的办。银子你去找账房支,要多少给多少。”


    俞则成应了一声,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恭敬地退出去。


    出了书房,他没有直接去账房,而是换了一身衣裳,从后门出来,在街上晃了半天,才大摇大摆地走进了一家酒楼。


    那酒楼不大,上下两层,楼下是散座,楼上是包间。


    俞则成上了二楼,进了一个包间,里面已经坐了一个人,面容普通,穿着一身灰布袍子,看着像个账房先生。


    但他知道,此人是锦衣卫的暗探,专门负责与他接头。


    说起这俞则成的来历,倒有一段不为人知的秘辛。当初朱笑笑在系统疯狂十连抽,金光银光交错之间,除了谈允贤、宋应星等金色传说,还抽出了一大批普卡,三教九流,各行各业,应有尽有。


    其中有张普卡,便是一个叫做俞则成的幕僚,朱笑笑当时正愁如何往福王身边安插耳目,见了这张卡大喜过望,当即派了一名同样抽出来的锦衣卫暗探与他联络上,授意他潜伏下来,暗中收集福王的不法证据。


    俞则成不辱使命,他本就善于钻营,深得福王信任,凭借三寸不烂之舌哄得福王晕头转向,却不知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在皇帝的监视之中。


    两人对坐,俞则成从袖子里摸出一叠纸,递过去低声道:“这是福王府这几年的账目,还有他私藏兵器的清单。上头有日期、数量、存放地点,另外,陛下之前交代的挑拨之计如今已经见效,福王答应花银子找人写文章搞臭东林党。”


    那人接过纸折好塞进袖子里,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辛苦了,上头发话让你继续盯着,有什么风吹草动及时报上来。”


    俞则成点点头,道:“你们那边准备好没有?”


    那人道:“准备好了,文章已经找人写好了,就等福王的银子到位。”


    两人又说了几句,便各自散了。俞则成出了酒楼,在街上闲逛一圈,买些肉食,才慢悠悠地回了福王府。


    转眼到了对抗演习的日子。


    京营的校场素为练兵之所,排布万人不在话下。五千京营将士列阵以待,朱纯臣挺胸抬头地来回巡视队列,显得志得意满,因为在平地上列阵对冲他有绝对的信心。


    他身后的将士也一个个精神抖擞,士气高昂,跟先前在林子里的狼狈模样判若两人。


    朱纯臣见军容整肃,满意地点了点头,行至看台前单膝跪地,嗓门嘹亮:“陛下,京营五千将士列阵已毕,请陛下检阅!”


    俨然把今日当做一雪前耻的良机了。


    朱笑笑坐在看台正中,身边是张维贤、徐希安等一众勋贵。校场左边是黑压压的京营方阵,显得右边三百矿工兵稀稀拉拉,不成架势。


    他意味不明地一笑,对朱纯臣道:“成国公辛苦了,开始吧。”


    朱纯臣领旨,回到阵前,举起令旗大喊一声:“擂鼓!”


    鼓声震天,五千京营将士齐声高喊:“杀!杀!杀!”


    声浪如潮水般涌过来,震得桌面上的茶盏都在微微颤抖。方阵开始向前推进,步伐整齐,每走一步都地动山摇,气势如虹。


    朱纯臣看着自己加紧训练出来的队伍,心里美滋滋的,这才是京营该有的样子!这一次,他一定要拿回属于他的荣耀!


    看台上的勋贵们纷纷点头,定国公徐希安捋着胡须笑道:“成国公这阵势果然威武,五千人对三百人,这要是还赢不了,那可真说不过去了。”


    旁边几个勋贵跟着附和,笑声一片。


    戚继光看着潮水般涌来的京营方阵面色平静,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笑意。


    他的三百矿工兵按兵不动,沉默地站在原地,仿佛生了根。


    京营方阵越来越近,一百五十步,一百步,八十步。


    前排京营士兵已经能看清对面矿工兵的脸了,那些人一个个晒得黝黑,目光沉静,没有一丝慌乱。


    朱纯臣在阵后督战,见矿工兵毫无反应,以为他们是被吓傻了,心中大喜,举旗大喊:“加速!冲过去!”


    京营方阵加快了脚步,前排的长枪手平端长枪,后排的弓弩手搭箭拉弓,人群像一堵移动的铁墙轰隆隆地压过来,声势骇然。


    看台上的勋贵们开始交头接耳,有人已经在提前想祝贺词了。


    戚继光终于有了动作,只见他举起令旗轻轻一挥,三百矿工兵瞬间变换阵型,如同一把折叠的扇子忽然展开,从中央向两翼迅速延伸,形成了一个半月形的弧阵,正面迎向京营的方阵。


    前排的长枪手蹲下,将长枪斜举,枪尾抵在地上,中排的刀盾手将盾牌举过头顶,连成一片铁墙,后排的弓弩手搭箭拉弓,箭矢指向天空。


    整个变阵过程不过十息,干净利落,没有半句废话。


    京营的方阵冲到五十步时,戚继光令旗再挥。弓弩手齐射,箭矢如蝗虫般飞出去,射向京营方阵前方的地面。


    演习用的箭没有箭头,裹着布团,蘸了白灰,射在地上溅起一片白雾。


    前排的京营士兵被白雾迷了眼睛,脚步一乱,后面的还在往前推,推推搡搡之间,方阵就出现了裂缝。


    戚继光抓住这个机会,令旗三挥,三百矿工兵同时有了动作,长枪手从两翼包抄,刀盾手从正面突入,弓弩手持续压制。


    他们像一把梳子精准地插进京营方阵的裂缝中,将五千人的大阵切割成若干小块。鸳鸯阵的精髓在于长短配合,长枪手拒敌于远处,刀盾手近身格斗,弓弩手远程压制,三者互为犄角,让敌人顾此失彼。


    京营的士兵们被分割包围,各自为战,指挥系统彻底失灵。


    几个小队被围在中间,四面八方都是刀枪戳过来,躲得了左边躲不了右边,还有的小队试图列阵反击,但矿工兵一击即退,不等他们反应又往另一个方向冲杀,帮助队友合围。


    校场上白灰飞扬,京营士兵身上的白印子越来越多,一个接一个地阵亡出局。


    看台边勋贵们脸上的笑容凝固了,徐希安手里的茶盏停在半空,半天没送到嘴边,眼珠飞快转动着。


    旁边几个方才还在附和的勋贵此刻一个个面色铁青,低头的低头,喝茶的喝茶,或是假装整理衣襟,谁也不敢看校场上的惨状。


    张维贤身子微微前倾,目不转睛地盯着校场,不时目露热切之色,他似乎看到了戚家军的影子。


    这三百人人数虽少,但每个都像齿轮一样精确地咬合在一起。而京营的五千人看似人多势众,实则是一盘散沙,各营之间没有配合,各队之间没有呼应,被矿工兵一冲就散。


    朱纯臣在阵后急得满头大汗,令旗挥了又挥,可这会儿压根没人顾得上听指挥。


    矿工兵围歼得又快又狠,不到半个时辰,五千京营将士阵亡了四千多,剩下的几百人也失去了战斗力,被团团围住进退不得。


    士兵横七竖八地躺了一片,有的丢了兵器,有的丢了头盔,有的干脆躺在地上装死。


    戚继光举起令旗,三百矿工兵同时停下,整齐划一地退回原位,每个人身上都干干净净的,连白灰都没沾上几处。


    朱纯臣只觉两腿发软,差点跪在地上,本来寄予厚望的列阵冲杀,完全想不到结果会是这样一边倒的惨败。


    他低着头,不敢看高台上的皇帝:“陛下,臣……臣有负圣恩。”


    完了,这回是彻底没脸了。


    朱笑笑靠在椅背上,目光扫过朱纯臣,又扫过那些面露尴尬之色勋贵,忽然沉下脸来,重重一拍桌面。


    “成国公,你当初是怎么跟朕说的?你说京营长于列阵,平地对决定能大胜!朕信了你,还让你五千人打三百人,结果呢?”


    他指了指校场上东倒西歪的京营士兵,语气里带着蓬勃怒意,“五千人被三百人打成这样,你就是这么给朕练兵的?”


    朱纯臣扑通一声跪了下去,浑身发抖,急切道:“臣知罪!臣愿赌服输,甘愿受罚。”


    朱笑笑冷哼道:“你倒是还记得有赌约,朕问你,你当初立的军令状是怎么说的?”


    朱纯臣额头的汗珠一颗一颗地往下滚,滴在沙土地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记,声如蚊呐:“臣……臣说,若输了,甘愿以位相酬。”


    朱笑笑点了点头,道:“好!朕不要你的爵位,不过你这京营教习之职就别做了,从今日起,京营的操练由戚元靖接管,你服不服?”


    朱纯臣身子一震,猛地抬起头,眼睛里满是不甘,嘴唇哆嗦半天,最终还是在皇帝冰冷的目光下低了头:“臣……心服口服。”


    他身后那几个京营将领也是面如死灰,谁也不敢说半个不字。


    朱笑笑又看向一旁的勋贵们,淡淡道:“诸位爱卿,可有异议?”


    徐希安连忙站起来,躬身道:“陛下圣明!成国公愿赌服输,理当如此。”其他勋贵也纷纷站起来,连声附和,没有一个敢替朱纯臣说话的。


    朱笑笑这才缓和了语气,对张维贤道:“英国公,你是京营戎政,你说,这兵该怎么练?”


    张维贤上前一步道:“臣以为,京营积弊已久,非大刀阔斧不可。老弱冗员当裁则裁,空额虚饷当清则清,操练之法当改则改。陛下若信得过臣,臣愿与戚千户一同整饬京营,汰弱留强,重整三大营。”


    朱笑笑便摆出虚心纳谏的样子,抚掌道:“好!传旨,京营自即日起由戚元靖协同英国公全面整编,裁汰老弱,精简队伍,重新编练。英国公总揽全局,戚元靖负责操练,其余人等不得阻挠,有违令者,以抗旨论。”


    朱纯臣跪在地上的身子晃了晃,险些栽倒。可军令状是他自己立的,愿赌服输四个字写在那里,怎么也赖不掉。


    朱笑笑又看了朱纯臣一眼,语气淡淡地补了一句:“成国公,你回去好好歇着,京营的事就不劳你操心了。”


    朱纯臣羞愤难当,只好领旨谢恩。


    定国公府。


    徐希安面前摆着一桌酒菜,菜没动几筷子,酒倒是已经空了两壶。朱纯臣坐在他对面,面色灰败,一杯接一杯地灌。


    旁边还围坐着几个勋贵,泰宁侯陈琮、武定侯郭应麒、抚宁侯朱国弼,一个个也都是垂头丧气。


    朱纯臣把杯子往桌上一顿,酒溅了出来洒在桌面上,他也不擦,红着眼睛骂道:“戚元靖算个什么东西?一个千户,毛都没长齐就让他来管京营?英国公还给他打下手?陛下怕不是被猪油蒙了心!”


    陈琮连忙拉了拉他的袖子,压低声音道:“成国公,小声些,隔墙有耳。”


    朱纯臣甩开他的手,声音更大了:“我怕什么?我朱纯臣世袭罔替的成国公还怕一个千户?他戚元靖不就是仗着会练兵出了回风头吗?陛下正在兴头上,把他当个宝。可练兵不是一天两天就能见效的,京营那帮人他能摆弄得了?等着瞧!过不了三个月,他准得灰溜溜地滚蛋!”


    郭应麒在旁边附和道:“成国公说得是,京营那些人都是老油子了,换多少教习都白搭!他一个年轻人,没根基,没资历,谁会听他的?”


    朱国弼也跟着点头:“就是,英国公虽然帮着镇场,谁知道能帮他镇几天?等新鲜劲儿一过,陛下自然就知道谁是真能办事的人了。”


    朱纯臣听了这些附和,心里那口气顺了些,又灌了一杯酒,抹了抹嘴,奸笑一声:“我告诉你们,我已经让人传话下去了,让底下的人都别听他的。他要练让他练去,人叫不动,他也拿咱们没办法!到时候练兵没成效,陛下自然会罢免他。你们也都吩咐下去,让各自的人别配合,看他还怎么折腾!”


    几个人连连点头,纷纷应和他的损招,徐希安坐在主位上却一直没有说话,手里端着酒杯慢慢转着。


    朱纯臣见他不吭声,不满地瞪了他一眼,道:“定国公,你怎么不说话?咱们向来同心同德,莫非你怕了那小子?”


    徐希安放下酒杯,叹了口气道:“成国公,不是我怕,我觉得……这事没那么简单。”


    朱纯臣冷笑道:“没那么简单?能有多复杂?他就是个千户,咱们捏死他跟捏死一只蚂蚁一样!你还真怕他?”


    徐希安摇了摇头,道:“我不是怕他,我是怕……陛下。”


    众人一静,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声音不紧不慢的,“你们想想,第一次演习,白杆兵对京营,一万对三千,咱们输了。陛下没有怪罪。第二次演习,矿工兵对京营,三百对五千,咱们又输了。这回陛下要怪罪,咱们可还有话说?”


    朱纯臣被说得一愣,脑子跟着转起来,徐希安又道:“你们再想想,戚元靖是什么人?戚继光的族人,练的是戚家军的兵法。戚家军当年在东南抗倭以少胜多那是家常便饭,咱们京营那些兵平时操练都偷懒,真上了校场能打过戚家军?成国公,你第一次输了之后有没有去查查这个戚元靖的底细?有没有去研究研究戚家军的战法?有没有针对性地调整京营的操练?”


    朱纯臣被他问得脸一阵红一阵白,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徐希安叹了口气,道:“你没有,你觉得第二次在平地上打人多就能赢,可打仗不是拼人数,人多不一定赢。你轻敌了,成国公。”


    朱纯臣被他说得恼羞成怒,一拍桌子,道:“徐希安!你到底想说什么?”


    徐希安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道:“我想说,陛下不是一时兴起,戚元靖是他提拔起来的,精通兵法他会不知道吗?陛下是早就想整顿京营了,只是一直没有借口。你第一次输了,陛下给了你第二次机会以示宽厚,谁知道你又立了军令状,陛下等的就是你这句话。


    其他人一琢磨,可不就是这样?徐希安继续道:“你想想,从白杆兵到矿工兵,哪一步不是陛下安排的?地形、规则、人数,哪一样不是陛下定的?你觉得自己是在替京营挣面子,其实你是在替陛下铺路。”


    朱纯臣脸色刷地白了,手里的酒杯滑落在地上骨碌碌地滚了两圈,酒洒了一地。


    旁边的郭应麒几人也是脸色大变,面面相觑,谁也不敢说话。


    徐希安盯着他们,语气放缓了些,道:“你们想想,白杆兵还在城外驻扎着,你们要是敢煽动底下人闹事,陛下就敢让白杆兵来维持秩序。到时候,你们觉得白杆兵会不会顺道把你们几个也收拾了?”


    朱纯臣浑身一震,像是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冰水,额头上冷汗涔涔。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颤声问:“那……那咱们怎么办?就眼睁睁看着他把京营夺走?”


    徐希安笑道:“夺走?成国公,你这话说得不对。京营是陛下的京营,不是咱们的。陛下要整顿,那是陛下的权力,咱们能做的就是不添乱。”


    朱纯臣听了这话,脸色更难看了,咬牙道:“不添乱?他把咱们的人裁了,把咱们的兵换了,以后京营还有咱们说话的份吗?”


    徐希安放下酒杯,正色道:“成国公,你听我一句劝。陛下没打算斩尽杀绝,他要是想查,第一次演习输了之后就可以查,为什么没查?因为他要的不是咱们的命,是京营的兵权。只要咱们老老实实的,不搞破坏,陛下念在咱们是勋旧老臣的份上,兴许会借着这次整顿把以前的账抹平。吃空饷的事,克扣军饷的事,这些事要是真查起来,在座的有几个能脱得了干系?”


    朱纯臣沉默了,他们心里都清楚,京营的那些烂账真要翻出来谁都跑不了。皇帝不查,不是查不到,是不准备查,给面子不要,那就别怪人家不客气。


    徐希安见他们不说话,便道:“只要咱们不插手京营的事,陛下那边,我会去请英国公说合,他应该会给我个面子,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可要是有人非要闹,非要跟陛下对着干,那就别怪我事先没提醒。”


    朱纯臣反复权衡利弊,终究还是点了头:“好,就按你说的办,我不闹了。可丑话说在前头,要是戚元靖练不出个名堂,陛下怪罪下来,你可别又往我身上推。”


    徐希安拍了拍他,笑道:“成国公放心,我徐希安不是那种人。”


    几个人又坐了一会儿,喝了几杯闷酒,便各自散了。


    徐希安送走客人,回到书房在桌前坐下,脸上的笑容渐渐收了。


    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知道自己今天这番话既然劝住了朱纯臣他们,想必也能在皇帝面前卖了个好。


    皇帝领他这份情就行,至于朱纯臣他们以后会怎么样,那是以后的事。


    眼下,他只要保住自己就行了。


    第47章


    乾清宫东暖阁, 戚继光和张维贤并肩站在御案前,呈上整理好的京营三大营清册。


    朱笑笑略翻了翻,密密麻麻的人名、籍贯、年龄、身高、从军年月, 详细载录一目了然。


    张维贤上前一步道:“陛下,三大营原有兵额五万八千余人, 经臣与戚千户逐一核查,老弱病残者一万二千余人,吃空饷挂虚名者八千余人, 实际堪用之兵不过三万八千。臣等已将老弱裁汰, 空额注销, 重新编排, 每营一万二千人, 余下两千人作为预备队。被裁之兵发给遣散银两,令其回乡务农, 不得在京逗留。”


    朱笑笑翻到那页,指着上面一串数字问:“这八千多空额牵扯到多少人?”


    张维贤叹了口气,道:“上上下下, 不下百人。从成国公往下, 到各营参将、游击、千总、把总都有份,臣只清退了兵额,没有追查到人。”


    朱笑笑合上册子,似在沉思,没有立刻说话。


    戚继光在一旁补充道:“陛下,那三百矿工兵臣已分散编入各营, 每营四十人,充作标兵,负责示范操练。他们跟着臣练了几个月, 对戚家军的战法已经烂熟于心,由他们带着练事半功倍。另外,臣从各营选拔了二百名年轻机敏的士兵,单独编成一个教导队,由臣亲自带着,等他们练出来了再分散到各营去当教习,这样一传十十传百,比臣一个人教快得多。”


    朱笑笑听得连连点头,赞道:“这个法子好!你放手去干,朕全力支持你。”


    戚继光笑道:“臣遵旨!”


    张维贤又道:“陛下,还有一件事。定国公前几日来找臣,说是替成国公他们求情,请陛下高抬贵手,暂不追究京营贪墨的事。他保证,成国公他们不会再插手京营的事,安安分分地过日子。”


    朱笑笑挑眉道:“定国公?他倒是个聪明人。”


    张维贤笑道:“陛下,定国公此人与各方都有些交情,谁得势他都会趁机卖好,是个见风使舵的。臣以为他的话不能全信,但也不能不信。”


    朱笑笑便道:“既然他开口了,朕就给他个面子。京营贪墨的事暂时不追究,你告诉他,让他管好那些人,别给朕添乱。要是有人不安分,朕绝不轻饶。”


    张维贤躬身道:“臣遵旨。”


    朱笑笑转向戚继光,语气认真起来:“元靖,京营的事朕就交给你了,别怕得罪人。实在不听话的,训不动的,直接调离,朕给你补员。”


    说着,像是想起什么,又道:“还有,不光是练武艺,还要抓抓思想。要让士兵们知道他们是为谁打仗,为谁卖命。不是为了当官,不是为了银子,是为了身后的百姓,守土安民。这个道理你要反反复复地讲,讲到他们刻在骨子里。当然了,饷银必定少不了他们的!”


    工资待遇方面朱笑笑就很大方,也没天真到让人家白卖命。


    抓思想这点与戚继光不谋而合了,前世他可没少做工作,经验丰富着呢,响亮地应了一声。


    朱笑笑合上册子,道:“神机营的火器能用就留着用,不能用的全部淘汰。工匠局那边正在试验一批新枪炮,宋应星和毕懋康正在赶工,等性能稳定了装备下去,你们要能立马上手。朕可不想等到仗打起来了,你们还不知道怎么装填。”


    戚继光听说了新式武器的消息,整个人便有些迫不及待,忙道:“臣这就回去安排人手学习新式火器的操练之法。”


    朱笑笑见他着急的样子,也不阻拦,让他自去了。


    随后朱笑笑又和张维贤说起一事,早前他密旨让秦良玉带兵进京的时候,特意让她抽调了一千名女兵加入其中。


    如今,他打算让这一千人进入后宫戍卫,负责审计团队的警卫工作。


    事关禁军,张维贤方便操作,更没有理由拒绝,都是女人,不存在惊扰宫眷的情况。


    而且紫禁城的安保是挺拉的,有这些女子近身保护贵人也好,当下就去做了一番调动。


    朱笑笑也去坤宁宫跟张居正说起了这事,突然想到上辈子看的电视剧,一拍脑袋起了个火凤凰警卫营的名号。


    张居正虽觉得这个名字有些古怪,凤凰就凤凰,怎么还带个火字?但也不难听,便应下了,兀自琢磨起与审计司搭班之事。


    却说那一千名女兵个个孔武有力,弓马娴熟,白杆兵缺额皇帝特批可另行新招募的兵员补满。


    对外是这么说,但秦良玉早就知道皇帝的意思,来京这段时间已事先募集了近千人预备队,每日跟着白杆兵操练,现今也有了几分样子,就地转正亦无损实力。


    这千人警卫营由秦良玉的一个得力属下何琼担任营长,直接听命于皇后。消息在宫里传开后,那些以前手脚不干净的太监宫女一个个夹紧了尾巴。


    审计小组再去各局查账的时候,每组后面跟着一班全副武装的女兵,往那儿一站气势就先压倒了三分。


    再没人敢当面给她们脸色看,也没人敢推诿拖延,连说话的声音都和气了几分。


    私下里倒少不了巡海夜叉之叹,却始终无人敢说到跟前,试试她们的成色。


    陈栩从河南赶回来走马上任了坤宁宫管事太监,早年他在宫里待了多年,这会子渐渐重拾人脉,大都还肯卖他的面子,对张居正可谓如虎添翼。


    他上任不到三天就把坤宁宫每个人的底细摸得一清二楚,屁股不干净的都剔了出去。


    这些事张居正并非做不了,而是更需要有这么个人帮她把着,陈栩终究是内廷出去的,比她这个新皇后吃得开,把他调回来就是为了及时掌握内廷的动向,有什么风吹草动都能及时反应。


    徐碧和高素卿也正式成了坤宁宫的女官,一个管账,一个管人,配合得天衣无缝。三个人便是张居正的左膀右臂,坤宁宫上下井井有条,再没出过半点纰漏。


    倏尔月余,一日司礼监掌印太监王安求见朱笑笑,他跪在地上磕了个头,老态尽显:“皇爷,奴婢近来渐感年老体衰,精力不济,恐难胜任司礼监掌印之职,请皇爷恩准奴婢退位荣养,将司礼监的事务交给年轻人去办。”


    朱笑笑让他起身,叹了口气,道:“王伴伴伺候先帝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既然想退,朕也不好强留,回去好生安养着,朕会让人给你备一份厚厚的养老银子。”


    王安应景地拭泪,声音哽咽:“谢陛下隆恩。”


    他不是皇帝心腹,再管着东厂也没意思,上回查贪墨还牵连了几个人,要是不退日后难保不扯到自己头上,他可没有那么大的面子能保住后事。


    眼下退了还能安心养老,皇帝也能念他一分好。


    王安走后,朱笑笑对魏忠贤道:“这下好了,从今日起,你就是司礼监掌印太监,兼东厂提督。”


    魏忠贤扑通一声跪了下去,激动得几乎破音:“皇爷放心,奴婢一定尽心竭力,死而后已!”


    朱笑笑随口鼓励了他几句,便让他抓紧安排,魏忠贤连连点头,脸上的兴奋怎么也压不住。


    他出了乾清宫就立刻召集亲信,火速提拔了一批自己人,把东厂上下换了个遍。那些王安惯用的老人,识趣的自己告退,不识趣的被他找茬赶走,不到三天,东厂就完全被他捏手中了。


    自此,锦衣卫、东厂、京营尽在朱笑笑掌控之下。


    有件事他琢磨了很久。


    先前聊天群人数过半的时候,系统发出了升级提示,弹出两个选项。


    一是群聊人数上限增加为十五人,二是开启二十人简易版小群,大群里上传文件、红包、定位之类的功能都没有,只能交流。


    朱笑笑前思后想,觉得还是开个小群比较适合,现在群聊里讨论的内容专业性更强,安排些事容易淹没在徐光启的数据轰炸和戚继光的唠嗑里。


    而且要是都拉进来很快就满员了,谁知道下一次升级的条件是什么?两个群加起来能拉三十五人,数量上肯定占优。


    于是朱笑笑下定决心,选择了创建新群聊,并将群名改成了【大明高质量心腹图鉴】,找个机会把魏忠贤、客印月、张维贤、骆思恭、骆养性、李若琏等人召集起来,全都一键拉入群聊。


    省得一个理由还要重复重复再重复说个七八九遍。


    这下客印月更拿他当神仙历劫了,魏忠贤也自我攻略得更彻底,更别说骆思恭,恨不得现在就躺进祖坟在祖宗耳边大声广播。


    嗯,怎么不算进了一种凌烟阁呢?


    骆养性和李若琏小年轻接受能力还比较强,奇的是张维贤竟是其中最冷静的那个。


    啊?太祖赐福这个他在西山遇刺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了,能说点大家不知道的东西吗?


    只是单纯发言,朱笑笑教过一遍基本都掌握了,这样以后工作汇报更高效,也能更默契打配合,增强员工凝聚力。


    翌日朝会,兵部职方司郎中赵元亨突然站了出来,手持奏折道:“陛下,臣有本奏。京营整编,裁汰老弱本是好事,然戚元靖以千户之职骤然统管三大营操练不合祖制,兵部考选层层擢升方为选将正道,陛下不经过兵部直接任命,臣恐难以服众。”


    朱笑笑坐在御座上,慢悠悠道:“赵郎中,你是觉得千户的职位太低了,配不上戚元靖的才能?”


    赵元亨一愣,连忙道:“臣不是这个意思,臣是说……”


    朱笑笑摆了摆手,强硬地打断他:“小事一桩,既然你觉得千户低,那就传朕旨意,戚元靖练兵有功,擢升为正三品都指挥佥事,仍管京营操练事务。”


    赵元亨狠狠一噎,他是这个意思吗?他是想让皇帝按规矩走流程任命,没想到皇帝直接给人升了官,也不能光听自己想听的吧皇上!


    他像是还想说什么,朱笑笑饶有兴致地微微前倾,道:“赵郎中还有什么意见?要不朕再升一升,让他当个都指挥使?”


    赵元亨连忙闭嘴退了回去,富公哦,说句话就给人升一级。


    他正要示意兵部其他人再说几句,却发现大多数人的心思根本不在京营上。


    某个御史急不可耐地站出来道:“陛下,臣弹劾左光斗结党营私、卖官鬻爵!其在吏部任职期间将多名亲信安插到要害职位,受贿白银数万两!”


    左光斗脸色大变,出列辩驳:“陛下,臣冤枉!请陛下明察!”


    紧接着又陆续有人弹劾杨涟、惠世扬等人,罪名五花八门,有的说他们贪污,有的说他们徇私,有的说他们结交内宦。


    东林党人纷纷出列自辩,朝堂上吵成一团。


    朱笑笑知道,这是福王在反击了。那些弹劾东林党的折子是向着福王的人上的,不管真假,先把水搅浑再说。


    东林党人也不是吃素的,想到了这点当即反击,弹劾福王在封地的不法之事。福王的人又怒斥东林党诬陷亲王,两边你来我往,骂得不可开交。


    估摸着朝会时间差不多了,朱笑笑及时开口拉架:“好了,都别吵了。弹劾的事要有证据,没有证据就是诬告。众卿家所言朕都会让人去查的,在查清楚之前谁也不许再吵了,散朝。”


    好的,下次还敢。


    接下来的日子,东林党人指责福王党羽诬陷忠良,福王党羽指责东林党人结党营私,两边你来我往,不亦乐乎。


    朱笑笑每次坐在御座上听着他们互相谩骂,偶尔说一句“知道了”、“再议”、“散朝”,便起身走人。


    朝臣们以为皇帝是不耐烦,其实朱笑笑压根没想调停,这些人就是一吵起来就发狠了忘情了,他正好趁这段空档把京营练出来。


    戚继光才不管外界纷纷扰扰,他自大刀阔斧地整顿京营。不听话的、练不动的、阳奉阴违的一律调离,补进来的都是底子好、肯听指挥的,加上饷银足额发放,从不拖欠,士兵们的士气一天比一天高。


    思想教育也没落下,戚继光每天操练前都要把当年给戚家军讲的道理说一遍,为何而战、为谁而战。他才学好,嘴里却说着大白话,底层士兵听得亲切,讲得多了,大伙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精编后的五千人队伍焕然一新,队列整齐,动作利落,令行禁止,跟一个月前判若两军。


    工匠局的新式火器也送来了第一批样品,戚继光熟悉后亲自带着教导队试射,记录数据,反馈意见,宋应星和毕懋康根据反馈连夜改进,再送回来试射,如此反复,不到一个月,第一批定型的新式火器就开始批量生产了。


    转眼到了五月二十六日,皇后千秋节。


    张居正没什么过生日的兴致,但皇家讲究的东西多了,少不得跟着热闹起来。


    一大早梳头嬷嬷就开始给她装饰了,发髻高高盘起戴上凤冠,张居正对着铜镜看了看,镜中的人容光焕发,眉目间带着几分她自己都觉得陌生的娇艳。


    卯时正,坤宁宫正殿大开。


    礼部仪制司的官员早已候在殿外,命妇按品级排列,鱼贯而入。


    张居正端坐在凤椅之上,身后立着徐碧和高素卿,左右是客印月和几个年长的嬷嬷。


    殿内香烟袅袅,铜鹤衔灯,金炉焚香,一派庄严肃穆。


    赞礼官高唱一声:“拜——”


    命妇们便齐齐动作,行三跪九叩大礼。为首的是英国公夫人,周夫人精神抖擞,声音洪亮:“恭祝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身后的命妇们跟着齐声恭贺,张居正微微抬手,道:“免礼,赐座。”


    命妇们谢了恩,按品级分坐两侧。宫女们端着茶盘鱼贯而入,茶是上好的龙井,点心是御膳房特制的寿桃、桂花糕、枣泥酥,样样精致。


    周夫人坐在最前面,笑眯眯地打量着张居正,皇后娘娘比去年选秀时又添了几分气度,端坐在那里不怒自威,真有母仪天下的风范。


    想起年前自己还在替张居正操持纳征的事,忙得脚不沾地,如今看着她在凤椅上端坐,心里竟生出几分与有荣焉的感觉。


    朝贺的礼仪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命妇们按品级一一上前献礼,诸如绣屏,名贵药材,珍稀古玩之类。


    张居正客客气气地说了几句场面话,便让她们退下了,等最后一位命妇退出殿门,她才靠在椅背上,稍稍松懈了些。


    一时宫女又来报:“太康伯夫人来了!”


    张居正便打叠起精神,陈氏被宫女引进来的时候,她已经站了起来。


    陈氏穿着隆重的命妇朝服,打扮得比平日鲜亮了许多,可脸上还是带着几分拘谨,生怕失了礼数。


    她一进门就要下跪,被张居正一把扶住了,道:“娘,这是在自己宫里,不必多礼。”


    陈氏抬起头看着女儿,不知如何才够,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最后只挤出一句:“嫣儿,你瘦了。”


    张居正拉着她的手在旁边的椅子坐了,亲手给她倒了一杯茶,道:“娘,我没瘦,还胖了些,是您多心了。您在家还好吗?爹身体怎么样?”


    陈氏接过茶,也不喝,放在桌上,拉着张居正的手不肯松,絮絮叨叨地说了起来:“你爹好着呢,就是天天念叨你。他说你一个人在宫里,不知道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有没有人欺负你。我说有陛下在,谁敢欺负你?可他就是不放心。”


    张居正拍了拍陈氏的手背,道:“娘,您回去告诉爹,我在宫里很好,陛下对我也很好,让他别惦记,好好保重身体。”


    陈氏连连点头,眼泪终于没忍住掉了下来,她连忙用帕子擦去,笑着说:“你看我,大喜的日子哭什么,娘娘别见怪。”


    张居正扯起笑脸道:“娘说什么呢,我怎么会见怪。”


    母女俩又说了几句体己话,陈氏便起身告辞了,走到门边时回头看了一眼,张居正还站在原地看着她,目光柔和,也只得狠了狠心,转身走了。


    张居正看着陈氏的背影消失,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回了内殿。


    徐碧跟在她身后问:“娘娘,要不要歇一会儿?离午宴还有一个时辰。”


    张居正摇头道:“不用,把上午收的礼单拿来本宫看看。”


    徐碧应了一声,去拿礼单了。


    午宴设在乾清宫,帝后同席,王公大臣们分列两侧。


    朱笑笑坐在主位上,亲手给张居正夹了一筷子菜,又给她倒了一杯酒,展示帝后感情和睦的样子。


    宴席间,太监们抬上来几个大箱子,当众打开展示,里面是朱笑笑亲手做的家具,一整套梳妆台,雕着缠枝莲纹,抽屉的把手是铜制的,打磨得锃亮。


    皇帝就这点爱好,也算是很用心的礼物了。


    张居正抬头看了朱笑笑一眼,发现他也正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期待,像是在等一个夸奖。


    “我很喜欢。”


    朱笑笑这才满足了,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宴席散时天已经快黑了,坤宁宫里一片通明。张居正换了常服,卸了凤冠,倚在美人靠上,长舒出一口气,觉得脖子都轻了好几斤。


    朱笑笑从门外走进来,神秘兮兮地拉着她的手道:“走,朕带你去个地方。”


    张居正有些不想动:“去哪儿?”


    朱笑笑不回答,只是把她拉到不知哪个殿的内室,打开一排柜门,指着里面挂着的满满当当的衣裳道:“你挑一件换上,朕带你出宫去玩。”


    张居正看了看那些衣裳,有男装,有女装,五花八门什么都有,睨了朱笑笑一眼,道:“陛下怕是自己想出宫吧?”她本就从民间来,哪有那么多玩性。


    朱笑笑嘿嘿一笑,道:“朕也是怕你待久了闷得慌,快挑快挑,朕去那边换。”他说着转身去了隔壁的房间。


    张居正站在柜子前看了一会儿,伸手取了一件竹青色的道袍,外罩一件鸦青色的氅衣,配了条白玉腰带,一顶幅巾。


    嫩竹之色清雅出尘,暮色中的远山沉静内敛,两色相配既不张扬,也不寡淡。


    她熟练地穿戴完毕,镜中人眉目清秀,身姿挺拔,腰间束带,衣袂飘飘,活脱脱一个风流倜傥的少年书生。


    张居正从妆奁里取出一把折扇,展开来,见扇面上画着一枝墨玉梅花,便拿在手中,推门出去。


    走廊空荡荡的,朱笑笑还没出来。


    等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隔壁的房门终于开了。


    张居正回头一看,整个人都愣住了。


    朱笑笑穿着一件柳绿色立领长袄,领口遮住了喉结。外罩一件杏黄色绒边比甲,比甲的襟口绣着几枝素心兰花。


    脚蹬鹿皮靴子,下身穿的是一条灰蓝色棉裤,裤脚收在靴筒里,干净利落。头上梳了一个盘龙髻,只戴了两朵淡青色绒花。


    脸上薄薄地施了一层脂粉,干干净净的,像是寻常人家的年轻妇人,端庄中带着几分清秀。


    滑稽的同时,还有点可爱。


    张居正呆住了,手中扇子啪地掉在地上。


    第48章


    张居正将人上下打量了好几遍, 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那确实是皇帝。


    她没疯。


    过了生日张居正也十六了,身量虽还未完全长成, 但女孩家本就发育得早,她与朱笑笑站在一起两人身高相差无几。


    朱笑笑遮住了喉结, 穿着这身衣裳不过比寻常女子略高些,眉宇间多了几分英气,但若不说破, 旁人也只当是个高挑爽利的小媳妇, 违和感竟不甚强烈。


    张居正只觉得嘴里塞了口浓腻的蜜糖死活咽不下去, 她活了两辈子什么场面没见过?可皇帝穿女装是真没见过。


    心里一时间翻江倒海, 不知道这是皇帝的什么癖好, 还是单纯为了掩人耳目。若是癖好,那日后如何是好?她还能要上孩子吗?


    她深吸一口气, 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些:“陛下……您这是做什么?”


    朱笑笑大摇大摆走过来,语气正常,笑嘻嘻地说:“微服出宫啊, 就知道你会选男装, 所以朕换了女装,省得不小心被认出来又啰嗦个没完。再说了,朕这身打扮不也挺好看的?”


    他说着转了个圈,比甲的下摆轻轻飘起来,露出里头腰间的石榴红汗巾子,系了个简洁的结, 末端垂着两缕短穗子一晃一晃的。


    天天看着这么多漂亮衣服却不能穿一回,也太强人所难了。


    张居正又想叹气,又想笑, 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折扇,在手里展开又合上,反复了两回才,走过去替他正了正鬓边那朵快要歪掉的绒花,道:“别转了,再转花就歪了。”


    朱笑笑乖乖站好,让她把绒花重新别稳,伸手挽住她的胳膊,笑眯眯地说:“走吧,官人,带你娘子出去逛逛。”


    张居正被他挽着往外走,心里生出一种荒谬绝伦的感觉,忍不住低声问了一句:“陛下打扮成这样就不怕被人认出来?”


    朱笑笑凑到她耳边说:“认出来又怎样?谁敢说?再说了,咱们去的是城北的夜市,那边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谁会想到皇帝和皇后会跑到那种地方去?”


    张居正想想也是,便不再多言,由着他挽着自己的胳膊,一路往宫门走去。


    两人坐上马车晃晃悠悠地出了宫门,一路向北,穿过几条幽深的巷子,约莫走了小半个时辰,在一处喧闹的街口停了下来。


    朱笑笑跳下车,伸手扶张居正下来,两人相携混入人群。


    远处灯火通明,人声鼎沸,叫卖声、谈笑声、锣鼓声混杂在一起扑面而来,带着一股子热腾腾的烟火气。


    千秋万寿节间,城中接连十几日都惯例与民同乐,少有拘束。


    吃食摊子上热气腾腾,馄饨、饺子、羊杂汤、炸油饼,香味飘出去半条街。朱笑笑这回没有从小捶打的铁肠胃,轻易也不敢尝试,只能闻着味解馋。


    卖胭脂水粉的货担前围着几个年轻姑娘,你推我让地试口脂颜色,卖字画的店铺前挂着几幅山水,一个老秀才正跟卖家论价。


    朱笑笑像没笼头的野马,拉着张居正一会儿这里看看,一会儿那里晃晃,没了家长管束他也能更自如些。张居正不紧不慢地跟着,折扇在手里转了个花,只听得一边杂耍的场子里锣鼓喧天,耍猴的、说书的、唱小曲的,围观的百姓里三层外三层,叫好声此起彼伏。


    骆养性和李若琏打扮成寻常百姓的样子缀在身后几步,另有警卫营二人,何琼与罗莹专门负责保护皇后。


    他走到一个卖糖葫芦的摊子前,想着经典永流传应该差不到哪去。于是掏钱买了一串,自己咬了一个,被山楂酸得眯起了眼,忙把剩下的递给张居正,推荐道:“你尝尝,酸酸甜甜的,好吃。”


    张居正接过咬了一口,确实酸甜适口,便点了点头。


    朱笑笑见合她口味,便都给了她。前行几步逛到一处卖花的摊子前,摊主是个十七八岁的姑娘,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裳,头上包着同色的布巾,面庞清秀,双眼晶亮,透着一股子机灵劲儿。


    摊子不大,但花品种类不少,有茉莉、栀子,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用竹篾编的小篮子装着,整整齐齐地摆了一排,天然美观。


    更稀奇的是,有些花分明不是这个时节该开的,却也开得正盛,香气扑鼻。


    朱笑笑停下脚步,蹲下来看了看,拿起一篮栀子花凑到鼻尖闻了闻,回头对张居正说:“夫君,这花好香,买一篮回去摆在屋里可好?”


    张居正被这声夫君叫得浑身一激灵,面上却不动声色,大方道:“你喜欢就买。”


    卖花姑娘见来了主顾,连忙站起来笑盈盈地介绍:“这位夫人好眼力,这栀子花是今早才摘的,您闻闻这味儿,多正!还有这茉莉也是新鲜的很,摆在屋里能香好几天。”


    朱笑笑听着脆生的推销话,忽然问了一句:“姑娘,如今这时候地气还不热,你是怎么让这些花开得这么好的?”


    卖花姑娘没想到他会关心这个,便笑着答道:“不瞒您说,我家祖上传下来一套用暖房养花的法子。冬天烧炭增温,一年四季都能有花开,虽然费些工夫,但花开了就能卖钱,倒也值得。”


    朱笑笑颇感兴趣地追问:“暖房?你家是用炭火加温?那花盆底下是不是还得垫些瓦片透气?”


    卖花姑娘惊讶,以为碰上内行了,便也不藏私,一五一十道:“夫人说得是,这暖房得要用纸糊的窗户,透光不透风,地上铺一层马粪发热保温。花盆底下确实要垫碎瓦片,否则积水烂根。不同的花要不同的土,栀子花喜酸,要用松针土,茉莉花喜肥,要掺豆饼渣。”她说着,又指了指旁边几盆,“这些是早菊,用短日照的法子催的,一天只给四个时辰的光就能提前开花。”


    朱笑笑听得津津有味,又问了几句花土配比,温湿度控制,卖花姑娘对答如流,条理清晰,显然精于此道。


    张居正站在一旁,见朱笑笑连养花心得都能聊得热火朝天,不由失笑,这人对什么都感兴趣,倒真是个百事通。


    朱笑笑问完,从袖子里摸出一小块碎银子递给卖花姑娘,道:“这篮栀子花我买了,不用找,算是谢你给我解惑了。”


    卖花姑娘接过银子,喜出望外,连声道谢。


    朱笑笑又道:“姑娘,你家暖房在什么地方?改日我想去看看,多买几盆。”


    卖花姑娘连忙报了地址,说是城北柳巷,门口有棵大槐树,一找就找着了。


    朱笑笑记下,这才拎着花篮站起来,挽着张居正的胳膊走了。


    边走边对她道:“这姑娘是个有本事的,暖房养花的技术不错,回头让人去问问,看她愿不愿意到皇庄来做事。”


    张居正睨他一眼,道:“您这是打算天下英雄入吾彀中了?”


    虽如此说,见他对温室栽培之法上心,便道:“我在书上读过温室养花之法,《汉书》里说,太官园种冬生葱韭菜茹,覆以屋庑,昼夜燃蕴火,待温气乃生。此法耗费极大,一盆花所费十倍于寻常,是以非富贵之家不能用,若要推广怕是不易。”


    朱笑笑连连点头:“我知道急不得,先试着做,事在人为,总能把价格打下来的。”


    张居正遂不再多言,两人边走边聊,不知不觉走到了一处高台前。


    挂着的幌子上书文擂两个大字,台下围观者大多是读书人打扮,也有一些看热闹的百姓。


    台上一张长案,案上摆着文房四宝,旁边一个托盘里放了一枚核桃大小的物件,雕刻极为精细,乃是艘小船,船上有篷有窗,船头坐着一个老翁,船尾站着一个童子,栩栩如生,巧夺天工。


    擂主是个四十来岁的举人,自称姓刘,十年前中举后屡试不第,便在京城设擂卖文,以彩头为诱,专会天下才子。


    他穿着一件石青色的直裰,头戴方巾,长须修剪得整整齐齐,往那儿一站确有几分饱学之士的气度。


    此刻他正抚着胡须,中气十足道:“今日在此设擂不为争强好胜,只为以文会友。我这案上有一枚核舟,乃前朝大师所制,价值不菲,哪位若能连过三关,这核舟便拱手相送。”


    台下登时有人跃跃欲试,一个年轻的秀才上台拱手道:“晚生不才,请先生赐教。”


    刘举人点点头,道:“第一关,老夫出一上联,你对下联,上联是客上天然后天。”


    秀才略一思索,答道:“人对联绝对联。”


    刘举人摇了摇头:“虽工整,却失之浅薄。”


    秀才面红耳赤地下了台,又有一个中年文士上台,刘举人出联:“望江楼,望江流,望江楼上望江流,江楼千古,江流千古。”


    中年文士沉吟半晌,对道:“印月井,印月影,印月井中印月影,月井万年,月影万年。”


    刘举人微微颔首:“此联对得尚可,老夫再出一联,上联是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


    中年文士下意识脱口道:“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


    刘举人便笑道:“此乃东林书院旧联,人人皆知,算不得你对出来的。”


    中年文士尴尬地拱手下台,虽说对方有取巧之道,他也是失于考量了。


    朱笑笑一眼就看中那枚核舟,拉了拉张居正的袖子:“那个彩头不错,我想要。”


    张居正故意道:“这是人家的彩头,不卖。”


    朱笑笑理所当然道:“谁说要买了?你去跟他比,赢了不就有了?”


    张居正摇头叹息:“您倒是会差遣人。”


    朱笑笑凑到她耳边说:“你不是我夫君吗?夫君给夫人赢个彩头天经地义。”


    张居正被他撩拨得心头发痒,瞪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此时又有一个书生下了台,她便抬脚走上去,刘举人见来人年轻,似乎不过弱冠之龄,眉目清秀,气度不凡,便拱手道:“这位公子可是要应擂?”


    张居正还了一礼,道:“晚生不才,愿试一二。”


    刘举人见他年轻,打算先出个拆字对试试成色,道:“好,老夫先出第一联,冻雨洒窗,东两点,西三点。”


    张居正不假思索道:“切瓜分客,横七刀,竖八刀。”


    底下有人叫好,刘举人也正了神色,道:“公子果然才思敏捷,且听老夫第二联,范蠡扁舟,五湖烟水归何处。”


    张居正微微一笑,道:“陶潜五柳,三径松菊乐有馀。”


    刘举人面上笑容有些僵,沉声道:“文章憎命,休言才子必登科。”


    朱笑笑听不太懂,但旁边有书生在跟同伴咬耳朵,说他在暗贬对方没有功名。


    这……挑战就挑战,咋还急眼了呢?


    张居正不紧不慢道:“山水娱人,谁说布衣不称意。”


    台下顿时叫起好来,不是她对得有多绝,而是刘举人不小心扫射到无辜群众,大家乐见他吃瘪。


    刘举人也自知理亏,不与他们计较,取出一幅画轴当众展开。画上是石畔一丛幽兰,兰叶飘逸,兰花半开,石根处长着几茎细草。


    “第二关,题诗一首,须切画意。”他加了一句,“诗中不能出现兰蕙花草香五个字。”


    底下书生又议论开了。


    “蕙字不许用,草字也不许用,连花和香都不许提,这分明是刁难人!”


    张居正虽自觉诗才不佳,倒也还够凑一首能看的,提笔蘸墨,略作沉吟,便一气呵成。


    数茎幽石畔,清影不沾尘。未必春风识,山中自在身。


    刘举人朗声念出这首五言,有心挑刺,却挑不出什么明显的毛病,只好深吸一口气,勉强维持着风度:“公子好才情,第三关,便试试经义。”


    前两关不过是诗词对句,经义考的才是正经学问,刘举人好歹中了举,少说比对方多读二三十年四书五经,这方面还是很有底气为难的。


    他清了清嗓子,正色道:“请公子以‘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一句为题发一篇议论,限时一炷香。”


    台下顿时安静了,这可是正经八百的举业功夫,不是闹着玩的。


    张居正知道此人摆擂台终究还是为了扬名,真正用心准备考试的人可没时间搞这出。他已是举人,若有心上进,运作一个官职并不难,便是还想及第,专心读书未必不可。


    因此也算是有感而发,刚点燃香就开口道:“所谓正其心者,非枯坐静守之谓也。心之不正,其病有四:有所忿懥,有所恐惧,有所好乐,有所忧患。四者有一,则心不得其正。然则何以正之?《中庸》曰:‘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正心者,非绝情也,节情也。情发而中节,则忿懥化为刚健,恐惧化为敬慎,好乐化为进取,忧患化为思虑。此谓之修身在正其心。”


    她看了一眼刘举人,继续说道:“今之学者,或误以绝情为正心,闭目塞听,槁木死灰,自以为得道,实则失其本心矣。夫心之本体,虚灵不昧,具众理而应万事。不睹不闻之时,固当存养;可喜可愕之际,尤须省察。离事言心,是为空谈;即事言心,方为实学。”


    一炷香只烧了小半,她便已如行云流水,引经据典,层层递进。台下几个老秀才听得频频点头,忍不住赞道:“此论精当,不亚于东林书院讲学。”


    刘举人正经科场出身,当然听得出来这篇议论的分量,引述准确,辨析精微,不是死读书的人能讲出来的。


    这少年居然在经义上压过了他这个举人?


    刘举人心下有些不忿,不甘,却还是将核舟双手递给张居正,道:“公子年未及冠而见识深远,老夫自愧不如。敢问公子尊姓大名,师承何处?”


    张居正接过核舟,淡淡道:“晚生张坤英,未得功名不足挂齿,至于师承,不过读了些圣贤书,亦不值一提。”


    刘举人可不认为这样的人会籍籍无名,因输了一头,只觉得对方话里隐隐有贬低之意。


    他盯着张居正的背影,见那核舟被交给一个年轻妇人,一手拎着花篮,一手拿核舟喜笑颜开。


    好哇,原来是为了讨娘子欢心消遣我老人家。


    刘举人越想越生气,忍不住说了一句:“公子少年高才固然令人艳羡,只是公子既已成家,当以功名为重,何苦携眷夜游徒惹闲话?尊夫人青春年少,若不安于室,公子面上也不好看。”


    这话着实大失风度,谁都听得出来张居正并未折他的面子,他却暗讽张居正的夫人不守妇道,跟着丈夫抛头露面,实在没道理。


    朱笑笑倒是听懂了,不怒反笑,站在张居正身边叉着腰高声道:“老先生此言差矣!我夫君携我夜游,乃是夫妻恩爱,我随夫君出门,乃是夫唱妇随!我们夫妻和睦关老先生什么事?倒是老先生,一把年纪了还在街头摆擂卖文,输了又不服气,拿人家内眷说事,这难道就是老先生读的圣贤书?”


    她说得直白,台下众人哄堂大笑,刘举人面红耳赤,指着朱笑笑:“你……你……”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张居正也在一旁开口接话:“老先生,家荆虽言语直率,却句句在理。夫妇同游,古人不以为非,老先生何必以己度人?况且老先生设擂遇才子无数,今日输给晚生便心生怨怼,出言不逊,恐怕不是君子之风。”


    被两人一唱一和揭了底,刘举人登时羞愧难当,掩面而逃,连擂台上的文房四宝都没顾上收拾。


    朱笑笑把那枚核舟揣进袖子里,挽着张居正走了:“他要是敞亮些,我也能出个价不叫他吃亏,非要多嘴多舌,啧。”


    正说着,忽然发现身边的人流都在往一个方向涌去,男女老少个个脸上带着兴奋的神色,像赶着去看什么稀罕事。


    朱笑笑拦住一个路过的大爷,问道:“老人家,前面怎么了?怎么都往那边去?”


    大爷乐呵呵地说:“前面来了个变戏法的,说是会大变活人,一个大活人钻进箱子里,盖上布,再揭开就没了,过一会儿从另一个箱子里走出来。可神了!我这辈子没见过这么神的戏法,得去看看!”


    说完,大爷就挣开他挤进入群里了,朱笑笑也来了兴致:“走,去看看。”


    上次看魔术还是在春晚呢,他一直没看过现场版,虽然知道都是机关和障眼法,但能亲眼解密也不错,古代人的手法应该挺好看穿的吧?


    戏法摊子设在一片空地上,围得里外好几层的人。


    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穿着一身黑色短打,精瘦干练,身边放着两个等身大木箱,箱子上盖着红布,旁边还有几个小箱子,堆着各种道具。


    他一边敲锣打鼓,一边扯着嗓子吆喝:“各位父老乡亲,走南闯北的兄弟们,在下初到贵宝地,献丑了!今几个给大家演一出大变活人!看好了!”


    掀开其中一个木箱的盖子,让一个年轻姑娘钻了进去,盖上红布,嘴里念念有词,过了片刻把红布一掀,箱子里空空如也,姑娘不见了。


    紧接着,他跑到另一个木箱前掀开红布,那姑娘竟然真从里面走了出来。围观者霎时掌声雷动,叫好声震天。


    朱笑笑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两个箱子,心里飞快地琢磨着机关在哪儿。这种表演无非是箱子里有暗格,底下有活板,或者用了替身,可舞台是预设的,这场地难道也能事先准备吗?


    这个摊主看着也是各地巡回表演的,那就有点厉害了,而且手法太快,他一时没看清是怎么操作。


    心里便抓心挠肝地寻思。


    接下来摊主又演了几出小戏法,什么空碗变鱼、断绳复原,把观众哄得一愣一愣,纷纷投币。


    最后似乎表演得差不多了,摊主才提出让人免费体验大变活人,扯着嗓子喊:“哪位愿意上来试试?钻进箱子里,我把您变到那边去!”


    朱笑笑心里一动,流程走到这里托也该上场了,他突然好奇心大起,想要亲自上去看看那箱子究竟是怎么回事,便举手喊道:“我来!”


    张居正一把拉住他的袖子,压低声音道:“你疯了?一个来历不明的戏法摊子你也敢上去?”


    朱笑笑拍了拍她的手,颇有些天不怕地不怕的意思:“怕什么?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他还能真把我变没了不成?我就上去看看,一会儿就出来了。”


    他见两个警卫都在张居正身后站着,便放心挣脱了她的手,挤进了人堆里。


    摊主见有人自荐,大喜过望,连忙拱手道:“这位夫人好胆量!来来来,请进箱子。”


    他先展示了两个空箱,朱笑笑顺着他的指引走到其中一个木箱前钻了进去。


    张居正在人后焦急地等着,摊主盖上红布,嘴里念念有词,片刻之后把红布一掀,箱子里空空如也,朱笑笑不见了。


    台下掌声雷动,叫好声此起彼伏。紧接着,摊主跑到另一个木箱前,掀开红布,一个男人从里面走了出来向台下拱手,众人又是一阵喝彩。


    张居正看着从箱子里走出来的人脸色骤变,这两次的结果分明不同。她分开人群,走到内圈冷声问摊主:“我夫人呢?”


    摊主脸色微变,连忙凑过来一脸为难地说:“公子,小人也是讨生活的,这戏法的奥妙不好当众说破。您别高声,我这就让人带您去找她。”


    他朝旁边一个精瘦的年轻人使了个眼色。


    那年轻人连忙上前赔笑道:“公子,这边请。”


    张居正回头看了眼跟着的四个护卫,那年轻人又道:“公子放心,您夫人好好的,就在后头等着呢,您跟我来,走几步就到了。”


    她这才带着骆养性李若琏、何琼罗莹跟着那年轻人往后头的巷子走去。


    那年轻人走得很快,七拐八拐,张居正跟在他后面暗暗记路,骆养性和李若琏一左一右护在她身侧,何琼和罗莹跟在后面,四个人都把手按在了暗藏的兵器上。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那年轻人终于在一处偏僻的小院前停了下来。


    院门虚掩,里头黑洞洞的,看不清有什么。


    年轻人站在门口,笑着说:“公子,您夫人就在里面,您随我进去,我领您去见她。”


    张居正站在院门口一动不动,淡淡道:“你进去把人带出来,我在这里等。”


    年轻人愣了一下,道:“公子,这……您还是跟我进去吧,几步路就到了,您夫人还等着呢。”


    张居正的语气冷了下来:“我说了,你进去把人带出来。”


    年轻人还要再劝,骆养性往前踏了一步,手从衣襟里露了出来,腰间的刀柄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他脸色一白,连忙道:“是是是,公子稍候,我这就进去。”说着忙推开门,闪身进去了。


    过了好一会儿,那年轻人才从里面出来,身后跟着一个女人。那女人低着头,穿着一件柳绿色的衣裳。


    那年轻人把女人推到前面,笑道:“公子,您夫人在这儿呢。”


    张居正目光冷冷地盯着年轻人:“这不是我夫人。”


    那年轻人笑容一僵,便死不认账,硬说这就是,颇有几分无赖的架势。


    张居正可不惯着他,断然喝道:“拿下!”


    骆养性应声而动,一个箭步上前,五指如钩扣住了年轻人的肩胛骨,往下一压,年轻人惨叫着跪在了地上。


    李若琏一脚踹开院门冲了进去,院子不大,只有三间破旧的屋子,屋里空空荡荡,连件像样的家具都没有,更别说人了。


    他搜遍了每一个角落,甚至掀开了地上的砖头,查看了墙角的暗洞,都没有找到朱笑笑的影子,只得脸色铁青地走出来,对张居正摇了摇头。


    张居正不禁攥着折扇,指节泛白。她沉默了片刻,开口道:“骆养性,把这贼人押回锦衣卫立即审讯。李若琏,你带人封锁这一带,仔细搜查每一间屋子、每一条巷子,不要放过任何蛛丝马迹。何琼、罗莹,你们跟我走。”


    骆养性押着瘫软如泥的年轻人回去,李若琏打了个呼哨,带着聚拢过来的一队锦衣卫立即散开搜查,何琼和罗莹紧紧跟在张居正身后,四个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第49章


    英国公府的大门在深夜被拍得震天响, 门房披着衣裳出来开门,见是一个少年书生,待要问询, 张居正已将金牌亮了出来。


    金牌在灯笼的火光下泛着暗沉沉的赤金色,如朕亲临四个字赫然在目, 门房脸色大变,连滚带爬地进去通报。


    朱笑笑出门时不爱带能证明身份的东西,毕竟生活不是电视剧, 哪有那么多需要铠甲合体的时刻?


    好处是一旦被抓, 绑匪都不知道手上捏了多大一坨肉票, 坏处亦是如此, 碰到不识货的有被撕票的风险。


    张居正就更求稳, 她不会让护卫离身,带着金牌只是为了应对突发状况。


    这不就派上用场了?


    张维贤匆匆赶来, 衣裳扣子都没系齐,头发也有些散乱,显然是准备入睡了的。他见了张居正这身文士打扮先是一愣, 很快回过神来, 八成是皇帝又偷溜出来玩了。


    正要行礼,张居正已经摆了摆手,声音低而急促:“英国公不必多礼,陛下微服出宫,在城北夜市遇险,被一伙变戏法的贼人掳走, 下落不明。”


    张维贤脸色骤变,额头上青筋暴起,但毕竟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 镇定下来沉声道:“娘娘,陛下身边跟着骆养性、李若琏,还有锦衣卫暗中保护,怎会……”


    张居正推测道:“那伙贼人多半用了迷药,陛下在箱子里被迷晕,发现不对时人已被转移了,我已命他们搜查附近民居。”


    张维贤便不再多问,对她道:“娘娘先在此歇息,臣去联络京营……”


    张居正摇了摇头:“我要去锦衣卫衙署,国公调齐人马后也到那里会合。骆养性押着那伙贼人的一个活口回去审问,我要立马知道结果。”


    张维贤答应了一声,两人前后出了英国公府,分头行动。


    锦衣卫衙署里灯火通明,骆养性已经押着那个精瘦的年轻人回来,将他锁在审讯室的木柱上拷问了一通。


    张居正到了地方,骆养性接到通传连忙上前道:“娘娘,属下已通知骆指挥使,让他去顺天府衙传令封锁九门,全城戒严。”


    骆思恭几乎一看到群消息就行动起来了,也算反应及时。


    张居正便道:“你继续审问贼人转移路线,一有回复立刻禀报,本宫先在这里等骆指挥使的消息。”


    骆养性应了一声自去了,张居正在大堂中来回踱步,紧紧捏着折扇,何琼和罗莹一左一右站在门口,警惕地注视着外面的动静。


    老天保佑,一定要来得及!


    顺天府衙门前,两个差役正靠着门柱打盹,忽然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他们惊醒过来,连忙站直了身子。


    骆思恭翻身下马,大踏步走上台阶,亮出腰牌,沉声道:“锦衣卫指挥使骆思恭,奉皇命求见府尹大人。”


    两个差役吓了一跳,连忙进去通报。


    过了好一会儿,府尹黎新亨才披着衣裳匆匆出来,拱手道:“骆指挥使深夜驾临不知有何要事?”


    骆思恭板着脸将封锁令说了,黎新亨不明就里,但骆思恭正得用,他也不敢误了皇帝的事,爽快道:“好说,下官这就调兵配合锦衣卫搜查。”


    说着便吩咐师爷去传令,然而师爷去了半天,才稀稀拉拉来了几十个差役,一个个睡眼惺忪,哈欠连天,有的连鞋都没穿好。


    骆思恭脸色一沉:“府尹大人,顺天府的差役就这些?”


    黎新亨尴尬地笑了笑,道:“骆指挥使有所不知,顺天府的人手本就不多,今夜又有一半告假,实在是……”


    骆思恭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多说,转身带着锦衣卫的人马自行布置搜查去了,黎新亨忙命人跟上。


    这些拖延和推诿未必都是巧合,骆思恭暗暗记在心里。


    张居正与张维贤在锦衣卫衙署等了将近两个时辰,派出去搜查的人陆续回报,都没有找到朱笑笑的踪迹。


    李若琏也赶了回来,脸色灰败,低声道:“娘娘,属下搜遍了那一片所有的巷子和房屋,都没有找到陛下。戏法摊后头那处小院有一条暗道通往外面的大街,贼人恐怕是从暗道逃走的。”


    张居正稳住心神,道:“城门那边有什么消息?”


    骆思恭刚好查探了一圈回来,接话道:“娘娘,九门都回报没有发现可疑车辆出城,但西便门的守军说,大约一个时辰前,有一队马车持兵部的令牌出了城,说是运送军需。属下派人去兵部查了,那令牌是假的。”


    张居正霍地站起来,面色沉凝如水:“陛下可能已经被运出城了!骆指挥使,你即刻派人沿官道追击,沿途线索报给秦将军,让她带兵支援。英国公,你和戚元靖点一队人马预备策应秦将军,我要先回去,天快亮了,不能让人发现陛下不在京中。”


    众人应声而动。


    晨光初现,太白星仍在天际闪烁,仿佛悬在琉璃瓦上的一盏孤灯。


    张居正悄悄回了宫,魏忠贤早已在群里得知皇帝失踪的消息,但也知道事关重大,因此主动配合皇后遮掩消息。


    皇后千秋,皇帝宿在坤宁宫以示恩宠,一大早两人的仪驾就往西苑去了,魏忠贤亲自跟着侍奉,一路上遇到的太监宫女纷纷避让,谁也不敢多看一眼。


    到了西苑,皇帝寝殿内外都换上了东厂的人,隔绝一切窥视。


    张居正坐在寝殿的书案前,几乎一夜未眠。窗外的天色大亮,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地上,她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心里像是有千万只蚂蚁在爬。


    她手心全是冷汗,皇帝还生死未明,却已忍不住开始思考后事。


    皇帝无嗣,朝臣会选择拥立朱由检,可他年纪太小,压不下辅政之争,张居正运作一番勉强能成为阁臣争权的平衡点,但皇帝总会长大,她这个皇嫂没道理不还政。


    除非,她把新帝拖下水。


    六岁,相差也不是很大,张居正应付过这个岁数的天子,只要狠得下心,自有手段让新帝离不开她。


    昧着良心去毁一个小孩子终究是下下策,她还有更无耻的办法,假称有孕,儿子自然比弟弟更有资格继承皇位。


    至于孩子从哪来,你别管。


    张居正自认比宣太后心肠更硬,不会留下后患。


    她就是这样一个冷血无情,自私自利,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


    所以陛下,你最好要活着,否则你亲近的人都会被我祸害个遍。


    朱笑笑是被一阵剧烈的颠簸震醒的。


    系统检测到宿主长时间处于昏迷状态,自动触发应急措施强制唤醒了他,一键清除负面状态。


    马后炮也是炮。


    朱笑笑明显感到浑身的酸软无力一扫而空,猛地睁开眼睛,入目是一片漆黑,鼻尖萦绕着一股霉烂的稻草味,混着人身上的汗味和淡淡的脂粉气。


    侧耳听了听,周围大约有七八个人的呼吸声,有的急促,有的微弱,偶尔还有人发出细微的呻吟。


    他手脚被绳子捆着,嘴里塞着一团布,撑得腮帮子生疼。


    朱笑笑试着活动了一下手腕,绳子很紧,但他体力恢复,身体又强化过,完全能够挣脱,他却没有贸然动作,只是让绳子松了几分,以便血液循环。


    他扭头紧贴车厢木板缝隙往外看,天色昏沉,道路两边是连绵的山丘,树木稀疏,偶尔能看到几间破旧的茅屋。


    马车走得极快,车轮碾过碎石路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车身晃动得厉害。


    朱笑笑猜到自己多半是被人贩子拐了,反思,应该反思。


    因为有系统托底,他无意中也有些忘形,现代的治安都不时刷到有人被拐卖的消息,古代只会更猖獗。


    朱笑笑倒不怎么关心脱身问题,有群聊定位很快就能摇人杀过来,他更在意的是人贩子是打算给她们卖到山里,还是像缅北园区那样从事非法行业。


    如果一路顺藤摸瓜下去没准能救出更多人。


    朱笑笑起了这个念头,就忍不住想开始安排专项打拐工作,先打开了小群,为他失踪的事里头刷屏了一晚上,他赶紧报了个平安。


    【大明高质量心腹图鉴(7/20)】


    【朱笑笑:朕被迷晕了,刚醒。现在在一辆马车里,已经出城了,还有很多被绑的妇女儿童。朕没事,大家别担心。】


    【魏忠贤:皇爷!您可算醒了!奴婢急得一夜没睡!皇爷您现在在哪儿?奴婢这就带人去救您!】


    【客印月:皇爷,您没受伤吧?天杀的贼人,老娘恨不得撕了他们!皇爷您千万保重啊!】


    【骆养性:陛下,属下无能,让陛下身陷险境!属下已将那贼人押回锦衣卫严加拷问,定要问出逃窜路线!】


    【李若琏:陛下,属下已带人沿官道全力搜查,请陛下保重!】


    【朱笑笑:都别慌,听朕说。魏忠贤,朕不在宫中的事,不能走漏半点风声,让皇后配合你一起做戏,朝臣若有问起就说朕偶感风寒不见外臣。】


    【魏忠贤:皇爷放心!皇后娘娘早已安排妥当,奴婢绝不会让人看出破绽!】


    朱笑笑又让张维贤看好京营按兵不动,才打开了大群,原样报了一句平安。


    【让大明再次伟大(6/10)】


    【朱笑笑:等下朕发个定位,秦将军,你带白杆兵顺着这个方向追。】


    【戚继光:陛下!您醒了就好!臣已集结京营精锐随时待命!】


    【秦良玉:陛下,白杆兵三千人已整装待发!请陛下发定位,臣脚程快,定能追上那些贼人!】


    【徐光启:臣虽不善兵事,但陛下若有需要,臣愿竭尽全力,农事试验场那边新培育的玉米种还等着陛下亲阅呢!】


    【谈允贤:陛下,迷药伤身,醒来后若有头晕恶心之症可用绿豆甘草汤解之,臣已备好药包送至秦将军处,陛下可及时服用,务必保重!】


    【宋应星:陛下,臣在工匠局试制的新式火铳初见成效,射程比旧式多了三十步,已送至戚少保处,陛下定能全身而退!】


    【朱笑笑:大家听朕说,秦将军,你带白杆兵先追,按朕发的定位走,别跟太近,免得打草惊蛇。京营大规模调动容易引起朝臣猜疑,元靖,你挑一队精锐带上武器压阵,等朕的消息。】


    朱笑笑点开定位功能,一个红点出现在地图上,从位置判断已经出了京城,正在往西北方向行进,大致在昌平境内,他便将定位发到群里。


    【朱笑笑:他们在往西北走,可能是往宣府、大同方向,朕会隔一段时间发一次,你们把路线画下来,注意隐蔽。】


    如何行军的事他就不多插嘴了,秦良玉和戚继光自会商讨。


    朱笑笑闭上眼睛装睡,手脚还得装作被捆着,不好活动,他正好靠在车头的厢板上,便竖起耳朵听着车外的动静。


    赶车的是两个人,一个年纪大些,声音粗哑,像个老烟枪,另一个年轻的声音尖细,两人一边赶车一边闲聊。


    “老赵,城门那边没问题罢?”年轻的声音问。


    老赵应了一声,道:“早买通了!西便门的守军收了银子,连车都没查就放行了。不过京里已经戒严,官兵到处在搜人,咱们得再赶快点。”


    年轻的声音有些得意:“怕什么?等他们搜明白咱们早出关了,这批货成色不错,上面催得紧,送过去就是白花花的银子。”


    车子颠簸得狠了,老赵不得不大声说道:“别高兴太早!这次不光是咱们这一批,大同那边还有几批货要汇合,上头说了,要在月底之前全部运出关!建州那边在准备大动作,急需这些。”


    年轻的声音问:“什么大动作?”


    老赵提醒道:“不该问的别问,反正咱们只管送货,别的少打听。”


    “天亮前应该能过居庸关了。”年轻的声音说着,有些悻悻,“那些鞑子可不是好惹的,上次送过去的那批有个姑娘在路上闹,被他们活活打死了,想想都害怕。”


    老赵冷冷地说:“所以你要看好车里的人,不许他们闹,到了地方咱们拿钱走人,别的不用管。”


    朱笑笑心里猛地一沉,建州!


    他原本以为只是一起普通的贩卖人口案,没想到竟然牵扯到后金。


    马车又走了大约一个时辰,速度慢了下来,朱笑笑透过缝隙往外看,天已经亮了,太阳从东边的山脊后面探出头来,把远处的山峦染成一片金红色。


    他打开大群。


    【朱笑笑:朕听到他们说话了,这些不是普通的人贩子,他们要把人送到关外给建州,而且不止这一批,还有更多的人口、粮草、器械从各处运来,要在某个地方汇合一起出关。朕决定先不逃,跟着他们走,探出汇合点和出关路线,到时候你们一网打尽,救下所有人。】


    【戚继光:陛下!万万不可!这太危险了!陛下万金之躯岂能以身犯险!臣请陛下即刻设法脱身,臣带兵来接应!】


    【秦良玉:陛下,戚少保说得对!陛下的安危关系到大明社稷,不能冒这个险!臣即刻带兵来救陛下!】


    【朱笑笑:朕意已决,不把他们连根拔起以后还会有更多的人被害,你们记得按定位绘制路线图,推测汇合地点提前设伏。这是命令,不得有违。】


    【戚继光:臣……遵旨。陛下保重!】


    【秦良玉:臣遵旨。陛下保重!白杆兵随时听候调遣!】


    朱笑笑长叹一声,这些都是他的同胞,如果有机会救下所有人却不这么做,他过不去自己这关。


    马车持续前行,天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车厢里陆续开始有人苏醒。最先醒的是那个年轻妇人,她猛地睁开眼睛,看见自己被绑着,下意识张嘴要叫。


    朱笑笑连忙用脚踢了她一下,压低声音道:“别出声。”


    那妇人愣愣地看着他,眼中满是惊恐。


    朱笑笑向着车外扭头示意,妇人终于明白了,死死咬住嘴唇,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她怀里的孩子也醒了,三四岁的小女孩,揉着眼睛,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娘。妇人连忙低声哄着:“嘘!别出声,娘在这儿。”


    小女孩懵懵懂懂地点了点头,把脸埋进母亲怀里。


    紧接着,其他人也清醒过来,认清了现状。有人低声哭泣,有人浑身发抖,有人茫然四顾。


    一个七八岁的男孩醒来后不见母亲,吓得哇哇大哭,被旁边一个年轻女子捂住了嘴,低声哄着:“别哭,别哭,娘在这儿呢。”


    男孩含着泪点点头,不敢出声。


    车厢里弥漫着一股压抑的恐惧,朱笑笑注意到角落里坐着一个人,从醒来后就一直沉默,既不哭也不闹,只是紧紧地攥着拳头死盯着车顶的木板。


    一缕阳光晃过那人的脸,朱笑笑认出来了,是那个卖花姑娘。


    她头发散乱,脸上还有一道泥印子,朱笑笑挪了过去,低声道:“姑娘,你还认得我吗?”


    卖花姑娘转过头来,看了他一会儿,眼睛忽然瞪大了,嘴唇动了动:“你是……那位买栀子花的夫人?”


    朱笑笑点了点头,道:“是我,你也被抓了?”


    两人互通了姓名,卖花姑娘名叫胡秀兰,她恨恨地咬牙道:“我收摊回家的路上被人从后面捂住了嘴,就什么都不知道了。”说着眼眶红了,但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我娘一定急坏了,她只有我一个女儿。”


    朱笑笑安慰她:“别怕,会有人来救我们的。”


    胡秀兰苦笑道:“咱们被关在这里,外面那么多坏人,谁会来救我们?”


    朱笑笑只说:“我相公发现我不见了一定会报官,官府知道了就会来救我们。”


    胡秀兰将信将疑地看着他,没有接话。


    就在这时,马车猛地一颠,车厢里的人东倒西歪,有人惊叫出声。


    车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掀开,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探进头来,手里举着一把明晃晃的匕首,恶狠狠道:“都给老子听好了,谁要是敢出声,老子就宰了谁!”


    他一刀砍在车厢壁上,刀刃嵌入木板,发出沉闷的一声响,木屑飞溅。


    车厢里顿时鸦雀无声,连哭泣声都咽了回去,几个女人紧紧抱住孩子缩成一团,不敢抬头。


    那汉子满意地笑了,拔出刀,关上车门,马车继续前行。


    过了好一会儿,车厢里才有人小声抽泣起来。一个年轻女子低声问:“他们要把我们送到哪里去?”


    没有人回答。又一个声音说:“我听说,最近京里丢了好多人,似乎是被拐到关外去卖给鞑子的。”


    话音刚落,车厢里又响起了压抑的哭声。


    有人绝望地说:“完了,我们完了,到了关外,这辈子都回不来了。”


    另一个声音急切道:“我家里还有孩子,他们还那么小,我不能没有他们啊……”说着说着,声音哽咽了。


    胡秀兰听得心酸,忽然开口了:“大家别哭,与其哭,不如想想怎么逃出去。”


    众人被她这么一说,哭声小了些,但没有人接话。


    胡秀兰又鼓劲道:“天无绝人之路,咱们这么多人总会有办法的。”


    有人苦笑道:“办法?咱们被绑着手脚,外面还有拿刀的坏人,能有什么办法?”


    胡秀兰沉默了一会儿,道:“至少……至少咱们还活着,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朱笑笑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道:“胡姑娘说得对,大家别灰心,我相公一定会报官,官府知道了就会来救我们。”


    众人都狐疑地看着他,有人问:“你相公是做什么的?官府凭什么听他的?”


    朱笑笑诌道:“他在衙门里当差,认识的人多,你们放心。”


    这话没什么说服力,但在这绝望的时刻,哪怕是一根稻草也想紧紧抓住。


    众人的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些,不再哭了,只是默默挤在一起互相取暖。


    马车又走了大约两个时辰,速度慢了下来,最后停了。


    车门被人掀开,老赵探进头来,粗声粗气地说:“都下来!”


    车厢里的女人们迷迷糊糊地被赶下车,朱笑笑也跟着下来,揉了揉被绑得发麻的手腕。


    他环顾四周,发觉到了山里一处庄子,占地不小,四周围着高高的土墙,墙头上还插着碎瓦片。


    庄子的正门上挂着一块匾额,写着聚丰庄三个字,门口站着两个腰佩弯刀的壮汉,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院子里停着十几辆马车,装满了麻袋,还有几辆跟朱笑笑坐的这辆一样,车门紧闭,里面隐约有人声。


    几十个穿着短打的汉子正在忙碌地搬运东西,有几个穿着皮袍戴皮帽的人站在一旁指指点点,像是在清点货物。


    那些穿皮袍的人身材魁梧,面容粗犷,腰间别着弯刀,依稀是女真人的打扮。


    一个中年人从屋里走出来,穿着一件半旧的绸缎袍子,留着两撇鼠须,三角眼滴溜溜地转。


    他打量着刚下车的几个女人,操着浓重的山西口音跟老赵说话:“老赵,这批货成色不错,关外那边催得紧,月底之前必须送到大同,咱们得抓紧赶路,过了宣府自有人接应。”


    老赵点了点头,道:“齐掌柜放心,误不了事,只是路上关卡多,万一被查出来……”


    齐掌柜浑不在意摆了摆手:“关卡那边都打点好了,你只管赶路,别的不用管。”老赵应了一声,转身去安排。


    朱笑笑注意到那些从不同地方送来的货,年轻的女子,半大的孩子,还有几个青壮年男子,一个个面色苍白,眼神惊恐。


    他们被用绳索串联在一起,每个人的手腕上都系着绳子,连成一串。几个汉子挥着鞭子把他们赶在一起,大声吆喝着。


    朱笑笑也被赶了过去,一个壮汉拿着绳子将他的手腕和旁边的人系在一起。绳子很紧,勒得皮肤生疼,但朱笑笑忍着没有吭声。


    这个庄子位置隐蔽,规模不小,能藏这么多人货,背后的势力一定不小。等这件事了结,一定要让锦衣卫好好查查这个聚丰庄的底细。


    胡秀兰也被系在了他旁边,她低声道:“笑笑姐,你没事吧?”


    朱笑笑道:“没事,你怎么样?”


    胡秀兰道:“还好。”她顿了顿,又忍不住道,“笑笑姐,你方才说的那些话,是不是真的?真的会有人来救我们吗?”


    朱笑笑看着她,认真地点了点头:“真的,我保证!”


    胡秀兰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这才没有再问。


    人货清点完毕,车队重新出发。


    这回车更多了,一辆接一辆,排成一列长长的车队。朱笑笑被塞进更大的马车,里面挤了十几个人,胡秀兰也挤了进来,两人挨着坐。


    马车颠簸着往北走,太阳已经偏西了,阳光照在山路上尘土飞扬。


    车队走得很快,显然在赶时间。


    朱笑笑发了个聚丰庄的定位,然后闭上眼睛靠在车厢壁上,他的肩膀被绳子勒得有些疼,心里盘算着接下来的计划。


    他打开商城研究用得上的道具,援军赶到前要保护好车上的妇女儿童,不能让她们受到伤害。


    马车不知走了多久,速度慢了下来。


    朱笑笑听见外面传来嘈杂的人声,有人在吆喝:“到了到了!准备过关!”


    他连忙扒着缝隙往外看,只见前方是一座关城,城门洞开,几个守军懒洋洋地靠在墙根。城门上方刻着怀来卫三个字。


    卫所驻有守军,负责检查过往行人和货物,车队缓缓靠近城门,一个守军提着长枪走过来拦住了车队的头车。


    老赵跳下车,赔着笑脸递上一份路引。


    守军看了看,又往车队里张望,就在这时,车厢里忽然传来一阵响动,有人故意踢了车厢壁一脚,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守军眉头一皱,喝道:“车里是什么人?打开看看!”


    老赵脸色微变,连忙凑上去,从袖子里摸出一锭银子塞进守军手里,赔笑道:“军爷,车里是内眷,不方便见外人。这是点小意思,给军爷喝茶。”


    守军掂了掂银子,脸色缓和了些,但还是在车厢周围转了一圈,敲了敲车厢壁,道:“内眷?内眷怎么这么大动静?”


    老赵笑道:“小孩子不懂事,闹着玩呢!军爷多担待。”


    守军哼了一声,将银子揣进怀里,挥了挥手道:“走吧走吧,别挡道。”


    老赵连忙上车,车队缓缓通过了城门。


    朱笑笑心里一阵冰凉,这些守军收了银子就放行,连查都不查。若是他们能多一分责任心,这些被拐的妇女儿童也许就能得救。


    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将那股失望压了下去,现在不是感慨的时候。


    车队急行一阵,在一处山坳里停了下来。


    天色已经暗了,太阳落到了山后面,只剩最后一抹余晖染红了天边的云彩。


    车门被重重掀开,那个满脸横肉的汉子探进头来把人赶下车。


    朱笑笑跟着下来,站稳了环顾四周,这是一处偏僻的山谷,四周只有黑黢黢的树林,不见人烟,车队停在这里也不知是不是要过夜了。


    那个山西口音的齐掌柜也从后面的马车上下来,走到众人面前,目光阴鸷地扫过每一个人。


    他冷冷地说:“方才过关的时候谁在车里捣乱?自己站出来,老子饶你一命。要是不站出来,被老子查出来,就别怪老子不客气!”


    众人面面相觑,没有人说话。


    齐掌柜等了片刻,见没有人承认,脸色一沉,随手抓住旁边一个年轻女子,扯着她的头发将她拽了出来。


    那女子疼得尖叫,眼泪直流,喊道:“不是我!不是我!我什么都没做!”


    齐掌柜不理她,从腰间抽出一根马鞭,在手里甩了甩,发出破空的响声。


    胡秀兰站在朱笑笑旁边,身子微微发抖,但她咬了咬牙,忽然站了出来大声道:“是我!是我踢的!跟她没关系!”


    齐掌柜松开那女子,转过身来看着胡秀兰,冷笑道:“是你?你胆子不小。”


    他扬起马鞭就要抽下去,朱笑笑来不及多想,猛地转身挡在了胡秀兰面前。


    鞭子落下来,啪的一声抽在了他的肩头上,从肩胛骨一直划到后背,火辣辣的疼。他咬紧牙关,没有吭声,只是微微皱了一下眉头。


    齐掌柜愣了一下,没想到还会有人出来挡鞭子,但杀鸡儆猴的目的已经达到了,送给建州的礼物他也不敢真损了皮肉。


    他哼了一声,道:“有骨气,这次就饶了你们。下次再敢捣乱,老子抽死你们!”


    齐掌柜转身走了,几个汉子将众人赶回了车上,马车继续前行。


    朱笑笑坐在车厢里,肩头的伤口火辣辣地疼。


    胡秀兰挨着他,低声道:“笑笑姐,你……你让我看看你的伤。”


    朱笑笑扯起嘴角道:“没事,皮外伤,你别担心。”


    胡秀兰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哽咽道:“笑笑姐,你为什么要替我挡?”


    朱笑笑忙道:“我皮糙肉厚,挨一下没什么,再说咱们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互相帮衬是应该的。”


    “笑笑姐,你对我这么好,我以后可怎么报答你?”


    胡秀兰擦了擦眼泪,道:“姐,要不我来你家当丫鬟吧。”


    第50章


    没等朱笑笑回应, 胡秀兰又道:“我把温室养花的法子都教给你,反正我爹总说没儿子秘方要失传,这回总失传不了吧。”


    朱笑笑松了口气, 失笑道:“好,都听你的, 咱们先想办法活着出去,其他的以后再说。”


    车厢里的其他人也纷纷凑过来,那个被胡秀兰救下的年轻女子哽咽道:“胡姑娘, 谢谢你, 要不是你, 我……”


    胡秀兰摇头道:“我也没做什么, 还得笑笑姐来救我。”


    众人七嘴八舌地感谢, 朱笑笑只是摆了摆手:“客气的话就别说了,咱们现在被绑在一起想跑也跑不掉, 贸然反抗只会触怒那些坏人,让大家更危险。大家先忍一忍,等到了安全的地方再想办法。”


    经历了这事她们对朱笑笑也更加信服, 不再轻举妄动。


    马车在夜色中颠簸前行, 车轮碾过碎石路发出单调而沉闷的声响。


    朱笑笑靠在车厢壁上,肩头的鞭伤火辣辣地疼,汗水浸透衣料粘在伤口上,每一次颠簸都像有人拿刀子剜肉。


    他咬紧牙关,在心里骂那个姓齐的,闭上眼睛靠着厢壁, 在心里盘算着接下来的路。


    从宣府到大同走的是宣大驿道,这是九边最重要的后勤通道之一。沿途经过怀安卫、西阳河堡、天城卫、阳和卫,再过高山卫, 最后抵达大同府。


    全程三百余里,按马车的速度,每天走六七十里至少要四五天才能到。


    朱笑笑默默计算着里程,车队走得很快,赶车的老赵几乎不怎么休息,只在驿站换马时停一停。


    那些被拐来的妇女儿童被关在车厢里,一天只给两顿饭,一顿窝头一顿稀粥,勉强维持着不饿死。


    有几个孩子发了烧,哭得有气无力,被母亲抱在怀里用湿布敷着额头。


    朱笑笑从系统商城里兑换个医药包,吃了一片止痛药才忍住鞭伤的疼,见此情形,又从医药包里拿了份退烧的草药粉,趁人不注意掺在水里,帮忙给那几个孩子喝下去。


    孩子们喝了之后果然退了烧,没再恶化下去。


    出了宣府,道路变得越发难走。


    太行山的余脉在这里延伸出无数条沟壑,车队在山谷中穿行,时而爬上陡坡,时而冲下深谷,颠得人骨头都快散架了。车厢里的女人们被晃得东倒西歪,有几个已经开始晕车,脸色苍白,捂着嘴不敢出声。


    朱笑笑注意到,从宣府出来之后,老赵和那个年轻车夫的对话明显少了,偶尔说几句也都是关于路况和时间的,按照如今这个速度三天应该能到。


    三天的时间在颠簸和煎熬中缓慢流逝。


    朱笑笑每隔几个时辰就在群里发一次定位,秦良玉和戚继光根据这些定位绘制出了一条清晰的路线图,从京城出发,经昌平、居庸关、怀来、宣府,一路向西北,直奔大同。


    大群里,秦良玉发了一张手绘的地图,标注了沿途的山川关隘。


    【秦良玉:陛下,臣根据您发的定位绘制了路线图。从宣府往西北,经阳和、天城出大同府,再往北就是长城关口,臣推测他们很可能会在某个关口附近汇合,一次性出关。臣已派斥候先行,探明关外地形,寻找合适的设伏地点。】


    【戚继光:陛下,两千京营精锐已分批出发,化装成商队、流民、边军,沿途散开不会引起注意。火铳和飞雷炮都用油布包裹,藏在粮车底下随时可取用。臣与秦将军约定在阳和卫会合,分两路包抄。】


    京营真正能拉出来打一仗的也就两千人,包括三百矿工兵,这些人原就有些战斗素养,再经过强化训练,戚继光敢拍着胸脯保证。


    枪炮声一响,全团都得听他的。


    只要听指挥,敢动手,这仗就能打。


    朱笑笑信得过他练兵的本事,知道他不会胡乱吹嘘,心里踏实了不少。


    新式火铳宋应星汇报过,说是耐久度还不够高,撑不了几次作战,但先拿来痛快打一波还是没问题的。


    这个飞雷炮就是俗称的没良心炮,朱笑笑看纪录片的时候见过,造型轻便制作简易,在先辈手上发挥了大作用。


    红夷大炮毕竟笨重,耗时久,他就让人先弄了一批飞雷炮出来试用。


    【朱笑笑:好,你们按计划行事,注意隐蔽,朕会继续发定位。】


    他又打开了小群。


    【朱笑笑:魏忠贤,宫里情况如何?】


    【魏忠贤:皇爷放心,一切如常。皇后娘娘在西苑侍疾,对外只说皇爷在静养。奏折按皇爷吩咐都让皇后娘娘批了,奴婢瞧着朝臣们都没起疑,就是日讲推了几次,来师傅有些着急。】


    【朱笑笑:盯紧了,别出岔子,朕大概还要几天才能脱身。】


    【魏忠贤:奴婢省得,皇爷保重!】


    奏折有张居正帮忙处理,朱笑笑也放心多了,那么高的数值就该拿来干这个。


    西苑。


    张居正已连续三日没睡过囫囵觉,白天批阅奏折,处理朝政,晚上也辗转反侧琢磨后路。


    魏忠贤虽跟她说锦衣卫的搜查有了眉目,但皇帝一日不回来就算不得稳妥。


    批阅奏折于她而言不过家常便饭,各地的钱粮、边关的军报、官员的升迁调补,她看一遍就能抓住要害,批语简明扼要,切中肯綮。


    魏忠贤将批好的奏折发出去,朝臣们竟没有一个人起疑,反而觉得这几日的批复比以往更加老练周到,少了些奇思妙想,多了几分沉稳持重。


    只有一个人坐不住,皇帝的日讲已经推了两天,来宗道被魏忠贤挡在门外,说是陛下偶感风寒,需要静养。


    来宗道起初信了,可寻思着皇帝的课堂表现,心里便犯起嘀咕。他倒不是怀疑皇帝出了什么事,而是担心皇帝的课业荒废。


    这位陛下本就对经史不太上心,好不容易养成了日讲的习惯,这一病怕是又要从头再来了,是不是借机躲懒还不好说。


    这日午后,来宗道终于坐不住了。


    他直奔内阁值房,方从哲、刘一燝、韩爌、孙如游正在值房里议事,来宗道进来见了礼,便迫不及待道:“诸位阁老,日讲已停了几日,老夫去西苑求见,魏忠贤总是说陛下需要静养不见人,诸位阁老是不是该去探望一下陛下,顺便劝劝陛下,身子养好了就该继续进学?”


    方从哲捋了把胡须,沉吟道:“你说得有理,陛下龙体欠安,我等理应探望,也好当面听听陛下的病情,看太医院是如何诊治的。”


    刘一燝赞同道:“那就一起去罢。”


    韩爌和孙如游也没有异议,四个人便出了值房往西苑去。


    魏忠贤正守在寝殿门口,见四位阁老联袂而来,心里咯噔了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笑着迎上去道:“几位阁老怎么来了?皇爷这几日身子不适,太医说要静养,不见外客,几位阁老请回罢。”


    方从哲道:“魏公公,臣等不是来打扰陛下的,臣等只是担心陛下的龙体,想当面问候一声,也好放心。”


    刘一燝也道:“是啊,魏公公,就让我们进去看一眼,说两句话就走。”


    魏忠贤还想阻拦,寝殿内忽然传来张居正的声音:“魏公公,请几位阁老进来罢。”


    寝殿内,龙床被重重帘帐遮住,还竖着一扇屏风,从外面什么也看不清。屏风后面藏着一个东厂的小太监,声音与朱笑笑有几分相似,这几日一直在练习模仿皇帝说话的语气和腔调,只要不掀开帘帐就不会露馅。


    张居正早有对策,因此面色如常接见了众人。


    方从哲先拱手道:“皇后娘娘,臣等听闻陛下抱恙,心中担忧,特来探望。”


    张居正微微一笑,道:“阁老们有心了,陛下确实身子不适,隔着帘子说几句话还是可以的,几位请吧,只是不要待太久,免得打扰陛下歇息。”


    几位阁老对视一眼,都有些意外,没想到她这么爽快就答应了,便都来到屏风前。


    张居正站在帘帐旁边,轻声道:“陛下,方阁老他们来看您了。”


    帘帐后面传来一阵咳嗽声,声音沙哑,像是喉咙里卡了什么东西。随后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带着明显的鼻塞:“几位阁老来了?朕没什么大碍,就是有些头晕,咳嗽,太医说不宜见风,你们有什么事就说吧。”


    方从哲连忙道:“陛下保重龙体要紧,臣等没什么大事,就是来请个安。陛下好好养病,朝中的事有臣等盯着,陛下不必挂心。”


    帘后的人嗯了一声,又咳嗽了两下。


    刘一燝有些疑心,上前一步道:“陛下,臣有一事请示,近日京城米价飞涨,百姓怨声载道。臣查得是几大粮商联手囤积居奇,哄抬物价,臣已命人查抄了几家粮铺,但背后牵涉甚广,有晋商背景,恐难根治。臣想请陛下定夺,是继续深挖,还是暂且搁置以安人心?”


    帘后断断续续咳嗽着,张居正没有慌乱,只是淡淡道:“刘阁老,陛下不宜高声,还是由本宫来传话罢。”


    她说着,小心将帘帐掀开一条缝进去了,只隐约听见里面传来低低的交谈声,听不清说了什么。


    张居正心里飞速盘算着,米价飞涨,晋商囤积居奇,这背后恐怕不只是几个粮商的事,而是整个晋商集团在操纵。


    晋商遍布天下,从粮食盐铁到丝绸茶叶无所不包,且与边关守将、朝中权贵多有勾连。若贸然深挖势必引发动荡,若姑息养奸,百姓受苦,朝廷威信扫地。


    片刻之后,张居正从帘帐里出来,对刘一燝道:“陛下说,米价事关民生,不可不查。但晋商势力盘根错节,不可轻举妄动,先拿几个小鱼小虾开刀,杀鸡儆猴,责令各大粮商限期降价同时从外地调运粮食,平抑京城市价。至于背后的晋商,让锦衣卫暗中调查,收集证据,等时机成熟再一网打尽。另外,命顺天府每日公布米价,让百姓知晓,防止奸商哄抬。”


    刘一燝微微一愣,这个决断既有雷霆手段又有缓兵之计,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皇帝之前也处理过陕西的粮商,亦是如此行事。


    他便放心了,躬身道:“臣遵旨。”


    方从哲也点了点头,没有异议,韩爌和孙如游对视一眼,都觉得这个安排合情合理。


    张居正见他们没有再问,便道:“几位阁老若是没有别的事,就先退下吧,陛下该吃药了。”


    话音刚落,魏忠贤端着一碗药从门外进来,恭恭敬敬地走到帘帐前,道:“皇爷,药煎好了,趁热喝罢。”


    方从哲见状,连忙道:“陛下好好养病,臣等先告退了。”


    四人行礼退出,结伴走着,韩爌长出了一口气,道:“虚惊一场,我还以为陛下出了什么事呢,原来只是偶感风寒。”


    刘一燝也道:“是啊,陛下这几日批复的奏折我都看了,条理清晰,决断明快,比从前更有章法了,看来这场病反倒让他静下心来稳重不少。”


    孙如游笑着附和了几句,方从哲走在最后面一言不发,他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可又说不上来。


    方才那帘后的人说话的语气确实像是皇帝,可那种决断的方式……皇帝平时做事喜欢出奇制胜,往往不按常理出牌,可今日这个决策太四平八稳了。


    他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那帘后的人真的是皇帝吗?


    方从哲不敢往下想,皇帝的行事风格本就难以捉摸,也许只是他多心了。况且,就算真的有什么不对,他也不想出头去挑破。


    皇帝登基后收拾的人还少吗?连祖宗都拉出来下面子了,他这把老骨头还是安安稳稳地当他的首辅罢。


    这么想着,便加快脚步跟上了前面几个人。


    另一边,押送车队白天赶路,夜里在野外露宿,那些绑匪对人质倒不算太苛刻,除了不给松绑之外没有打骂虐待,甚至还分了些干粮给孩子们吃。


    朱笑笑知道,这不是因为他们心善,是因为这些人质是要送到关外去的,饿坏了就卖不上好价钱。


    他借着这几天的工夫,把车厢里每个人的情况都摸了个大概,有从京城拐来的良家女子,有从附近村子里掳来的农家姑娘,还有几个是被骗出来的,以为是要去大同投亲,结果上了贼车。


    最小的那个孩子才三岁,是跟着母亲一起被抓的。


    快到大同时,车队的速度慢了下来,沿途遇到的关卡越来越多。


    每过一个关卡,老赵都要递上路引和银子,那些守军有的收了银子就放行,有的还要掀开车门看一眼货物,但谁也没有仔细盘查。


    这日黄昏,车队终于到了大同。


    朱笑笑透过车帘往外看,只见城墙高耸,城楼巍峨,城门洞开,来往的行人商旅络绎不绝。


    大同是九边重镇之一,战略地位极为重要,出了大同往北就是关外,属于后金势力辐射范围。


    车队没有进城,而是绕到了城外的一处大宅院前停了下来。


    宅院的门匾上写着聚丰总号四个大字,想是这些贼人的老巢了。


    朱笑笑被赶进了院子,里面已经有不少人了,他们被绳索串着驱赶到墙角蹲着,像一群待宰的羔羊。


    院子里还堆着大量的粮食、铁器、药材,码得整整齐齐。即便心里有了准备,朱笑笑心里还是一惊,这些东西都要送到关外去给后金,显然是早已做惯了的。


    他们就是这样养肥了敌人的军队。


    朱笑笑紧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一道红印子。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院子里点起了火把。几个穿着绸缎袍子的人从屋里走出来,为首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面容清瘦,看着像个饱读诗书的儒商,但那双眼睛里透出来的精明和算计让人不寒而栗。


    他身后跟着几个人,朱笑笑认出了那个齐掌柜,还有几个生面孔,一个个衣着光鲜,气度不凡,八成都是在大同经营多年的地头蛇。


    那中年人走到院子中央,扫了一眼那些被绑着的人质和堆成小山的物资,沉声道:“都齐了?”


    齐掌柜连忙上前,躬身道:“范老爷,京城那边送来了八名女子、三名孩童,还有一批绸缎和药材。宣府那边送来了十五名女子、五名孩童,还有一批粮食和铁器。太原那边送来了十名女子、两名孩童,还有一批布匹和茶叶。都在这里了,请老爷过目。”


    这个范老爷就是八大晋商中赫赫有名的范永斗,范家世代经商,家资巨万,在山西、北直隶、宣府、大同都有商号,是八大晋商之首。


    范永斗点了点头,走到那些被绑着的人质面前,目光从她们脸上扫过,像是在打量一件件寻常的货物。


    他走到那堆物资前,指着一箱铁器问:“这批铁器验过成色没有?”


    齐掌柜道:“验过了,成色都很不错,那边一定满意。”


    范永斗道:“抓紧全部运出关,那边催得紧,误了事咱们都担待不起。”


    齐掌柜连连点头,道:“老爷放心,都安排好了,今晚连夜出关,明天天黑之前就能送到野狐岭,那边有人接应。”


    范永斗又交代了几句,便带着那几个人回了屋,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火把噼啪作响的声音和偶尔传来的风声。


    朱笑笑蹲在墙角,听着野狐岭三个字,心里一动,打开群聊发了一个定位。


    【朱笑笑:这是晋商老巢,他们今晚要连夜出关,到一个叫野狐岭的地方,那边有建奴接应。朕估计这就是最后的汇合点了,你们能赶到吗?】


    【秦良玉:陛下,臣已过宣府,正在往大同急行军。野狐岭在大同西北约一百二十里,是出关的必经之路,臣会在天黑之前赶到,在野狐岭附近设伏。】


    【戚继光:陛下,臣等正在往大同方向集结,若建奴兵卒不多,或许有一战之力。】


    朱笑笑放松下来,靠在墙上想,如今辽东执行坚守战略,后金也知道明军不敢出城野战,只是单纯交接货物大概不会带太多人。


    但究竟如何还得实地探一探再说,他还有两张任意商品体验卡,要是来人太多伏击不成,大不了来个给力的技能死装一把,反正他是皇帝,最终解释权归他所有。


    入夜后,底下人在抓紧把货物装箱,范永斗设宴款待几个掌柜,桌上摆满了山珍海味。


    范永斗先举起酒杯,道:“诸位,咱们各号的分成还是按老规矩,三七开。诸位没有异议罢?”


    众人纷纷点头,有人笑道:“范老爷办事我们东家放心。”


    范永斗便饮了一杯,道:“那就好,老齐,你路上小心,别出岔子。”


    齐掌柜应了一声,道:“老爷放心,这条路我走了十几年,闭着眼都能走。”


    他点了点头,又对齐掌柜道:“这回领头的听说是个贝勒,脾气不好,你小心伺候,别惹恼了他们。”


    齐掌柜连连点头,道:“我省得。”


    酒过三巡,有人忽然叹了口气,道:“这些年朝廷查得越来越紧,生意不好做了,好在那边给价高,不然咱们都得喝西北风。”


    齐掌柜接话道:“可不是么,听说京里新登基的小皇帝又要整顿边关,又要查走私,这不是断了咱们的活路吗?”


    范永斗放下酒杯,笑道:“小皇帝年轻不懂事,等他长大了自然就明白,这天下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的。”


    众人纷纷笑了起来。


    夜半时分,货物全部装车完毕,车队再次出发。这回运货的车更多了,几十辆马车排成一列长长的队伍,在夜色中缓缓向北方行进。


    朱笑笑被塞进一辆装满粮食的马车里,胡秀兰也挤了进来,两人挤在麻袋堆里随着马车的颠簸上下摇晃。


    月亮被云遮住了,外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只有车轮碾过碎石路的声音和偶尔传来的马嘶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马车走了大约两个时辰,天边开始泛白。


    朱笑笑扒着缝隙往外看,只见两边的山峦渐渐变得低矮,地势开阔起来,远处隐约可见一道绵延的山岭横亘在天际线上。


    那就是野狐岭,野狐岭是大同以北的一道天然屏障,过了野狐岭就是一望无际的草原。


    赶了大半天,车队才在山岭脚下停了,朱笑笑被赶下车,他环顾四周,只见不远处已经扎起了一片营帐,营帐周围有穿着蓝色棉甲、骑着马、背着弓的八旗兵在巡逻。


    营帐中央设一顶大帐,帐顶飘扬着一面旗帜,上面绣着一个狰狞的狼头,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朱笑笑心里一沉,他们已经先到了,连忙打开群聊发定位。


    【朱笑笑:朕已到了野狐岭,建奴在此扎营。】


    【秦良玉:陛下,臣已到野狐岭以南二十里,正在寻找适合设伏之处。】


    【戚继光:陛下,臣预计天黑之前能到野狐岭。】


    朱笑笑心里有了计较,跟着其他人一起被赶到了营帐旁边的一片空地上。


    这里已经聚集了上百人,都是被从各地拐来的妇女儿童和青壮年。那些八旗兵骑着马在周围巡视,手里举着弯刀,嘴里喊着听不懂的话,气势汹汹,吓得那些女人和孩子瑟瑟发抖。


    过了大约半个时辰,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震得地面都在微微颤抖。


    朱笑笑抬头望去,只见一队骑兵从北边疾驰而来,大约有上千人,旌旗遮天,刀枪如林。为首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壮汉,身材魁梧,面容粗犷,满脸络腮胡,一双眼睛里透着凶光。


    他骑着一匹高大的黑马,身披铁甲,腰佩弯刀,威风凛凛,似乎是个大人物。


    那队骑兵在营帐前停下来,为首的那个壮汉翻身下马,大步走进营帐。


    齐掌柜连忙迎上去,赔着笑脸点头哈腰地跟在后面。


    那壮汉在主位上坐了,听齐掌柜用不甚熟练的女真话说了几句便不耐烦地摆了摆手,用汉语道:“货呢?”


    齐掌柜连忙道:“这批都到了,就在后面,请贝勒爷过目。”


    那壮汉变了脸,道:“数目不对啊,不是说有三批货吗?我怎么看着只到了一批?”


    齐掌柜赶紧告罪:“贝勒爷息怒!另外两批路上耽搁了,最迟明早就能到。”


    那壮汉哼了一声,道:“明早不到,我拿你是问!”


    齐掌柜连连点头,不断用袖口擦着脑门的汗:“一定一定,贝勒爷放心。”


    那壮汉看了看天色,道:“今晚就在这里扎营,等另外两批货到了再出关。”


    齐掌柜连忙道:“贝勒爷一路辛苦,小的已备好酒菜请贝勒爷享用。”


    那壮汉道:“不急!你先送几个女人过来给爷解闷。”


    齐掌柜会意,连声道:“是是是,小的这就去安排。”


    他从营帐里退出来,脸色不太好,走到那些被绑着的人质面前,目光阴鸷地扫过每一个人,在众人脸上瞧来瞧去。


    随后指了几个人让手下拎出来,胡秀兰也被从墙角拽起,她惊恐地看着齐掌柜,齐掌柜打量了她一眼,道:“这个不错,带走。”


    两个汉子一左一右架住胡秀兰的胳膊,将她往外拖,胡秀兰挣扎着伸出手喊道:“笑笑姐!笑笑姐!”


    朱笑笑跳起来猛地拉住她的手腕,喝道:“你们干什么!放开她!”


    齐掌柜看了看朱笑笑的模样,不耐烦道:“不知死活,一并带走!”


    几个汉子一拥而上将朱笑笑和胡秀兰一起拖了出去,朱笑笑没有挣扎,他知道挣扎也没用,只是默默开着系统商城随时准备兑换能力。


    她们被带到了那顶大帐前,齐掌柜躬身道:“贝勒爷,小的给您挑了几个美人,您看看合不合心意。”


    帐帘掀开,那壮汉走出来,目光腻在几个女人脸上身上,他身后几个亲兵也凑过来指指点点,用女真话说着什么,不时发出粗野的笑声。


    他走到几个女人面前,凑近了一个一个地打量,走到胡秀兰面前捏住她的下巴,将她的脸扭过来。


    胡秀兰虽然害怕,但没有求饶,也没有哭泣,那壮汉似乎被她的眼神激起了兴趣,嘴角勾起一丝狞笑,道:“这个不错,留下。”


    胡秀兰浑身一颤,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咬着牙没有出声。朱笑笑猛地跨出一步,将胡秀兰护在身后,冷声道:“不许碰她!”


    齐掌柜连忙上前呵斥道:“放肆!贝勒爷面前岂容你撒野!”


    说着就要让人把朱笑笑拖下去,那壮汉挥手制止,饶有兴致地看着朱笑笑:“你倒是有胆量。”


    他伸手捏住朱笑笑的下巴,将他的脸扭过来,仔细端详。


    那壮汉的动作忽然僵住了,脸上的狞笑凝固在嘴角,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像是惊惧,又像是敬畏,目光中的凶悍渐渐褪去,变成了困惑和不安。


    朱笑笑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放了她们。”


    那壮汉便爽快道:“把她们带回去!”


    齐掌柜脸色大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也不敢多问,只好陪着笑脸道:“贝勒爷,您要是喜欢这个,小的就把她留下,您慢慢享用。”


    那壮汉抬起头来,看了朱笑笑一眼,忽然站起身来将他扛在肩上,大步走进营帐。


    齐掌柜讨了个没趣,便喝命左右把还在挣扎叫嚷的胡秀兰和另外的女人都拖回去关着。


    却说那壮汉扛着朱笑笑进了营帐,将他放在主位上,自己则跪在下面,低着头发抖。


    朱笑笑坐直了身体,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跪在地上的壮汉,他低着头,用生硬的汉语道:“不知贵人驾到,多有冒犯,请贵人恕罪。”


    朱笑笑冷淡道:“起来说话。”


    他应了一声,起来垂手站在一旁,恭恭敬敬,像是伺候主子的奴才。


    听到齐掌柜称他为贝勒,朱笑笑就果断下手了,用掉二十四小时的任意商品体验卡,换了个【王霸之气】光环。


    这回可不是体验版了,忠诚直接拉爆,骆思恭当时还有自主思考的能力,这位贝勒就更省心了,完全是指哪打哪。


    这个时期的贝勒基本是努尔哈赤的儿子,也算后金军队里说一不二的存在,忍了一路,终于等到大鱼,既然成功控制他,那事情就好办了。


    朱笑笑开始盘问:“你叫什么名字?在你们那里是什么身份?”


    那壮汉道:“小人名叫莽古尔泰,是汗王第五子,四大贝勒行三。”


    果然,莽古尔泰,努尔哈赤的儿子,朱笑笑心中满意,面上却不显:“你带着这些兵到这里来做什么?”


    莽古尔泰道:“奉父汗之命,来接一批货物。父汗说这批货物事关重大,必须由小人亲自押运。”


    朱笑笑又问:“他要用这些货物做什么?”


    莽古尔泰犹豫了一下,道:“小人不知,父汗只说对大明用兵需要大量的粮草和器械。”


    朱笑笑心里一沉,后金打不下辽沈,竟还在准备大举进攻?


    “你倒是老实。”


    莽古尔泰卑微道:“贵人面前,小人不敢有所隐瞒。”


    朱笑笑想了想,道:“你带来的兵有多少人?”


    莽古尔泰道:“一千骑兵,小人只是先遣队,父汗亲率中军在后赶来接应,约两千骑兵,明日午时便可抵达野狐岭。他老人家要亲自验收这批物资,然后分兵两路,一路往辽沈,一路往蓟镇。”


    朱笑笑心里猛地一跳,努尔哈赤!老虏亲自来了!


    他强压住心中的激动,继续追问:“行军路线如何?沿途有多少探马?你父汗身边跟着哪些将领?”


    莽古尔泰有问必答,将他所知道的努尔哈赤的行军路线、兵力部署、沿途哨探安排、扎营习惯、随身护卫的人数,乃至努尔哈赤平日骑马喜欢走在队伍的哪个位置一五一十地交代了出来。


    朱笑笑边听边在心里盘算,一个大胆的念头渐渐成形,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他要在这里重创努尔哈赤,最好能擒杀这个建州老虏。


    这念头一旦生出便如野火燎原,再也压制不住。


    莽古尔泰这一千人不算,努尔哈赤万万想不到他的行军计划会被透露,原本两千骑兵足够拉开阵势冲杀,可若提前设伏,形成火力覆盖,未必不能重创骑兵。


    毕竟再老练的马也吃不消轰炸,人好控制,马一乱就难发挥骑兵优势了。


    白杆兵两千,京营两千,朱笑笑也没自信到觉得可以以一敌百,加上火器之威,四千打两千还打不过吗?


    此行凶险,但天赐良机,若因怯懦而错失,日后辽东战场上不知要添多少亡魂,不知要有多少大明百姓死在鞑子的刀下。


    朱笑笑知道没了努尔哈赤也会有皇太极,但你不得不承认斩首行动的战略意义,哪怕只能让后金内乱一阵,对辽东局势也是大大的缓和。


    等莽古尔泰说完,朱笑笑站起身来,在营帐中来回踱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在大群发了一条消息。


    【朱笑笑:努尔哈赤要亲自来了!明日午时到野狐岭,带两千骑兵。朕已问清行军路线和兵力部署,想在野狐岭设伏给他一个狠狠的教训,你们觉得如何?】


    【戚继光:陛下!努尔哈赤乃建州之主,若能在此将其重创,甚至擒杀,辽东局势将大为改观!臣愿为陛下效死!只是陛下身陷险地,臣等心中不安。请陛下先行撤至安全之处,臣来部署伏击!】


    【秦良玉:陛下,戚少保说得对!陛下的安危重于泰山,不可轻身犯险。臣等自有办法对付努尔哈赤,请陛下先行撤离!】


    【朱笑笑:朕意已决,莽古尔泰已被朕控制,这是天赐良机,若不抓住日后后悔莫及!你们速速部署,朕在这里等你们。戚少保,你带京营在野狐岭山坡上设伏,用飞雷炮和火铳打他们的后队。秦将军,速来敌营,让白杆兵换上建州衣甲,假扮成莽古尔泰的队伍,等努尔哈赤进了伏击圈前后夹击。】


    【戚继光:臣遵旨!陛下保重!】


    【秦良玉:臣即刻带兵赶来!】


    朱笑笑转身对莽古尔泰道:“你起来,我有事要你去做。”


    莽古尔泰站起身来,老老实实低着头,朱笑笑之前兑换的医药包里可不止有治病的药,虽说他暂时不差钱,买东西却依然看中实用性。


    医药包里有一种迷药,无色无味,混入酒中,人喝了之后不到半个时辰就会昏睡不醒,睡上一天一夜。


    他让莽古尔泰搬了几坛酒来,将迷药倒进去,道:“你拿着这酒去犒劳你的士兵,一队一队叫过来,让他们都喝上一碗,就说这是从大同带来的好酒,赏给弟兄们解乏。”


    莽古尔泰顺从地接过酒壶,转身走出了营帐。


    朱笑笑站在帐帘后面,看着莽古尔泰一队一队地召集士兵,用女真语说了几句什么,那些士兵便欢呼起来,争相接过酒碗一饮而尽,喝完了还咂咂嘴,意犹未尽。


    莽古尔泰继续分发,不到半个时辰,营帐周围便躺倒了一片,鼾声如雷。


    那些晋商的手下也有几个贪杯的,凑过去喝了几碗,同样被放倒了。


    齐掌柜没喝,看着这诡异的场面脸色大变,正要开口询问,朱笑笑已经走了出去,冷冷地看着他,道:“齐掌柜,你是想喝一碗,还是想乖乖听话?”


    虽不知发生了什么事让这贝勒把自己人都放倒了,但齐掌柜极有眼色,即便如此也丝毫不敢质疑莽古尔泰,当下磕头如捣蒜,颤声道:“小的听话!小的什么都听!”


    朱笑笑也没立马处置他,警告道:“让你的人把那些被拐来的妇女儿童都集中到一起好生安置,用心照顾,谁敢动粗我砍了他的手!”


    齐掌柜疯狂点头,连滚带爬地去安排了。


    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朱笑笑抬头望去,只见南边的天际线上,一队骑兵疾驰而来,正是秦良玉的白杆兵。


    三千白杆兵鱼贯而入,迅速控制了整个营地,将那些昏睡的八旗兵和晋商手下全部缴械捆绑。


    秦良玉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抱拳道:“陛下,臣来迟了!”


    朱笑笑扶起她,道:“不迟,刚刚好,秦将军,让你的人把这些八旗兵的衣甲都扒下来换上,跟着莽古尔泰去迎接努尔哈赤,把他引进伏击圈。”


    秦良玉听得热血沸腾,想到要直面敌酋,一股战意直冲天灵:“陛下妙计!臣这就去安排。”


    朱笑笑又道:“留下一千人控制晋商手下,安抚那些人质,顺便接受后续物资,朕也跟着你们去迎敌。”


    秦良玉脸色一变,道:“陛下,这太危险了!战场上刀枪无眼,您还是留在这里,臣等去就行了。”


    朱笑笑坚决道:“莽古尔泰只听朕的,朕不去,他未必肯配合。放心,朕自有护身之法。”


    秦良玉闻言知道劝不动,且不知他用何手段控制了敌人,只好道:“那陛下务必小心,臣会紧紧跟在陛下身边。”


    众人休整了一夜,天刚蒙蒙亮就要起身出发。


    朱笑笑披了一身轻便的明军衣甲,把头发解开重新绑好,外面虚罩着八旗兵的棉甲扮作亲兵,若不细看还真分辨不出来。


    莽古尔泰骑在马上,被朱笑笑控制着,身不由己地听从他的命令。


    白杆兵没穿制式盔甲,一千人换上八旗棉甲挡在前方,另一千人间错开来跟在后排,乍一看也算不清人数。


    队列跟在莽古尔泰身后缓缓向北行进,朱笑笑骑在马上,心里既紧张又兴奋。


    戚继光带着京营的火铳手和炮兵在野狐岭的山坡上连夜布设阵地。


    他将两百条新式火铳分成三排,列成三段击阵型,又将十几门飞雷炮部署在山坡的制高点上,调整好射角和射程,对准了北边的那条必经之路。


    戚继光站在山坡上,看着远处黑黢黢的夜色,心里默默地计算着时间。


    天亮之后,努尔哈赤就会经过这里。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对身后的士兵们说:“兄弟们,建州的老虏就要来了,咱们今天要让他们尝尝大明的厉害!陛下在前方以身犯险,咱们在后面若不打出个样子来,有何面目去见陛下?”


    比起边军,这帮人就是新兵蛋子,可新兵也有新兵的好处,初生牛犊不怕虎,他们没见识过后金军队的战斗力,戚继光总有办法调动起战斗意志。


    士兵们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握紧了手中的火铳和刀枪,一股昂扬的战意在队列中蔓延开来,像是野火燎原,不可遏制。


    有人低声说:“陛下都敢亲自上阵,咱们还怕什么?”旁边的人点头,攥着火铳的手青筋暴起。


    努尔哈赤骑在马上,带着两千骑兵沿草原缓缓南行。


    天色已经大亮,太阳把远处的野狐岭染成一片金红色。他眯着眼睛看了看远处的山岭,莽古尔泰昨天已经到了野狐岭,这条路线是相对安全的。


    他转头问身旁的阿敏:“莽古尔泰那边有消息吗?”


    阿敏摇头道:“回父汗,还没有,可能是路上耽误了。”


    努尔哈赤皱了皱眉,道:“派人去前面探探。”


    阿敏应了一声,派出了几个探马。


    过了大约半个时辰,探马回报:“前面发现一队骑兵,打着三贝勒的旗号正在往这边来。”


    努尔哈赤这才放下心来,挥手道:“继续前进。”


    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盘算着接下来的部署,这批物资和人质到手之后,他要分兵两路,一路由阿敏率领押送物资往辽沈,配合正面战场。


    另一路由他亲自率领,从蓟镇方向绕过去,趁明军不备直插京师外围。这个计划他筹划了整整一个冬天,各个环节都安排妥当了,只差这临门一脚。


    努尔哈赤看了看身边的阿敏,又看了看身后的军容整肃的骑兵,心里涌起一阵豪情,只要这一仗打成了,大金入主中原指日可待!


    往前行了些时候,前方果然出现了一队骑兵,为首的正是一身铁甲的莽古尔泰。


    努尔哈赤策马上前,大声问道:“老五,物资都接收了吗?”


    莽古尔泰策马迎上来答道:“回父汗,都接收了,就在后头!”


    努尔哈赤点了点头,正要招呼队伍继续往前走,打眼一看,莽古尔泰身后的队伍人数好似不对,正要开口问他是否把掳掠的人口也带上了,忽然听见远处的山坡传来一阵轰隆隆的巨响,像是打雷,又似山崩。


    他猛地抬头,只见南边的山坡上火光冲天,十几个黑乎乎的东西从天上飞过来砸进了他的后军阵中。


    爆炸声震耳欲聋,火光冲天,泥土和血肉飞溅,战马惊嘶,士兵惨叫,阵脚大乱。


    努尔哈赤脸色大变,厉声喝道:“有埋伏!后军转前军,且战且退!”


    他的脑子在这一刻飞速转动,是谁走漏了消息?行军路线是出发前才最后确定的,沿途探马也没有发现明军踪迹,怎么会有伏兵?


    难道……他心里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是自己人泄密?


    努尔哈赤的命令刚下,山坡上又响起了密集的火铳声,一排一排的弹丸如暴雨般倾泻下来,打得骑兵人仰马翻。


    他恨恨地骂了一声,拔出腰间的弯刀就要往前冲。


    就在这时候,莽古尔泰身后的那队八旗兵忽然发难,纷纷拔出刀来朝着身边的骑兵砍去。


    那些骑兵猝不及防被砍倒了一片,阵型大乱,努尔哈赤怒不可遏,正要亲自打马杀过去,却被阿敏死死拉住缰绳,喊道:“父汗!快走!明军有备而来,咱们中埋伏了!”


    努尔哈赤挣扎了几下,但阿敏的手像铁钳一样,怎么都挣不开。


    他回头看了一眼,只见莽古尔泰正挥着刀疯狂地砍杀自己的同胞,眼睛里没有一丝理智,登时心里一寒,知道这个儿子已经完了。


    朱笑笑眼见骑兵在飞雷炮和火铳的轰击下乱成一团,知道时机已到。


    他打开系统商城,决定用掉最后一张任意商品体验卡,兑换了英灵附体技能【羽之神勇】。


    效果是获得西楚霸王项羽的武勇和豪气,朱笑笑毫不犹豫地点击了使用。


    一股灼热的力量从胸口涌出,瞬间充斥了四肢百骸。


    他的眼神锐利起来,手臂变得粗壮有力,握刀的虎口发出咔咔的声响,气势陡然一变,仿佛变成了那个睥睨天下的霸王。


    朱笑笑只觉得浑身充满了力量,拔出腰间的刀大喝一声:“莽古尔泰!秦良玉!随朕冲杀!”


    声音如同惊雷在战场上回荡,震得周围的士兵耳膜生疼。


    莽古尔泰浑身一震,当即地调转马头跟着朱笑笑冲了出去,秦良玉紧随其后,手持长枪护在朱笑笑身侧。


    朱笑笑骑着马像道闪电一样冲进了骑兵阵中,他左手持刀,右手夺过一杆长枪左右开弓,所过之处骑兵纷纷落马,没有一合之将。


    每一刀都精准地砍在敌人的咽喉上,他的枪猛如蛟龙,凡有出枪必刺穿敌人的胸膛。


    嗜杀好战的建州骑兵都被他的勇猛吓得肝胆俱裂,纷纷避让不敢近身。


    外面那层棉甲已经掀飞了,有人认出了他身上的衣甲,惊呼道:“是明军的将军!快拦住他!”


    可是谁也拦不住,朱笑笑犹如猛虎冲进了羊群,所向披靡无人能挡,他的眼睛死死盯着远处那面狼头大纛,那是努尔哈赤的帅旗,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杀过去,擒贼先擒王!


    山坡上,戚继光指挥火铳手和炮兵继续射击,他看出了骑兵的阵型已经开始散乱,努尔哈赤的中军正在往北移动,便大声命令:“飞雷炮,抬高射角,打他们的退路!火铳手瞄准中军,自由射击!”


    士兵们士气如虹,装填、瞄准、射击,动作行云流水,配合默契。


    飞雷炮的炮弹在建州骑兵的退路上炸开,阻断了他们的逃跑路线,火铳的弹丸倾泻在努尔哈赤的中军周围,打得亲兵们纷纷落马。


    戚继光站在高处紧盯战场上的局势,心里暗暗点头,这一仗,有戏!


    朱笑笑一路冲杀,离努尔哈赤越来越近,几乎能看清对方那张布满皱纹的脸。


    努尔哈赤也看见了他,脸色骤变,这个穿着明军衣甲的年轻人在千军万马中左冲右突,如入无人之境,像一把尖刀狠狠搅碎了他的骄傲。


    此子断不可留!


    若任其壮大来日必是大金劲敌,努尔哈赤且战且退,厉声询问左右:“这是谁的部将?”


    阿敏护着他撤退,大声喊:“不知道!看那身手不像是明军的普通将领!”


    眼眼看朱笑笑冲杀过来,十几个亲兵蜂拥而上将他团团围住。朱笑笑挥刀砍翻了三个,枪挑了四个,但又有许多八旗兵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前仆后继,怎么都杀不完。


    努尔哈赤趁机调转马头,在阿敏和几个亲兵的保护下往北边逃去。


    朱笑笑心急如焚,如果让老虏跑了,这仗就只算赢了一半。他大喝一声,砍翻了最后一个拦路的亲兵,策马追了上去,刀光一闪,又砍翻两个逃兵,眼看就要追上。


    阿敏脸色大变,带着亲兵留下断后阻挡,对努尔哈赤喊道:“父汗快走!”


    努尔哈赤头也不回地打马狂奔,朱笑笑眼看着努尔哈赤的背影越来越远,心里一横,打开了系统商城,飞快找到迅雷铳,毫不犹豫地兑换出来,一把抓在手里。


    他单手持缰驭马,单手举铳瞄准努尔哈赤的后背扣动了扳机,铳声如雷,一连串弹丸呼啸着飞出,划破硝烟弥漫的空气直奔努尔哈赤而去。


同类推荐: 废太子联盟戏春娇觊觎野心长公主后_昼约北宋灶房小丫鬟我用万倍返利养嬴政隔壁王爷最宠妻和疯批摄政王共梦后寡居五年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