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努尔哈赤正伏鞍狂奔, 猛然间肩胛处如遭重锤,一股大力直将他从马上掀翻下去,半边身子立时失了知觉, 血珠子顺着甲缝沥沥拉拉洒了满地。
阿敏在后头看得真切,魂飞天外, 嘶声喊叫着拍马赶上,也不管那弹丸还在耳边呼啸,俯身捞起努尔哈赤一只胳膊便往马上拖, 旁边几个亲兵拼死抢上来七手八脚将人架住。
朱笑笑清空了弹匣, 见努尔哈赤中弹倒地, 便收起迅雷铳, 复又拔出腰刀准备冲过去。
但一眨眼的工夫, 几十骑建州骑兵已如疯虎般扑上来将他团团围住,个个红着眼睛不要命地往他马前撞。
这些人跟随努尔哈赤多年, 都是百战余生的老卒,见主帅落马反倒激起了凶性,嗷嗷叫着要为汗王报仇, 恨不得将朱笑笑剁成肉泥。
山坡上戚继光看得分明, 他放下千里镜,转身对身后的旗手厉声喝道:“传令,飞雷炮停止轰击!火铳手压低枪口,专打外围敢于靠近陛下的敌骑,不许伤着陛下分毫!步卒随我下山合围残敌!”
旗手将令旗连挥数下,那十几门飞雷炮便齐齐哑了火, 火铳手们则压低铳口挑外围的骑兵点射,专打那些试图往朱笑笑身边聚拢的敌人。
戚继光拔出腰刀,亲自带着步卒从山坡上压下来, 喊杀声震天动地。
朱笑笑虽仗着霸王之力左劈右砍无人能挡,奈何对方人太多,砍翻一个便涌上来两个,砍翻一双便围上来四个,层层叠叠如同捅了马蜂窝一般,竟是将他死死缠在原地寸步难进。
那匹从莽古尔泰营中牵来的马虽也算得良驹,但几番冲撞下来已是口吐白沫四蹄发软。
秦良玉在后头看得心惊肉跳,眼见朱笑笑被围,她厉喝一声,手中的枪舞得如同风车一般,接连挑翻三四个挡路的骑兵,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往朱笑笑那边靠拢。
她身后都是跟着她在播州打过硬仗的老卒,此刻见主帅拼命,一个个也豁出去往上冲,长短兵器配合无间。
这时戚继光也带着步卒杀到了,分作四队从两翼包抄过来,长枪手在前刀盾手在后,弓弩手压阵,将那些还在顽抗的建州骑兵分割成数块逐一围歼。
京营新兵虽是头一回上阵,可戚继光平日操练得狠,那些阵型变换早已刻进了骨子里。此刻真刀真枪地干起来,虽有人手脚发软面色发白,却没有一个后退的,咬着牙往前冲,长枪戳出去便是一声吼,倒也有了几分精兵的模样。
朱笑笑身边压力骤减,见秦良玉和戚继光已带人将残兵团团围住,建州骑兵的气势已泄了大半,许多人眼神飘忽显是生了退意。
莽古尔泰还在阵中横冲直撞,他本就生得力大,此刻虽被朱笑笑控着神智,一身武艺却没丢半分,弯刀过处人马俱裂,杀得那些昔日同袍心胆俱寒纷纷避让。
朱笑笑朝他喝道:“莽古尔泰,让他们放下兵器,朕饶他们不死!”
莽古尔泰勒住马缰,扯开嗓子用女真话吼了一长串,正在厮杀的建州骑兵听了这话一个个面面相觑,手里的刀枪便慢了下来。
有几个还不甘心想往前冲,被莽古尔泰瞪眼一吼又缩了回去。便有那心思活络的率先扔了刀翻身下马跪在地上,有了带头的,余者便如推倒了骨牌一般叮叮当当一阵乱响,刀枪弓箭丢了一地。
战场渐渐安静下来,只有受伤的马匹偶尔发出一两声哀鸣,满地刀枪弓箭扫成了几堆。
京营的士兵们看着这些俘虏和战利品,许多人还不敢相信自己真的打赢了。那可是建州铁骑,是这些年在辽东杀得明军闻风丧胆的建州铁骑!
今日竟被他们这些刚练了几个月的新兵蛋子给打趴下了。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万岁,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转眼间漫山遍野的士兵都跟着喊了起来。
万岁之声如潮水般一浪高过一浪,在山谷间来回激荡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那些京营新兵喊得尤其卖力,脖子上的青筋都暴起来了,手中的刀枪高高举起在阳光下闪着耀眼的光芒。
他们看朱笑笑的眼神已截然不同,之前是对天子的敬畏尊崇,此刻却多了一种狂热,仿佛在看一尊活生生的战神。
那些亲眼见他冲锋陷阵的士兵更是恨不得把眼珠子贴在他身上,好回去跟人吹嘘自己离天子不过数丈之遥亲眼得见圣颜神威。
朱笑笑骑在马上,看着那些年轻士兵脸上压抑不住的兴奋与崇敬,心里那根紧绷了许久的弦终于稍稍松了下来。
他抬起手压了压,呼声渐歇,正要说话,耳边突然响起系统仙音。
【主线任务:避免大明灭亡,进度更新:18.7%】
【获得阶段性奖励:工匠值+50000点,改变历史节点额外奖励:工匠值+30000点,任意商品体验卡(有效期限24小时)×4,任意商品体验卡(有效期限48小时)×2,任意商品体验卡(有效期限72小时)×1,工匠值获取倍率+15%(永久)】
【当前工匠值:157832点】
【解锁成就:野狐岭大捷。后金汗王努尔哈赤重伤,三贝勒莽古尔泰归降,后金损失精锐骑兵近两千人,短期内无力南犯,辽东防线压力减轻】
【成就奖励:工匠值+15000点,群体战斗意识提升(三千),冶炼等级提升至三级,解锁全国矿藏资源分布图】
【当前工匠值:172832点】
【全国矿藏资源分布图已录入系统,宿主可随时查看各省府州县已探明及未探明矿藏位置、储量、开采难度等信息】
朱笑笑大喜过望,冶炼等级提升意味着工匠局能炼出更好的钢,火铳的耐久度、火炮的威力都将再上一个台阶。
而矿藏资源分布图更是无价之宝,受限于勘探技术,许多富矿深埋地下无人知晓,如今有了这张图,何处有铁矿何处有煤矿何处有铜矿银矿皆一目了然,往后开矿炼铁铸炮造铳便再不缺资源了。
他心中满意,这才对戚继光道:“清点伤亡,收敛阵亡将士遗骸记录在册,来日入忠烈祠,伤者好生救治,俘虏缴械后集中看管。”
戚继光抱拳领命自去安排。
这一仗阵斩建州骑兵一千六百余人,伤敌百余人,缴获战马八百余匹,刀枪弓箭不计其数。
京营阵亡百余人,白杆兵折损六七十人,以这样的代价换一场大胜,自与后金开战以来也是史无前例的。
秦良玉走到朱笑笑身边道:“陛下,努尔哈赤中枪坠马,虽被阿敏抢走,即便不死也要脱层皮。此战之后建州必然震动,短期内怕是无力南犯了。”
朱笑笑目光仍望着北边那几骑逃远的方向,叹道:“可惜没能留下老虏,不过无妨,经此一役,他们内部怕是要乱上一阵子了。”
他说的乱指的自然是莽古尔泰叛变之事,阿敏亲眼所见回去必然要说的,努尔哈赤重伤,几个贝勒之间少不得要争权夺势,这一乱足够他腾出手来收拾别的了。
打扫战场足足用了两个多时辰,待到一切收拾停当已是日头偏西。
朱笑笑这才带着大军押着俘虏缓缓往回走,来时疾如风火去时便从容了许多。
回到野狐岭营地时,留守的那一千白杆兵已将一切都收拾妥当了。
朱笑笑带着莽古尔泰和秦良玉离开后,营地里便只剩下白杆兵看守那些晋商手下和被拐的百姓。
齐掌柜倒是乖觉,朱笑笑一走他便老老实实蹲在墙角,也不闹也不跑,只是不住地擦汗,时不时偷眼去看那些巡逻的白杆兵,心里七上八下地盘算着自己这条命还能不能保住。
他手底下的那些汉子见他都怂了,更没人敢出头,一个个缩着脖子蹲成一排,活像一群被雨淋了的鹌鹑。
大军刚走不久,果然又有一队马车从南边过来,正是齐掌柜先前说的那两批货中的一批。
押车的也是几个晋商手下,急吼吼地赶着车过来,结果一头撞进了白杆兵的包围圈里,连喊冤都没来得及便被缴了械捆了个结实。
车上的那些被拐女子原本还在绝望哭泣,忽然看见官兵如神兵天降般出现,一个个都愣住了,继而激动得抱头痛哭。
白杆兵费了好大功夫才将她们安抚下来,领到营地里与先前那些人质安置在一处,又熬了几锅热粥分给她们压惊。
朱笑笑回到营地时,第二批货刚好也到了。这回押车的那个掌柜远远看见营地里甲胄鲜明,旗号也不是晋商的旗号,登时警觉起来,勒住马头便要掉头逃跑。
秦良玉哪里容他走脱,带了百来个白杆兵拍马追上去,三下五除二便将人尽数拿下,连人带车一并押回了营地。
那掌柜被捆得跟粽子似的扔在齐掌柜旁边,兀自挣扎不休,嘴里还喊着:“你们是什么人!可知这是谁的货!得罪了范老爷,你们有几个脑袋够砍!”
齐掌柜连忙用脚尖踢了他一下,拼命使眼色让他闭嘴。
那掌柜还没明白过来,秦良玉已走过去一脚踩在他脸上,冷冷道:“范老爷?很了不起么?你且等着,陛下自会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了不起。”
那掌柜这才看清周围那些兵士的打扮与寻常明军不同,再联想到齐掌柜那副如丧考妣的模样,心里咯噔一下,终于不敢再嚷嚷了。
朱笑笑进营地时,那些被拐的百姓已被安置在几顶大帐里,有白杆兵在外头守着倒是不用担心安全。
秦良玉和戚继光跟在左右,他便下令道:“明日一早便派一队人护送她们回关内,有家的归家,无家可归的,你问问她们愿不愿意去皇庄做事,若愿意便一并送去,不愿意的也不勉强,另给她们寻个妥当去处。”
秦良玉应了一声,朱笑笑这才走到齐掌柜几人面前,齐掌柜浑身抖如筛糠,牙齿磕得咯咯响,连句完整话都说不出来了。
他也不与他们废话,只道:“这些人都押回大同,交给锦衣卫细细审问,把晋商通敌的罪证一条一条都给我挖出来,不许漏了一条。”
秦良玉就招呼手下将那一长串人犯连推带搡地押了下去。
正说话间,忽听身后传来一个又惊又喜的声音:“笑笑姐!”
朱笑笑回头一看,正是胡秀兰。
她一直跟着其他人质待在大帐里,方才听见外头动静说是将军们打了胜仗回来了,心中一喜,便跑了出来。
见朱笑笑穿着一身明军衣甲站在营地中央,胡秀兰不管不顾地跑过来,近前才看清朱笑笑满脸血污,甲胄上还溅着碎肉,登时吓得停住了脚步。
“笑笑姐,你受伤了?”她伸手想去碰他的肩膀,又缩了回来,像是怕弄疼了他。
朱笑笑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副尊容,笑道:“不是我的血,都是敌人的,别怕。”
胡秀兰这才松了口气,面上露出敬仰的神色,有些哽咽道:“原来你是个女将军,真好,如果我也像你一样能保护自己就好了。”
秦良玉和戚继光站在不远处,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微妙。
秦良玉干咳一声,往后退了两步,假装去安排降兵的事。戚继光更是干脆转过身去,仰头看天研究起云彩的形状来。
朱笑笑倒没注意到这两人的异样,也不说破,对胡秀兰道:“没事了,明日一早自有官兵护送你们回关内,你回去之后若是街坊邻里因为你被拐过便指指点点,或是你家里人为此要罚你打你,你就去皇庄找管事,他们会给你安排住处和活计。你可以把你娘也接过去,你那温室养花的本事正好用得着。”
胡秀兰看着朱笑笑,嘴唇动了动,似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后只化作一句:“姐,你……你还会来看我吗?”
朱笑笑道:“会的,等我把手头的事了了便去看你。”
胡秀兰用力点了点头,扯出一个笑来:“那我等你,等你来了满园子的花都给你看。”
她又想起一事,忙道:“对了,一同被绑来的那几个姐妹,有几个家里原本就对她们不好,回去怕是更要受磋磨。姐,我能带她们一起去皇庄吗?”
朱笑笑点头道:“你看着办,只要她们愿意,都带去便是,皇庄地方大,多几个人不嫌多。”
胡秀兰才又欢喜起来,跟他道了别,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走出老远,她忽然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朱笑笑还站在原地,正侧头与秦良玉说着什么,夕阳的余晖落在他身上,那身溅满血污的甲胄镀上了一层暗金色的光。
他的侧脸线条分明,带着一种女子脸上罕见的凌厉与英武。
胡秀兰不是傻子,一切有迹可循的线索都在告诉她,朱笑笑是个男人。
可那又怎样呢。
她转过身,像是无声的告别,仿佛要埋葬一个永远不会说出口的秘密。
不管在别人面前是什么身份,他都只是她一个人的笑笑姐。
却说阿敏带着努尔哈赤一路狂奔,也不敢走大路,专挑那偏僻的山间小径走。
努尔哈赤被横在马背上,血淌了一路,人也昏昏沉沉的,偶尔醒过来便是一阵含混的咒骂,骂莽古尔泰狼心狗肺,骂明军阴险狡诈,骂完了又昏过去。
阿敏也不敢停,只拼命打马,身后的亲兵从最初的几十人跑到现在只剩十来个。
从野狐岭到后金大营驻地少说有百来里路,阿敏带着人跑跑停停,到后来马都跑不动了便下来牵着走,走了整整一夜又搭上大半个白日,直到次日午后时分才远远望见自家营地的炊烟。
守营的士兵远远看见一队人马踉踉跄跄地过来,甲胄上全是血污,领头的是阿敏贝勒,马背上还横着一个不省人事的人,登时吓得脸都白了,连滚带爬地进去通报。
代善正在帐中与皇太极商议粮草之事,听见消息霍地站起来便往外冲。皇太极比他慢了一步,两人一前一后跑到营门口,正撞见阿敏翻身下马满身血污,怀里抱着昏迷不醒的努尔哈赤。
代善抢上前去接过父亲,入手便觉他身上滚烫,血把半边袍子都浸透了,黏糊糊地沾了一手。他颤着手去探努尔哈赤的鼻息,探了好几下才感觉到一丝微弱的气息,回头吼道:“传大夫!快传大夫!”
大营里顿时乱作一团,几个随军大夫被拎出来拖到了汗王大帐。
为首的老大夫是跟了努尔哈赤多年的医官,他掀开汗王的衣甲一看,登时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肩胛处一个血窟窿还在往外渗血水,肋下也有一处,幸而都偏离了要害寸许,若是再正几分打穿了心肺,大罗金仙也救不回来。
老大夫顾不得许多,让徒弟准备药物,自己取了银刀在火上烤过便开始往外取弹丸。
弹丸卡在骨缝里,撬了半天才取出来一颗,血肉模糊地扔在铜盘里当啷作响。
努尔哈赤虽在昏迷中仍疼得浑身抽搐,代善和皇太极一左一右按着他的手脚,两人额头上都沁出了汗。
两颗弹丸都取出来时天已近黄昏了,老大夫将伤口洗净敷上金创药,又灌了一碗浓浓的人参汤下去,努尔哈赤的脸色才稍稍回转了些,呼吸也渐渐平稳下来。
老大夫擦了把汗对代善道:“汗王的伤虽不在要害,可失血太多伤了元气,需得好生将养至少三四个月不能动武,更不能动怒,否则伤口崩裂神仙也救不了。”
真正的情况绝没他说得那么轻巧,后金这里年份长的老参是不缺的,总能吊住努尔哈赤的命,这把年纪就别说什么痊愈如初了,能醒过来说两句话都是神仙保佑。
代善点了点头让大夫下去开方子,这才转身看向阿敏,脸色铁青道:“到底怎么回事?父汗和莽古尔泰带了三千骑兵去接货,怎么只回来你们这几个?莽古尔泰呢?货呢?”
阿敏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声音沙哑:“莽古尔泰叛变了!他投了明军,在野狐岭设下埋伏打得咱们措手不及!若不是我拼死抢出父汗,父汗他……”
“莽古尔泰叛变?”代善难以置信地重复了一遍,拳头攥得咯咯响,“他怎么会叛?他是父汗亲儿子,他图什么?”
阿敏摇头,声音里带着几分自己也说不清的恐惧:“我不知道!他像是变了一个人,砍杀自家兄弟毫不手软,比明军还狠。还有那个明军将领……”
想起脱身时的惊险,他狠狠抖了一下,“那是个杀神,单枪匹马冲进咱们骑兵阵中杀了几十个人面不改色,父汗就是被他打伤的,他用的是一种连发火铳,射程远,咱们的弓箭根本够不着他。”
帐中一片死寂,皇太极站在角落里一直没有说话,此刻才缓缓开口:“那明军将领长什么模样?”
阿敏道:“很年轻,看着不过十五六岁,比咱们八旗最年轻的牛录还要小,穿着一身明军衣甲,骑一匹黄骠马,使一杆长枪一把腰刀,那火铳……”他比划了一下,“约莫一尺来长,不用火绳便能击发,且能连发数弹,打了第一发紧接着便是第二发第三发,中间不用装填。”
皇太极的脸色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他想起范文程曾经提过,明国新登基的皇帝当初西山遇刺时,便曾用一种连发火铳击毙四名白甲精锐而自身毫发未损。
阿敏描述的这个人,年纪、火器、武艺每一条都对得上。
这时恰好有几骑残兵逃回,皇太极便命人带来问话,他们将所见所闻一五一十又说了一遍,最后提到几个人逃窜时隐隐还听到那边的明军在山呼万岁。
皇太极终于确信了心中所想,待他们说完便挥了挥手让人退下,转向代善道:“二哥,你可还记得范文程说过,明国新登基的皇帝便是十五六岁,当初曾用一种连发火铳击毙了四名白甲精锐?”
代善当然记得,皇太极又道:“若我没有猜错,今日在野狐岭打伤父汗的那个人,就是明国的新皇帝。”
代善瞪大了眼睛:“你说什么?明国皇帝?他怎会亲自跑到野狐岭来?”
阿敏也愣住了,仔细回想那人的容貌气度,越想越觉得皇太极说得有理。
那人虽然年轻,可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睥睨天下的气势,绝非寻常将领能有,他竟与明国皇帝正面交手还险些丢了性命。
代善一拳砸向案几,杯子跳起来摔在地上碎成几瓣:“他好大的胆子!他就不怕……”话说到一半便说不下去了。
怕什么?人家单枪匹马杀进骑兵阵中亲手打伤了大金汗王,他有什么好怕的?
皇太极没再说话,他转身走出大帐,站在暮色里望着南边野狐岭的方向。
他一直以为明国新皇帝不过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儿,靠着祖宗的基业和几个能臣撑着场面,待父汗大军压境迟早会露出怯来。
可今日这一仗彻底打醒了他,那少年天子不仅敢于亲临战阵,能在万军之中杀出一条血路亲手打伤汗王,还能策反莽古尔泰,提前设伏打出这样一场漂亮的歼灭战。
这份胆色,这份武勇,这份心计,是他从未在任何一个明国皇帝身上见过的。
大明的皇帝不都该是坐在金銮殿上听大臣们吵架的废物么?怎会出了这样一个异类?
皇太极攥紧了拳头,他知道,从今日起,对大明的战略必须彻底改变。
不能再指望用一场速胜来打垮明国,不能再指望明国内部的党争会自乱阵脚。
面对这样一个敢于亲临战阵,善于运用火器的对手,任何轻敌冒进都是自取灭亡。
他要积蓄力量,要学明国的火器,要摸清那连发火铳的秘密,要等待时机。
一年不行就三年,三年不行就五年,他等得起。
帐内,代善和阿敏还在争论莽古尔泰叛变的缘由,声音时高时低。
皇太极没有回头,眼底燃起一簇幽暗的火。父汗重伤莽古尔泰叛变,接下来必是一场腥风血雨的权力争夺,他必须在这场争夺中站稳脚跟甚至更进一步。
只有把大金牢牢握在手里,他才有资格去跟那个明国少年天子掰一掰手腕。
大同府,聚丰总号。
范永斗坐在花厅里端着一盏六安瓜片细细地品,窗外日头正好,几只麻雀在枝头叽叽喳喳地闹着,一派太平景象。
他对面坐着的是大同知府周应坤,两人中间摆着一张花梨木的小几,几上搁着一份刚送来的邸报和一叠银票。
周应坤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慢悠悠道:“范翁,上回那批货走的是怀来卫,守将赵参将那里我已经打过招呼了,他答应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过此人胃口不小,张口就要这个数。”他伸出三根手指晃了晃。
范永斗放下茶盏,面上不动声色:“三千两?”
周应坤摇头:“三万两。”
范永斗眉头微皱,随即又舒展开来,笑道:“赵参将倒是会做生意。也罢,三万两便三万两,只求他收了银子便真把那只眼闭紧些,莫要半路又生出什么枝节来。”
他朝身后侍立的账房先生点了点头,那账房便从袖中取出一叠银票数了三张一万两的,双手呈给周应坤。
周应坤接过银票也不数便揣进袖中,笑道:“范翁放心,赵参将那人虽贪,办事倒也靠谱,收了银子便不会坏规矩。倒是另一件事……”他压低声音凑近了些,“朝廷那边最近风声紧得很,锦衣卫的人在大同城里转悠好些日子了,说是查什么私盐案。范翁,咱们那些盐引经不经得起查?”
范永斗抚了抚胡须,淡然道:“周大人多虑了,我范家在两淮的盐引都是正经从官府兑出来的,白纸黑字有据可查,锦衣卫再大本事也挑不出毛病。至于别的”他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只要周大人和诸位大人嘴严,锦衣卫便是把大同城翻个底朝天也查不到咱们头上。”
周应坤心领神会哈哈大笑,端起茶盏以茶代酒敬了范永斗一杯。两人又说了些闲话,周应坤便起身告辞,范永斗亲自送到二门,看着他的轿子晃晃悠悠出了巷口,这才转身回了花厅。
账房先生凑上来低声道:“东家,齐掌柜那边还没传消息回来,按说昨日就该到野狐岭了,会不会出了什么岔子?”
范永斗摆了摆手不以为意:“老齐办事一向稳妥,这些年走了多少趟货,哪回出过事?你莫要自己吓自己。对了,王掌柜那边明日该到了,你去把东跨院的库房再收拾收拾,那批绸缎金贵,不能受潮。”
账房先生应了一声,心里却总觉得有些不安,走出花厅,站在廊下抬头看了看天。
日头还是那样明晃晃的照得人睁不开眼。
聚丰总号的匾额在日光下熠熠生辉,那四个鎏金大字是花了大价钱请当朝书法名家题的,一笔一划都透着富贵气象。
这么多年都这样过来了,想必不会有事的。
另一边,朱笑笑正领着人马往大同方向行进,他们从野狐岭回来便连夜赶路没有停顿,一路上也不讲究什么天子排场,饿了便与士兵一道啃干粮,困了便裹着披风在马上打个盹。
秦良玉几次劝他歇息都被他摆手挡了回去,只说要趁消息还未传到大同打那些晋商一个措手不及。戚继光倒不劝他,只是默默将行军速度又提了一成,心道陛下既有这般心气,他们这些做臣子的更该拼死效力才是。
行至大同府莫六十里处时,前方斥候忽然来报说有一队人马正从南边疾驰而来,约莫三四百人,打着锦衣卫的旗号。
朱笑笑心下了然,知道是骆养性和李若琏赶到了,便命大军暂且停下等候。
不到半个时辰,那队人马便到了近前。为首两骑正是骆养性与李若琏,两人俱是风尘仆仆满身灰土,显然也是一路疾驰不曾歇息。
骆养性翻身下马快步走到朱笑笑马前单膝跪地,声音里满是压不住的激动:“陛下!臣等日夜兼程总算赶上了!陛下龙体无恙,臣等这颗心才算落了地。”李若琏也跟着跪下,虽未言语,眼眶却微微泛红。
朱笑笑摆手让他们起来,目光扫过两人身后那队锦衣卫,只见人人面带疲色,显是赶得极狠。
“你们来得正好,京里情形如何?”
骆养性从身上解下一个黄绫包裹双手呈上:“回陛下,臣将御宝带来了,京中一切如常,有魏公公和客夫人照应,皇后娘娘坐镇西苑处理政务,朝臣们只当陛下偶感风寒在静养,并无异动。
朱笑笑接过包裹打开一看,正是那方田黄御宝,将御宝收好,暗想有皇后后方坐镇,他便可以放开手脚在大同大干一场了。
当下人马汇合,共计四千余人就地驻扎养精蓄锐。
朱笑笑将秦良玉、戚继光、骆养性、李若琏召到帐中,五人围着一张斥候弄来的大同城舆图细细商议起来。
秦良玉先指着地图上聚丰总号的位置道:“陛下,据那齐掌柜交代,八大晋商以范永斗为首,在大同经营数十年根基极深。聚丰总号是他们的老巢,里头囤积的货物不下百万之巨,且与后金往来账目皆藏于范永斗书房的暗格之中。臣以为当趁夜突袭先将聚丰总号围住,再顺藤摸瓜将余者一网打尽。”
戚继光却道:“秦将军所言极是,只是大同乃九边重镇,城中有总兵官驻守,手下兵马不下万人,若咱们贸然入城拿人难保不会激起兵变。依臣之见当先拿下大同总兵和知府,夺其印信兵符,再以朝廷名义传令各门戒严,方可万无一失。”
骆养性听了也道:“臣来大同之前已命锦衣卫暗探查访,那大同总兵王世钦与范永斗过从甚密,每年收受的好处不下十万两。知府周应坤更是范永斗的座上常客,范家的盐引茶引皆由周应坤经手发放,两人狼狈为奸已非一日。若不能先拿下这两人,只怕咱们这边动手那边便有人给范永斗通风报信。”
李若琏道:“王世钦手下虽有万人,可大同守军分散在各堡各墩,城中常驻兵马不过三四千人,且多是老弱,精锐都在边墙上守着。臣以为可派一队人乔装入城先控制四门,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拿下王世钦和周应坤,夺了兵符印信,城中守军群龙无首便不足为虑了。”
朱笑笑听四人说完沉吟片刻,道:“诸位说的都在理。这样,秦将军你带白杆兵乔装成商队分批混入城中,入夜后同时发难控制四门,不许任何人出入。元靖你带京营精锐随朕直扑总兵府,先拿下王世钦和周应坤,夺了兵符印信再去收拾范永斗。骆养性、李若琏,你二人带锦衣卫分头捉拿名单上的其余晋商和涉案官员,务必一网打尽不许走脱一个。”
四人齐声领命。朱笑笑又道:“记住,八大晋商的宅邸商号一处不许遗漏,所有账册书信往来一律封存,不得损毁片纸。这些可都是他们通敌叛国的铁证,朕要留着慢慢跟那些替他们撑腰的人算账。”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可帐中四人都听出了平淡底下压着的腾腾杀气。
秦良玉与戚继光对视一眼,骆养性与李若琏交换了一个眼色,心中俱是一凛,知道这位陛下的屠刀已然高高举起,只待入城便要落下了。
暮色四合时分,大同城的城门尚未关闭,往来行旅商贾依旧络绎不绝,各色人等混杂在一处,在城门洞里挤挤挨挨地往前挪。
守门的兵卒歪戴着帽子靠在墙根,有一搭没一搭地打量着过往行人,偶尔拦下一个看着面生的盘问几句,多半是为了索要几两买路钱,问过便放行,并不真心盘查。
秦良玉的白杆兵便混在这人流之中,她将两千人马分作十余股,扮作贩运粮食的商队,或是寻常走亲戚的百姓,三三两两结伴而行,宽大的衣裳底下束着软甲。
秦良玉自己扮作一个去大同投亲的妇人,荆钗布裙,手中挽着个蓝布包袱,瞧着与寻常民妇并无二致。
几个亲兵也各自扮作脚夫模样,不远不近地缀在她前后。
守城的兵卒见她一个妇人孤身入城,果然拦住了盘问。
秦良玉便操着一口川音,说是从四川来大同投奔做生意的兄长,路上盘缠用尽,又遇上兵荒马乱,好容易才走到这里,说着还从包袱里摸出几个钱塞进那兵卒手里。
那兵卒掂了掂银钱,又上下打量了她几眼,见这妇人虽身量高大,说话语气却和顺,便挥手放行了。
秦良玉进了城不急着投店,先在城门附近的茶摊上坐了,要了一碗粗茶慢慢喝着,眼角余光始终盯着城门方向。
约莫小半个时辰后,她手下的几股人马也都陆陆续续混了进来,挑着担子从她面前走过时微微点了点头,有人牵着骡马在街角拐弯处朝她打了个手势,一切都在悄无声息中进行。
待到天色彻底黑透,两千白杆兵已有大半混入了城中,分散在四门附近的客栈、茶肆、破庙里,只待信号一起便同时发难。
与此同时,戚继光带着京营精锐借夜色掩护摸到了大同城外三里处的一片杨树林中。
这片林子是大同守军平日砍柴的地方,入夜后便无人往来,正好藏兵。
戚继光让士兵们就地歇息,不许生火,不许高声说话,连马匹都套上了口嚼,伏在林中竟听不到多少声响,只有风吹杨树叶的沙沙声和偶尔几声夜枭的啼叫。
朱笑笑也在这片林中,他已换了一身轻便的软甲,外罩一件玄色斗篷,腰悬御用绣春刀,正靠在一棵老杨树下闭目养神。
莽古尔泰被留在后方营地由白杆兵看管,这莽夫到底是个女真贝勒,带在身边太过扎眼,再说体验卡失效后他还指不定怎么闹,朱笑笑干脆就让人把他捆成了粽子扔着。
骆养性和李若琏已带着锦衣卫化整为零,先一步潜入城中,分别盯住了名单上的几个要紧人物,只待总攻令下便同时动手拿人。
戚继光走过来低声道:“陛下,秦将军那边已准备妥当,约定戌时三刻举火为号,届时四门同时动手。臣这边也已安排就绪,只待城门一开便直扑总兵府。”
朱笑笑睁开眼点了点头,从怀中摸出那块田黄御宝在掌心里掂了掂,笑道:“王世钦那厮在大同当了五年总兵,吃空饷喝兵血,还替范永斗保驾护航,今日便让他见识见识什么叫天子之怒。”
戚继光素知这位陛下平日里嘻嘻哈哈没个正形,可一旦动了真格便绝不含糊,野狐岭那一仗便是明证,也不多言,只抱拳道:“陛下放心,臣已命人将总兵府前后门都盯死了,今夜王世钦在府中宴客,正是瓮中捉鳖的好时机。”
朱笑笑嗯了一声,又闭上了眼睛。
夜风从林梢掠过带来一阵沙土的气息,远处大同城的城楼上几点灯火如豆,在风中明灭不定。
戌时三刻,大同城西门的城楼上忽然腾起一团红光。
三支火箭鸣啸升空,在夜色中划出三道猩红的弧线,方圆数里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第52章
守在西门附近的白杆兵率先发难。
百余人从藏身的客栈茶肆中蜂拥而出, 刀枪并举扑向城门。守门的兵卒不过二十来人,正围着火盆烤火闲聊,乍见一群凶神恶煞的人冲过来, 吓得魂飞魄散。
机灵的转身就跑,也有的腿一软当场跪地求饶, 还有几个胆大的试图拔刀抵抗,被冲在最前面的白杆兵一棍敲在肩膀,惨叫着倒地。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 西门便落入了白杆兵手中。领头的登上城楼, 点燃了城头的烽火给城外戚继光发信号, 示意西门已得手。
几乎同一时刻, 东门、南门、北门也相继传来了喊杀声。
大同城的守军平日里懒散惯了, 猝然遇袭根本组织不起有效的抵抗,有的甚至连兵器都来不及拿便被堵在营房里。
有几个千总试图召集人马反扑, 可手底下的兵卒跑的跑降的降,真正肯跟着他们拼命的寥寥无几,三两下便被白杆兵杀散。
戚继光看见西门城头烽火燃起, 当即翻身上马, 拔出腰刀朝大同城方向一指,喝道:“京营儿郎,随我入城!”
两千步卒从杨树林中鱼贯而出,借着夜色朝西门疾行而去。
朱笑笑也翻身上马,几个锦衣卫紧紧护在他身侧,一行人马裹着夜风冲进了城门洞。
西门内, 街面上已空无一人,沿街的铺面家家关门闭户,偶有几扇窗户缝里透出微弱的灯光, 随着动静闹大飞快地熄灭了。
白杆兵已控制城门附近的几条街巷,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戚继光早记熟了大同的详细舆图,此刻闭着眼都能找到路。
他带着人马穿过两条长街,又拐进一条青石板铺就的巷子,巷子尽头便是一处占地颇广的宅邸。两尊石狮子张牙舞爪,朱漆大门上镶着碗口大的铜钉,门楣高悬着一块匾额,上书总镇府。
廊下挂着四盏大红灯笼,将门前照得亮如白昼,隐隐能听见院墙里头传来丝竹管弦之声和觥筹交错的喧闹。
戚继光一挥手,京营士兵便分作两路,一路堵住前门,一路绕到后门将整座总兵府围了个水泄不通。
朱笑笑翻身下马,将缰绳丢给身后的锦衣卫,大步走到门前,抬脚便踹。
霸王之力还未失效,那朱漆大门虽厚实,门闩却是寻常木料,哪里经得住他这一脚,只听咔嚓一声门闩断裂,两扇门板轰然洞开。
几个家丁正围在门房里赌钱,听见动静探出头来,见一群甲胄鲜明的兵士涌进院子,登时吓得面如土色,手里的骰子撒了一地。
有那胆子大的还想上前喝问,被冲在最前面的人一把搡开,厉声喝道:“锦衣卫办案!所有人等就地蹲下,擅动者格杀勿论!”
那几个家丁哪里还敢吭声,老老实实抱着脑袋蹲在墙角。
总兵府的正厅里灯火辉煌,大同总兵王世钦正在大宴宾客。
今日是他五十二岁寿辰,虽非整寿,可他在这大同城经营多年,巴结逢迎的人自然不少。厅中摆了三桌席面,坐满了当地的官员、士绅、豪商,觥筹交错间阿谀奉承之声不绝于耳。
王世钦坐在主位上满面红光,身旁陪着的是他的续弦夫人和几个得宠的姬妾,个个珠围翠绕花枝招展。
他举着酒杯正与右手边的范永斗说笑,忽听得外头一阵喧哗,紧接着便是兵器碰撞声和惊叫声,不由眉头一皱,放下酒杯喝道:“何人在外喧哗?”
话音未落,一队甲士鱼贯而入,刀枪雪亮甲胄铿锵,迅速将厅中所有人围在了当中。
那些官员豪商们何曾见过这等阵仗,一个个吓得呆若木鸡,有几个胆小的商人已害怕得往桌子底下钻。
王世钦霍地站起,脸色铁青,指着那些甲士怒道:“你们是哪里的兵?可知这是什么地方!本镇乃朝廷钦命大同总兵,你们胆敢持械闯入本镇私宅,是要造反吗?”
甲士们默然不语,只是将包围圈收得更紧了些。
便在这时,厅外传来一个年轻清朗的声音,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王总兵好大的官威啊,朕特地带了这么多人给你拜寿,你连杯水酒都不肯舍吗?”
王世钦浑身一震,猛地抬头朝厅门望去。只见一个少年从甲士身后缓步走出,面容清秀,却无端透出几分利剑出鞘的锐意,身披玄色斗篷,腰间悬着一柄绣春刀。
王世钦盯着那少年看了几息,脸色刷地白了。新帝继位后他曾入京朝见,间隔也不久,皇帝的容貌声音还新鲜着,如何认不出?
他两腿一软扑通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下,声音抖得不成调子:“臣……臣大同总兵王世钦叩见陛下!臣不知陛下驾临,有失远迎,罪该万死!”
厅中众人这才如梦初醒,哗啦啦跪倒了一大片。范永斗跪在人群中脸色煞白,额头渗出汗来,却强自镇定着没有出声,只是用眼角余光打量着那位少年天子,心中隐隐有些不好的预感。
朱笑笑的目光从人群中扫过,除了范永斗之外,还有几张面孔与锦衣卫密报上描述的相符。
坐在范永斗下首那个肥头大耳的是王登库,专管皮货走私,每年经手的毛皮不下十万张。
对面那个瘦高个儿蓄着山羊须的是靳良玉,把持着宣大一带的盐引,号称靳半城。
挨着靳良玉坐的那个紫棠面皮的中年人是王大宇,范永斗的儿女亲家,两家联手垄断了大同到蓟镇的茶马古道。
角落里那个穿着月白直裰,面容清矍的是梁嘉宾,此人表面上是个积德行善的大善人,修桥铺路施粥舍药,背地里却专做人口买卖,范家从各地拐来的妇女儿童倒有大半是经他之手送出关的。
其余田生兰、翟堂、黄云发之流也都一个不落地跪在人群中,一个个面色如土汗出如浆。
朱笑笑径直走到主位那把黄花梨的太师椅坐下,端起王世钦面前那杯还没喝的酒闻了闻,随手泼在地上,这才看向跪伏在地的王世钦。
“王总兵,朕今日来只想问你几句话。你与范永斗是何关系?这些年替他办了多少事,收了多少银子?大同城的城门,范家的货物是不是从来不用查验?宣大驿道上的关卡,是不是只要范家的旗号便一律放行?那些各地拐来的妇女儿童从大同出关送往建州,你这大同总兵是知道还是不知道?”
一连串问题如同连珠炮般砸下来,王世钦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嘴唇哆嗦了半天都没能说出一句完整话。
朱笑笑也不催他,目光在范永斗和那几个晋商脸上缓缓扫过。
范永斗低着头看不清表情,王登库的胖脸上肥肉直颤,靳良玉的山羊须抖个不停,王大宇的紫棠面皮涨成了猪肝色,梁嘉宾倒是面上还算镇定,只是拢在袖中的手指微微痉挛着,泄露了心底的恐惧。
未几,骆养性从厅外大步走了进来,手中捧着一摞账册往朱笑笑面前一送:“陛下,臣在范永斗书房的暗格中搜得这些账册,里头详细记载了范家近十年来与建奴交易的每一笔货物、数量、金额,以及经手之人。另有书信数十封,涉及朝中多名官员。”
他故意顿了顿,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众人,“其中便有王总兵与范永斗往来的书信,信中王总兵不但替范家通关提供便利,还亲自为范家引荐了宣府、蓟镇的多名守将。此外,王登库、靳良玉、王大宇、梁嘉宾等人的商号账册也已一并起获,与范家的往来账目互为印证,铁证如山。”
王世钦再也撑不住了,整个人瘫软在地连连叩首:“陛下饶命!臣一时糊涂,被猪油蒙了心,收了范永斗的银子替他办事。臣罪该万死!可臣也是没办法啊!范永斗在京中有人,臣若是不从,他自有法子摘了臣的乌纱帽!臣这一家老小……”
朱笑笑冷冷打断他:“你上有老下有小,所以便让那些被你放行出关的妇女儿童替你去死?难道她们没有父母没有家人么?”
王世钦哑口无言,只是不住地磕头,额头已磕出了血,顺着眉心淌下来糊了一脸。
朱笑笑不再看他,转向范永斗,语气反而平静了下来:“范永斗,你是八大晋商之首,家资巨万富可敌国。朕倒想问问你,你范家赚了这么多银子,为何还要做这等通敌叛国的勾当?”
范永斗跪在地上缓缓抬起头来,他的脸色虽苍白,眼神却出奇镇定,朝朱笑笑叩了一个头,直起身来,带着一种在商场摸爬滚打数十年磨出来的从容。
“陛下问草民为何要通敌,草民倒想反问陛下一句。朝廷这些年可曾把咱们晋商当人看过?盐引茶引,朝廷说加价便加价,说削减便削减,税一年比一年重!地方官府的摊派,名目多得草民自己都记不清!”
“今日要修河,明日要赈灾,后日要助饷,哪一样不是从咱们商人身上刮?草民赚的银子是多,可草民手底下有成千上万的伙计要养活!他们的妻儿老小都指望着范家吃饭,朝廷不给活路,草民只能自己找活路。”
他越说声音越高,说到最后竟有了几分慷慨激昂的意味,仿佛自己不是通敌叛国的罪人,倒成了被逼上梁山的可怜人。
另几个晋商听了这话,虽不敢出声附和,眼神里却都流露出几分心有戚戚的神色。
朱笑笑忽然站起身来走到范永斗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范永斗,朕不与你争辩朝廷税政之弊,朕只问你三件事。”
“你说朝廷不给活路,所以你便自己找活路。好,你找活路的方式就是把大明的铁器卖给建奴,让他们拿着大明的铁打造刀枪来砍大明将士的脑袋!你的活路是用大明将士的尸骨铺出来的,你范永斗的伙计要吃饭,九边的将士就不要吃饭了?你范家的商号要活路,那些在辽东被鞑子屠了满门的百姓就不要活路了?你的银子是银子,他们的命就不是命?”
范永斗的嘴唇动了动,朱笑笑没给他开口的机会。
“那些被你从各地拐来送到关外去的女子,她们难道不是靠自己的一双手养活自己?她们本可以在家织布、种地,平平安安过完一辈子。是你范永斗把她们从父母身边抢走送到关外去给鞑子糟蹋!你养活了你的人,却毁了成千上万个家庭,这就是你范永斗的活路?”
范永斗脸上的镇定终于出现了裂痕,额角的汗珠大颗大颗地滚下来。
朱笑笑的声音陡然拔高,震得厅中烛火都跳了几跳。
“你说朝廷的税重,地方官府的摊派多,你被逼无奈才铤而走险。朕倒要问问你,你在王世钦身上花了多少银子?在周应坤身上花了多少银子?在宣府、蓟镇那些替你大开方便之门的守将身上又花了多少银子?你宁可花几十万两银子去喂饱这些贪官污吏,也不肯按规矩向朝廷缴纳应付的税款!你不是被逼无奈,你是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守规矩。你的活路,就是拿银子砸开一条只属于你范家的路,至于这条路上死了多少无辜的人,你不在乎。”
他弯下腰,凑近范永斗那张已经全然失了血色的脸,声音忽然轻了下来,却让范永斗浑身汗毛倒竖。
“范永斗,你方才说了那么多,无非是想告诉朕,你走到今天这一步都是朝廷逼的,你委屈,你不得已。可朕告诉你,天下被朝廷逼过的人多了去了!陕西大旱赤地千里,颗粒无收的农户被逼得卖儿卖女,他们没有通敌。九边的将士被拖欠军饷,穿着单衣在冰天雪地里守城,他们没有通敌。唯独你范永斗,家大业大富可敌国,却比谁都委屈,比谁都不得已!”
范永斗嘴唇几度张合,却一个字也挤不出来。他身后那几个晋商更是面如死灰,王登库的胖脸已从煞白转成了蜡黄,整个人摇摇欲坠,忽然膝行几步扑倒在朱笑笑脚边,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嚎起来。
“陛下!陛下明鉴!草民都是被范永斗裹挟的!草民本不敢做这杀头的买卖,是范永斗说他在京中有靠山,朝廷绝不会查到咱们头上,草民一时鬼迷心窍才上了他的贼船!陛下饶命啊!”
靳良玉也连滚带爬地凑上来,山羊须上沾满了鼻涕眼泪,跟着磕头:“陛下!草民愿意将功赎罪!草民知道范永斗在京中的同党都有谁,草民愿意全部招出来!只求陛下饶草民一条狗命!”
王大宇、梁嘉宾、田生兰等人也纷纷膝行上前围在朱笑笑脚边,磕头的磕头,哭嚎的哭嚎,争相攀咬范永斗以求自保。
范永斗跪在原地脸色铁青,看着这些平日里称兄道弟的盟友转眼间便将他卖了个干净,嘴角剧烈抽搐着,倏然发出一声嘶哑的冷笑。
“你们以为攀咬我便能活命?”他的声音带着一种穷途末路的狠戾,“咱们这几家人是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你们手上沾的血哪一家比我范永斗少?王登库,你那毛皮生意是怎么做的用不着我替你说吧?靳良玉,你那些盐引是怎么来的,你敢当着陛下的面再说一遍吗?王大宇,我的好亲家,茶马古道上的那些事……”
“够了!”王登库猛地从地上窜起来,指着范永斗的鼻子破口大骂,“范永斗!你少在这里血口喷人!我王登库做的都是正经生意,那些皮货都是正当收来的!是你三番五次找上门来,说建州那边出价高,说只要从你手里过一道就能翻三倍的利!我是被你拖下水的!”
靳良玉也跳起来尖声叫道:“正是!若不是你范永斗拍着胸脯说王总兵是你的人、周知府是你的人,说大同城就是咱们自家的后院,谁敢做这杀头的买卖?如今东窗事发了,你倒想把咱们都拉下水?做梦!”
几个人越吵越凶,竟忘了皇帝还坐在面前,撸起袖子便要动手。
王登库一把揪住范永斗的衣领,范永斗反手推开他,靳良玉从旁边踹了范永斗一脚,王大宇拦在中间假意劝架实则拉偏架,梁嘉宾趁乱往范永斗腰眼上狠捣了一拳。
厅中顿时乱成一团,几个晋商扭打在一处,锦冠滚落,衣襟撕裂,哪里还有半点平日里富商巨贾的体面。
朱笑笑坐在太师椅上饶有兴致地看着这场狗咬狗的闹剧,也不让人去拉。
戚继光和锦衣卫护在他身侧,都把手按在刀柄上,目光警惕地盯着那几个扭打的晋商,以防有人趁乱暴起。
范永斗到底寡不敌众,被王登库和靳良玉一左一右架住,脸上已挨了几拳,嘴角渗出血来,发髻也被扯散,头发披散下来狼狈不堪。
他用力挣脱王登库的手踉跄退了两步,背脊撞在厅柱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蓦地,他仰头发出一阵嘶哑的大笑,满是癫狂与绝望,在寂静的厅堂里回荡着,说不出的瘆人。
“陛下!你以为抄了我范家便万事大吉了?”他的眼睛通红,死死盯着朱笑笑。
“我范永斗在大同经营二十多年,朝中上上下下喂饱了多少人,连我自己都数不清!从内阁到六部,从司礼监到东厂,哪个衙门没收过我范家的银子?你今天抄了我,那些人不会坐视不管的!你今日能坐在这个位子上,是因为他们还让你坐着。可你要是动了他们的饭碗,他们便不会再让你坐着了!陛下,你就不怕吗?”
厅中骤然安静下来。
王登库松开了揪着范永斗衣领的手,靳良玉也下意识后退了半步,几个晋商的脸色大变。
范永斗这是疯了,竟敢当面威胁天子!
朱笑笑缓缓站起身来,从怀中摸出一样东西,那是一方田黄御宝,温润细腻,在烛光下泛着幽幽的光泽。
他走到范永斗面前。
范永斗瞳孔骤缩,下意识想往后退,背脊却已抵在柱子上退无可退。
朱笑笑忽然扬起手,将那方御宝照着范永斗的头狠狠砸了过去。
田黄石坚硬如铁,加上西楚霸王的手劲,这一下又准又狠,正中范永斗的额角。
只听砰的一声闷响,范永斗惨叫着捂住额头,鲜血从指缝间汩汩涌出,顺着脸颊淌下来滴在地上。
他捂着头蜷缩在柱子下,血将半边脸染得通红,先前的癫狂与狠戾在这一击之下尽数碎裂,只剩下纯粹的恐惧。
朱笑笑蹲下,将那方沾了血的御宝在范永斗的衣襟上擦了擦,擦掉血迹后才揣回怀中。
他站起身,低头看着蜷缩在地的范永斗,“你方才问朕怕不怕,朕就告诉你,野狐岭上,朕亲手砍了几百颗建奴骑兵的脑袋,亲手开枪打中了努尔哈赤。你说朝中有人?好啊,朕正愁不知道那些人是谁,就当是你给朕递了一份名单,朕会一个一个找他们算账。”
朱笑笑扫过厅中那些噤若寒蝉的晋商,他们都唯唯诺诺低着头,不敢去看范永斗头上几乎能看见御宝章纹的伤口。
“这就是通敌叛国的下场。”
范永斗终于彻底崩溃了,蜷缩在柱子底下浑身剧烈发抖,血和泪混在一处糊了满脸,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呜咽声,像是求饶,又像是哀嚎。
王登库等人吓得瘫软在地,伏在地上瑟瑟发抖,靳良玉跪着爬过来拉住天子的衣摆,鼻涕一把眼泪一把地求饶。
朱笑笑不轻不重地踢开这怂货,一个眼神,锦衣卫便上前把人拖远了,他转身坐下,语气不善地哼了声,“什么档次,也配叫良玉!”
说罢也不再看他们,语气恢复了最初的平淡:“王世钦,范永斗,通敌叛国,罪在不赦。着即革去王世钦大同总兵之职,与范永斗一并押回京城,交三法司会审。范氏一族及八大晋商涉案人等全部收监,家产抄没充公。”
朱笑笑看向厅中那些跪在地上的官员豪商:“至于诸位,朕今日暂且不论你们的罪,且看锦衣卫从那些账册书信里能查出多少东西,你们最好盼着自己名字不在上头,若是在上头,便自求多福吧。”
此言一出,厅中顿时哭声一片,有喊冤的,有求饶的,有赌咒发誓说自己只是来吃酒并不知情的,乱哄哄闹成一团。
朱笑笑充耳不闻,站起身来对骆养性道:“这里交给你了,按名单拿人,一个不许走脱。”又对戚继光道,“走,去聚丰总号。”
聚丰总号的大门敞开着,里头灯火通明,李若琏已带着锦衣卫将这里围了个水泄不通,所有伙计、账房、掌柜都被押在院中蹲成一排。
院子里的货物堆积如山,有成捆的绸缎,有成箱的茶叶,有成袋的粮食,还有几十口贴着药材封条的大木箱。
李若琏撬开其中一口木箱的盖子,里面哪里是什么药材,分明是明晃晃的刀枪剑戟,刃口还涂着防锈的桐油,在灯光下泛着幽幽寒光。
他又撬开另一口,里头装的是箭头,密密麻麻足有数千枚,每一枚都打磨得锋利无比。再撬下去,竟是起出一套套完整的马鞍和马镫,皮质上乘做工精良,比大同驻军用的还要好上几分。
朱笑笑走进院子时,李若琏正蹲在那些木箱旁边,手里拿着一枚箭头翻来覆去地看。
见朱笑笑进来,他连忙汇报:“陛下,这些箱子里装的都是违禁之物,刀枪、箭头、马具,甚至还有几套完整的棉甲!这些货物少说能武装两千人。”
朱笑笑走到那几口木箱前,拿起一柄腰刀,抽出来对着灯光看了看。
刀身雪亮,钢口极好,刃纹流畅,比起京营配备的制式腰刀也不遑多让,甚至还要更精良些。
他将刀插回鞘中扔回箱子里,对李若琏道:“把这些东西全部登记造册,连同账册书信一并封存,作为呈堂证供。聚丰总号所有的货物、银两、房产、田契,一律抄没。另外,传朕的旨意,大同知府周应坤即刻革职拿问,大同府经历司、照磨所、司狱司凡与晋商有勾连者,全部收监待审。”
李若琏领命而去,朱笑笑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堆积如山的货物和那几十口装满了军械的大木箱,愤怒的同时又有些后怕。
若没有野狐岭这一仗,这些军械早晚会送到努尔哈赤手里,来日后金叩关,不知要有多少大明将士死在自家打造的刀枪之下。
戚继光站在他身后同样沉默不语,前世在蓟镇防线便深受走私之害,那时候他就恨得牙痒痒,如今总算能亲手把这颗毒瘤连根拔起了。
秦良玉也赶了回来,她走到朱笑笑身边抱拳道:“陛下,四门均已控制,城中守军大部归降,臣已命白杆兵接管城防,替换了原有的守军,各门均已换上咱们的人。”
朱笑笑点头道:“秦将军辛苦了!传令下去,白杆兵和京营轮流值守,今夜城中戒严,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入。明日一早贴出安民告示,就说大同总兵王世钦、知府周应坤通敌叛国已被革职拿问,八大晋商为虎作伥一并抄没,其余商民人等各安生业不必惊慌。”
秦良玉领命,迟疑了一下,又道:“陛下,那王世钦手下的兵马如何处置?臣粗略点验了一番,城中常驻兵马约三千余人,其中大半是王世钦的亲信,余者虽未参与通敌,却也多少受过晋商的好处。若全部收监恐激起兵变,若放任不管又怕留下后患。”
朱笑笑沉吟片刻,道:“王世钦的亲信一律拿下,与王世钦一并押回京城受审。余者就地遣散,每人发五两银子遣散费,让他们回乡务农。大同城的防务暂由白杆兵接管,等朕另行委派总兵。”
秦良玉应了,自去安排。这一夜大同城里喧嚣不止,锦衣卫按照名单挨家挨户拿人,八大晋商的宅邸商号无一幸免。
范家的聚丰总号、王家的德盛魁、靳家的义和源、梁家的天顺昌……这些在大同城里赫赫有名的大商号一夜之间尽数被封,掌柜伙计全被带走,库房里的货物银两被抄没一空。
不少百姓躲在门缝后面偷偷张望,看着那些平日里不可一世的富商大贾被官兵押着从街上走过,心中又是惊又是怕,更多的却是一种说不出的痛快。
这些年晋商在大同城里作威作福,欺男霸女,勾结官府鱼肉乡里,百姓们敢怒不敢言,如今见他们一朝覆灭,背地里无不拍手称快。
有那胆大的还从门里探出头来朝那些被押解的晋商啐上一口,旁边的邻居连忙把他拽回去关上大门,生怕惹祸上身。
待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时,抓捕行动已基本结束。
骆养性捧着一份清单来向朱笑笑禀报,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陛下,昨夜共计捉拿人犯三百七十二人,其中八大晋商家主及亲眷一百四十三人,涉案官员及胥吏八十六人,其余为晋商手下心腹、打手、账房等。抄没现银三百八十余万两,金银器皿、玉石摆件折银约一百五十万两,粮食、绸缎、茶叶、药材等货物折银约三百万两,另有房产、田契、盐引、茶引等不计其数。初步估算,此次查抄所得当不下千万两之巨。”
朱笑笑接过清单略翻了一遍,眉头渐渐皱了起来,被这个数字震住了。
千万两白银,抵得上朝廷好几年的岁入!这些晋商靠着通敌走私积攒了如此巨额的财富,而九边的将士却连饷银都发不出来。
他合上清单,长叹一声,对骆养性道:“将这份清单抄录一份快马送回京城,所有查抄所得一律封存登记,不许任何人中饱私囊。你跟底下的人说清楚,这一趟差事办得漂亮,朕自会论功行赏。可谁要是管不住自己的手,从里头贪了一两银子,就别怪朕不讲情面。”
骆养性肃然抱拳:“陛下放心,臣带出来的人臣心里有数,绝不会给陛下丢脸。”
天色大亮时,大同城的安民告示已贴遍了四门八街。
告示上写得明明白白,大同总兵王世钦、知府周应坤通敌叛国,八大晋商为虎作伥,均已革职拿问抄没家产。其余商民人等各安生业,不必惊慌,朝廷已委派白杆兵暂代城防,城中秩序一切如常。
百姓们围在告示前挤挤挨挨地看,前头的嗓门大,便大声念给看不着的人听,有那受过晋商欺压的商户当场便抹起了眼泪,说苍天有眼,这些黑心肝的东西总算遭了报应。
旁边也有谨慎的低声劝他小声些,谁知道这些晋商还有没有余党在京里,万一将来翻了案咱们可吃罪不起。
朱笑笑站在总兵府的阁楼上,透过窗棂望着城中街巷,戚继光站在他身后低声道:“陛下,大同这边的事已基本妥当了,接下来是继续留在此处,还是趁热打铁将宣府、太原等地的晋商余党一并扫除?”
朱笑笑转过身来,目光落在那份摊在桌上的名单上。
上头除了八大晋商之外,还牵连着宣府、太原、平阳等地的十几家商号,以及京中多名官员。
他伸手指在名单上轻轻点了点,忽然问道:“元靖,你说这些晋商为何能在大同横行这么多年,连王世钦这样的总兵都成了他们的座上客?”
戚继光不假思索道:“自然是银子,晋商有钱,官员贪财,一拍即合。”
朱笑笑感慨道:“范永斗昨晚说的那些话虽是为自己开脱,却也不全是假话。朝廷的商税确实杂乱无章,地方官府的摊派也确实名目繁多,正经做生意的商人被压得喘不过气来,才会有人铤而走险去走私。朕抄了八大晋商,杀一儆百容易,可若不能把商税的规矩理顺了,把那些盘剥商人的陋规革除掉,用不了多久还会有张永斗、李永斗冒出来。”
戚继光微微一怔,没想到陛下在抄了人家之后还能如此冷静地反思朝廷制度之弊。
他前世见惯了那些只管杀不管埋的上位者,打了胜仗便沾沾自喜,杀了贪官便自以为天下太平,从不肯多想一步。
这位陛下杀人抄家毫不手软,可杀完之后还要刨根问底,追究这烂根子究竟是怎么长出来的。
朱笑笑将那份名单卷起来塞进袖中,道:先陪朕出去走走吧。”
街上行人如常,买卖吆喝声此起彼伏,仿佛昨夜的雷霆扫穴不过是一场梦。
朱笑笑站在府衙门口的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晨风,清冽的空气灌入肺腑。
戚继光站在他身后轻声问道:“陛下打算何时回京?”
朱笑笑想起名单上密密麻麻的名字,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不急,来都来了,自然得一并清扫干净。”
第53章
朱笑笑绕了一圈回来, 昨夜查抄的物资还在清点,账房先生们被押着逐一登记造册,忙得脚不沾地。
他绕过总兵府前院进了后堂, 命人取来笔墨纸砚,沉吟片刻便提笔蘸墨, 给张居正写了一封长信。
信的开头先报了平安,说自己在野狐岭亲手打伤了努尔哈赤,又策反了莽古尔泰, 大同这边的八大晋商已一网打尽, 王世钦、周应坤等涉案官员也尽数收监, 查抄所得不下千万之巨。
写到这里他笔锋一转, 说暂时不打算回京, 要留在宣大一带将抄没的晋商田产逐一核实分发。
这些田产大多是范永斗等人历年强占的民田,他打算对照鱼鳞图册, 凡有原主可查的一律发还原主,无主之地则分给当地无地农户耕种,免租三年。
朱笑笑也听过些皇权不下县的说法, 这件事如果没有人盯着, 被抄回来的田仍会被巧立名目霸占。
此番出京本就是机缘巧合,颇有一种海阔凭鱼跃的感觉,下回要再想出来就难了,何不趁机把想做的事做个遍?
新婚燕尔的分居两地,他知道这样有些对不起皇后,但也只能先让她把政务挑起来, 一里一外正好保证政令畅通。
朱笑笑将写好的信交给骆养性,又取出两份拟好的圣旨一并递过去,让锦衣卫快马送回京城。
西苑。
五更天刚过, 魏忠贤就送来了皇帝的书信和旨意。
张居正早已起身坐在书案后,面上还带着几分倦色,目光却已清明如常。
她接过书信拆开,入目便是吾妻芳鉴四字,微微一顿,才逐字逐句地看了起来。
伏击建奴倒也算惊险刺激,因为群聊沟通的事不能写,就显得皇帝对锦衣卫和底下将士的掌控调度格外精准。
读到他要留在宣大分田时,张居正的神情便凝重了几分。
清丈田亩是她前世倾尽心血的事业,那些方法教训,在地方上碰过的壁绕过的弯,她闭着眼都能写出一本书来。
张居正把这几行字来回看了三遍,晨光透过窗棂落在信纸上,把皇帝的笔迹照得纤毫毕现。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刚入内阁,那时她核对户部送来的天下田亩清册,发现各地上报的田额与国初相比少了十之三四,便知豪强大户隐匿之重。
张居正穷极一生都想教会他的学生,对百姓而言一亩田便是命的道理。无关心术权谋,也不是收买民心的手段,而是真真切切让百姓能握住自己仅有的田地。
他可以独坐高堂,张居正愿意冲锋陷阵,只要政策能推行下去,她不在乎自己的下场。
又何曾想过,有一天会看到皇帝冲锋在前?
张居正把信纸放下,伸手去端茶盏,发现茶已凉透了。她没有唤人进来添茶,指尖感受着瓷壁上的凉意,内里却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从心口一直蔓延到四肢百骸。
正事说完,最后还写了一句,你在宫里别太想朕,好好吃饭,早点歇息。
这句话后面画了一个小小的圆脸,两只眼睛弯成月牙,嘴巴咧得大大的,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
此乃朱笑笑手绘之emoji,自知理亏,博卿一笑。
张居正盯着那个丑得别出心裁的小圆脸,愣了半晌,果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伸出手指,在那张脸的轮廓上轻轻描了一遍,画技确实不怎么样,可两只弯成月牙的眼睛里,仿佛落下的每一笔都带着笑意。
张居正将随之而来的那两份圣旨都展开,明发上谕,字字千钧,一封上书皇后在圣驾出巡期间代天子行权理政,凡六部九卿、地方督抚一应事务皆可由皇后批红用印。
另一封则表示出巡期间一切政事照常由内阁司礼监处理。
两份圣旨恰是两条路。
如果选了第一份圣旨站到台前,便是选择直面风暴。
那些朝臣不是傻子,内阁票拟、司礼监批红不过是走个过场,真正的决断权在谁手里他们心知肚明。
她会成为众矢之的,会被言官的唾沫星子淹没,会被那些恪守祖训的老臣指着鼻子骂牝鸡司晨。
张居正笑了一下,并非平日里那种端庄矜持的浅笑,而是一种近乎放肆的笑。
她曾以为这条路兴许要走十年,二十年,没想到只是三个月。
他难道不知道把一个野心勃勃的女人放到台前意味着什么吗?
他只知道他的皇后很聪明,会算账,会写策论,会帮他批奏折,他想让她站到台前来帮他,又怕她不愿意,所以给了她两条路让她自己选。
仅此而已。
张居正对明君贤臣的佳话亦是心向往之,如果得到这份信任的她仍是首辅,她依然愿意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但接受到这份信任的她偏偏还产生过不那么纯粹的想法,难免有些自惭形秽。
她的指尖又落到那个笑脸上,低喃了一句:“冤家。”
皇帝有底气放权,是因为他牢牢掌控着司礼监、锦衣卫、京营,在他允许的范围之内,这也是她的助力。
眼眸轻眨几下,张居正目光变得坚定起来,拿起那封内阁理政的圣旨凑到烛火边,火苗舔上绢帛的边缘迅速蔓延开,在火焰中扭曲碎裂,化作几片轻飘飘的灰烬落进薰笼。
她拿起仅剩的圣旨,轴柄沉甸甸的,上头裹着明黄绫锦,绣着祥云瑞鹤的暗纹。
日光一晃,明黄色被照得近乎透明,像一片薄薄的琥珀。张居正双手握住轴柄缓缓将圣旨展开,从开头一行一行往下移。
仿佛永远看不够。
这一步走出去,便再也不能回头了。
那边的动静很快就会传到京城,她必须在消息传开之前把一切准备妥当。
接下来几日,山西的消息果然通过各种渠道源源不断地传入了京城。
最先传回来的是野狐岭大捷,天子御驾亲征,在野狐岭设伏大破建州铁骑,亲手击伤努尔哈赤,阵斩千余级,虏酋之子莽古尔泰归降。
消息传到京城时满朝文武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紧接着便是天子亲率白杆兵和京营夜入大同城,一夜之间将八大晋商连根拔起,大同总兵王世钦、知府周应坤革职拿问,查抄所得不下千万两。
这两个消息把朝臣砸懵了,皇帝什么时候出的京?不是一直在西苑养病吗?怎么忽然就到了野狐岭,又忽然到了大同?
有人猜皇帝是微服私访,有人猜是锦衣卫故弄玄虚。
内阁几位阁老聚在值房里面面相觑。
方从哲手里攥着那份从山西传回来的塘报看了好几遍,脸色变了几变,才叹了口气把塘报放下。
刘一燝背着手在值房里来回踱步,越踱越快,靴底敲在地砖上笃笃作响,忽然停下来瞪着方从哲道:“方阁老,陛下御驾亲征这么大的事内阁事先竟毫不知情,这说得过去吗?我等身为阁臣,辅弼天子乃分内之责,如今陛下身在何处、安危如何,我等一概不知,这成何体统!”
方从哲慢悠悠道:“刘阁老,陛下行事自有陛下的道理,你我做臣子的把分内事办好便是了。”
刘一燝正要再说,韩爌拉了拉他的袖子低声道:“刘阁老稍安勿躁,此事透着蹊跷,还是等锦衣卫那边的正式消息吧。如今陛下人不在,咱们争论也无济于事。”
孙如游也道:“韩阁老说得是,陛下既然能在野狐岭打出这样的大胜仗,又将大同晋商一网打尽,可见谋划已久,并非临时起意。我等身为阁臣,此刻最要紧的是稳住朝局,等陛下进一步的消息,旁的都不急。”
值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小太监气喘吁吁地跑进来道:“几位阁老,锦衣卫指挥使骆思恭求见,说是带了陛下的圣旨。”
几人对视一眼齐齐站起身来,骆思恭大步走进值房,面色肃然,站定之后从怀中取出一封明黄圣旨,沉声道:“陛下有旨,内阁诸臣工听宣。”
方从哲领头跪下,骆思恭展开圣旨朗声宣读。旨意的大意是朕躬安,野狐岭之役大破建虏,大同晋商通敌已尽数伏诛,圣驾暂驻宣大处置善后事宜,一应政务由皇后代天子行权,内阁司礼监协理,钦此。
圣旨念完,值房里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刘一燝脸上的表情像是嘴里塞了一整个生鸡蛋,咽不下又吐不出。
韩爌眉头紧皱,孙如游垂首不语,方从哲却面色如常叩首领旨,双手接过圣旨恭恭敬敬地放在案上,这才站起身来对骆思恭道:“陛下龙体安好便是社稷之福。”
骆思恭心照不宣地与他对视,方从哲做了大半辈子官,别的本事或许平平,审时度势的功夫却是一流。
皇帝能瞒着满朝文武神不知鬼不觉地跑到野狐岭去打了一仗,又神兵天降般抄了大同晋商的老巢,这份手段这份胆略早已不是那个刚登基需要阁老们手把手教导的小皇帝了。
更何况皇帝手里现在握着白杆兵和京营,又有锦衣卫和东厂为爪牙,御驾亲征大胜之威加上查抄晋商的千万之资,要权有权要钱有钱要兵有兵。
这时候跳出来反对皇后代天子行权不是往刀口上撞么?他这把老骨头还想安安稳稳致仕回乡养老,犯不着替别人当出头鸟。
刘一燝却没有方从哲这份通透。
他站起身来脸色铁青,几乎是咬着牙道:“皇后代天子行权?自古牝鸡司晨惟家之索,陛下此举置祖训于何地,置满朝文武于何地!我等身为朝廷命官,不能匡正君德,反倒坐视后宫干政,有何面目去见列祖列宗?”
骆思恭看了他一眼,淡淡道:“刘阁老,陛下此刻在宣大分田分地安置流民,阁老若是觉得陛下做得不对,不妨亲自去面圣陈情。”
刘一燝被噎得满脸通红,他去宣大面圣?且不说皇帝见不见他,如今京中传得沸沸扬扬,说天子单枪匹马冲进建州铁骑阵中,左刀右枪杀了几十个人面不改色。
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还是别找不自在了。
韩爌连忙打圆场:“刘阁老也是一片忠心,陛下此举确实出乎意料。不过既然圣旨已下,我等做臣子的自当奉旨行事,皇后娘娘聪慧过人,这些时日代理政务也是有目共睹的,想来陛下正是看中了娘娘的才干才有此安排。再者陛下御驾亲征大胜而归,正是扬我国威、振奋人心之时,我等更该同心戮力辅佐陛下才是。”
孙如游也附和道:“韩阁老说得在理,陛下自有陛下的考量,我等做好分内之事便是了。如今宣大那边还有分田善后诸多事宜,陛下必然日理万机,我等在京中稳住朝局便是替陛下分忧。”
刘一燝孤立无援,只得重重地哼了一声拂袖而去。
方从哲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对骆思恭道:“骆指挥使,陛下可还有别的吩咐?”
骆思恭从袖中取出一份名单递过去,低声道:“陛下说了,这份名单上的人劳烦方阁老盯着些,若有人在此期间串联生事,不必等陛下回来,直接拿下便是。”
方从哲接过名单扫了一眼,名单上密密麻麻写了二十几个名字,有科道言官,有六部郎官,甚至还有两个翰林学士。
他将名单折好塞进袖中,强压下心中波动:“请骆指挥使转告陛下,老臣一定尽心。”
骆思恭拱了拱手转身离去。
他出了内阁值房便带着锦衣卫挨个拿人,早前皇帝就在群聊里给他下了指示,盯紧涉事相关人员,明旨一到立刻动手,不许走脱一个。
锦衣卫缇骑四出,不到半日工夫便锁拿了十几名官员下诏狱,罪名清一色是通敌。
这些人在范永斗的账册里都有名有姓,收了多少银子、经手了什么事、替晋商办了哪些通关文牒,一笔一笔铁证如山。
消息传开,原本不满圣旨暗中串联准备上书反对皇后干政的官员们顿时噤若寒蝉。
谁都知道诏狱是什么地方,骆思恭又是谁的人,这时候跳出来不是找死么?
连东林党和福王党之间那场旷日持久的骂战也诡异地消停了下来了,两边都在忙着撇清自己与晋商的关系,生怕被锦衣卫顺藤摸瓜牵扯进去。
常朝本是五日一举,六月十六这日,卯时未到,午门外的朝房里已挤满了等候上朝的官员。
往日这时候朝房里总是闹哄哄的,三五成□□头接耳,或是议论边关战事,或是交换朝中秘闻,或是互相打趣说些不着边际的闲话。
今日却静得反常,偶尔有人低声交谈几句便匆匆收声,目光都不由自主地往同一个方向飘。
丹陛之上,御座之侧多了一把凤椅,与天子之座只隔了三尺。
皇帝不在,皇后却要临朝。
卯时三刻,净鞭三响,宫门大开。
文武百官按品级列队鱼贯而入,在丹陛下站定。
日光从皇极门的飞檐间斜斜打下,将丹陛之上的御座和凤椅笼在一片淡金色的光晕里。
礼部赞礼官高唱一声:“皇后娘娘驾到——”
张居正头戴双凤翊龙冠,身着赤红鞠衣,外罩织金云霞纹赭黄大衫,深青霞帔,双手捧着一封明黄圣旨,缓步走上丹陛。
她身后跟着魏忠贤和客印月,再往后是徐碧、高素卿两个女官,以及何琼率领的一班警卫。
张居正走到御座之侧站定,将手中的圣旨高高举起。曦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凤冠上的珠滴碎成千万点细小的虹彩,衬得她整个人如同一尊从神龛里走出来的神像,凛然不可侵犯。
“陛下有旨,百官听宣。”
群臣跪倒,山呼万岁。
张居正展开圣旨宣读,旨意的内容与内阁收到的那份大体相同,但措辞更加正式。
野狐岭大捷,重伤建虏汗王努尔哈赤,此乃列祖列宗庇佑、陛下神武所致。大同八大晋商通敌叛国已尽数伏诛,查抄所得充为边饷,圣驾暂驻宣大处置善后,期间一应政务由皇后代天子行权,内阁司礼监协理,钦此。
圣旨念完,群臣谢恩起身,张居正将圣旨交与魏忠贤收好,这才在凤椅上坐了下来。
她姿态极稳,腰背挺直如松,双手交叠置于膝上,下颌微微扬起,目光平静地望向丹陛之下。
好似回到了她本该在的位置上,坐下去的那一刻连呼吸都变得从容了。
殿前安静了几息,然后便炸了锅。
最先站出来的还是刘一燝,他出列几步走到丹陛下,拱手道:“皇后娘娘,臣有一言不得不陈。自古后宫不得干政,此乃太祖高皇帝钦定祖训,陛下圣驾出巡,朝政自当由内阁辅弼、司礼监协理,皇后娘娘代天子行权恐与祖制不合。臣请娘娘三思,还政于内阁,以全娘娘令德。”
他这话说得虽客气,骨子里的意思却明明白白,女人不该干政,这是祖训,有德之妇正该辞让,怎能由着皇帝胡来呢!
毛士龙也大步走到中央,将笏板高举过头,大声道:“刘阁老言之有理,皇后代天子理政,此乃我朝开国以来未有之事!《皇明祖训》有云,后宫不得干政,皇后之责在于母仪天下,而非执掌朝纲。今陛下出巡在外,朝政自有内阁票拟、司礼监批红,何须皇后以女子之身临朝听政?臣请娘娘退居坤宁宫,勿开牝鸡司晨之先例!”
他话音刚落,暴谦贞便跟着出列,站在毛士龙身侧,同样高举笏板:“臣附议!祖训昭昭,后宫干政乃乱政之源,娘娘身为皇后当以吕武为戒,不可擅权越位!”
惠世扬紧随其后:“臣也附议!陛下出巡,朝政有内阁有司礼监,娘娘何必亲自出面?若娘娘执意临朝,恐惹天下人非议!”
周朝瑞亦站了出来:“《诗经·大雅》云:哲夫成城,哲妇倾城。懿厥哲妇,为枭为鸱。自古妇人有才者多,有德者鲜,有才而无德则祸乱随之。吕武之祸殷鉴不远,娘娘岂可重蹈覆辙?”
一时间,六科言官们纷纷出列,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文官见有人带头,也陆续有几个人跟了,附议的声音此起彼伏,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他们越说越亢奋,仿佛张居正坐在凤椅上的每一息都是对圣贤书的亵渎,每一个眼神都是对祖训的挑衅。
殿前的空气被他们的唾沫星子搅得又湿又热,有几个站在后排的官员被喷了一脸也不敢擦,只能低着头默默忍受。
方从哲站在原地纹丝不动,韩爌看了方从哲一眼,又看了刘一燝一眼,终究还是没有出列。孙如游低着头假装在整理袍袖,仿佛对眼前发生的一切视而不见。
张维贤依旧站得笔直,目光冷冷地扫过那些跪在地上的言官,嘴角微微往下撇了撇,露出一个几不可察的冷笑。
张居正起身走到御阶之前,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些跪了一地的言官,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她没有急着争辩,等那些附议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才镇定开口。
“毛给事中,你说皇后代天子理政是开国以来未有之事?”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从容不迫的笃定,“那《大明会典》卷五十,皇后监国之制,你可曾读过?”
毛士龙一愣,脸上的慷慨激昂僵了一瞬。
张居正不等他回答便径直接了下去:“永乐七年,成祖文皇帝北征,仁孝文皇后奉旨留守南京,内外庶务悉由皇后裁断,有司奏事皆称皇后旨意。永乐十二年,成祖再次北征,仁孝文皇后依旧留守监国,事无大小皆由皇后处分。毛给事中,你说皇后代天子理政是开国以来未有之事,那仁孝文皇后监国之事是史书杜撰的不成?”
毛士龙语塞,脸色从慷慨激昂变成了青白交加,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暴谦贞硬着头皮道:“娘娘,仁孝文皇后监国乃是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彼时成祖北征,京中无人坐镇,故有此举。今陛下不过出巡宣大,朝中自有内阁辅政,何必劳动娘娘凤驾?”
张居正目光转向他,轻笑道:“暴给事中说朝中自有内阁辅政,成祖之前可曾有内阁?”
暴谦贞被问得张口结舌,这也是祖,那也是祖,你罢丞相,我开内阁,还不都是随上位者的心意?
张居正又道:“你们既说祖训有云,后宫不得干政。谁来告诉本宫,《皇明祖训》的原文是后妃不许干政,还是后妃不许干预外事?”
这一问更是无人能答,因为《皇明祖训》的原文确实是后妃不许干预外事,而非笼统的不许干政。
甚至干预外事的上下文,说的也是后妃不得私见外臣、不得为娘家请托、不得交通外廷。
主意是防外戚的,这些东西张居正早就嚼得滚瓜烂熟,连他们会挑的刺都有所预料。
暴谦贞脸色涨红,嘴唇翕动着想要反驳,可张居正这一番话引经据典又逻辑严密,他一时竟找不到破绽。
他身后的周朝瑞见势不妙正要开口接应,张居正已转向了他。
“周御史方才说哲妇倾城,引自《诗经·大雅·瞻卬》。本宫也请周御史把这诗全文背一背。”
周朝瑞自负熟读《诗经》,张口便道:“哲夫成城,哲妇倾城。懿厥哲妇,为枭为鸱。妇有长舌,维厉之阶。乱匪降自天,生自妇人。”
张居正点了点头,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周御史背得一字不差,可周御史怎么不接着往下背?后面还有两句,匪教匪诲,时维妇寺。再往后,这首诗的结尾是什么?周御史,你只背了骂妇人的几句,可这首诗真正的主旨,你读懂了么?”
周朝瑞脸色微变。
张居正目光冷冷扫过殿前群臣,声音清朗:“《瞻卬》一诗,凡七章,周御史只引了第三章 的几句。可这首诗的第一章写的是天降大祸,邦国不宁,第二章写的是豪强兼并,夺人田土。第三章才写到哲妇倾城,可第四章紧接着便说商贾牟利,君子不察,妇人本该务蚕织,却干预了公事。这首诗骂的究竟是妇人,还是那些纵容豪强兼并、纵容商贾牟利、自己却无所作为的君子?”
“周御史,你读了这么多年《诗经》,连一首诗的主旨都读不明白,也敢在朝堂上断章取义!”
周朝瑞的脸从红转白,又从白转青,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他一个两榜进士,今日竟被人用经义驳倒了?
他身后那几个原本摩拳擦掌准备接应的言官一个个把脚缩回去,低着头研究起了地砖上的花纹。
张居正的声音陡然沉了下来:“本宫今日坐在这里,是尊奉陛下的旨意。陛下在野狐岭亲冒矢石与建虏拼命,诸位却在暖房里喝着茶,翻着史书,从吕后翻到武曌,翻箱倒柜地找出几首骂妇人的诗来,便觉得自己替天下苍生立了天大的功劳!”
“诸位都是读圣贤书的朝廷命官,你们该关心的,是野狐岭阵亡的那一百多名京营将士他们的抚恤银子能不能发下去!是宣大被晋商夺田的百姓!是九边的将士,是陕西的饥民!”
第54章
张居正转向暴谦贞, 声如金石相击。
“暴给事中,你上个月连上两道折子,一道弹劾兵部侍郎喝茶的茶盏逾制, 一道弹劾户部郎中的轿子用了不该用的颜色,洋洋洒洒上万言, 引经据典,文采斐然。可这两道折子于国何益?于民何益?你的笔就是用来写这些的?”
暴谦贞刚想说那是言官的职责,风闻奏事是祖制, 话到嘴边却都被张居正的目光堵了回去。
那眼神谈不上愤怒, 甚至不是轻蔑, 而是一种深沉的、近乎怜悯的失望。
张居正长叹一声:“你们平日里满口仁义道德, 动辄引经据典, 把圣贤书背得滚瓜烂熟。圣贤教你们的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 你们兼济了什么?圣贤教你们的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你们忧了什么, 又乐了什么?”
“为臣者自当尽忠职守, 你们的笔该写的是如何整顿边务,如何清理商税,如何赈济灾民。若是连这四个字都做不到,又有什么资格站在这里对本宫指手画脚!”
刘一燝脸色铁青,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因为张居正说的每一句都是实话,他们这些坐在京城里的官员, 除了写折子骂皇后干政之外,确实什么正事都没干。
殿前静了整整十几息,漫长得像百年光阴。
忽然, 兵部尚书崔景荣出列了。
他在兵部任上已待了六年,六年里辽东丢了抚顺、清河,萨尔浒一战丧师数万,他虽然殚精竭虑却始终无法扭转颓势,早已心力交瘁。
今日这场风波让他看清了一件事,这位皇后不是寻常女子,她的手腕、魄力、对朝政的熟悉程度远远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更可怕的是皇帝对她的信任是毫无保留的,那份代天子行权的圣旨就是明证。
兵部此番牵扯的人不少,他这把老骨头若是继续赖在兵部尚书的位置上,迟早要被这场风暴卷进去。
不如急流勇退,还能落个全身而退的下场。
崔景荣走到丹陛前撩袍跪下,双手捧着一份奏折高举过头。
“臣兵部尚书崔景荣,年老体衰,精力不济,恐难胜任兵部繁剧。恳请皇后娘娘代陛下恩准老臣致仕还乡,以全骸骨。”
殿前一片哗然,谁也没想到第一个站出来表态的竟然是兵部尚书,六部堂官之一,朝廷的从一品大员。
他这一跪,无异于承认了皇后代天子行权的合法性,因为只有天子才能批准尚书的致仕。
他跪的不是皇后,是代天子行权的皇后。
张居正看着跪在丹陛下的这位老臣,目光微微闪动。她知道崔景荣并非怕她,而是看清了形势,皇帝大胜之威正盛,皇后代天子行权之势已成,与其硬顶不如全身而退。
“崔尚书为国操劳十数年,劳苦功高,本宫代陛下准崔尚书致仕还乡,赐金帛以示体恤。兵部尚书一职由兵部左侍郎张鹤鸣接任。”
崔景荣叩首谢恩,起身退入班中。他的步伐比跪下去时轻快了许多,仿佛卸下一副千斤重担。
张鹤鸣出列谢恩,面上虽保持着镇定,眼中的喜意却怎么压都压不住。
他从万历四十七年便任兵部左侍郎,在辽东事务上多有建树,与熊廷弼、孙承宗都共事过,对边务了如指掌,此番接任尚书正是众望所归。
刘一燝的脸色彻底变了,皇后不但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准了尚书的致仕,还直接任命了继任者,连内阁的会推都省了。
这一来一回便是在用实际行动宣告,她不是个摆设,是真的要管事。
暴谦贞猛地抬起头来,像是要把满腔的愤懑和不甘一股脑儿地倾泻,可身后有人拉住了他的袖子,那人朝他微微摇了摇头,目光往丹陛之侧飞快地瞥了一眼。
骆思恭按刀而立,他身后站着一排锦衣卫校尉,飞鱼服在晨光中泛着暗沉沉的赤金色,绣春刀的刀鞘反射着冷冷的光。
暴谦贞的喉咙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他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低下头不再出声。
殿前群臣也渐渐安静下来,那些原本准备站出来反对的人默不作声地把奏折塞回了袖子里,已经站出来的人灰溜溜退回班中。
“娘娘。”杨涟突然出列,躬身一礼,却并非发难,“献俘大典乃国家盛典,按祖制当由天子亲临受俘。今陛下远在宣大,归期未定,臣敢问娘娘,这献俘大典当由何人代天子受俘?”
他这话问得极有分寸,如此大胜必是要安排献俘的,问题是皇帝不在该怎么办?你若说由内阁代行,那便是将天子之权让渡于外臣,你若说自己代行,那便是公然以皇后之身行天子之礼。
既是考量皇后的魄力,也是想知道皇帝还能做到什么地步。
没等有些人摆出看好戏的架势,张居正便微微一笑:“杨大人问得好,陛下此前有密旨与本宫,本宫今日便当着诸位大臣的面宣示。”
她微微抬手,陈栩便捧着一只黄绫包裹的木匣走上前来,当众打开。
匣中是一卷明黄诏书,张居正将诏书展开,亲自朗声宣读:“朕躬在宣大,归期未定。献俘大典,国之大事,不可久悬,特命皇后代朕受俘,于午门之上接受戚元靖献捷。皇后此行,即朕亲临,凡百官行礼、露布宣捷、献俘受降诸仪,皆依祖制,不得有违,敢有异议者,以抗旨论。”
杨涟的脸色微微发白,但终究没再开口了。他身后的高攀龙却按捺不住,上前一步拱手道:“娘娘,臣非敢异议。然皇后母仪天下,岂可立于午门之上受百官朝拜、三军欢呼?这于礼不合,于制无据,臣斗胆请娘娘三思。”
张居正将诏书缓缓合上,目光落在高攀龙身上:“高大人,哪一条礼法能大过陛下的圣旨?”
高攀龙语塞,献俘不同于朝会,面对朝臣也就罢了,站到百姓兵卒面前总归有失体统,可皇帝都不在意,皇后只要拿住这点,他说再多也没用。
方从哲站在文臣最前列,心中五味杂陈,他历经三朝,也曾见过后妃干政的场面。万历初年李太后垂帘,但那只是在小皇帝年幼时暂代,从不敢公然代行天子之礼。
眼前这位皇后不过十六岁年纪,入宫不足半年,竟有这般胆识与手腕,还精通各类典籍信手拈来。
他忽然想起事情还未说破时,他们对奏折批复的称赞,暗暗叹了口气,皇帝看人的眼光到底是比他们准的。
方从哲上前一步,躬身道:“娘娘奉旨代天子受俘,臣等谨遵圣命,不敢有违。”
他这一表态,韩爌孙如游也纷纷跟进,六部尚书见内阁已表态,只得陆续躬身附和。
高攀龙并不言语,默默退回了队列之中。
张居正站在丹陛之上,扫过底下黑压压的群臣,那些低下去的头颅,攥紧又松开的拳头,不甘却无可奈何的面孔。
她知道,这份顺服只是暂时的,他们仍会在暗处等着,等皇帝回来,等她露出破绽,等风向转变的那一天。
到那时,今天咽下去的那些话会十倍百倍地涌回来,每一句都将比今天更加锋利。
张居正微微昂首,目光直上云巅,恍如陨星流火正撕裂天幕扑面而来。
要战,便战。
朝会散了之后,群臣三三两两地退出皇极门。
有人愤愤不平低声咒骂,有人忧心忡忡摇头叹息,有人若有所思沉默不语,也有那心思活络的已在盘算如何搭上皇后这条线。
方从哲走在最前面,身后的刘一燝追上来压低声音道:“方阁老,今日之事你就不想说点什么?”
方从哲停下脚步看了他一眼,眼里带着几份通透与疲惫:“刘阁老,老夫别的本事没有,看人的眼光还是有一些的。这位皇后娘娘不是寻常人,她今日在朝上引经据典信手拈来,《皇明祖训》的条文怕也是滚瓜烂熟,你觉得这是一个深宫妇人能做到的?”
刘一燝愣住了,方从哲拍了拍他的肩膀,叹了口气:“刘阁老,陛下不是昏君,皇后也不是妖后,咱们这些做臣子的,与其操心那些不该操心的,不如想想怎么把分内的事办好,告辞。”说罢拱了拱手,转身走了。
刘一燝站在原地怔了许久,直到韩爌从后面赶上来才回过神。
“刘阁老,方阁老说得对。”韩爌与他同行,低声道,“陛下在前方打了胜仗,这时候谁跳出来谁就是靶子,咱们东林党这些年树敌够多了,不能再替人当出头鸟了。你看看诏狱里关着的那些人,他们哪一个不是跳得太快太高?”
刘一燝终究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加快脚步离开了皇极门。
他心里清楚,方从哲和韩爌说得都对,可心里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一个女人对着满朝文武发号施令,准了尚书的致仕,任命了新的尚书,把言官们骂得狗血淋头,这成何体统?
但他也不得不承认,那个女人的手段确实老辣。今日朝上那一番话有理有据,引经据典分毫不差,更要命的是,她说的每一句话都站在大义名分上。
不是为自己争权,是为陛下分忧。不是贪恋权位,是奉旨行事。这一手以退为进以守为攻,比那些在官场里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老油条还要纯熟。
陛下啊陛下,你怎么就认准了她呢!
山西那边,朱笑笑正忙得脚不沾地。
大同府的鱼鳞图册乱得一塌糊涂,范永斗等人霸占田产的手段五花八门,低价强买,伪造地契,勾结胥吏篡改图册已是常态,更有甚者直接派家丁把农户从地里赶走强行霸占,演都不演了。
几十年下来,这些田地几经转手,或被转卖给别家,或被当做嫁妆陪送了出去,甚至有些被范永斗献给了某个藩王做庄子。
朱笑笑要做的,就是把那些被霸占的田产从层层叠叠的伪契和假账里一点一点地抠出来。
秦良玉的白杆兵在这件事上派上了大用场,那些试图阻挠清丈的豪强胥吏被这些杀气腾腾的汉子一瞪,腿就先软了三分。
有几个不长眼的还想煽动佃户闹事,被秦良玉带着人直接堵在祠堂里,刀还没拔出来,那些人便全招了。
张居正的回信送到大同时,朱笑笑正蹲在地头跟几个老农说话。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棉布短褐,裤腿挽到膝盖踩在田埂上,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田块的简图。
那几个老农一开始还战战兢兢的,后来见他实在不像个皇帝的样子,便渐渐放开了,你一言我一语地把这几十年来田地被霸占的经过说了个清清楚楚。
朱笑笑接过信时手上还沾着泥巴,他把信纸抽出来蹲在田埂上便看了起来。
张居正那笔工整端秀的小楷写了整整十几页,条分缕析,层层递进,有些地方还画了简单的示意图,标注了不同地形田块的丈量方法和计算公式。
“清丈田亩之要,首在地籍。地籍不明,则田赋不清;田赋不清,则国用不足。有田者无税,有税者无田,豪强兼并而小民流离,此乃天下通弊,非独一县一府为然。”
她写的是自己前世推行清丈田亩的心得,哪些地方当初推行得顺利,哪些地方遇到了阻力,豪强们用哪些手段抵制清丈,胥吏们又用哪些法子糊弄上官,她一一写来,如数家珍。
朱笑笑读着也是豁然开朗,他毕竟没有跑过基层,全凭一腔信念摸索着来,连忙让人把鱼鳞图册摊开,对照着清丈心得逐条核验。
张居正写得极细,几乎到了细思极恐的地步,但朱笑笑没有刨根问底的打算,99的政治给你打工还要什么自行车?
他果断让随行的书吏抄录了副本,分发到各队负责核田的白杆兵手中,命他们照此办理。
白杆兵们对核田的差事上手得比预想中更快,这些兵士大多是农家子弟出身,对土地有着根植于血脉的敏感。
再加上那份心得指引,核田的速度从最初两天一个庄子,到后来一天两个庄子,再到后来只要鱼鳞图册齐全、人证到位,半天便能核完一个庄子。
朱笑笑每核完一处,便让人在村口贴出告示,将发还田亩的清单张榜公布,并写明如有异议可在三日内到临时设于县衙的核田公所申诉。
起初还有几个豪强的家人试图浑水摸鱼,拿着伪造的地契来冒领,被当场识破押送县衙枷号示众之后,便再没有人敢来试探了。
这一日,他们来到了万全左卫辖下的一个村子。村东一片约二百亩的上等水浇地,地契上写着是范永斗的产业,可村里几个年过七旬的老人都说,那片地打从他们爷爷辈起便是村里的公田,后来不知怎的就成了范家的,谁也说不清个来龙去脉。
朱笑笑让人把鱼鳞图册翻出来,又传了那几个老人来问话,正问到紧要处,骆养性从村外打马赶来,翻身下马快步走到他身边,低声道:“陛下,太原那边传来消息,晋王府的庄田查出隐占民田三千余亩,地方官不敢处置,请陛下定夺。”
朱笑笑接过骆养性递来的文书,一目十行地扫了一遍。
晋王朱求桂是朱元璋第三子晋恭王朱棡后人,太祖十一世孙,这一支在山西经营了两百余年,根系之深远非范永斗那样的商人可比。
晋王府的庄田遍布太原、平阳、潞安诸府,每年收上来的租子堆积如山,可向朝廷缴纳的税粮却寥寥无几,这倒不是晋王一人如此,天下藩王皆然。
朱笑笑将文书还给骆养性,站起身拍了拍膝头的土,望着远处那片正在核验的水浇地沉默了片刻,忽然想起那份心得末尾附的一句话。
田制之弊不在田而在人,人得其法则田自清,人不得其法则虽清复乱。
这与他的想法不谋而合,他不能只做一个抄家发还的青天,他要趁着这场大捷的余威,趁着锦衣卫和白杆兵都在身边把规矩立起来。
朱笑笑让骆养性传令,先将晋王府隐占民田一事记录在案,证据收集齐全,但暂不惊动。
藩王的事不比晋商,牵一发而动全身,眼下还不到与整个宗室体系正面交锋的时机。
但该做的准备一样不能少,锦衣卫要继续暗查各地藩王的不法事,等时机成熟了,这些账一笔一笔都要算。
与此同时,大同往京城方向,一支队伍正在烈日下迤逦行进。
戚继光奉旨率领京营押解俘虏及抄没财物返京献俘,光是装载银两货物的骡车就有两百余辆,用油布严严实实地罩着,每辆车都贴着锦衣卫的封条,派了专人看守。
俘虏的队伍更是引人注目,三百余名女真人被绳索串成一串,个个蓬头垢面,甲胄早被剥去,只穿着单薄的布衣,在太阳下走得汗流浃背。
领头的囚车里关着的是莽古尔泰,这位昔日的后金贝勒此刻盘膝坐在囚车中,闭着眼睛,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只有偶尔睁开眼时闪过的一丝茫然才泄露了内心的真实状态,他至今也想不明白,自己怎么会走到这一步。
戚继光骑在马上走在队伍前列,时不时抬头望一眼前方的路。
沿途的州县早已接到行文,每至一处,当地官员便率人在城外迎候,献上酒食劳军。戚继光一概不受,只命人补充饮水草料便继续赶路。
他不是不近人情,而是知道这一趟献俘的分量,不只是一场胜仗的炫耀,更是天子权威的宣示。
野狐岭大捷的消息必须传遍沿途州府,让百姓亲眼看见建州俘虏的狼狈,亲眼看见抄没赃银如山堆积。
于是从大同到居庸关的官道上,沿途百姓便看见了这样一幕。
浩浩荡荡的队伍从北边过来,打头的是衣甲鲜明的京营将士,中间是垂头丧气的建州俘虏,被绳索牵着踉跄前行,后面是一辆接一辆的骡车,车上堆满了贴着封条的木箱,车轮碾过路面留下深深的车辙,任谁都能看出那些箱子的份量。
道旁围观的人群中不时爆发出叫好声,有人朝着俘虏啐口水,有人高声叫骂鞑子也有今日,还有人从人群中挤出来,将手里的烂菜叶子朝囚车扔去。
莽古尔泰的头上肩上很快便挂满了菜叶和蛋壳的残迹,戚继光也不制止,只要不扔石头伤人,让百姓出出气便罢了,这些建州骑兵在辽东烧杀抢掠时干的勾当比这狠毒千百倍。
每过一处州县,戚继光便命人在城门口张贴告示。
告示上写明野狐岭大捷,阵斩建奴一千六百余,虏酋努尔哈赤重伤遁走,大同八大晋商通敌资敌,家产抄没,发还侵占民田。朝廷体恤民艰,自今年起蠲免宣大沿线各府县加饷,日后永不加派。
告示贴出去,往往不到半个时辰便围满了人,看完了都是一阵压抑不住的欢呼。
有人当场便抹起了眼泪,那加饷从万历年间便开始征收,一年比一年重,多少人家被逼得卖田卖房,如今说免便免了,怎不叫人喜极而泣?
队伍走了十余日,六月二十八这日终于抵达京城。
戚继光早派人快马入城报信,张居正以天子的名义安排了盛大的入城仪式。
正阳门大开,禁军仪仗分列两侧,金瓜、钺斧、朝天镫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文武百官在城门内列队相迎,方从哲领头,刘一燝、韩爌、孙如游等阁老依次排开,六部九卿、科道言官黑压压站了一大片。
天还没亮,正阳门外便挤满了来看热闹的百姓。沿街的茶楼酒肆早被有钱的主儿包了场,临窗的位子一个炒到了五两银子还抢不到。
街边的屋顶上、树杈上、墙头上到处爬满了胆大的半大小子,被底下的大人喝骂着也不肯下来。
巳时正,远处传来隆隆的马蹄声。先头骑兵的旗帜从地平线上露出来,那是一面赤色大纛,中央绣着一个斗大的明字,在风中猎猎作响。
戚继光今日穿着朱笑笑新赐的明光铠,甲片在日光下银光刺目,身后是京营精锐。
这些士兵的精气神已与出征时截然不同,步伐整齐如同一人,震得街面的青石板都在微微颤抖。
目光沉稳而锐利,扫过街道两旁的百姓时既不骄狂也不怯懦,浑身洋溢着一种经历过生死搏杀之后沉淀下来的从容。
围观百姓的欢呼声从第一排士兵出现便没有停过,一浪高过一浪,几乎要把两旁的屋檐掀翻。那些茶楼酒肆里的看客们把窗户推得大开,探出半个身子拼命鼓掌,手里的折扇、帕子、帽子扔得满天飞。
紧接着是长长的囚车队,范永斗、王登库、靳良玉等八大晋商家主披枷带锁蜷缩在囚笼里。
王登库的胖脸瘦了一圈,肥肉耷拉下来像一只泄了气的猪尿脬,靳良玉的山羊须沾满了草屑和尘土,纠结成一团,王大宇的紫棠面皮变成了灰白色,眼神呆滞地盯着囚车底板,不见半点昔日富商巨贾的气派。
当囚车队驶入城门,欢呼声骤然变成了狂风骤雨般的咒骂。烂菜叶子、臭鸡蛋、石子瓦片雨点般朝那些囚车飞去,砸得车厢砰砰作响。
莽古尔泰的囚车经过时,咒骂声反而小了些。百姓们好奇地打量着这个女真贝勒,有人指指点点,有人交头接耳,更多的人则是用一种混合着畏惧和兴奋的目光盯着他看,仿佛在看一头被关进笼子里的猛虎。
囚车后面是装载查抄财物的车队。金银器皿、玉石摆件、绸缎布匹、粮食盐茶,足足装了数百辆大车,每辆车都需要四匹骡马才能拉动。
车队中间有几十口特制的大木箱,箱盖上贴着户部的封条,里面装的是从范永斗书房暗格中搜出的账册和书信。
那是八大晋商通敌叛国的铁证,也是牵连朝中数十名官员的索命符。
队伍在正阳门外停住。
戚继光翻身下马,快走几步,在城门下单膝跪地,高声道:“臣戚元靖奉旨献俘!野狐岭之役,阵斩建虏一千六百余级,生俘三百余人。大同八大晋商通敌叛国,首犯范永斗等三百七十二人已尽数拿获,查抄财物折银一千二百余万两,臣幸不辱命!”
他的声音在正阳门上空回荡,短暂的寂静之后,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
万岁之声此起彼伏,那些被晋商欺压了几十年的大同百姓、宣府百姓、太原百姓专程赶了上百里路进京来看献俘,此刻见范永斗等人披枷带锁囚在笼中,许多人激动得泪流满面。
有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拄着拐杖挤到人群前面,颤巍巍地指着囚车里的范永斗,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狗贼,你也有今日!”说完便老泪纵横,拐杖都拿不稳了。
旁边一个中年妇人抱着孩子,指着囚车对那懵懵懂懂的孩童说:“儿啊,记住这个人的脸!就是他把你外公的田夺了去,你外公上告不成,被打死在县衙门口,今日皇上替咱们报仇了!”那孩子还小,听不懂母亲在说什么,只是看见母亲哭了,便也跟着哇哇哭起来。
张居正亲临城楼,身着明黄色礼服,显得庄严肃穆:“戚将军请起,诸位将士舍生忘死,为国捐躯,这份功劳陛下记在心里,朝廷记在心里,天下百姓也会记在心里。”
她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传本宫旨意,野狐岭一役,阵亡将士每人抚恤银五十两,子孙世袭武骑尉!伤者每人赏银二十两,戚元靖加授昭勇将军,仍管京营操练事务!”
戚继光再次跪倒,抱拳过顶:“臣代全体将士谢皇后娘娘隆恩!”
张居正的声音转而一沉,宣布了对晋商的处置:“八大晋商通敌叛国,罪在不赦,范永斗、王登库、靳良玉、王大宇、梁嘉宾等首犯斩立决,家产抄没,族中男子流放琼州,永不叙用!”
她说完的那一刻,正阳门下出现了短暂的寂静,随即便像是一道堤坝轰然决口,无数声音同时涌了出来。
有人高呼陛下万岁,有人喊皇后娘娘千岁,有人放声大哭,那些被点了名的晋商家主在囚车里听到斩立决三个字,无不当场瘫软,悔恨交加。
范永斗蜷缩在囚笼角落里,额头上的伤疤已经结了痂,疤痕在日光下像一块烙在皮肉上的印章,隐约还能看出御宝的轮廓。
他没有哭喊,目光呆滞不知想什么,也许是在后悔,也许是在诅咒。
谁知道呢?没人在乎。
献俘仪式结束后,京营精锐在戚继光的带领下衣锦还乡。
街道两旁围观的百姓被这支队伍的气势所慑,安静下来,只是用一种近乎敬畏的目光目送他们远去。
有人在人群中低声道:“这就是跟着陛下在野狐岭杀鞑子的兵。”旁边的人点了点头没有说话,目光追随着那些年轻士兵的背影。
戚继光对他们的变化很欣慰,有些东西是经历了真正的战场才能赋予的,他也知道,皇帝派他回来参加献俘是为了巩固他的地位。
此战之后,再无人敢对他练兵的事说三道四。
临行前,皇帝特地叮嘱他要把剩下三千精锐也操练起来,还神神秘秘地跟他说会有惊喜。
戚继光挠了挠头盔,心想别是什么尴尬的欢迎仪式吧?
第55章
戚继光自正阳门献俘归营, 卸了铠甲换上日常的素箭衣,便径直往校场去了。
将士操练一日不可荒废,便如匠人不可一日离斧凿, 农夫不可一日离耒耜。
将兵之人若懈怠了操练,待到战时便是拿士卒的性命去填懈怠的窟窿。
走过营房时, 他的脚步不自觉缓了下来,扫过那些正在整装的士卒,隐隐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也说不上来究竟是何处不对, 只觉得这些兵士的精气神与前番大不相同。
先前随他出征的两千精锐自不必说, 那是见了血的, 眉宇间自有一股沉凝的杀气, 便是站着不动也像一柄出了鞘的刀, 锋芒毕露。
可留在营中的这三千人本是轮换下来的,未曾经历过战事, 按理说应当还是从前那副模样。
操练时虽肯依令而行,解散后便都松懈下来,三三两两蹲在墙根下赌钱吹牛, 或是蒙头睡大觉, 与寻常营兵别无二致。
然而今日他瞧见的却不是这般光景。
校场边上,几队兵士正自行列阵演练,没有军官在一旁呼喝,也没有鼓声催逼,他们竟自发地练了起来。
长枪手在前,刀盾手护住两翼, 弓弩手压住阵脚,进退之间隐隐有了几分章法,不再是从前那般乱哄哄地挤作一团, 枪尖碰了刀背、刀背磕了盾牌,还没接敌自己先乱了一半。
戚继光站在营房拐角处的阴影里,没有惊动他们,默默看了一阵。
他注意到一个年轻的枪手在转身时脚步慢了半拍,身旁的刀盾手立刻伸手在他背心推了一把,低低地骂了句什么,那枪手也不恼,借着这一推之力稳住了身形,枪杆顺势递出去,倒是比方才更利落了几分。
若在从前,这样被人推搡,少不得要回头对骂两句,甚至丢下枪扭打起来,哪里还会接着操练?可今日他们竟像是变了个人似的,脾气好了许多,也默契了许多。
戚继光没有出声,继续往前走,穿过两排营房,又看见十几个兵士围成一圈,中间站着个老兵,正比手画脚地讲着什么。
他侧耳听了听,那老兵讲的是三段击的诀窍,说得唾沫横飞,讲到兴头上还从旁边捡了根树枝当火铳比划,蹲下身子做出装填的模样,嘴里还模仿着火铳击发的声响,围着他的兵士听得入了神,不时有人插嘴问上几句,那老兵便停下来一一解答,颇有几分教习的架势。
戚继光认出那老兵是随他出征的两千人中一员,姓孙,排行第五,人称孙五,野狐岭一战中放倒了三个建州骑兵,回来后被擢为小旗。
此人平日里沉默寡言,操练时也从不显山露水,没想到私底下竟有这般热心,肯把战场上用命换来的经验传授给旁人。
戚继光没有惊动他们,放轻脚步绕了过去,心里却暗暗记下了孙五的名字,这样的兵是宝贝,不光自己能打,还能带出更多的人来。
一连几日,戚继光都留了心暗中观察,他发现这种变化并非个例,竟是遍及了整个营地。
那些留在营中的兵士仿佛一夜之间开了窍,操练时不再被动地听令而行,而是主动去琢磨阵型的关窍,去揣摩同袍之间的配合。
甚至有人在歇息时三三两两地聚在一处,拿着树枝在地上画阵图,争论长枪手应当站在何处才能最大限度地发挥杀伤,刀盾手又该如何掩护才能护住枪手的侧翼。
这要是搁在从前,他们歇息时除了赌钱便是睡觉,顶多再扯几句荤话,哪里肯费这个心思?
戚继光思来想去,只道是野狐岭大捷的消息传回营中,那两千出征的兵士得了赏赐、升了官职,一个个扬眉吐气,留在营中的这些看了自然眼热,不甘落后,便暗暗较起了劲。
人同此心,心同此理,倒也说得通。
他哪里知道,这些兵士的变化并不全然是知耻而后勇。
朱笑笑将群体战斗意识提升的奖励用在了留守京营的三千人之中,如此一来,缺乏的上阵经验就能更快补齐。
这提升并非凭空赋予,只是将他们平日里操练的积累催化了出来,他们自己只觉得这些日子脑子格外清明,手脚格外利索。
从前怎么也记不住的阵型变换如今练上几遍便熟了,从前怎么也配合不好的同袍如今一个眼神便能明白对方的意图,便理所当然地以为是练得多了自然开窍,愈发勤勉起来,倒形成了一个良性的循环。
戚继光虽然不知其中关窍,但他带兵多年,深知士气这东西便是如此,一旦燃起来了便要趁热打铁,不能让它凉下去。
于是他愈发上心,每日操练时亲自下场示范,那些兵士被他这般手把手教导,一个个受宠若惊,学得愈发卖力,校场上的呼喝声从早到晚不绝于耳。
如此过了七八日,三大营中渐渐有人寻上门来。
起先是神机营的一个把总,姓杨,单名一个泽字,他在神机营待了十年,从火铳手一步步升到把总,对火器的痴迷已近于疯魔,营中同袍背地里都叫他杨疯子。
他听闻戚继光在野狐岭用新式火铳大破建州骑兵,心痒难耐,便辗转托人递了话,想调来戚继光麾下。
戚继光在营房见了杨泽,见他虽然精瘦,一双手却粗大得很,指节间全是老茧,那是常年跟火铳打交道磨出来的,做不得假。戚继光让他试了一铳,杨泽也不推辞,接过新式火铳掂了掂分量,又举起来瞄了瞄,动作熟练。
他放了一铳,五十步外的靶子上多了一个弹孔,正中靶心,戚继光微微点头,又让他装填再放,他装填的速度比寻常火铳手快了足足三成,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一丝多余。
连放五铳,铳铳中靶,戚继光的眼里便有了笑意,问他可曾用过飞雷炮。杨泽摇了摇头,但眼中并无怯意,只说他愿意学,学不会便不睡觉,一天不行就两天,两天不行就三天,总能学会。
戚继光喜欢这股子劲儿,当即便将他留下了,拨了一队火铳手给他带着,又亲自教他飞雷炮的操法。
杨泽果然说到做到,白日里跟着操练,夜里便抱着飞雷炮的炮筒子琢磨,拿炭条在地上画抛物线,计算射角与射程的关系,常常画到半夜三更,地上的线条密密麻麻如同蛛网,值夜的兵士路过时都不敢踩,只能踮着脚尖绕过去。
戚继光远远看过几回,也不去打扰,只在心里暗暗点头,觉得此人可用。
继杨泽之后,又有十几个人陆续来投。有三千营的骑兵把总,五军营的步卒百户,甚至还有一个神机营的老工匠,一辈子都在跟火药打交道,闭着眼都能摸出火药的成色好坏,被杨泽举荐过来专管火药的配制与存储。
戚继光来者不拒,一一考校过他们的本事,问明他们的志向,便分别安置到合适的位置上。
营中的变化一日比一日明显。
戚继光每日操练、巡营、考核、调整,将那五千人连同新投来的把总百户们捏合得越来越像一个整体。
他并不急着请战,仗不是打得越多越好,而是准备得越充分越好。
野狐岭那一仗是天赐良机,也是陛下以身犯险拿命搏出来的,下一仗便不能再靠运气了。
眼下京营这五千人便是陛下手里最锋利的刀,他必须把这把刀磨到吹毛断发的地步,才能在陛下需要的时候毫不犹豫地递出去。
献俘大典后的京城却是另一番光景了。
自打张居正开始理政,朝堂上的风波便没有真正平息过。
那些被她当面驳斥过的言官表面上偃旗息鼓,暗地里却从未停止活动,只是手段从明火执仗变成了煽阴风点鬼火。
今几个有人弹劾兵部新上任的张鹤鸣在辽东任上时曾与熊廷弼有旧,疑其结党。明几个又有人翻出户部一桩旧账,说某年某月某日,某笔赈灾银子去向不明。
这些弹章写得极有技巧,用词考究,并不直斥皇后干政,只从细枝末节处入手,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看似杂乱无章,实则每一棒都敲在同一个方向上。
便是再有本事,谁能保证手底下人永远不出纰漏的?你如今坐在那位子,谁出了纰漏便是你的过失。
坤宁宫内。
窗外蝉声聒噪,一声接一声地扯着嗓子嘶鸣,炽白的日光从纱窗里透进来,在青砖地上烙下一块块晃眼的光斑。
张居正穿着一件家常的纱衫,袖口微微卷起,她将那些弹章翻开逐字逐句地看过,面上既无怒色也无惧意,只是嘴角微微往下抿了一抿,露出近乎冷淡的嘲笑。
这些手段她太熟悉了,同样的路数,先剪其羽翼,再攻其本身,如同蜘蛛结网,等到你发觉时已经被缠得动弹不得。
可惜,她不会被几张弹章吓住。
张居正先取过弹劾张鹤鸣的那封奏折,在折子末尾批了几行字。
大意是张鹤鸣在辽东时与熊廷弼共事乃职分所系,若共事便是结党,则满朝文武皆不能幸免,此言荒谬,不攻自破,原折发还不议。
随后又另取一张空白的笺纸,给张鹤鸣写了一封手书,寥寥数语,只说辽东边务吃紧,兵部责任重大,望其勿为浮言所扰,安心任事。
写罢,她将手书封好,交给陈栩命他亲自送到张鹤鸣府上。
陈栩接过信,见她神色从容,心里便有了底,也不多问,躬身退了出去。
朝堂上的风波可以靠雷霆手段压下去,民间的舆论却不是几道批文便能左右的。
京城乃天下首善之地,茶馆酒肆林立,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那些在朝堂上吃了瘪的人自然不甘心就此罢休,便换了法子,将战场从奏折转移到了街头巷尾。
他们不敢明着诽谤皇后,便拐弯抹角地编排出许多话来,有的说皇后牝鸡司晨乃不祥之兆,今年夏天这般炎热便是上天示警。
有的说皇后在朝堂上怒斥言官,失了妇德,长此以往国将不国。
还有的说得更隐晦,只摇头叹气说一句如今这世道,女人都骑到男人头上去了,便不再往下说,留下半截话头让听的人自己去品,去琢磨,去添油加醋地传播。
这些话说得多了,总有些耳朵软的会听进去。
南城一家茶馆里便有几个闲汉在议论此事,一个穿着蓝布直裰的中年人拍着桌子道:“你们说说,这成何体统?皇上不在京里,让一个女人坐在金銮殿上发号施令,咱们大明朝开国两百多年何曾有过这样的事?”
旁边一个瘦高个儿接话道:“可不是吗!听说那日在朝堂上,皇后把几位大人骂得狗血淋头,连头都抬不起来,这哪是皇后的做派?分明是……”他压低了声音,左右看了看,才凑到那中年人耳边说了句什么,两人便一齐摇头叹气,满脸的世风不古人心日下。
茶馆角落里坐着个穿灰布短褐的老者,头发花白,满脸风霜,他听了一阵,忽然放下茶碗,粗声粗气地开了口。
“你们几个在这儿嚼舌根子嚼得倒是起劲!我老汉是从宣府来的,在边墙底下住了六十年,鞑子的马蹄声听得比自家婆娘的呼噜还熟!万历四十七年鞑子破边墙入关,我那个村子被烧了大半,儿媳妇被掳了去,儿子追上去被一箭射穿了喉咙,就死在我眼前!那时候朝廷的大人们在哪儿?”
茶馆里安静了下来,几个闲汉面面相觑,那中年人的脸色有些发僵。
老者将茶碗往桌上重重一放:“如今皇上亲自上阵,在野狐岭砍了上千颗鞑子的脑袋,把建州老酋长都打成了重伤!八大晋商那些吃里扒外的狗东西也被抄了家,咱们宣府今年的加饷也蠲了,这是实打实的恩典!你们倒好,坐在这儿喝着茶,吹着穿堂风,不说念皇上的好,倒编排起皇后的不是来了。我老汉问你们,你们家里的婆娘难道就不管事?你们出门做买卖、跑生意,一走就是三五个月,家里的铺子谁看着?银子谁管着?孩子的功课谁盯着?还不是你们婆娘!怎么到了皇上家,婆娘管几天事就成了大逆不道了?这是什么狗屁道理!”
这一番话说得粗声大气,却句句都在理上,茶馆里不少茶客都跟着点起头来。
有个穿青布长衫的中年妇人一直坐在门口剥花生,听到这里也忍不住把花生壳往篮子里一丢,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这位老伯说得在理!我家那口子在通州开粮铺,一年倒有大半年不在家,铺子里的账是我管的,伙计是我管的,连进货都是我去谈的,几年下来铺子反倒比他在家时还多赚了三成!他怎么不说我牝鸡司晨?他还恨不得我把铺子全管了呢,他好躲清闲去!你们这些读书人,张口闭口祖训礼法,说到底不就是见不得女人比你们有本事吗?有本事你们也上阵杀鞑子去,也抄几个奸商的家去,在这儿嚼舌头算什么能耐?”
她的话又脆又快,像一把小刀子嗖嗖地往外飞,扎得几个闲汉坐立不安。
茶馆里响起一阵稀稀拉拉的笑声和附和声,原先那几个议论得最起劲的闲汉见势不妙,纷纷付了茶钱溜之大吉。
这样的场景在京城各处反复上演着。
茶馆酒肆,街头巷尾,只要有酸儒想借皇后干政的话题搅动舆论,便总有人站出来拿野狐岭大捷和蠲免加饷的事怼回去。
这些人里有从宣大逃难来的流民,有在边关做过小买卖的商贩,还有一些从大同、宣府专程赶来京城看献俘热闹的百姓。
他们在京城逗留了些时日,亲眼见了献俘的盛况,心里对皇帝那是又敬又畏,哪里容得旁人说半句不是?
至于皇后干政不干政的,他们倒真不太在乎,皇上都不在乎,他们操哪门子心?再说了,皇上在前方打仗,皇后在后方管家,这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吗?
乡下人家,男人出门服徭役修河堤,一去就是大半年,家里的事不都是女人顶着?谁见过哪个男人出门前还巴巴地跑到祠堂里对着祖宗牌位发誓,说我家婆娘在家管几天事,列祖列宗千万别怪罪,那不是吃饱了撑的吗?
暗中搅动舆论的人万万没想到,精心编织的话术竟会被一群他们素来瞧不上眼的贩夫走卒乡野村妇驳得哑口无言。
他们引经据典,人家只问一句你打过鞑子没有?他们搬出祖训,人家只问一句你家婆娘管不管家?他们摇头叹气说世风日下,人家便拍着桌子说你倒是说句有用的啊,光叹气能把鞑子叹死不成?
这些酸儒们平生所学的经义文章在这些直来直去的粗话面前竟像是纸糊的盾牌,一戳便破。
更让他们窝火的是,京城各大茶馆里的说书先生们如今全都不说演义传奇了,清一色改说《圣天子亲征大破建虏》、《大同城天威降誓诛国贼》,说得唾沫横飞,眉飞色舞,满堂茶客拍桌子叫好,铜钱雨点似的往台上扔。
上阵杀敌杀奸商才是老百姓最乐见的,谁还有闲工夫听那些酸儒来回反复地嚼什么牝鸡司晨的蛆?
锦衣卫和东厂的番子们也没闲着。
骆思恭和魏忠贤一个在明一个在暗,将那些暗中散布流言的人摸得一清二楚。
他们并不大张旗鼓地抓人,只是派了几个番子换上便衣,在那些人常去的茶馆酒肆里坐着,也不说话,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喝茶,偶尔朝那些人看上一眼,目光冷冷。
那些人被看得心里发毛,渐渐便不敢再说什么了,有几个胆小的甚至收拾细软举家搬出京城,生怕哪天夜里被锦衣卫敲了门。
如此多管齐下,京城的舆论便牢牢地捏在了张居正的手心里。
那些人固然不甘,却也无可奈何,只能把满腔的怨气咽回肚子里,眼巴巴地盼着皇帝早日回京,好让他们逮着机会告上一状。
他们总还存着一丝念想,觉得皇帝再怎么信任皇后,毕竟是个男人,男人哪有不厌烦女人管得多的?
等皇帝回来了,听说皇后在朝堂上把言官骂得狗血淋头,又把六部尚书的人选直接定了,心里多少会有些不痛快吧?
只要皇帝心里有了那么一丁点的不痛快,他们便有文章可做了。
等啊等,心里翻来覆去的就想着告到中央!我一定要告到中央!
可从六月等到七月,树叶子也从翠绿晒成墨绿,中央却是越开越远了。
宣大的分田已进入了最吃紧的收尾阶段。
到七月中旬,大同府境内的晋商霸田已基本发还完毕,宣府镇那边也完成了大半。
朱笑笑亲自站在田埂上,监督新划定的界碑被埋进土里夯实了,这才直起腰来。
日头悬在头顶白花花地晃眼,汗水顺着鬓角淌下来,他的脸晒黑了不少,脖子和手背都蜕了一层皮,露出底下嫩红的新肉,被汗水一蜇便火辣辣地疼。
骆养性从田埂那头走过来,手里捧着一摞公文,呈给朱笑笑汇报了各地卫所的处理结果。
清理卫所弊病比之分田更加棘手,宣大沿线的卫所自正统年间便已开始糜烂,到万历末年更是烂到了根子里。
军屯的田地被军官私占,军户沦为军官的私奴,兵器甲仗年久失修,马匹瘦得能数出肋条骨来,操练更是形同虚设。
有些卫所的兵士甚至一年到头都不摸一回刀枪,整日里被军官支使着干私活、种私田、服私役,比寻常佃户还不如。
朱笑笑带着白杆兵巡查卫所时,亲眼见过一个百户所的兵器库里,刀枪锈得拔都拔不出来,弓弦一拉便断,箭杆被虫蛀得如蜂窝一般,拿手一捏便碎成粉末。
那百户却还梗着脖子说这些兵器都是去年才换的新货,只是库房潮湿才锈成了这样。
朱笑笑也不与他争辩,只命人将账册调来,翻到兵器购置那一页,上面赫然写着万历四十七年换新刀五十口、枪五十杆、弓三十张、箭三千支,银三百两,下面盖着百户的私印和卫指挥使的关防。
他将账册摔在那百户面前,冷哼道:“你去年换的新刀便是这些锈铁片子?要不要朕让人把它们送到京里去,让兵部的老爷们也开开眼,看看你花三百两银子买来的新刀是什么成色!”
那百户吃不住吓,登时怕得把卫指挥使以下十几个人全供了出来。
朱笑笑便顺藤摸瓜,从宣府前卫查到宣府后卫,一个卫所一个卫所地清理过去。
他每到一处便先封了账册和武库,然后召集军户逐一问话。
那些军户起初不敢开口,被军官欺压了这么多年,早已养成了唯唯诺诺的习惯,见了穿官服的人便本能地缩起脖子,问十句也答不出一句囫囵话来。
朱笑笑也不急,让人在卫所里住下来,今日跟这个聊聊,明日跟那个说说,聊得多了,那些军户渐渐便发现这个年轻的皇帝跟以往那些来巡查的官老爷不一样。
他不打官腔,不问那些让人听不懂的话,也不拍桌子吓唬人,就是跟他们扯些家常,问他们家里几口人、一年打多少粮、够不够吃、孩子可曾读书。
问得多了,那些军户便慢慢放下了戒心,开始一五一十地倒起苦水来,谁家的田被指挥使占了,谁家的儿子被千户打死了,谁家的媳妇被百户糟蹋了,谁被克扣了几年军饷一个铜子都没见过。
白杆兵根据这些线索逐一核实,证据确凿的当场拿人,罪证不足的也记录下来留待后查。
那些平日里作威作福惯了的军官们哪里见过这等阵仗,有几个还想煽动部下调兵对抗,可那些军户们见皇帝亲自来了,又见白杆兵刀枪雪亮甲胄鲜明,哪里还肯跟着他们卖命?反倒是争相倒戈,把他们上司的罪状一五一十地揭发出来,唯恐说得不够详尽。
如此清理了半个多月,宣大三镇的卫所被朱笑笑从头到尾梳了一遍。
贪墨严重的军官被锁拿进京交三法司会审,罪证稍轻的革职永不叙用,空缺出来的职位从白杆兵和京营中选拔有功之士暂代,待回京后再由兵部正式铨选。
那些被欺压了多年的军户们分了田、免了债,又领到了拖欠多年的饷银,一个个如在梦中,捧着那白花花的银子翻来覆去地看,又放在嘴里咬,咬完了便嘿嘿地傻笑,笑着笑着又哭了起来,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跪在地上朝着朱笑笑的方向咚咚磕头,磕得额头都肿了也不肯停。
这一日,朱笑笑刚回到行在便接到了骆思恭发来的消息。
【大明高质量心腹图鉴(7/20)】
【骆思恭:陛下,张懋修、张允修二人已于昨日抵京,暂居会同馆。张嗣修自称年老体衰,不愿离乡,仍留在徐闻社学教书。据锦衣卫所查,自为故相张居正翻案后,张懋修一直在湖广江陵老宅打理发还的家产,召集流落各处的家人陆续归乡安顿。其兄张敬修虽已故,遗有一孙名张同敞,年十三,随张懋修一同入京,张允修有三子一孙,亦已安顿妥当,二人此来显是准备陛见听用了。】
【魏忠贤:皇爷,奴婢也打听到一些事儿。这张懋修性子耿介得很,在江陵时不少人想巴结他,送田送宅子送银子的都有,他一概不收,只说父亲沉冤得雪已是天恩浩荡,他若再受这些便是辱没了先父清名,倒是把发还的田产分了不少给当年受牵连的族人,自己只留了百十亩薄田度日。】
朱笑笑看着这条消息微微笑了一下,这样的人用起来反倒放心,因为他有自己的一套准则,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能做他心里门清,用不着旁人时刻盯着,也用不着担心他会在银子面前弯了腰。
他沉吟片刻,心中已有了计较,先打开大群向徐光启询问农官培训进度,又问玉米在旱地的试种情况如何。
徐光启回复得极快,照例是密密麻麻的数据和图表,朱笑笑这回没有头大,认认真真地从头看到了尾。
陕西旱情紧急,这些数据便不是枯燥的数字了,是能让成千上万人熬过荒年的活路。
徐光启在附件的末尾写道,经过半年的培训,已从皇庄佃户和各地选送的农官中选拔了三十余人,皆已掌握番薯、玉米的种植要诀,且能因地制宜调整水肥,随时可以派往地方。
另附一份名单,注明了各人的籍贯、年龄、学业优劣及所擅长的土质类型。
朱笑笑看完,心中大定,靠在椅背上闭目养了一会儿神,才又睁开眼,从案上取过纸笔,开始给皇后写信。
先将分田和清理卫所的进展简略说了一遍,告知接下来准备入陕的打算,又把对张懋修张允修的安排细细写了。
张懋修他打算放到陕西去推广番薯,让徐光启带人带苗过去与他配合,此人脾气耿介但能任事,又是故相之子,在士林间有名望,由他出面与地方官打交道比寻常农官更便宜。
只是他性子刚直,未必肯轻易受人差遣,所以想请皇后在京中先接见二人,替朕安抚几句,说说陕西民生之艰,说说朕对他的期望,让他心甘情愿地去。
至于张允修,便请皇后问问他自己的想法,是想在京任职还是愿去地方,不论是六部还是州县,只要是实职,朕都可以安排。
信末又提了一句张同敞,说故相长子只这一点骨血,让皇后看看他的资质,若是个可造之材,不妨留在国子监读书,让翰林学士们好生教导,将来也好替张家顶门立户。
他将信封好,交给骆养性派专人快马送回京城,这才站起身来走到窗前。
窗外便是万全左卫的校场,白杆兵正在操练,秦良玉骑着她那匹枣红马在校场边上督练。
她的麾下如今已不止三千人了,野狐岭大捷和蠲免加饷的消息传开之后,北直隶各府县陆续有流民乡勇来投。
起先是三五十人,后来便是一二百人,再后来竟有成百上千的人拖家带口地涌来,都说是听闻圣驾在山西,要来投奔皇上报效国家。
这些人里有被晋商夺了田无家可归的佃户,有卫所里逃出来的军户,有从河南陕西逃荒来的流民,也有不少是当地乡勇,本就有武艺在身,听闻皇上亲征大捷便热血上头,扛着一杆枪背着一把刀便来了。
秦良玉将这些人都收拢起来,挑了精壮的编入队伍,老弱的便安置在屯里种地,到七月中旬时来投之人已逾三千之数。
这些人虽然来历驳杂,操练起来却格外卖力,因为他们不是被征来的,是自己投来的,心里揣着一股子想要出人头地、报答皇恩的劲头,便像是憋着一口气要证明什么似的,比寻常征来的兵士不知强了多少。
秦良玉对此颇为满意,在群里跟戚继光说起时还夸了几句,说这些人底子虽然参差不齐,但胜在肯吃苦、听号令,假以时日未必不能练成一支精兵。
朱笑笑对此自然心知肚明,因为这些流民乡勇里,至少有一小半是他暗中安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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