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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60

    第56章


    当初系统十连抽卡时抽到的那一大批普卡, 三教九流,五行八作,遍布各府各县, 他早就让锦衣卫暗中联络上了。


    他们对宿主天然拥有百分百的忠诚,接到密令之后便开始在各自的乡里鼓动宣传, 把野狐岭大捷和蠲免加饷的事添油加醋地传播开去,又把皇上在山西亲自主持分田,替老百姓做主的消息散播得人尽皆知。


    那些本就活不下去的流民、被卫所军官欺压得走投无路的军户、心怀报国之志却报国无门的乡勇, 听了这些消息哪里还坐得住?自然是纷纷收拾行囊投奔而来。


    他们自己也混在人群里一道来了, 有的当上了小旗, 有的做了队正, 有的因为认得几个字被秦良玉拨去管了粮草账目, 各自都有了着落。


    这日傍晚,朱笑笑让人将那些普卡悄悄召到行在后院的一间厢房里。


    陆陆续续来了三十几人, 有老有少,有高有矮,穿着打扮也是五花八门。


    这些人虽然素不相识, 但一进屋子看见彼此, 眼神里便都有了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仿佛久别重逢的故人,用不着介绍便知道对方是自己人。


    他们各自找位置站好,没有人交头接耳,也没有人东张西望,只是用一种近乎虔诚的目光望着坐在上首的朱笑笑, 不掺任何杂质,纯粹得像是信徒仰望神明。


    朱笑笑的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感慨。


    这些人论出身、论本事、论见识, 没有一个比得上戚继光、徐光启那样的金卡人物,可他们胜在人多,遍布各行各业,对他的忠诚是绝对而无条件的。


    金卡是统帅,是将才,是支撑大厦的梁柱,这些普卡便是砖石瓦片,是填在梁柱之间让整座大厦严丝合缝的灰浆,看似不起眼,缺了却万万不行。


    他清了清嗓子,含笑道:“这些日子辛苦你们了,从各地聚拢来,又带了这么多人投军,做得很好。”


    众人齐齐抱拳,声音压得低沉却整齐划一:“愿为陛下效死!”


    朱笑笑摆了摆手,示意他们放松些,语气温和道:“朕有感于近日见闻,只觉天下之大,朕一个人看不过来,锦衣卫和东厂也看不过来。那些藏在乡里的豪强恶霸,瞒上欺下的贪官污吏、还有被压得活不下去却求告无门的百姓,朕想知道这些事,便需要有千千万万双眼睛替朕盯着。”


    众人都安安静静地听他讲话。


    “朕曾经读过一部话本,那话本里有个帮会,叫做天地会,取的是天地正气之意,会中兄弟个个忠肝义胆,以保国安民为己任。”


    其他人难说,总舵主还是很不错的。


    朱笑笑用鼓舞的目光扫过众人,“朕也要成立一个天地会,天地正气,保国安民。你们日后便散入民间,不必聚在一处,各自回到各自的乡里,只是身上多了一重任务。你们要时刻关注民间疾苦,暗中搜集豪强恶行、官员不法证据,通过锦衣卫的渠道层层上报。若有新人可吸纳,便由你们考察引荐。但有一条,宁缺毋滥,必须是人品端正、心怀家国之士,那些投机取巧、心术不正的,便是再有本事也不要。”


    众人听得认真,不时有人点头,朱笑笑说完,从桌上拿起一叠早已准备好的文书让众人传看。


    那文书上写着十二条章程,每一条都写得浅显易懂,便是识字不多的人也能听明白。


    第一条便是保国安民、忠于君上,第二条是不欺百姓、不扰良善,第三条是扶危济困、见义勇为,余下诸条也都是类似的规矩。


    朱笑笑取来一坛酒,亲自斟了,与众人一一碰碗,算是天地会正式立会的见证。


    一碗酒下去,热了肚肠,彼此似乎也敞开了心胸。


    一个胖厨子喝完酒,抹了抹嘴,忍不住开口问道:“陛下,咱们天地会可有个切口暗号什么的?小人从前听说书,梁山好汉们都有暗号,对上了便是自家兄弟,咱们天地会也弄一个呗?”


    朱笑笑哈哈笑了起来,拍着他的肩膀道:“自然有的!朕替你们想好了,日后天地会兄弟相见,你便说,地振高冈,一派溪山千古秀。对方答,门朝大海,三河合水万年流。对上了便是自家兄弟,对不上便不是。”


    那胖厨子翻来覆去念了两遍,便嚷嚷着:“这切口好,气派!一听便是干大事的!不愧是陛下!”


    众人也都跟着默念了几遍,纷纷点头称赞,有那记性好的当场便背了下来,记性差的便从怀里摸出炭条,在手心上歪歪扭扭地画了几个只有自己看得懂的记号。


    朱笑笑又正色道:“天地会的人立了功,朕一样论功行赏,该升官的升官,该赏银的赏银,便是不能升官的,朕也给你们记着,将来你们的儿孙拿着朕的信物来,朕一样认。”


    众人闻言愈发振奋,又齐齐抱拳谢恩,声音比方才洪亮了几分。


    待众人散去时天色已黑透了,朱笑笑站在厢房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妙的感觉。


    这些人往后便是他撒在民间的种子,如果历史还是不可避免倒向倾覆的结局,那他们也就会承担起原本的任务。


    天父地母,反清复明!


    朱笑笑被自己的恶趣味逗乐了,但他心里比谁都清楚,真走到那一步,反清复明要复的,应该是人民的民。


    坤宁宫内。


    张居正接到朱笑笑的书信时已是七月十九的傍晚。她刚从前朝回来,连衣裳都没换便坐在书案前拆开黄绫木匣,展信逐字逐句地读了起来。


    阅读过半,她的眉梢便微微动了一下,放下信纸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那株被晚霞染成金红色的石榴树上,沉默了好一会儿。


    张懋修,张允修。


    这两个名字于她而言,前世是血脉相连的至亲,今生却成了需要从旁人口中听说的陌生人。她记得懋修小时候最是倔强,背书背不下来便不肯吃饭,在书房里对着墙壁一遍一遍地念,念到嗓子哑了也不肯停。


    她也记得允修最是温顺,兄长发脾气时他总是默默地站在一旁,等兄长气消了再上去递一盏茶,不言不语的,却总能把事情办得妥帖。


    如今懋修已是花甲之年的老翁,允修也是五十多岁的人了,他们的儿女都已长大成人,敬修的儿子都有了儿子。


    而她,他们的父亲,却变成了一个十六岁的少女,坐在紫禁城的坤宁宫里,要以皇后的身份去接见自己前世的儿子,去替皇帝安抚他们、劝说他们、安排他们的前程。


    这滋味,便是翻遍古今所有的典籍也找不出一个词来形容。


    她入宫这些时日从没有主动去打探过张家后人的消息,也从没有在皇帝面前流露过半分对故相之事的关切,甚至刻意避免在奏折里对张家后人的任用发表意见。


    张居正知道自己关心则乱了,明知不可能有人会联想到如此荒唐之事,却还是怕。


    谁知今日皇帝不经意间的举动,竟让她有了一个光明正大的理由去做那件她既想做又不该做的事。


    张居正心里生出一种复杂的情绪来,那个人写这封信的时候大约什么也没多想,就是相信皇后能把这事办成。


    这份信任来得这样理所当然,倒让她有些不知如何是好了。


    张居正将信封放进木匣里,手指碰到了匣底,好似底下还有什么东西。


    下面垫了层绒布,她掀开一瞧,便见里头躺着一个约莫三寸高的木雕人像,眉眼含笑,嘴角微微翘着,正歪着头看向前方。


    正是英国公府初见时,朱笑笑的穿着打扮。那时她还藏在屏风后面,肆无忌惮地透过缝隙评估对方的样貌。


    木人旁边还压着一张小笺,裁得只有巴掌大小,上头写了两行字。


    朕也雕了一个你的小像带在身边,夜里睡不着便拿出来看一看,亲一亲,便觉得你就在近旁。你若是想朕了,也可以这样做。


    此物虽陋,胜在心意,莫嫌弃。


    结尾照例附了个小圆脸,眉毛一高一低,眼睛一睁一闭,嘴巴撅着吐出个朱笔描画的桃子。


    嗯?怎么是倒着的?


    张居正盯着那个奇怪的桃子看了好一会儿,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仿佛很费解似的,在暮色里看不大真切。


    她将小笺放下拿起那个木人,拇指在衣衫褶皱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指尖感受到刻痕的深浅不一,想是他拿刻刀时用力不均留下的。


    张居正把木人凑到鼻尖闻了闻,木料是寻常的梨木,打磨得还算光滑,带着一股淡淡的清苦香气,混着桐油的味道。


    她的嘴唇在木人的侧脸上状似不经意擦过,轻得几乎察觉不到,随即便若无事情地将木人放下了,端正地摆在书案右上角那方歙砚的旁边,又伸手调整了一下角度,让那木人面朝着她常坐的方向,这样批阅奏折时一抬眼便能看见。


    做完这些她才重新拿起那张小笺,折了两折,塞进自己随身佩戴的香囊里,将香囊的系带紧了紧放回衣襟内侧。


    翌日辰时刚过,陈栩便引着张懋修张允修兄弟进了坤宁宫的侧殿。


    张居正一夜没有睡好,躺在那里闭着眼,意识却清醒得很,好似殿内的夜灯,就那么幽幽地亮着。


    她索性不睡了,寅时便起身,亲自去小厨房盯着人备了几样茶点。


    一样是松仁枣泥糕,懋修小时候最爱吃的,每回背书背得好了她便让厨房做这个赏他。


    一样是桂花糯米藕,允修脾胃弱吃不得太甜腻的东西,这个清甜软糯正合他。还有一碟子椒盐酥饼和一壶六安瓜片,都是寻常家常的点心,既不铺张也不寒酸。


    张懋修走在前面,穿着一件青布直裰,头上戴着同样洗得发白的方巾,步履沉稳,腰背挺直,虽是年过花甲的人了,却不见半分龙钟之态。


    张允修跟在身后,比懋修矮了半个头,面容清瘦,眉眼之间比兄长多了几分柔和,穿着一件半旧的蓝布道袍,袖口微微磨起了毛边,却浆洗得干干净净。


    两人进了殿便依礼跪拜,口称:“臣张懋修、张允修叩见皇后娘娘。”


    张居正端坐在上首,并不戴冠,只穿着海棠红的长衫,下系雀蓝马面裙,通身威势倒像是穿着补服的朝廷大员。


    她抬了抬手道了声免礼,又给两人赐座。


    兄弟二人便在绣墩上坐了,张懋修垂着眼睑,目光落在自己膝头的袍褶上,并不四处打量。


    张允修倒是微微抬了抬眼,飞快地扫了一眼上首的皇后,又迅速垂下了目光,安安静静地坐着等皇后开口。


    张居正先问了二人一路辛苦、家中安顿可好之类的寒暄话,张懋修言语简练,问一句答一句,答完了便闭口不言,张允修便在一旁偶尔补充几句。


    江陵老宅这些年虽荒废了大半,好在根基还在,修修补补也能住人,族人陆续回来了,多是老弱妇孺,青壮年反倒没几个。


    又提到家中众人,说到张简修染病去世时声音微微顿了一顿。


    张居正恍惚着也没听清他继续说了什么,面上不显,指尖却在袖中轻轻掐了一下掌心。


    整理好情绪,她先让宫女将备好的茶点端上来,摆在二人面前的小几。


    张懋修低头看了眼松仁枣泥糕,目光微动,似乎有些怀念,伸手取了一块默默吃了。


    张允修也取了块桂花糯米藕咬一口,才嚼几下,便有些愣怔了。


    等他们吃了几口,张居正才将皇帝的意思说了。


    陕西旱情之重,赤地千里颗粒无收,百姓连草根树皮都吃尽了,朝廷虽拨了赈灾银两却终究是杯水车薪,唯有推广耐旱的番薯玉米才能真正让百姓活下去。


    徐光启在京城皇庄试种了半年,番薯亩产可达千斤以上,玉米也有七八百斤。


    张居正语气有些沉:“陛下的意思,是请先生出任西安府同知专管农事推广,陕西百姓苦旱久矣,早一日推广便早一日救民于饥馑,此非寻常官职,乃是救命的差事,望先生不要推辞。”


    张懋修听到西安府同知几个字时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他一个被贬被抄家几十年的人,若非陛下为父亲翻了案,如今还是个被剥夺了功名的白丁。


    骤然授以正五品的同知,还是专管一省农事的实职,这恩典未免太重了些。


    他沉默了片刻,站起身来躬身道:“娘娘,臣斗胆请问,陛下何以知臣可用?臣这些年不过是在湖广乡间打理财物,于农事并无专长,于政事更无经验。陛下委臣以此任,臣恐有负圣恩。”


    张居正看着他那副恭敬而疏离的姿态,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


    他虽语气恭谨得无可挑剔,心里却未必愿意出仕,这是一个被命运反复碾压了大半辈子的人求生的本能。


    她沉默片刻,忽然开口:“令尊张文忠公当年推行考成法时,天下官员群起而攻,弹章堆满了神宗皇帝的御案,连他的门生故吏都有不少倒戈相向。那时候令尊可曾因为自己没有经验、没有先例、没有人支持便退缩?”


    张懋修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来。


    张居正直勾勾盯着他,语气却平淡无比:“莫非先生初次下场就高中了状元?一个人年少时便志高气扬,想要做一番事业,这样的心性,难道因为后来吃了苦、受了挫便会熄了吗?”


    张懋修的嘴唇微微颤动着,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到恍然,不知想起了什么,站在那里好一会儿没有说话,只是眼眶渐渐泛红了。


    他忽然整了整衣襟,撩袍跪了下去,额头触地,道:“陛下既给了臣这个机会,臣若再推辞便真是辜负了先父的教诲了。臣愿往陕西,只是臣于农事实在是门外汉,恳请娘娘转奏陛下,容臣先向徐大人学习番薯玉米的种植之法,臣不能因自己一人的疏漏误了朝廷救民的大事。”


    张居正看着他花白的发顶,她记忆里的懋修还是个意气风发的翰林院编修,穿着崭新的青袍头戴乌纱,走路时袍角带风,回头冲她笑时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


    如今他的牙还齐全吗?


    张居正微微颔首,声音温和而疏离:“张先生请起,先生有此心,陛下知道了定然欣慰。”


    张懋修还是这个性子,接了差事便想着怎么把事情办好,宁可自己多吃苦,也不肯因为自己准备不足而误了事。


    她让张懋修起来,又转向张允修,问他可有什么想法,是想在京任职还是愿去地方。


    张允修站起身来,拱手道:“娘娘,臣比不得兄长才华,这些年也没做过什么像样的事,只在乡里教过几年书。臣不敢挑拣,陛下和娘娘让臣去哪儿臣便去哪儿,只是臣有一个不情之请,兄长远赴陕西,年岁已高,身边不能没有人照应。臣愿以微末之身随兄长赴陕,不拘什么职位,哪怕做个幕僚,只要能在兄长身边搭把手便好。”


    张懋修闻言侧过头来瞪了他一眼,低声道:“胡闹,你有你的前程,跟着我做什么?”


    张允修只是微微摇了摇头,并不与兄长争辩,兄弟二人这般无声地对峙了几息,张懋修先败下阵来,叹了口气别过脸去。


    张居正看着他们兄弟二人这番无声的交锋,沉吟片刻道:“先生既有此心意,本宫便替陛下做个主。先生若不嫌官职卑微,就以西安府经历之职随兄赴任,一来名正言顺,二来也能从旁协助兄长,二位先生意下如何?”


    张允修大喜,连忙跪下谢恩。张居正让他起来,又问了张同敞的事,听说是个聪明沉静的孩子,读过几年书,颇有志气,便说陛下有意让他留在国子监读书,问张懋修可舍得。


    张懋修沉默了一会儿,闷声道:“同敞是兄长唯一的骨血,我这些年带着他东奔西走,时时教导,便是盼着他能有出息,如今陛下恩典,臣岂有不舍之理?只是这孩子性子倔,认死理,还望娘娘和陛下多加管教,莫让他走了弯路。”


    张居正点点头,嘱咐了几句让张懋修兄弟在京中好生歇息几日,备齐行装再启程之类的话,便让他们退下了。


    兄弟二人出了坤宁宫,日头已经升得老高,宫道两旁的树投下浓密的阴影。


    张懋修走在前头沉默了好一阵,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弟弟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无奈:“你何苦来哉?正八品的经历,委屈你了。”


    张允修笑了笑,走上前与兄长并肩而行:“三哥说什么委屈不委屈的,你六十多岁了跑去陕西吃风沙,我五十多岁的人跟着你,不过是帮你磨个墨、跑个腿,有什么委屈的?再说了,咱们兄弟两个一处做事,总比你一个人孤零零地在外头强。爹在世时常说兄弟齐心其利断金,你忘了?”


    张懋修听他搬出父亲来,便不再说什么了,只是脚下的步子放慢了些,宫道长得像是走不到头,可两个人一道走,便也不觉得长了。


    此后数日,张懋修一头扎进皇庄,跟着徐光启学起了番薯玉米的种植之法。


    徐光启起初还担心他年纪大了吃不得苦,观察了几日便彻底放了心。


    此人不但吃得了苦,学起来还格外较真,有一回为了弄清垄高与产量的关系,硬是拉着农官在田里量了整整一下午,把几十条垄的高度量了个遍又一一记录下来对照,连晚饭都忘了吃。


    张允修便在一旁替他磨墨铺纸,把那些数据整理成表格,兄弟两个配合得默契无间,倒把徐光启看得暗暗点头。


    远在宣大的朱笑笑正以巡边的名义沿着九边沿线一路西行。


    皇帝的銮驾仪仗浩浩荡荡地从大同出发,旌旗伞盖一应俱全,沿途州县官员山呼万岁之声不绝于耳。


    可銮驾内却空无一人,朱笑笑早已换了一身镖局趟子手的打扮,青布短褐,腰间系一条巴掌宽的牛皮板带,头上压一顶遮阳的斗笠,带着骆养性、李若琏并二十几个从白杆兵和锦衣卫里精挑细选出来的好手,扮作振威镖局的镖队,押着几车货物沿着另一条路悄悄进入了陕西境内。


    这两个多月在外头风吹日晒,他整个人几乎变了个样。


    原本在宫里养得白白净净的皮肤如今晒成了小麦色,被汗水一浸便泛着一层润泽的光,乍一看倒真像是个常年在外跑江湖的镖师了。


    身量也蹿高了一截,原本与张居正站在一起时两人相差无几,如今大约已比她高出小半个头,肩膀也宽了些,撑得那件青布短褐紧绷绷的,袖口挽到小臂时能看见小臂上浮起的青筋和结实起来的肌肉线条。


    宫外饮食粗放,朱笑笑也很注意营养均衡,加上有些迷恋那种充满力量的感觉,偶尔也会跟着白杆兵一起操练身手。


    他骑在马上时脊背微微前倾,一手控缰一手按在腰间那柄雁翎刀上,目光习惯性地扫视着道路两旁的动静,眼下的姿态已与几个月前微服出宫时判若两人。


    这一路上他也没闲着,銮驾所过之处,卫所屯田的弊病被一路清理过去。


    朱笑笑人虽不在銮驾中,却能通过群聊隔空指挥秦良玉配合行事。


    骆养性带着锦衣卫一路拿人抄家,白杆兵老卒则负责镇压那些试图煽动兵变的刺头,几路人马默契合作,不到两个月便将宣大至延绥沿线的卫所梳了一遍。


    有些血气方刚的年轻军户当场便投了白杆兵,说要跟着皇上打鞑子报效朝廷。


    秦良玉便将这些投军的军户收拢起来,让手下老卒带着他们一边行军一边操练,沿途又剿了几股流寇,该杀的杀该招安的招安,队伍竟如滚雪球一般越滚越大,到九月间已扩充至六千人。


    与此同时,张懋修已在陕西上任近两个月了。


    西安府同知的衙署设在府城东南角一处不起眼的院落里,张懋修很少在衙署里待着。


    徐光启带来的三十七名农官被他分派到西安府下辖的各州县,每人带着一队从当地抽调的吏员逐村逐乡地推广番薯玉米的种植之法,他自己则带着张允修和两个老农官专跑最偏远、旱情最重的几个县。


    这一日他们来到了米脂县。


    米脂的旱情比西安又重了几分,从县城往北走,官道两旁的田地裂得豁开了嘴,缝隙宽得能伸进一根手指,地里零星立着几株枯黄的谷子秸秆,被风一吹便簌簌地往下掉碎屑。


    路边的榆树被人剥了皮露出白惨惨的树干,树下的草根也被掘了个干净,留下一片狼藉的土坑。


    偶尔能看见几个衣衫褴褛的农人蹲在田埂上,眼神空洞地望着那片龟裂的土地,也不说话,就那么蹲着,像几尊被风雨侵蚀得面目模糊的泥塑。


    张懋修骑在马上看着这满目疮痍的景象沉默了许久,张允修也没了言语,几人闷头赶路。


    米脂县令姓贺,是个四十来岁的瘦高个儿,他早早便在县城北门外候着了,见张懋修一行到了便快步迎上来,也不多客套,开口便道:“张同知,下官已照您的吩咐把各乡的里长都召来了,就在前面那棵老槐树下候着。”


    他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道:“这米脂地方民风彪悍,又遭了连年大旱,有些村子整村整村地出去逃荒,也有那不肯逃的便聚在一处做了流寇,县衙的差役拿他们没法子,下官也不敢强压,怕激起民变。”


    张懋修翻身下马,将缰绳丢给身后的随从,一边往那棵老槐树走一边道:“流寇的事我自会上报处置,咱们只管把番薯种下去。只要地里长出了东西,百姓有饭吃,流寇自然便少了。”


    贺县令应了一声跟在身后,心里却有些打鼓,这位同知老爷他也听说过,是故相张居正的儿子,被朝廷平反后放着京里的清闲官不做,偏要跑到陕西来吃风沙,显然是要干一番大事的。


    新官上任三把火,但愿别烧到他头上!


    第57章


    老槐树下已聚了几十个里长, 有老有少,大多穿着打了补丁的粗布衣裳,面色黧黑, 手脚粗大,一看便知是在地里刨食的庄稼人。


    张懋修也不坐衙役搬来的椅子, 与徐光启手下的农官一道从车上搬下几筐番薯放在众人面前。


    那些番薯是从京城一批一批运过来的,个个拳头大小,红皮黄心, 早已先发往各村镇应急。


    因着是新作物, 里长们有的还没见过这东西, 凑上前来伸手摸了摸, 凉的, 硬的,不像能吃的样子, 便缩回手去狐疑地望着张懋修。


    张懋修拿起一个番薯在衣襟上擦了擦,也不剥皮便咬了一口,嚼了几下咽下去, 对众人道:“这东西叫番薯, 是从海外传进来的,耐旱,不挑地,沙土地里也能长,亩产少说也有六七百斤,侍弄得好能上千。米脂这地方今年秋粮眼看是绝收了, 朝廷拨的赈灾粮撑不了几个月,凡是愿意种番薯的人家,按人头每人先领二十斤番薯作口粮, 藤苗由官府免费发放,等收获了官府按市价收买,绝不拖欠,我张懋修说到做到!”


    他这番话说得直白,没有半句官样文章,那些里长们听了先是一阵交头接耳。


    有个花白胡子的老里长拄着拐杖走上前来,眯着眼把那番薯翻来覆去看了半天,这才抬头问道:“这位老爷,老汉斗胆问一句,这东西当真旱不死?”


    张懋修也不答话,只是从怀里取出一本册子翻开来递给他看。


    那是徐光启在旱地试种的记录,上面密密麻麻地记着日期、土质、浇水量、长势,每一页都有徐光启的花押。


    老里长虽识字不多,但那朱红官印却是认得的,他将册子还给张懋修,转身对身后的里长们大声道:“这位张老爷既然敢吃,老汉我便敢种!我那条沟里十七户人家,我回去挨家挨户地说,有一个算一个,都种!”


    有了带头的,余下的里长们便也纷纷应承下来。


    张懋修让农官们将番薯和藤苗按各里造册分发,又亲自示范了一遍起垄扦插的法子,贺县令要留他在县衙用饭,他摆了摆手说不必,下午还要往北边的李家沟去看看水源。


    徐光启前日来信说那边有一条干涸的河床,底下可能还有水脉,若能挖出水来便可修一条简易的水渠,把附近几个村子的番薯地都浇上。


    贺县令拗不过他,只好再喊了两个熟悉地形的差役陪着去。


    李家沟在米脂县城西北约莫三十里处,说是沟,其实是一道干涸了不知多少年的河谷,两岸的土崖被风雨侵蚀得千沟万壑。


    河床里铺满了大大小小的鹅卵石,踩上去硌得脚底生疼,缝隙间偶尔能看见几茎枯黄的草梗。


    徐光启正蹲在河床中央的一块大石头上,手里拿一根长长的铁钎往鹅卵石缝里插,接着拔出来看看铁钎上的土是干的还是潮的,然后换个地方继续插。


    他身后跟着两个农官,一人捧着册子记录,一人扛着几根备用铁钎,三个人都已晒得满脸通红,嘴唇干裂起皮,却谁也没有要停的意思。


    张懋修走到近前时徐光启正从一处石缝里拔出铁钎,铁钎最下端约莫三寸长的一段颜色比上面深了些许,他用手指捻了捻那截湿土凑到鼻尖闻了闻,眉头便舒展开了,回头瞧见张懋修。


    “张同知来得正好,此处底下不到一丈便有水脉,且水量不小。你看这土带着底下返上来的潮气,有一股子淡淡的铁锈味,说明是从岩层里渗出来的。若能在这里打一口井,再顺着河床走势修一条暗渠,沿途开几个口子,至少能浇灌下游五六个村子的番薯地。”


    张懋修蹲下来接过那截铁钎看了看,又学着徐光启的样子捻了捻湿土,果然触手冰凉滑腻,与地表那些被晒得滚烫的沙土截然不同,便点头道:“那就打!贺县令,这附近的村子可能征到劳力?”


    贺县令正要答话,河床上游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夹杂着粗声大气的叫骂和兵器碰撞的声响。


    几人同时抬头望去,只见河床拐弯处尘头大起,十几个人影正朝这边跑过来。


    跑在前面的是几个衣衫褴褛的庄稼汉,有老有少,其中一个少年约莫十五六岁,生得虎头虎脑,赤着上身,皮肤晒得黝黑发亮,手里攥着一根削尖了的木棍,边跑边回头张望,嘴里骂骂咧咧的不知在喊些什么。


    他身后紧跟着一个三十来岁的精瘦汉子,颧骨高耸,眉眼间带着一股子凶悍之气,一手夹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另一手提着一把豁了口的柴刀,跑得虽快却不时回头催促落在后面的人。


    再往后便是一个四十出头的妇人,怀里抱着个包袱跑得跌跌撞撞,脚下让鹅卵石绊了一下险些摔倒,被旁边一个年轻后生眼疾手快地扶住了。


    这伙人后面约莫三四十步远,追着二十来个手持棍棒刀枪的壮汉,为首的是一个穿着绸缎直裰的中年胖子,骑在一匹灰骡子上,满脸横肉,扯着嗓子喊道:“给我拦住他们!一个都不许跑了!那女娃是老子花银子买的,那小子偷了老子的番薯,都给老子抓回来!”


    张懋修眉头一皱站起身,贺县令的脸色也变了,凑过来低声道:“张同知,那骑骡子的便是米脂县最大的粮绅艾万有,外号艾大棒,手下养着百来号打手,专放高利贷收田产,米脂县一半的好地都在他手里,下官……下官职微言轻奈何不得他。”


    张懋修没有接话,只是将手背到身后朝徐光启的方向微微摆了摆,示意他们退到安全处去。


    徐光启会意,收起铁钎带着两个农官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几步,站到了一块大石头后面。


    说话间那伙人已跑到了近前。


    跑在最前面的那个赤膊少年看见河床里站着的几个穿官袍的人,愣了一下脚下便慢了,身后那精瘦汉子推了他一把,喝道:“枣儿快走!愣着干啥嘛!”


    那少年却不肯动了,拿木棍往地上一顿,喘着粗气道:“舅,前头是官老爷,咱们往哪儿跑?往官老爷跟前跑,不是自投罗网吗?”


    那精瘦汉子被他这一问也顿住了脚步,回头瞧着越来越近的追兵,又看了一眼前面那几个穿官袍的人,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


    就这么一犹豫的工夫,艾万有的人马已追了上来呼啦啦散开,将这一行人连同张懋修几个一起围在了河床中央。


    艾万有骑在骡子上居高临下地扫了一眼那几个穿官袍的人,见不过是几个风尘仆仆的文官,身上官服半新不旧沾满黄土,料想不是什么大来头的人物,便连骡子也没下,只在骡背上拱了拱手,皮笑肉不笑地道:“几位大人,在下艾万有,米脂县的粮绅,这几个刁民偷了在下的番薯,又拐了在下花钱买来的丫头,在下是来拿人的,几位大人若是路过便请让一让,莫沾了这浑水。”


    那精瘦汉子闻言登时涨红了脸,将小女孩往身后一护,大声道:“放你娘的屁!那番薯是张同知老爷发下来给百姓度荒的,人人有份,什么时候成你艾大棒的东西了?你仗着有几个臭钱把官府发下来的番薯全占了去,逼着乡亲们拿田产换,一亩地换五十斤番薯!你那是换吗?你那是明抢!这女娃的爹欠了你三两银子,你便要拉人家闺女去抵债,才七岁的娃你也不怕遭天谴!”


    那小女孩躲在精瘦汉子身后紧紧攥着他的衣角,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小脸上两只眼睛又大又黑,盛满了惊恐,却咬着嘴唇一声也不哭。


    艾万有被他当众揭了底,脸色一沉,也不再废话,挥手道:“给我打!往死里打!打死了算我的!”


    那二十来个打手得了令便挥舞着棍棒刀枪一拥而上。


    精瘦汉子把小女孩往妇人怀里一推,抄起豁了口的柴刀便迎了上去,他身手竟颇为利落,侧身躲过迎面砸来的一棍,反手一刀便砍在那打手的小臂上,那人惨叫一声棍子脱手,捂着手臂退了下去。


    那赤膊少年也不含糊,一根削尖的木棍舞得虎虎生风,照着打手们的膝盖小腿猛戳,戳得几个人嗷嗷叫着跳脚。


    可他到底年少力弱,没几下便被一个五大三粗的打手一脚踹在胸口蹬翻在地,木棍也脱了手骨碌碌滚出去老远。


    打手举起棍子便要往他头上砸,少年本能地抱住脑袋蜷成一团,牙关咬得死紧,心里想着这一棍子挨下来怕是要头破血流了,谁知却迟迟没等到那棍子落下来。


    只听见一声闷响,紧接着便是那打手的惨叫声。


    他睁开眼从胳膊缝里往外看,只见那打手正捂着胳膊在地上打滚,手腕上插着一支弩箭,箭尾的翎羽还在微微颤动。


    一个镖局趟子手打扮的年轻人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手里端着一把短弩,弩弦还在嗡嗡作响。他身后陆陆续续又涌出二十来个同样打扮的人,个个腰悬刀剑目光锐利,迅速将艾万有的打手们围在了当中。


    为首那年轻人将短弩往腰间一挂,从镖车里抽出一柄雁翎刀来,刀身出鞘时日光落在刃面上折出一道雪亮的弧光。


    他走上前几步拿刀尖指了指骡背上的艾万有,语气里带着几分吊儿郎当的笑意:“我说这位老爷,光天化日的带着这么些人欺负几个庄稼汉和小娃娃,不太体面吧?我们振威镖局走镖路过此地,最见不得这等不平事,不如给我个面子,大家各退一步如何?”


    艾万有见他这伙人虽然人数不多,却个个身手矫健兵器精良,尤其是那领头的年轻人,虽然嘴上客气,一双眼睛却冷得渗人,被他盯上时后脊梁骨都发凉。


    他咽了口唾沫,强撑着气势道:“你们是什么人?可知我是谁?米脂县艾万有,便是贺县令也要给我三分面子!你们几个走镖的也敢管我的闲事?”


    那年轻人便是朱笑笑了。他将雁翎刀往肩上一扛,歪着头打量了艾万有一番,忽然叹了口气,用一种推心置腹的语气说道:“艾老爷,你这话说得就不对了!我们走镖的最讲究的便是和气生财,能不伤和气便不伤和气。可带着这么多人欺负几个老弱妇孺,这要是传出去,你艾老爷的面子往哪儿搁?再说了……”


    他指了指河床,“这底下可是有水脉的,官府要在这里打井修渠浇灌下游几十个村子的田地,你艾老爷占了那么多地,渠修好了你的地也跟着沾光,何必为了几十斤番薯和一个女娃闹出人命来?万一官司打到县衙去,贺县令便是想给你面子,这么多人眼睁睁看着,他也不好偏袒不是?”


    艾万有被他这番话说得脸上青一阵白一阵,转头看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的贺县令,贺县令正板着脸目光冷冷地盯着他。


    艾万有在米脂横行多年靠的便是欺软怕硬四个字,今日这场面硬茬子太多,他掂量了一下利弊终究还是怂了,狠狠瞪了那精瘦汉子一眼,又朝朱笑笑拱了拱手,道:“既然这位兄弟开了口,我艾某人便卖你一个面子,今日就算了!可那几个刁民偷了我的番薯拐了我的人,这笔账我迟早要算。”


    说罢一扯缰绳调转骡头,带着那帮打手灰溜溜地走了,走出老远还能听见他在骡背上叫骂,声音被风刮得断断续续的,听不大清骂的是什么。


    艾万有的人一走,河床里紧绷的气氛顿时松了下来。


    那精瘦汉子将柴刀往地上一插,抹了把脸上的汗和血,朝朱笑笑抱拳道:“多谢这位兄弟仗义出手!在下高迎祥,米脂县人,当过几年边军,这是我外甥李鸿基。”


    说着把那赤膊少年拽过来,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还不见过恩公!”


    李鸿基朝朱笑笑咧嘴一笑,大大方方地抱拳道:“多谢恩公救命之恩!恩公那箭射得可真准,回头教教我成不?”


    高迎祥又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笑骂道:“你倒会顺杆爬!”他也不恼,只是摸着后脑勺嘿嘿地笑,一双眼睛却亮晶晶地盯着朱笑笑腰间的短弩,满是跃跃欲试的神色。


    朱笑笑哈哈一笑收了刀,报了假名说是姓朱名啸林,振威镖局的镖师,押货路过此地。


    他对李鸿基这个名字毫无印象,只记得闯王李自成,更不知道高迎祥也是闯王,只当对方是个普通的边军老兵。


    正要说几句客气话,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少年的声音,嗓门不大,却透着一股子机灵劲儿:“高大哥,你们跑得也忒快了,我在后头追都追不上!方才那伙人是什么来头?我在坡上瞧着像是艾大棒的人,那老东西又出来祸害人了?”


    朱笑笑回头一看,只见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从河岸上连蹦带跳地跑下来,生得比寻常庄稼汉白净不少,穿着一件改过的旧军袍,袖子挽到小臂,腰间系着条皮带,走起路来步子轻快。


    他跑到近前先朝高迎祥打了招呼,上下打量了朱笑笑一番,目光在他腰间那柄雁翎刀上停了一停,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些镖师打扮的人,便堆起满脸笑容拱手道:“在下张献忠,延绥镇边军的小兵,前些日子秦将军的人马路过延绥剿流寇,我便投了军,如今跟着把总在这附近哨探,这位大哥好身手,不知怎么称呼?”


    朱笑笑对晚明史的了解实在有限,能记住李自成名字已经算超常发挥了,因为那是实打实杀进京城夺了皇位的人,至于其他的,或许偶然间刷到过,但很快就忘了。


    他要擅长记名字,历史也不会考不及格,什么张献忠、张召忠、张自忠、张昌宗、张宗昌、张显宗……


    谁知道谁是谁啊!


    朱笑笑照样报了假名,张献忠热情地拉着他问长问短,问他走镖可遇到过什么惊险事,问他那短弩是什么机括射程多远,又问振威镖局还招不招人,问题一个接一个,嘴皮子利索得让人插不上话。


    徐光启站在大石头后面,从朱笑笑现身的那一刻便认出了他。


    虽然晒黑了不少,身量也拔高了,走路的姿态也比从前多了几分江湖气,可那张脸还是没变的。


    他心里一沉,暗想,陛下怎么脱离大部队单走到这里来了?身边就带这么二十来个人,万一出了什么岔子可如何是好。


    他有心上前相认又怕暴露了皇帝的身份,急得在石头后面来回踱了两步,终是忍不住朝朱笑笑的方向使了个眼色。


    【徐光启:陛下您怎么在这儿?太危险了!】


    朱笑笑瞥见了他的信息,只是微微摇了摇头,嘴角带笑。


    【朱笑笑:徐卿放心,朕心里有数,你只管做你的事,莫要声张】


    徐光启被他这副满不在乎的样子气得胡子都翘了翘,却也知道这位陛下的脾气,他决定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来,只好叹了口气,又把那铁钎捡起来继续探他的水脉去了。


    只是时不时抬头往朱笑笑那边瞟一眼,心里暗暗盘算着等会儿怎么劝他赶紧回到大部队去。


    那边张懋修也已走了过来。


    他先看了看小女孩,见她虽然瘦得厉害倒没受什么伤,只是吓着了缩在那妇人怀里不肯出来,便让贺县令从县衙拨些米粮先安顿了这一家子,又对高迎祥道:“这位壮士,你方才说艾万有占了官府发下去的番薯,此事当真?”


    高迎祥愤愤道:“怎么不真?张同知老爷发下来的番薯到我们手里时便只剩了一半,那一半全被艾大棒截了去堆在他家地窖里!谁想领番薯便得拿田产去换,这不是趁火打劫是什么?我们几个村子实在活不下去了,我外甥便趁夜翻进他家后院偷了几十斤出来分给乡亲们,谁知被他手下的人发现,一路追到这里。”


    张懋修的脸色沉了下去,转头对贺县令道:“贺县令,此事本官会亲自查办。番薯是朝廷发下来救命的,不是给豪绅发财的!从今日起,米脂县的番薯发放由本官派农官直接督办,各里里长造册登记,领多少发多少,一个都不许经过中间人的手!”


    贺县令连连点头答应,额头上却渗出了一层汗珠。


    他在米脂待了三年多,不是不知道艾万有横行乡里,可他一个七品县令实在惹不起那些关系盘根错节的豪绅,如今张懋修愿意出头,他自然求之不得。


    但心里却隐隐担忧,这位同知老爷毕竟是外来的,强龙压不压得过地头蛇还两说。


    高迎祥听了两人对话,这才明白过来,朝张懋修单膝跪了下去,抱拳道:“原来您就是张同知老爷!草民高迎祥,米脂县人,当过几年边军,后来实在吃不上饷才回了乡。今日张老爷肯替百姓出头,草民这条命便是张老爷的了!草民手下还有几十号兄弟,都是活不下去的庄稼汉,有力气有胆量,张老爷若不嫌弃,我们愿意跟着张老爷修渠打井,不要工钱,管饭就行!”


    他身后的李鸿基也跟着跪了下去,大声道:“我也愿意!张老爷,我力气大,一个人能干两个人的活!”


    张献忠站在一旁眼珠转了转,也嬉皮笑脸地凑上来拱手道:“张老爷,我是延绥镇的兵,如今也算是半个官面上的人,高大哥修渠,我便替他们望风,艾大棒要是敢来捣乱,我头一个去报信。”


    张懋修瞧着这几个跪在地上的汉子,又看了看那个瘦得皮包骨的小女孩,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撞了一下。


    他伸手将高迎祥扶了起来,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好!你们跟着我修渠,我管饭,每人每天再给二斤番薯带回家去。等渠修好了水引过来了,你们便是米脂县的大功臣,到时候我替你们向朝廷请功!”


    高迎祥激动得眼圈都红了,用力点了点头,转过身去朝河岸上打了个呼哨,不一会儿便从上下游的沟沟坎坎里陆续钻出几十号人来,有老有少,个个衣衫褴褛面有菜色,手里拿着锄头铁锹扁担,站在河床里黑压压的一片,却没有人出声。


    徐光启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凑到张懋修耳边低声道:“张同知,这水脉的位置我已探明了三处,最浅的一处不到一丈便能出水。咱们先打井,再顺着河床走势挖暗渠,用石头砌壁防塌,沿途每隔半里设一个出水口。这些劳力若是用足了,不到两个月便能完工。”


    张懋修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朱笑笑和他身后那些镖师打扮的人,心里隐隐觉得这些人不简单,普通的镖局趟子手哪有这般胆量?面对二十来个打手面不改色,几句话便逼退了艾万有。


    朱笑笑这副模样和之前富贵公子的打扮判若云泥,他压根没认出来。


    但眼下也顾不上细想,只是朝朱笑笑拱了拱手道:“多谢这位壮士方才出手相助,不知壮士可愿留下姓名?来日也好向朝廷为壮士请功。”


    朱笑笑将雁翎刀插回鞘中,微笑道:“张同知客气了,路见不平而已,不值什么。我们走镖的人讲究的是事了拂衣去,张同知当我是个过路的便好。”


    他说着,转身招呼骆养性等人收拾镖车准备上路,经过李鸿基身边时停了一停,忽然从怀里摸出一包东西朝他扔了过去。


    李鸿基下意识伸手接住,低头一看,布包散开,里头是几块巴掌大的麦饼,烤得焦黄,还带着余温。


    他抬起头时朱笑笑已经走出了老远,一行人的身影在河床的乱石间晃了几晃,便拐过弯去不见了。


    徐光启眼看着皇帝的身影消失在河湾处,叹了口气,低头继续摆弄手里的铁钎。


    张懋修在一旁看见他的神情,问道:“徐大人认识那位镖师?”


    徐光启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道:“不认识,只是觉得此人颇有侠气,可惜未能留下姓名。”


    张懋修点了点头,没有再问,转身去安排高迎祥等人开工的事宜。


    李鸿基把那包麦饼分了,拿起一个掰下一半塞给高迎祥,自己拿着另一半大口大口地啃了起来,使劲嚼着那干硬的麦饼,腮帮子鼓得老高。


    张献忠凑过来,胳膊架在他肩膀上:“那位朱大哥出手可真大方,改日咱们要是再遇见他,可得好好谢谢人家。”


    李鸿基嘴里塞满了麦饼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目光却还不时眺望着河湾的方向。


    没多久,河床那边就已响起了锄头铁锹刨土的声音,夹杂着青壮们粗声大气的吆喝。


    夕阳遍洒整条干涸的河床,那些弯着腰刨土挖石的人影被拉得老长,交错着投射在龟裂的大地上。


    朱笑笑转过河湾便收起了脸上的笑意,他一边走一边在群聊里给秦良玉发消息,将艾万有截留番薯强买田产的事简略说了,让她派一队人马过来查办,不要打草惊蛇,先把证据收集齐了再同时发难一网打尽。


    河床那边的喧闹声已渐渐远了,听不真切,他将斗笠往下压了压,大步朝车队的方向走去。


    骆养性早已将镖车收拾妥当,见他过来,递过水囊,压低声音道:“公子,方才那姓艾的走的时候眼神不太对,属下瞧着他不像是肯善罢甘休的人,咱们要不要留几个人在附近盯着?”


    朱笑笑接过水囊灌了一口,拿袖子抹了抹嘴,道:“不必,秦将军的人马就在延绥一带,我方才已传了消息过去。”


    骆养性应了一声,队伍便又轧轧地动了起来,车轮碾过干裂的土路扬起一溜黄尘。


    朱笑笑骑在马上走在队伍中间,想着眼下最要紧的便是把艾万有这颗钉子拔掉。


    番薯推广才刚开了个头,若是让这些豪绅把朝廷发下去的救命粮截了去,百姓没了活路,张懋修和徐光启这两个月的辛苦便全白费了。


    镖队赶在城门关闭前进了米脂县城。


    县城不大,一条主街贯穿南北,两旁是些低矮的铺面,零星亮着几盏灯笼,昏黄的光晕在夜风里摇摇晃晃的,把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骆养性寻了一家客栈,要了个独门独户的小院,连人带车都安顿了进去。


    朱笑笑洗把脸换了身干净衣裳,正坐在房里啃着一块夹了咸菜的烙饼,群聊突然闪了起来。


    秦良玉称已命延绥驻军的一名千总带队赶往米脂,预计后日午前可到,届时会先派人与他联络,让他务必小心,莫要轻举妄动。


    后日,时间倒也充裕,朱笑笑心里有了底,咽下嘴里的饼子,唤了李若琏进来。


    “明日你带几个弟兄去艾万有的宅子附近转转,看看他家的粮仓地窖都在什么位置,把守的规矩如何,进出的都是些什么人。”


    朱笑笑停顿片刻,又道:“米脂县里一定有艾万有的对头,他占了那么多地,逼了那么多人家破人亡,不可能没人恨他。你让人去茶楼酒肆里坐坐,听那些本地人都在说什么,尤其是那些敢公开骂他的,记下名字和住处。”


    李若琏答应一声,便闪身出门自去安排。


    翌日一早,朱笑笑在腰间绑了麻绳,脚上只蹬一双破旧的布鞋,头上压一顶边沿塌了半边的草帽,乍一看与米脂街头那些逃荒的流民并无二致。


    他没带骆养性,只让两个弟兄远远缀着,自己揣了一把铜板在怀里便出了门,晃晃悠悠地往城南走去。


    城南有一片低矮的土坯房,住的多是从四乡八里逃荒来的佃户和流民,一家老小挤在四面透风的土墙里,靠给大户人家打短工勉强糊口。


    这几日因为张懋修在李家沟开挖水渠,许多青壮都跑去工地上了,留在家里的多是老人和妇孺,一个个坐在门前的矮凳上,有的在搓麻绳,有的在缝补衣裳,面色虽苦倒也安安静静的,偶尔还能听见几声孩子的笑闹。


    朱笑笑在一户人家门前蹲了下来。


    门口坐着一个花白头发的老妪,正低着头把野菜根上的泥土往外择。


    朱笑笑从怀里摸出两个铜板放在她面前的石板上,想讨碗水喝。


    老妪抬头看了他一眼,只以为是逃荒的,便放下手里的野菜起身进屋端了碗水出来,又从灶台上摸了一块黑乎乎的杂粮饼子塞给他。


    朱笑笑接过饼子咬了一口,那饼子是糠皮掺着野菜末做的,又干又硬,嚼在嘴里满口都是粗糙的颗粒感,咽下去时刮得嗓子眼生疼。


    他面不改色地嚼完了,又喝了一大口水把饼子顺下去,这才开口与老妪攀谈起来。


    有人搭话,老妪便絮絮叨叨地说开了,说她老伴前年饿死了,大儿子跟着人去修渠,小儿子的媳妇上个月被艾大棒的人拉去抵了债,至今不知死活,说着说着便用袖口去按眼角。


    朱笑笑没再多问,只是又摸出几个铜板悄悄压在碗底下,站起身来告辞。


    他沿着土坯房之间狭窄的巷子慢慢走着,在另一户人家门口又蹲下来,跟一个正在编竹筐的老汉聊了小半个时辰。


    如此走了一上午,他把城南这一片的情况摸了个大概。


    艾万有在米脂经营了二十多年,从一个小小的粮贩子起家,靠放高利贷和强买田产一步步成了米脂最大的地主。


    他的手段说来也简单,每逢荒年便低价收粮高价放贷,还不上债的便拿田产抵,田产抵完了便拿人抵,这些年来被他逼得家破人亡的少说也有几十户。


    米脂县衙的差役有一半暗中领着他的月钱,贺县令虽然不贪,却也拿他没办法,因为艾万有背后还有靠山。


    延安府的某个同知是他的儿女亲家,而那位同知又是延绥巡抚的妻弟。


    这一层一层的关系网织得密不透风,寻常百姓便是告到府里、告到省里,状子也递不上去,半路上便被人截了。


    朱笑笑蹲在巷口的墙根下,把李若琏发来的名单看了一遍。


    七八个人名,都是茶楼酒肆里敢公开骂艾万有的,有被夺了田的老农,有被抢了闺女的小商贩,还有一个据说是艾万有从前的账房先生,因为不肯替他做假账被打断了一条腿撵了出来,如今在城隍庙门口摆摊替人写信糊口。


    朱笑笑看完,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土,朝城隍庙的方向走去。


    城隍庙在县城东南角,门口的石狮子缺了半只耳朵,门槛被踩得凹下去一块,庙里香火倒还旺,来来往往的香客络绎不绝。


    庙门外的墙根下摆着一溜小摊,朱笑笑找到那个账房先生的摊子时,他正低着头替一个老妇人写家信,握笔的手微微发颤,写出来的字却还端正,一笔一划都不含糊。


    朱笑笑也不催,就在一旁等着,等那老妇人千恩万谢地走了,才上前拱了拱手,说自己是振威镖局的镖师,押货路过米脂,听闻此地有个艾大棒欺男霸女无恶不作,想替被他害过的人家讨个公道,特来向先生请教。


    那账房先生姓陆,单名一个燊字,五十来岁,瘦得两颊都凹陷下去。


    他上下打量了朱笑笑一番,见他虽然穿着粗布衣裳,举手投足间却不像寻常走江湖的人,心里便有了几分掂量。


    沉默了片刻,他伸手将自己空荡荡的左裤腿撩起来给朱笑笑看了一眼。


    膝盖以下空空如也,断口处的皮肉皱成一团。


    陆燊放下裤腿,用一种近乎冷漠的语气说:“壮士看到了?这条腿便是替艾万有做了十年账的代价,壮士若是想听他的事,陆某可以讲三天三夜,可壮士若是想扳倒他,陆某劝你死了这条心!米脂县、延安府都有他的人,你一个过路的镖师,便是武功再高也斗不过官。”


    朱笑笑不语,只是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他摊子上。


    那是一块腰牌,铜制的,上面刻着锦衣卫的暗记。


    陆燊的目光落在那块腰牌上,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随即抬起头来盯着朱笑笑的脸,嘴唇微微发颤,声音压得极低:“你是……”


    朱笑笑将腰牌收回怀里:“陆先生,你若是愿意帮我,便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你若是不愿意,我也不勉强,这块腰牌你便当从没见过。”


    陆燊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深吸一口气,从摊子底下摸出一个油布包来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厚厚一叠账册,纸页泛黄边角磨损,看得出是有些年头的东西了。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这是我暗中记下的艾万有的私账,这条腿断了之后,这些东西便是陆某活下去的唯一念想,我等着有一天,有人能拿着它把艾大棒送进大牢。”


    朱笑笑接过那叠账册翻了几页,目光渐渐沉了下来。


    这账册里记载的东西远比他想像的更加触目惊心,不只是截留番薯、强买田产这些乡里恶行,还有克扣赈灾粮、私贩盐引、向蒙古部落倒卖铁器。


    甚至有一笔记载着,万历四十七年艾万有通过延安府同知的关系,将一批军粮以损耗的名义报给兵部核销,实际上却转手卖给了山西的粮商,赚了足足八千两白银。


    朱笑笑合上账册抬起头来,对陆燊道:“陆先生,这些东西我先带走了,你且安心在这里等着,最多三日就会有人来接你去一个安全的地方,到时候你当着朝廷的人把这些事原原本本说出来,我保你无恙。”


    陆燊的眼圈红了,他用力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朝朱笑笑深深作了一个揖。


    朱笑笑拍了拍他的肩膀站起身来,将账册揣进怀里大步走出了城隍庙。


    两日后的午时刚过,延绥镇的一队人马便悄悄开进了米脂县城。


    领头的千总姓田,是秦良玉手下得力的老卒,四十来岁,方脸膛,络腮胡。


    他按照秦良玉的指示先派人与朱笑笑接了头,拿到陆燊的账册和朱笑笑这两日搜集的证人名单后连夜布置了下去。


    次日天还没亮,锦衣卫和白杆兵的人便分作三路同时动手,一路直扑艾万有的宅邸,一路查封他在县城里的粮铺和当铺,一路将延安府同知派来通风报信的两个心腹在半路上截了个正着。


    朱笑笑是皇帝,要钱有钱要兵有兵,拿人也就一句话的事。


    艾万有在睡梦中被人从被窝里拎出来,他胖大的身子只穿了一身绸缎寝衣,赤着脚被按在院子里的青砖地上,还敢梗着脖子大骂。


    “你们知道我是谁吗!我亲家是延安府同知,巡抚衙门里也有我的人,你们敢动我一根毫毛,明日便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田千总也不与他废话,只是将那叠账册往他面前一摔,陆燊也拄着拐杖从门外走进来。


    艾万有看见陆燊的那一刻,脸上的血色便褪了个干净:“你……”


    陆燊拄着拐杖站在院子里,看着这个打断自己一条腿的老东家,面上没有什么大仇得报的快意:“艾老爷,陆某的腿断了,手还没断,这些年你做的每一笔账,我都替你记着呢。”


    艾万有瘫在地上,这才后悔当初仗着自家靠山没有将他斩草除根。


    消息传开时,先是不知谁在城南那片土坯房里喊了一嗓子:“艾大棒倒台了!”


    那些窝在矮屋里搓麻绳、缝衣裳的老妪和妇人便纷纷放下手里的活计涌到街上,乌泱泱地朝艾万有的宅子涌去。


    他们安安静静地站在街对面,看着锦衣卫把一口一口贴着封条的木箱从艾家大门里抬出来装上骡车。


    朱笑笑站在人群后面远远地看着这一幕,没有上前。


    田千总办完了差事挤出人群找到他,低声道:“公子,艾万有的人已全部拿下,账册和证人也都封存妥当了。秦将军的意思是,此案牵连甚广,延安府同知那边她已派人去拿了,延绥巡抚那里恐怕还要费些周折。”


    朱笑笑道了声辛苦,又吩咐他把陆燊和那几个证人妥善安置,等秦良玉到了再一并处置。田千总应了一声转身要走,又被朱笑笑叫住。


    他目光越过人群落在艾家大门上那块被摘下来摔在地上的匾额上,道:“艾万有这些年在米脂占了多少田产,你让贺县令配合张同知逐一核实,按鱼鳞图册原主发还。他囤积的那些粮食,留足军需之后,剩下的全部分给米脂县的灾民。至于他家的宅子,就改成一所义学,让陆燊去做山长,他断了一条腿,学问却不坏,教几个蒙童总还是绰绰有余的。”


    第58章


    远在千里之外的赫图阿拉却是另一番光景。


    努尔哈赤自野狐岭重伤逃回之后便一直缠绵病榻, 弹丸虽取了,伤口却反反复复地化脓溃烂。


    随军的大夫使尽了法子,烧红的烙铁烫过, 煮沸的草药水洗过,甚至从深山老林里寻来的熊胆和虎骨也磨成粉敷了上去, 伤口却总也不肯好好愈合。


    他的元气已折损了大半,加上这些日子伤口的反复折磨,整个人瘦得脱了形, 原本魁梧的身躯如今只能佝偻在榻上。


    神智倒还清醒, 只是说话时气息短促, 说不了几句便要停下来喘一阵, 那双曾经鹰隼般锐利的眼睛里如今只剩下了浑浊幽暗的火, 燃着不甘和执念,以及对那个少年天子的刻骨恨意。


    这一日他的精神似乎好了些, 竟能半靠在榻上喝下半碗肉粥,又让代善将几个在赫图阿拉的贝勒和大臣召到大政殿来议事。


    代善、阿敏、皇太极中间缺席的空位让殿内的气氛微妙得很,谁都知道莽古尔泰叛变投了明军, 如今被关在京城的大牢里, 虽未处斩,却也与死了无异。


    努尔哈赤不提他,旁人更不敢提,只是偶尔目光扫过那张空着的位子时,眼神里各自藏着不同的心思。


    努尔哈赤靠在铺了熊皮的榻上,目光从诸人面上扫过, 最后落在皇太极身上停了一停,用一种沙哑而迟缓的声音说道:“老八,你把范文程叫来。”


    皇太极应了一声转身出去, 不多时便领着范文程走进来。


    范文程面色比从前又憔悴了几分,眼下乌青一片,显然这些日子也没睡过几个囫囵觉。


    他跪下行了大礼,伏在地上不敢抬头,只听努尔哈赤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范文程,野狐岭那一仗,你的情报是怎么说的?大同晋商的内应万无一失,莽古尔泰的人马足以接应。”


    范文程的额头抵着地面,冷汗顺着鬓角淌下,他的声音微微发颤,却还在勉力维持着镇定:“汗王明鉴,奴才的情报句句属实!大同晋商确实为奴才提供了出关的路线和通关的文书。只是……只是奴才万万没有料到,明国的新皇帝会亲自出现在野狐岭,更没有想到莽古尔泰贝勒会临阵倒戈,这些变数非人力所能预料,求汗王明察。”


    他说完重重地磕了一个头,额头碰在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伏在那里不敢动弹。


    殿内安静了好一会儿,努尔哈赤忽然笑了一声,短促而沙哑,随即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


    他咳了好一阵才缓过来,拿帕子按了按嘴角,帕子上便多了一抹暗红色的痕迹。


    他将帕子攥在掌心里,目光越过范文程的头顶落在殿外那片灰蒙蒙的天幕上:“你跟了我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我不杀你。但你要记住,从今往后,关于明国的情报,关于明国皇帝的一举一动,你要用你的命去核实!再有半点差池,我便不只是要你的脑袋了,你的妻儿老小,你范家留在辽东的那一大家子,我一个都不会留!”


    范文程浑身一颤,伏得更低了,声音里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战栗:“奴才谨记汗王教诲!绝不再犯。”


    努尔哈赤摆了摆手让他退下,又对皇太极道:“老八,你写一封信给蒙古科尔沁部的明安贝勒,告诉他,我愿意把最小的女儿嫁给他儿子,让他明年开春之前带五千骑兵到赫图阿拉来。”


    皇太极目光微动,躬身问:“父汗是要对明国用兵?”


    努尔哈赤没有回答,只是闭上眼睛靠回榻上,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像一架老旧的风箱在拼命拉扯。


    过了许久才重新睁开眼,浑浊的眼睛里骤然迸发出久违的锐光,一字一句地说道:“我这一生,从十三副遗甲起兵,统一建州,吞并海西,大败明军于萨尔浒,从来没有输得这样惨过!那个明国的小皇帝,我原以为不过是另一个只会躲在深宫里享乐的废物,没想到……没想到他竟敢亲自上阵,亲手打伤了我。”


    他攥紧拳头,手背上青筋暴起,声音也陡然拔高了几分,“这两枪之仇,我一定要报!不是今年便是明年,不是明年便是后年,我便是爬,也要爬到北京城下!让那个小皇帝跪在我面前,亲手把这笔账还清!”


    殿内无人应声,代善低着头,似乎想起了这些日子大妃阿巴亥的暗中示好,阿敏面无表情地望着殿外,皇太极垂着眼,目光落在手背上,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食指的指节。


    他的心里飞速盘算着,父汗的伤势怕是撑不了太久了,一旦父汗宾天,这汗位究竟会落到谁的手里?


    代善是长子名分最正,可父汗似乎更属意于他皇太极,莽古尔泰叛变已不足为虑,剩下的几个弟弟年纪尚幼更无竞争力。


    他必须在父汗还活着的时候把兵权、财权、人事权一点一点地攥到自己手里,等到那一天到来时他才能稳稳当当地坐上那个位子。


    至于父汗说的报仇,自然是要报的,但不是现在,不是以父汗想要的那种方式。


    那个明国小皇帝能在野狐岭打出那样的胜仗,靠的不是匹夫之勇,是情报,是火器,是谋定而后动的耐心。


    要打败这样的人,就必须比他更有耐心。


    皇太极这般想着,面上却愈发恭顺了,上前一步低声道:“父汗息怒,养伤要紧,报仇的事儿臣自会替父汗筹划,绝不叫父汗失望!”


    努尔哈赤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赞许,又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终究只是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外头不知何时飘起了细密的雨丝,打在屋顶的瓦片上发出簌簌轻响。


    赫图阿拉的冬天来得比关内早得多,才十月初,风里已带上了凛冽的寒意,从大殿敞开的门扉间灌进来,吹得烛台上的火苗齐齐往一边倒去。


    皇太极退出大殿时在廊下站了一会儿,望着雨幕沉默不语,雨水顺着屋檐滴下来在他脚边砸出一个个细小的坑。


    范文程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后,弓着腰低低地唤了一声:“四贝勒。”


    皇太极没有回头,只是淡淡道:“范先生,方才父汗说的话你也听见了,你的命,你一家老小的命,都系在明国的情报上。从现在起,把你手底下所有能用的眼线都撒出去,京城、宣大、辽东、蓟镇,尤其是那个小皇帝身边,不管花多少银子,不管用多少条人命,我都要知道他的一举一动。”


    范文程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刻退下,而是压低声音道:“四贝勒,奴才还打听到一件事。明国皇帝在野狐岭之后,从宣大一路西巡到了陕西,名义上是巡边,实际上似乎是在暗查什么。奴才在延绥的眼线传回消息,说米脂县的粮绅不知怎的忽然被锦衣卫抄了家,罪名是截留朝廷发下去的番薯、强买民田,还牵扯出了延安府同知和延绥巡抚。”


    皇太极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转过身来看着范文程:“番薯?那是什么东西?”


    范文程道:“据说是从海外传进来的一种新作物,耐旱,产量极高,亩产可达千斤以上,明国皇帝在京城皇庄试种了半年便下令推广。”


    皇太极沉默了好一会儿,雨打在肩头和帽檐上溅起细密的水雾。


    他的声音着一股子冷意:“亩产千斤,耐旱。若是让这东西在陕西种成了,那里的饥民便不会造反,流寇便成不了气候。明廷便能腾出手来,把银子、粮食、兵力全都压到辽东。”


    皇太极转过身来盯着范文程,道:“范先生,你让你的人不管用什么法子,把番薯种子和种植之法都给我弄到手。”


    范文程愣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问:“四贝勒的意思是,咱们也种?”


    皇太极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望着雨幕中那片灰蒙蒙的山峦,似乎在自言自语:“父汗总说,八旗的勇士天下无敌,骑射才是根本。可野狐岭那一仗,咱们的骑兵不是败在明军的刀枪上,是败在火器上,那种连发的火铳,那种从天而降会爆炸的铁疙瘩。”


    他又看向范文程,眼里第一次露出了不加掩饰的凝重,“范先生,我总觉得,这个明国的小皇帝背后还藏着什么东西,你让你在京城的眼线盯紧他,不管多小的细节都不要放过,我要知道关于他的一切。”


    范文程被他的目光看得心里发毛,连忙躬身应了,倒退着退出了廊下,身影很快消失在雨幕中。


    赫图阿拉城外的山峦被雨水洗过之后显出一种沉郁的青黑色,山腰上缠绕着乳白的雾气,一缕一缕地升起来,仿佛大地在缓缓吐息。


    皇太极登上城头,望着南边那片被云雾遮蔽的天际线,目光仿佛穿透了千里关山,落在了某个他从未到过却早已在心中描摹了千百遍的地方。


    努尔哈赤方才说,便是爬,也要爬到北京城下。他心里默默地想,父汗,你怕是等不到那一天了,但我能。


    我会一步一步地走过去,不急,不躁,走到那个小皇帝面前,让他知道这天下不是只有他一个人会谋定而后动。


    底下的校场里,八旗的骑兵正在操练,马蹄踏碎了积水溅起大片大片的水花,喊杀声震天动地。


    皇太极从校场边经过时停下脚步看了一阵,忽然对跟在身后的亲卫说了一句:“从明日起,加练火器。让范文程想办法从明国弄一批新式火铳来,弄不到成品便弄图纸,弄不到图纸便弄工匠。”


    亲卫应了一声,领命自去。


    陕西那边,艾万有既已落网,田千总便依着朱笑笑的吩咐,将那一干人犯连同账册证物连夜押往延绥镇。


    艾万有早已竹筒倒豆子似的把他与周应奎之间的勾当一五一十地交代了。


    原来那周应奎在延安府同知任上已待了七年,七年里经艾万有之手倒卖的军粮不下五万石,克扣的赈灾粮也有两万余石,两项合计赃银近十万两,周应奎独得了六成,余下四成由艾万有与经办的书吏、仓大使、卫所军官层层分润。


    周应奎又借着延绥巡抚是他妻兄的由头,把艾万有的两个儿子一个塞进了延安府的盐运司做书吏,一个安插在米脂县的税课局当了大使,父子三人把持着米脂一带的盐、粮、税三条财路,便是贺县令那样的正印官也动他们不得。


    秦良玉得了实据,点了三百白杆兵,亲自带着往延安府去了。


    周应奎正在府衙后堂与几个幕僚吃酒,忽听得门外一阵马蹄声响,紧接着便是一阵兵甲碰撞之声,他还未来得及起身,白杆兵已破门而入将他按在了地上。


    周应奎吓得面如土色,酒意登时醒了大半,嘴里兀自喊着:“你们是什么人!本官乃是朝廷命官,你们岂敢无礼!”


    秦良玉从门外走进来,将艾万有的供词与那叠账册往他面前一掷,冷冷道:“周同知,这些年来你替你那亲家经手的军粮和赈灾粮数目都在此处,你若觉得有误,大可一条一条与艾万有对质。”


    周应奎抖着手翻开账册看了几页,脸上的血色便褪得干干净净,身子一软瘫在地上,再也说不出半个字来。


    秦良玉顺藤摸瓜,将延安府与艾万有往来密切的一干书吏、仓大使、税课大使尽数锁拿,连夜审讯之后又攀扯出延绥镇的两名卫指挥使和巡抚衙门的一个经历司经历。


    她也不含糊,一面派人将涉案文官的名单与罪证快马递往京城,一面以皇帝授予的临机专断之权将那两名卫指挥使就地革职拿问。


    这一番雷霆手段震动了大半个陕西,延安府上下官员人人自危,那些与艾万有之流有过往来的更是寝食难安,生怕哪一天白杆兵便敲了自己的门。


    但也有平日为官清正、苦于豪强掣肘的官员暗暗拍手称快。


    秦良玉在延安府停留了十余日,一面清理周应奎一案的余党,一面分派人手将艾万有这些年强占的田产逐一核实发还。


    白杆兵办起这差事来已是驾轻就熟,从大同到宣府再到延绥,核田发还的章程早已烂熟于心,每至一村一镇便先张贴告示晓谕百姓。


    有主之田发还原主,无主之田则分与无地农户耕种免租三年,被艾万有强拉去抵债的人口也一并解救出来,或遣送回乡或就地安置。


    艾万有一案虽已尘埃落定,但想把陕西这积重难返的局面彻底扭转过来,单靠杀几个豪强、撤几个贪官是远远不够的。


    朱笑笑在米脂县这些日子走乡串户,亲眼见了那些佃户过的什么日子。


    一家人挤在四面透风的土坯房里,全部家当不过一口铁锅两床破被,一年到头打下的粮食倒有七八成交了租子,余下的连糠菜都掺不匀,孩子们饿得皮包骨头,挺着个大肚子蹲在墙根下晒太阳,眼神空洞,连哭闹的力气都没有。


    他问那些佃户为何不去别处谋生,回答他的只是一片茫然的沉默,祖祖辈辈都在这片土地上刨食,离了地他们还能去哪儿?


    去县城做工没人要,去边镇投军没人引荐,便只有年复一年地给地主扛活,把血汗和性命一起熬干了,填进那永远也填不满的地租窟窿里。


    朱笑笑站在光秃秃的田地边沉默了很久,这世道从根子上便歪了,土地都捏在少数人手里,佃户们便只能世世代代替人做牛做马,永无翻身之日。


    要想让这些人真正活出个人样来,便不能只满足于杀几个艾万有、发还几亩田,得让土地能够流动起来,让佃户也有机会拥有自己的田地,让那些盘踞在土地上的吸血虫再也不能趴着吸个没完。


    他当夜便在行在的油灯下铺开纸笔,给皇后写信。


    信中先将艾万有一案的始末简略说了,接着便全是他对陕西土地问题的看法和构想。


    朱笑笑提出的法子说来也简单。


    清查隐田,凡豪强大户隐占不报的田产一律充公,抗拒不交者以抗旨论。


    核定地租,每亩地租不得超过年产的三成,违者许佃户赴官府首告,查实后地主加倍罚银。


    官田授佃,将查抄充公的田产由官府统一授给无地农户耕种,每户授田三十亩,免租五年,五年后按年产一成纳粮,永不追加。


    凡连续耕种十年以上且按时纳粮者,所授之田即归其永业,许其传之子孙。另设农官专司劝课农桑,每县设农官一人,由朝廷选派通晓农事者充任,专管推广新式农具、引进耐旱作物、督修水利诸事,不受地方官府节制,直接向户部奏报。


    这些法子放在后世或许不算什么新奇的主意,可在这大明朝的陕西却是实打实的石破天惊之举。


    清查隐田便要得罪那些隐匿田产的豪强大户,核定地租便要断了地主们的财路,官田授佃更是要从根本上动摇千百年来土地兼并的根基。


    朱笑笑知道这些政策一旦施行,势必会掀起一场远比大同查抄晋商更加猛烈的风暴。


    那些人不会坐以待毙,他们会用尽一切手段反扑,从朝堂到地方,从明面上的弹劾到暗地里的煽动,甚至不排除有人会铤而走险勾结流寇兴风作浪。


    可若是不动,陕西这烂根子便永远也治不好,年年赈灾年年饥荒,银子粮米流水价地拨下去,到头来肥了的不过是艾万有之流的肚肠,真正的百姓依旧在饿死的边缘挣扎。


    既然穿成了这个皇帝,既然坐在了这个位子上,便不能装作看不见。


    他将信封好交给骆养性,命锦衣卫日夜兼程送往京城,信中只说这些法子是他这些时日在陕西乡间亲眼所见、亲耳所闻之后反复斟酌才定下来的,皇后若有不同见解尽管畅所欲言,不必顾忌。


    末尾的小脸上两只眼睛瞪得溜圆,嘴巴抿成一条线,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此事关乎陕西千万百姓生计,非朕一人之意气,望卿助朕。


    张居正看到这句,当即放下信笺,结合皇帝的意思,提笔写下了构思多时的几条政策。


    其一,清丈田亩,以鱼鳞图册为底本,逐县逐乡重新勘定田界,凡被豪强侵占的民田一律发还原主,无主之地则分给无地农户耕种,免租三年。


    其二,整顿卫所,将那些被军官私占的军屯田亩收回,分给军户自行耕种,每年只需缴纳定额的军粮,余者归己,不再受军官盘剥。


    其三,设立常平仓,丰年时官府以市价收粮,歉年时以平价粜出,平抑粮价,防止豪绅囤积居奇。


    其四,鼓励垦荒,凡新开垦的荒地三年免赋,五年半赋,十年后方按常额征收。


    她将这四条措施逐条展开,每一条后面都附了具体的实施方案和所需钱粮的估算,预备先在陕西一省试行,观其成效再议推广。


    张居正没有急着发交内阁,而是先召了方从哲、韩爌、孙如游三位阁老到坤宁宫议事,给他们传阅。


    方从哲看完之后,捋着胡须缓缓点头:“陛下在陕西亲历民间疾苦,所提四条皆是切中时弊的良策,只是清丈田亩一事不可操之过急。”


    韩爌倒比方从哲积极些,说道:“陕西的田亩之弊已是积重难返,若不痛下决心清丈整顿,朝廷拨再多的赈灾银两也不过是填了豪绅的欲壑,臣愿意领衔上疏支持此议。”


    孙如游素来谨慎,只说:“此事关系重大,当由礼部会同户部、兵部详议章程,待章程拟定之后再交廷议公决。”


    张居正听他们说完,淡淡道:“陛下并非要诸位阁老议论可行与否,而是已然定了调子要在陕西试行,诸位阁老要议的乃是如何将四条措施落到实处。清丈田亩由谁主持,整顿卫所从何处着手,常平仓的本钱从何而出,垦荒的章程如何拟定,每一桩每一件都需有人负责,有期限,有考核,不可空谈。”


    方从哲三人对视一眼,心下都明白了皇后的意思,这不是商量,是直接派活啊。


    张居正决定将清丈田亩的事交给户部左侍郎王佐,此人是她在理政期间从一堆庸碌之辈中挑出来的能吏,心思缜密,办事周详,尤其擅长钱粮核算。


    整顿卫所的事落在了兵部尚书张鹤鸣头上,他在辽东待过几年,对卫所之弊知之甚深,接到旨意后也不推辞,当即便从兵部抽调了几个熟悉九边事务的郎官组了一个专班,又写信给熊廷弼和孙承宗,请他们将辽东整顿卫所的经验得失详细写来作为参考。


    垦荒和常平仓的事则由陕西巡抚郑崇俭与新任西安知府共同主持,张懋修以同知之职专管农事推广,徐光启仍以翰林院检讨之职留驻陕西协办。


    这一番人事安排下来,张居正足足忙了七八日,每日天不亮便起身批阅奏折,召见官员,拟定章程,往往忙到深夜才歇下。


    每隔一段时日朱笑笑都会在小群问客印月皇后起居饮食,客印月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变着法子让小厨房炖各种滋补的汤羹,今天是银耳莲子羹,明天是当归红枣鸡汤,后天又是燕窝冰糖饮,花样翻新地往坤宁宫送。


    张居正也不推辞,送来便喝,喝完了继续埋头案牍。


    她知道自己不能倒下,那个人在前方冲锋陷阵,她在后方便要把这个摊子稳稳地撑住,政令从京城发出去,他就在千里外的地方监督着让它们真正落地生根。


    一力降十会,皇帝有钱有兵,自不必怕那些阴谋诡计。


    前世张居正用了整整十年跟这些人斗智斗勇,如今不过是重来一遍,只是这一回,她不是一个人在扛。


    在此期间,朱笑笑留在米脂县,一面等着京城的回信,一面亲自盯着李家沟那条水渠的工程。


    高迎祥带着他那几十号兄弟干得热火朝天,朱笑笑偶尔也换了粗布衣裳混在修渠的民夫中间,与他们一同挖土挑担,蹲在河滩上啃干饼子喝凉水,挤在临时搭起的窝棚里听那些老兵油子吹牛扯淡。


    他本就脾气随和,那些民夫们只当他是个热心肠的镖师,也不与他见外,渐渐地便混熟了。


    高迎祥最是爽直,几碗酒下肚便拉着朱笑笑称兄道弟,把他在边镇当兵那些年的见闻一五一十地倒了出来。


    边镇的兵苦啊!饷银拖个一年半载是常事,发的粮米里头掺了一半沙子,衣裳破了没人补,生了病没人管,当官的只管吃空饷喝兵血,真到了打仗的时候便把弟兄们往前推,死了连个抚恤银子都没有,一张草席裹了往乱葬岗一扔了事。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里没有什么愤恨,只是闷头灌酒,灌完了把碗往地上一顿,抹了抹嘴道:“所以我便不当那鸟兵了!回乡种地虽也苦,好歹是个自由身,不用替那帮狗娘养的卖命。”


    李鸿基在一旁听着,忽然插嘴道:“舅,那你现下替张同知修渠,不也是替朝廷卖命么?”


    高迎祥被他这一问噎住了,愣了半晌才笑道:“那能一样?张同知是替百姓办事的好官,替他卖命我愿意!朝廷里要是多几个张同知这样的官,我高迎祥这条命便是卖给朝廷也值了!”


    朱笑笑在旁听着,心中一叹,老百姓其实是最容易满足的,只要当官的肯替他们办一件实事,他们便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你。


    陕西这地方从来不缺肯卖力气的人,缺的只是肯替他们着想的好官。


    张懋修是一个,徐光启是一个,可光靠他们两个远远不够,得有一大批这样的官散布到陕西的各府各县去,才能真正把这烂到根子里的局面一点一点地扳过来。


    他在心里默默盘算着,等张居正那边的回信到了,人事上少不得要大动一番,那些占着位子不干事的、与豪强勾连的、贪墨成性的,该撤的撤该换的换,腾出来的位子便从京察中涌现出来的能吏中选拔,不拘资历不拘出身,只看有没有真本事、肯不肯替百姓办事。


    张居正的回信来得很快,这些事她也都想到了,这些时日代理政务确曾留意过一批可用之人,便列了名单附给他看。


    陕西布政使司右参议陈奇瑜,此人在陕西任职三年清廉自守,曾多次上书请求整顿西安府卫所屯田之弊,却被上司压着不报。


    户部山东清吏司郎中毕自严,此人精于理财且为人刚直不阿,在户部任上曾揭发出太仓银库的亏空大案得罪了不少人,被方从哲保了下来。


    又有乔允升、李若星、南居益等人。


    这些人在万历朝时便以敢言直谏著称,到了泰昌天启年间虽未大用,官声却一向清正,且都是实打实从州县一级一级做上来的,于地方庶务并不陌生。


    朱笑笑将这些名字一一看过,心中暗暗佩服张居正眼光之准。


    这些人他在翻阅奏折时也留下了印象,私下记档打算日后起用,确实都是能臣干吏的底子,只是从前朝中党争激烈,这些不愿依附任何一方的孤臣反倒被压在了郎中、参议这类位置上不尴不尬地耗着。


    如今缺人手,这些人正好派上用场。


    如此过了七八日,李家沟的水渠已挖出了大半,最深处已能看见湿漉漉的泥浆从鹅卵石缝隙间渗出来,徐光启蹲在渠底拿手探了探水温,又捏了一撮湿泥在指尖捻了捻,抬头对张懋修道:“再往下挖两尺便能见水了,这水脉比预想的还旺些,下游那五六个村子明年的番薯地算是有着落了。”


    张懋修闻言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这段日子的奔波劳碌总算没有白费,晒得黝黑的脸上难得露出了一丝笑意。


    高迎祥等人更是欢呼起来,李鸿基把铁锹往地上一插,扯着嗓子喊道:“出水了!出水了!”


    声音在干涸了不知多少年的河谷里来回激荡,震得两岸土崖上的黄土簌簌往下掉。


    在这当口,朱笑笑忽然接到了四川发来的急报。


    急报上说,奢崇明反了。


    第59章


    奢崇明久蓄异志, 自万历末年以来便阴养死士,私造甲仗,又借着征调援辽之机向朝廷索要安家银五万两、行粮若干。


    巡抚徐可求以国库空虚为由只拨了半数, 且点名要奢崇明亲率所部土兵出川赴辽。


    奢崇明接了调令,面上唯唯诺诺, 暗地里却与麾下心腹樊龙、张彤等人日夜密议,只道朝廷调土兵出川分明是调虎离山,待他们到了辽东便如砧上鱼肉任人宰割, 若不趁此机会反了, 更待何时。


    于是十月初三这日, 奢崇明在永宁城中大摆筵席, 名为犒赏即将远征的土兵, 实则暗藏杀机。


    他早已命樊龙率死士三百人扮作杂役混入城中,又令张彤领兵两千埋伏于城外十里处的黑松林内, 只待城中火起便里应外合。


    午时刚过,巡抚徐可求率布政使司、按察使司一众官员亲至校场点验土兵。


    奢崇明披甲佩刀立在将台之上,忽然拔刀指着徐可求, 厉声喝道:“徐抚台, 朝廷调我土兵援辽,安家银却只给半数,行粮更是分毫未见,你让弟兄们饿着肚子去辽东送死吗!”


    徐可求面色一变,正要开口辩解,樊龙已带着那三百死士从校场四周的巷口蜂拥而出, 刀光过处,巡抚衙门的亲兵护卫猝不及防被砍倒了一片。


    徐可求连退数步,指着奢崇明颤声道:“奢崇明, 你……你竟敢造反!”


    话音未落,奢崇明已大步上前一刀劈下,徐可求躲避不及,刀锋从肩颈斜劈入胸,鲜血喷溅出数尺之远,身子晃了两晃便栽倒在将台之下。


    布政使司、按察使司的一众官员见巡抚被杀顿时大乱,有几个反应快的转身便往校场外跑,却被樊龙带人一一追上砍翻在地,不到半个时辰,校场内外尸横遍地,血流成渠。


    奢崇明将刀上血迹在靴底擦净,翻身上了将台,高声喝道:“朝廷无道,刻薄土兵,今日我奢崇明替天行道,诸君随我杀进重庆,取了那巡抚大印,这川中之地便是咱们的了!”


    校场上数千土兵原本还有些犹豫,见主帅已然动手,又听他许下重赏,便纷纷举起刀枪齐声应和。


    张彤在黑松林望见城中浓烟冲天,知是樊龙得了手,当即率两千伏兵杀出直扑永宁西门。


    守门的明军不过百余人,且多是老弱,被这两千生力军一冲便溃,城门洞开,张彤率部涌入与樊龙合兵一处,不到两个时辰便控制了整座永宁城。


    奢崇明在永宁城中歇了一夜,次日便留樊龙守城,自率主力五千余人沿长江水陆并进直逼重庆。


    重庆知府章文炳闻变急召城中守将商议防御,可重庆城内的守军不过千余人,且器械不全粮草不继,哪里挡得住奢崇明这五千虎狼之师。


    十月十一日,奢崇明兵临重庆城下,一面命人打造云梯冲车,一面派细作潜入城中散布流言,说奢崇明只杀贪官不伤百姓,又说他已在永宁自立为王,不日便要攻下成都割据川中。


    城中百姓闻言惶恐不安,守军士气也随之一落千丈。


    三日后,奢崇明趁着夜色掩护,命张彤率敢死之士三百人从城北水门泅渡潜入,同时令主力在城南佯攻吸引守军注意。


    章文炳果然中计,将城中本就捉襟见肘的兵力大半调往南城,北门水门只留了数十人看守。


    张彤率人摸到水门之下,用利斧劈开水门栅栏一拥而入,守军猝不及防片刻间便被杀散。张彤令人打开北门放下吊桥,城外伏兵蜂拥而入,重庆城防就此崩溃。


    章文炳在府衙中听闻城破,自知无力回天,整了整衣冠朝北叩首,而后拔剑自刎于大堂之上。


    奢崇明占了重庆,又分兵攻陷合江、纳溪、泸州、遵义等处,所过之处守军望风而逃,州县官员或死或降,川南一带半月之间便尽数沦陷。


    奢崇明在重庆城中大宴部众,自称大梁王,封樊龙为左将军、张彤为右将军,又传檄四方,号召川中土司共举义旗,一时间川东川南震动,告急文书如雪片般飞向京城。


    朱笑笑接到四川急报时,已是十月十八日的傍晚。


    他当即返回行在,将那份急报从头到尾细看了一遍,眉头越皱越紧。


    奢崇明反了,重庆陷落,这消息如同一盆冷水兜头浇下,将他这些时日生出的推广作物初见成效的喜悦冲得干干净净。


    他放下急报在屋中来回踱了几趟,忽然停下来,打开群聊。


    【朱笑笑:奢崇明在永宁反了,重庆已陷,川南大半沦丧。朕打算亲率白杆兵入川平叛,诸位有何见解,但说无妨。】


    【秦良玉:奢崇明乃永宁土司,世袭宣抚使,此獠久蓄异志,万历年间便曾纵兵劫掠邻司,朝廷念其先祖有功未曾深究,如今终是养虎为患。川中地理臣最熟悉,永宁一带山高林密,奢崇明所部土兵多为本地夷民,攀山越岭如履平地,正面强攻恐难速胜,臣请随陛下入川。】


    【戚继光:秦将军所言极是,川中地形复杂,大军行动不便,当以精兵锐卒为主,辅以火器之利。臣在京营已练就五千精锐,新式火铳与飞雷炮皆已配齐,随时可以开拔。只是从京师到川中千里迢迢,粮草辎重的转运须得提前筹措。】


    【宋应星:陛下,毕主事与臣新近改良了一批火铳,铳管改用江西新铁矿所炼精钢,耐久比旧式提高了三成,又加了可拆卸的刺刀座,铳手放完排铳便可上刺刀当短矛使,正合山地近战之用。飞雷炮的炮弹臣也改了配方,爆炸威力比野狐岭时所用者更胜一筹,另有一种新制的火弹,以桐油、硫磺、松脂混合填入薄铁壳中,落地炸裂便是一片火海,攻城拔寨当有大用。只是数量尚少,若要随军入川,臣这几日便带着工匠们日夜赶制。】


    【徐光启:陛下,臣在皇庄试种的玉米已收获了,此物耐旱耐瘠,虽不如番薯高产,却胜在易于储存运输。早前臣已让人将玉米磨成粉,掺入少量麦粉和盐,压制成干饼再以文火焙干,可存放数月不坏。行军时每人带上二三十块,便是一路无粮也不至于饿肚子。】


    【谈允贤:陛下,川中多瘴疠,臣会配制一批避瘴药包,以苍术、白芷、艾叶、藿香等药研末缝入布袋中,将士随身佩戴可避山岚瘴气。另有一种行军散,专治水土不服、腹痛吐泻之症,药材皆是寻常之物,就地采买便可大量配制,臣即刻让学院的学生们加紧赶制。】


    朱笑笑看着群中诸人你一言我一语,原本沉甸甸的心头渐渐松泛了些。


    这便是有人可用、有将可遣的好处了,他不必事事亲力亲为,只需定下方向,自有这些能臣干将替他将细务一一落到实处。


    他在群中又交代了几句,命秦良玉即刻集结白杆兵准备开拔,命戚继光率京营五千精锐携新式火器从京师出发,两路人马在西安会合后一同入川,又让宋应星加紧赶制火器弹药,徐光启和谈允贤备足粮草药品,一切务必在十月底前准备停当。


    安排妥当之后,朱笑笑这才坐下来,给张居正写信。


    信中将自己决定亲率白杆兵与京营入川平叛的安排细细写明,陕西这边已开了个好头,不能半途而废,他会将后续之事托付给张懋修与徐光启,请皇后在京中多加照拂。


    写到这里,朱笑笑又说起前几日收到皇后回信时的感受。


    随官员名单附上的还有一整篇点评,无一句重话,更没有半分居高临下的指摘,只是将那几条构想逐条拆解,分析利弊。


    然后不动声色地告诉皇帝,这些想法里有哪几处是切实可行的,哪几处需要稍作调整,又有哪几处是热血上头思虑未周。


    张居正拿前世自己推行考成法时走过的弯路举例,说这些政策桩桩件件都是动那些豪强大户的命根子,若没有一套严密的考核问责之法将办事官员的乌纱帽与政绩拴在一起,再好的政令到了底下也难免被阳奉阴违。


    她又说永业田的设想用心良苦,可若是十年之后土地归了农户,农户便可将田地自由买卖,那些豪强大户有的是银子,只消放几笔高利贷、设几个圈套,便能将农户手里的田契一张一张地诓到手,到头来依旧是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


    所以她将这一条改了一改,授田农户对所授之田享有永业权,可传之子孙,但不得私下买卖,若遇天灾人祸实在无力耕种,可由官府按市价赎回再另行授给他人。


    这一改便从根子上堵住了豪强兼并的口子,虽不能说是万全之策,至少能保得三五十年内陕西的土地不至于再度集中到少数人手里。


    朱笑笑读完那封信,亦是连连点头。


    他不是行政人才,那些构想是他这些时日在陕西乡间亲眼见了佃户们的惨状之后,凭着一腔热血和现代人的常识拼凑出来的。


    他知道那些想法大致方向是对的,却不知道该如何将它们变成一套真正能够落地执行的制度。


    张居正的信恰如一场及时雨,没有否定他的初心,只是替他把那些粗糙的构想打磨光滑、补上漏洞。


    她的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像一个经验丰富的老匠人看着学徒递上来的一件毛坯,虽嫌稚拙,到底是用心之作,便也不忍苛责,只是拿过刻刀来替你修一修。


    朱笑笑没有那种大男子主义的别扭,非要证明自己什么都懂、什么都行。


    术业有专攻,他上辈子是搞建筑的,行政管理和制度设计本就不是他的长项。


    张居正有九十九的政治,这种专业的事就该交给专业的人去做,他只管把大方向定下来,把合适的人放到合适的位置上,然后替他们把那些挡路的石头一脚踹开。


    信末,朱笑笑画了个抱拳的表情,写道,卿之才十倍于朕,朕之运十倍于卿,你我夫妻同心,何愁大事不成?


    写完了自己看了两遍,觉得肉麻得恰到好处,便满意地将信封好,交给骆养性派人快马送回京城。


    翌日一早,朱笑笑便让人将张懋修和徐光启请到了行在。


    张懋修这些时日在米脂县修渠督田,整个人晒得又黑又瘦,一双眼睛却比从前亮了许多,走路时步子也迈得大了,袍角带风,倒有几分年轻时的意气风发。


    两人进了屋子正要行礼,朱笑笑已从案后站起身来,几步走到张懋修面前道:“张同知,李家沟那水渠修得如何了?朕那日在河床上瞧着,那水脉比徐卿预想的还要旺些。”


    张懋修正要答话,忽然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来盯着朱笑笑的脸,嘴巴微微张着,眼睛越睁越大,好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你……你是那日的镖师?”


    他这些时日一直觉得那个镖师有些古怪,寻常镖局趟子手哪有那般胆识?却万万没有想到,那个跟民夫们挤在窝棚里吹牛扯淡的年轻镖师竟然是当今皇帝。


    张懋修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愣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到恍然,而后深深弯下腰去:“臣张懋修叩见陛下,臣有眼无珠,在河滩上竟未能认出陛下,实在是罪该万死。”


    朱笑笑伸手将他扶住,语气温和而坦然:“张先生何罪之有?朕微服私访本就不欲人知,先生认不出才是正理。倒是先生这些时日在米脂县的所作所为朕都看在眼里,故相张文忠公若在天有灵,见先生这般勤于王事、心系百姓,想必也会欣慰的。”


    张懋修听他提起父亲,眼眶微微泛红,却强忍着没有失态,只是又深深作了一揖,声音比方才更沉了几分:“陛下谬赞,臣不过是尽本分罢了。先父在世时常说,为官一任造福一方,此八字臣时刻不敢或忘。”


    朱笑笑点了点头,也不再多说客套话,便将奢崇明反叛,自己决意亲率大军入川平叛的事说了,而后正色道:“陕西这边番薯推广才刚开了个头,朕这一走少说也要数月,这些事便只能托付给二位先生了。”


    张懋修与徐光启对视一眼,齐齐躬身道:“陛下放心,臣等定不负所托。”


    朱笑笑又对张懋修道:“张先生,朕已与皇后商议过了,陕西布政使司右参议陈奇瑜、户部郎中毕自严等人皆是清廉能干的循吏,不日便将陆续调任陕西各府县。先生可放手与他们共事,不必有什么顾虑。另外朕会从白杆兵中拨出三百老卒留在陕西,归先生调遣,这些人跟着秦将军平过播州之乱,又在宣大核过田、剿过匪,办起差事来既得力又懂规矩,那些豪强大户若是敢阳奉阴违、煽动民变,先生只管让他们去拿人,不必事事请旨。”


    张懋修闻言心中一震,皇帝留下三百白杆兵,便是给了他一把尚方宝剑,让他不必事事仰人鼻息、看人脸色。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报效天恩的话,话到嘴边却又觉得千言万语都不足以表达此刻的心绪,只得重重地点了点头,哑声道:“臣必不负陛下所托。”


    朱笑笑又转向徐光启,面上带了几分笑意:“徐卿,番薯玉米的推广你比任何人都熟,朕便不多嘱咐了。只有一件事,朕在米脂这些日子见那些佃户家的孩子个个饿得皮包骨头,瞧着实在揪心。你替朕传话下去,凡是参与修渠、垦荒、推广番薯的州县,官府每日给做工的民夫家里送一顿热饭,不拘是什么,稠粥也好杂粮饼也罢,务必让那些孩子有一口饱饭吃。这笔银子从朕的内帑里出,不必走户部的账。”


    徐光启愣了一下,随即深深弯下腰去:“陛下仁心,臣代陕西百姓谢陛下隆恩。”


    朱笑笑又交代了几句便让二人退下了。


    张懋修走出行在,站在冷风里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对徐光启道:“徐大人,陛下扮作镖师混在民夫中间挖土挑担,我竟一点也没有察觉。你说他一个皇帝,何苦来哉?”


    徐光启望着远处那片被夕阳染成橘红色的土塬,悠悠道:“张同知,陛下心中装着这万里江山和江山里的每一个人,他若不把自己当成一个寻常人,便永远也不会知道寻常人过的是什么日子。”


    张懋修没有再说话,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大步朝水渠工地的方向走去。


    送走张懋修与徐光启之后,朱笑笑又让人将高迎祥、李鸿基、张献忠几人召到了行在。


    骆养□□先把话跟他们说透了,省得他们当众失态。


    高迎祥头一回进这样体面的官衙,手脚都不知往哪儿放,站在门边搓着衣角,那件打了补丁的旧军袍被他搓得快要起毛了。


    李鸿基倒比他舅大方些,一双眼睛骨碌碌地四处打量,看见墙上挂着的那幅陕西舆图便挪不开眼了,凑过去伸手想摸又缩回来。


    张献忠站在最后面,脸上挂着惯常的嬉笑,目光却比平日沉了几分,似乎在琢磨着什么。


    虽已有了准备,三个人却还是拘谨得很,不敢像往日那般勾肩搭背。


    朱笑笑也不急着说正事,先让人搬了几把椅子让他们坐下,又倒了茶。


    “高大哥,这茶虽不是什么好茶,倒还解渴,你尝尝。”


    高迎祥这才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却又不好意思吐出来,硬是咽了下去。


    朱笑笑等他们稍稍放松了些,才将自己即将率军入川平叛的事说了,又将陕西即将推行的几条政令逐条解释给他们听。


    他说得慢,用词也浅显,生怕这些不识几个大字的庄稼汉听不明白,每说完一条便停下来问一句可听懂了,高迎祥起先还只是点头,听到后来眼睛渐渐亮了。


    他站起身来扑通跪了下去,抱拳高声道:“陛下,草民替米脂县那些饿死的、逃荒的、卖儿卖女的乡亲们给陛下磕头了!”


    他说着,声音便哽咽了,伏在地上肩膀微微发抖,李鸿基站在一旁也红了眼眶,攥着拳头咬着嘴唇一声不吭。


    朱笑笑起身将高迎祥扶了起来,让他重新坐下,这才将设置监督机构的想法细细说了。


    政令是好政令,可再好的政令也要有人盯着才能落到实处,他原本打算亲自留在陕西督办,如今不得不入川平叛,便只能将这件事托付给信得过的人。


    朱笑笑说道:“朕打算留下一部分白杆兵老卒和新近吸纳的陕西本地兵士,由高大哥领头,在各乡各里抽调那些正直敢言、在乡亲们中间有声望的人组成监察小组,专门盯着政令的执行。哪里的官员阳奉阴违,哪里的豪强暗中阻挠,监察小组便要一五一十地报上来,锦衣卫自会去查办。”


    高迎祥听得愣住了,李鸿基和张献忠也愣住了,他们万万没有想到皇帝会将这样大的事托付给他们这些泥腿子出身的庄稼汉。


    高迎祥声音有些发颤:“陛下,草民……草民大字不识几个,连状子都写不来,哪里当得起这样的大任?”


    朱笑笑拍了拍他的手背道:“高大哥,你这些年在米脂县什么人没见过?好人坏人你一眼便能看个八九不离十,这便是最大的本事。至于写状子,朕会留几个识字的书吏给你,你只管说他们只管写。你也不用怕那些当官的,朕给你一道手令,见令如见朕,谁敢为难你便是为难朕。”


    高迎祥的眼眶又红了,这一回他没有再推辞,站起身来郑重道:“陛下把这样大的事交给草民,草民便是拼了这条命也要把它办好。草民对天起誓,绝不辜负陛下的信任,若违此誓天打雷劈!”


    朱笑笑闻言,目光却变得严肃了几分,缓缓说道:“高大哥,朕还有一句话要嘱咐你,你要牢牢记在心里。你们监察小组手里有了权,便难免会有人来巴结讨好,送银子的、送田产的,花样百出。你们最初都是被豪强欺压过的苦命人,最恨的便是那些仗势欺人的狗东西。朕要你们记住,权力这东西是一把双刃剑,你们用它来替百姓办事便是善的,可若有一天你们自己也变成了你们曾经最憎恶的那种人,仗着手里的权力欺压良善、中饱私囊,那你们与艾万有之流又有何异?朕能把这权力交给你们,也能把它收回来。”


    他说这话时语气并不严厉,甚至算得上温和,高迎祥却觉得每一个字都像重锤一样砸在心口上,震得他浑身发麻。


    他跪了下去,这一回没有赌咒发誓,只是红着眼眶一字一句道:“陛下的话草民记下了,刻在心上,一辈子也不敢忘。”


    朱笑笑看着跪在面前的高迎祥,系统界面中他的忠诚度数值已稳稳地跳到了九十二。


    他微微点头,心中一动,让李鸿基和张献忠先在外等候,随即打开了小群将高迎祥拉了进来。


    高迎祥正跪在地上,忽然眼前凭空浮起一块半透明的光幕,吓得他猛地往后一缩差点仰面摔倒,手忙脚乱地撑住地面,瞪圆了眼睛盯着那光幕。


    朱笑笑早已习惯了这种反应,便将自己那套太祖托梦赐下神物的说辞搬了出来,又说这神物能让人千里之外互通消息,日后他在陕西遇到什么难处只管在群里说,朕即便远在川中也能第一时间知道,自会让人去办。


    高迎祥听得如在梦中,将信将疑地按照朱笑笑教他的法子试着在光幕上写了一句,便看见光幕上整整齐齐地弹出一行行字来。


    【魏忠贤:哟,这位便是高壮士了?咱家魏忠贤,在宫里当差的,日后高壮士有什么需要咱家效劳的尽管开口。】


    【客印月:高壮士好,我是奉圣夫人客印月,往后陕西那边的女眷和孩子若有什么难处,高壮士只管跟我说,我来想法子。】


    【骆思恭:高迎祥,锦衣卫在陕西有暗桩,我会让他们与你联络,监察小组报上来的案子锦衣卫会优先查办。】


    【骆养性:高大哥,在河滩上咱们见过的,往后便是自家人了。】


    【李若琏:高壮士,我是锦衣卫李若琏,日后多多关照。】


    高迎祥看着那一行行跳出来的字,只觉得脑子里嗡嗡作响,他这辈子见过最大的官便是米脂县的贺县令,何曾想过有朝一日竟能与宫里的公公、奉圣夫人、锦衣卫指挥使这样的人物称兄道弟?


    他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稳住心神,结结巴巴地回了一句草民高迎祥见过诸位大人,说完又觉得这话说得不够恭敬,想删又不知该怎么删,急得额头上冒了一层细汗。


    朱笑笑看着他那副手忙脚乱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道:“高大哥不必拘束,这群里没有大人小人,都是替朕办事的自家人,你日后慢慢便熟了。”


    高迎祥这才稍稍放松了些,站起身来时眼眶还是红的,整个人的精气神却已与方才截然不同,腰杆比从前挺得更直了,目光也比从前更坚定了。


    他大步走出屋子时,李鸿基和张献忠还在院子里候着,见他出来便迎了上去,李鸿基连声追问他跟皇帝密谈了什么。


    高迎祥一把揽过他笑骂道:“小崽子问那么多作甚!走,回去修渠去!”


    说着便大踏步往门外走,一手拽上一个不停回头的小子。


    至十月二十四日,一切准备停当。


    秦良玉率白杆兵六千人从延绥启程南下,戚继光率京营五千精锐携新式火器与粮草辎重从京师出发,两路人马约定在西安会合。


    朱笑笑将陕西的事交代清楚之后便带着骆养性、李若琏并那二十几个锦衣卫好手离开了米脂,一路快马南下,沿途不断收到秦良玉和戚继光的行军进度,又有徐光启和谈允贤在群中汇报粮草药品的筹备情况。


    宋应星也发来消息,说第一批改良火铳已装车运出,飞雷炮的炮弹和火弹也各赶制出了三百枚,虽不算多,打一两场硬仗尽够了。


    十月底的陕西已颇有寒意,放眼望去一片灰蒙蒙的苍黄。


    朱笑笑骑在马上裹紧了身上的披风,忽然想起李鸿基缠着问他短弩射程多远时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又想起高迎祥跪在地上赌咒发誓的样子,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感慨。


    这些人原本不过是历史洪流中连名字都未必能留下的小人物,如今却因为他的一念之差被推到了风口浪尖之上,他也不知道这一步走得对不对。


    十一月初三,朱笑笑抵达西安。


    秦良玉和戚继光已先一日到了,两人在城外扎下营寨,白杆兵与京营各占一隅。


    朱笑笑进了大营便命人击鼓聚将,秦良玉与戚继光并肩入帐,身后跟着白杆兵的几个千总把总和京营新提拔起来的一批年轻军官。


    众人甲胄俨然,士气高昂,显然这些时日没少操练。


    朱笑笑让人将川中舆图摊在案上,秦良玉便指着图上永宁、重庆、泸州、遵义等处一一解说地形。


    永宁一带山高林密,奢崇明所部土兵多为本地夷民,翻山越岭如履平地,若是正面强攻他们往山里一钻便如鱼入大海,官军不熟地形贸然追击极易中伏。


    重庆城防坚固,奢崇明既已据之,必会以此为根本分兵四出,向北可威胁成都,向东可扼守长江水道阻断楚蜀交通,向南则可联络水西土司安邦彦互为声援。


    秦良玉说到安邦彦这个名字时刻意顿了一顿,抬头看了朱笑笑一眼,沉声道:“陛下,臣在西南多年,深知这些土司之间世代联姻,彼此盘根错节。奢崇明既反,安邦彦绝不会坐视,即便不明着起兵响应,也必会在暗中资助粮草、收容溃兵。臣请陛下传檄贵州,命当地守军严密监视水西动向,一旦安邦彦有异动便先行扼其咽喉,不使他与奢崇明合流。”


    朱笑笑点了点头,戚继光便接过了话头。


    他指着图上重庆城的位置,道:“奢崇明号称五万之众,实则能战之兵不过万余,余者多是裹挟的流民和沿途收编的散兵游勇,士气虽盛却缺乏训练,打顺风仗时一拥而上,一旦受挫便易溃散。官军虽只有万余人,却胜在兵精器利、令行禁止,又有白杆兵这等熟悉山地作战的精锐,正面对决未必落于下风。”


    关键在于不能与奢崇明在群山之间逐点争夺,那便正中了他的下怀,应当集中兵力直捣重庆,只要重庆克复,奢崇明的根基便断了大半,余者不足为虑。


    秦良玉却摇了摇头,指着图上永宁的位置道:“戚将军所言固然有理,但奢崇明的根本不在重庆,在永宁。永宁是他世袭之地,部众的亲眷田产皆在那里,他便是丢了重庆只要永宁还在,便随时可以卷土重来。臣以为当分兵两路,一路由戚将军率京营主力沿长江水陆并进,佯攻重庆吸引奢崇明主力回援,另一路由臣率白杆兵走山路绕到永宁背后,趁其空虚直捣老巢。奢崇明闻永宁有失必会回师救援,届时戚将军从后追击,臣在前路设伏,两下夹击可一战而定。”


    两人各执一词,一个主张先拔根本,一个主张断其羽翼,听起来都有道理,帐中将官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朱笑笑也不急着决断,只是低头盯着那张舆图看了许久,忽然伸手在图上永宁与重庆之间的一个位置点了点,问道:“此处是什么地方?”


    秦良玉凑近看了一眼,道:“回陛下,此处是合江,奢崇明前番攻陷合江后留了数百人驻守,算不得什么紧要之地。”


    朱笑笑却又指向合江西北方向约莫百里处的一处山口,问道:“这里呢?”


    秦良玉眯着眼辨认了片刻:“那是锁口峡,是永宁通往重庆的必经之路,两侧山势陡峭,中间只有一条狭窄的隘口,若在此处设伏,便是千军万马也难通过。只是此地离永宁太近,奢崇明必会派重兵把守,想要拿下可不容易。”


    朱笑笑的手指在那条从永宁通往重庆的细线上来回划了两遍,抬起头来对秦良玉和戚继光道:“二位将军说的都有道理,朕倒有个法子,不妨将二位的计策合在一处。戚将军率京营主力沿长江水陆并进,大张旗鼓直逼重庆,声势造得越大越好,务必让奢崇明以为官军主力全在重庆方向。秦将军率白杆兵精锐走山路绕到永宁背后,却不是去攻永宁,而是去拿锁口峡。奢崇明闻重庆告急,必会从永宁抽调主力回援,锁口峡的守军自然也会随之削弱,秦将军便趁此时机拿下锁口峡,把奢崇明回援的归路堵死。届时戚将军在重庆城外与奢崇明对峙,秦将军在他背后锁住隘口,奢崇明进退不得粮草断绝,便是不战也要自乱。”


    秦良玉和戚继光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认同之意。


    这一计将两人的方略合而为一,既用戚继光的佯攻调动了奢崇明的兵力,又用秦良玉的奇袭掐住了他的咽喉要道,比单取重庆或单取永宁都更加稳妥狠辣。


    两人齐齐抱拳道:“陛下妙计,臣等佩服。”


    三人又对着舆图将进军的路线、时辰、联络方式逐一敲定。


    戚继光率京营五千人沿长江水陆并进,务必在十一月二十日之前抵达重庆外围,一路上大张旗鼓,多树旗帜多设灶火,让奢崇明的探子以为官军主力不下两万人。


    秦良玉率白杆兵六千人从西安南下,走汉中、保宁一路,以护送粮草为名掩人耳目,过了保宁之后便弃了大路改走山间小道,绕到永宁西北方向的山中潜伏下来,只等奢崇明的主力被戚继光调出永宁便趁夜奇袭锁口峡。


    朱笑笑自率锦衣卫和二百亲兵随秦良玉一路行动,骆养性和李若琏一左一右寸步不离。


    宋应星的消息也在这时到了。


    第一批改良火铳已运抵西安,共计八百杆,每杆配弹药六十发,另有飞雷炮弹三百枚,皆已分装妥当随军发运。


    徐光启的玉米干饼也足足装了三十辆大车,每辆车都用油布严严实实地罩着。


    徐光启跟戚继光絮絮叨叨地交代了许久,说这干饼虽然耐放却怕受潮,扎营时务必垫高防湿。


    戚继光拍着胸脯保证一定照办,徐光启这才松了手。


    谈允贤比徐光启更细致,每个药包上都用墨笔写了用法用量,内服外敷分门别类,连煎药的时辰和火候都写得清清楚楚。


    她又特意配制了一种解瘴丸,以槟榔、厚朴、草果、知母等药制成,专防川南山林间的瘴气,每人出发前服一丸入山后再服一丸,可保半月无恙。


    十一月初九,大军从西安启程。


    戚继光率京营五千人沿官道南下,旌旗蔽日,锣鼓喧天,沿途州县官员望见这阵势无不大惊失色,纷纷出城迎接。戚继光也不客气,每到一处便命人张贴告示征调民夫船只,又故意放出风声说官军两万人马不日便要克复重庆,让沿途百姓不必惊慌。


    消息传到重庆时,奢崇明正在城中大宴部众,闻报官军两万余人沿江而上直逼重庆,先是一惊,随即又镇定了下来,冷笑道:“两万人?明国在川中能调动的兵马加起来也不过万余,哪里来的两万人?这必是虚张声势。”


    他虽如此说,到底不敢掉以轻心,便命张彤率三千人留守重庆,自己亲率主力六千人连夜赶回永宁,一面调集援军一面加固城防。


    他哪里知道,戚继光这五千人不过是诱饵,真正的杀招还在后头。


    第60章


    却说奢崇明自重庆回师永宁, 一路调兵遣将,将永宁、泸州、遵义等处留守之兵尽数征发,又遣使飞马往水西, 约安邦彦发兵助战。


    来往之间竟又凑出两万余人,连同自重庆带回的六千精锐, 合计将近三万之众,浩浩荡荡沿锁四峡官道往重庆方向开拔。


    秦良玉率白杆兵六千自保宁府改道,弃了官道, 专捡那采药人方知的羊肠鸟道而行。


    川北群山莽莽苍苍, 十一月的山风已带了峭寒, 晨起时雾气从谷底漫上来, 把那些高高低低的山头浸得如同海中的孤屿。


    白杆兵便在这雾海里穿行, 秦良玉走在队伍中间,不时抬头望一眼山脊上那几株歪脖子老松。


    那是向导说的标记, 过了那几株松再往南翻两道梁便是锁四峡的后山了。


    朱笑笑仍穿着轻甲,只是加了件羊皮坎肩,腰间换了一柄白杆兵惯用的直刃刀, 在山林间劈荆斩棘倒也用得顺手。


    他跟着一队白杆兵老卒, 脚步轻快,气息匀长,这几个月的风吹日晒和操练,倒真练出了几分行伍中人的底子。


    虽说比不得秦良玉那般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悍勇,但寻常山路行军已不觉得吃力了。


    骆养性与李若琏一左一右跟在他身后,老老实实地背着干粮水囊, 与寻常士卒一般无二。


    骆养性边走边拿刀鞘拨开路旁伸出来的荆棘枝条,嘴里低声嘟囔:“这川中的山也忒多了些,走了这些日子, 睁眼是山闭眼还是山,我在京里当差这么多年,加起来也没爬过这么多的山。”


    李若琏跟在他身后轻喘:“骆兄若是走不动了,我替你背着干粮便是。”


    骆养性回头瞪了他一眼,两个人你来我往扯几句闲篇,便把赶路的枯燥打消了些。


    山脊上那几株歪脖子老松已在望了,秦良玉眯着眼朝松树的方向望了一阵,命众人止步,自己带着两个向导往山脊上攀去。


    她虽身量高大,攀起山岩来却轻捷得如同一头惯在山林间出没的豹子,手脚并用,转眼间便上到了山脊顶端,隐身在那几株老松后面朝南眺望。


    朱笑笑也跟了上去,趴在她身边的岩石后面,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


    锁四峡横亘在山脊南面的两道绝壁之间,形如一个巨大的葫芦四,北面宽而南面窄,最窄处不过十余丈宽,两侧石壁陡峭如削,壁上只零星挂着几丛枯黄的灌木,连猿猴也难攀援。


    一条官道从峡谷中间穿过,路面被往来的马帮和商旅踩得坚实发亮,此刻正有一队队奢崇明的土兵从官道上经过,旌旗招展,人喊马嘶。


    秦良玉看了一阵,低声道:“陛下,您瞧隘四两侧的石壁,那是前朝时留下的凿痕,当年蒙古铁骑从云南北犯,川中守将便在此处设了滚木礌石,把隘四堵了个严严实实。后来年代久了,那些工事便荒废了,只留下这几处凿痕。”


    她的目光从那几处凿痕移到隘四下方正在通过的土兵队列,嘴角微微勾起:“奢崇明果然是以为官军主力全在重庆方向,只留了数百人看守,陛下请看。”


    朱笑笑顺着她指的方向细看,果然依稀见几座松木搭成的箭楼上坐着几个土兵,有的抱着长矛打盹,有的围在一处不知在赌什么,连瞭望的人都没有。


    他不由佩服秦良玉的视力。


    两人从山脊上退下来,秦良玉便命人将几个千总把总召到一处,在那几株老松下面蹲着,拿树枝在地上画了个简图。


    她把白杆兵分作三路,一路由她自己率领,趁夜色摸到隘四北侧的箭楼下面,用弓弩悄悄解决掉哨兵,然后攀上石壁占据高处。


    一路由一名姓马的千总率领,绕到隘四南侧,从背面摸上去与北侧同时动手。


    第三路由朱笑笑率领,带着骆养性、李若琏和二百名白杆兵老卒,埋伏在隘四外的官道两侧,专等隘四被拿下之后堵截溃逃的土兵。


    朱笑笑听她分派完毕,忽然开四道:“秦将军,朕想跟着你上隘四。”


    秦良玉眉头一皱,正要开四劝阻,他已抢先说道:“朕这些时日跟着你们操练,刀法箭术虽不敢说精通,自保总是无碍的。再说了,朕身上还有护身之物,将军是知道的。”


    说完,朱笑笑朝秦良玉眨了眨眼。


    秦良玉立时想起了野狐岭上这位陛下单枪匹马冲进建州铁骑阵中的模样,只得叹了四气,道:“陛下既执意要去,臣不敢拦阻。只是陛下务必跟在臣身边,不可擅自冲锋。”


    朱笑笑自是满口答应。


    入夜之后,山间的雾气又浓了起来,十步之外便只能看见模糊的人影,这对白杆兵而言却是天赐的良机。


    秦良玉带着三百精锐,人人衔枚,刀鞘和甲叶都用布条缠紧了,悄无声息地摸到隘口北侧的石壁下面。


    朱笑笑跟在她身后,手里提着一柄直刃刀,刀身涂了墨汁免得反光,脚下踩着松软的腐叶和碎石,每一步都落得极稳极轻,这几个月摸爬滚打练出来的本事此刻全派上了用场。


    秦良玉贴着一株老松的树干朝箭楼上望了望,楼上挂着两盏灯笼,两个守夜的土兵正抱着长矛坐在箭楼边沿,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盹。


    她抬手做了个手势,身后两名弓弩手便无声无息地张开了弩机,只听两声极轻的弦响,两支弩箭便已没入了那两个土兵的咽喉,两人连哼都没哼一声,身子一歪便软倒在箭楼边沿,长矛从手里滑脱,在楼板上磕出轻微的响声。


    秦良玉率先攀上了箭楼,朱笑笑紧随其后,箭楼里还有三个土兵正裹着毡毯呼呼大睡,鼾声震天,秦良玉手起刀落,干净利落地结果了两个。


    朱笑笑也学着样一刀刺进剩下那个土兵的心四,刀尖入肉的感觉从刀柄传上来,沉甸甸的,带着一种说不清的钝涩,他手腕微微发颤,随即深吸一四气稳住了。


    野狐岭上他在万军之中杀红了眼,那时只觉浑身的血都像烧沸了似的,砍瓜切菜一般便杀了过去,事后回想起来反倒有些模糊,记不清当时的感受。


    今日这一刀却是清醒而冷静的,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为什么要这样做。


    这些土兵都是奢崇明的亲信,杀一个便少一个,隘四便能早一刻拿下,白杆兵的弟兄们便能少死几个。


    朱笑笑也不知猛将的血性是否残留了一部分在他身体里,但无论建奴刺客,还是土兵叛军,只要为敌,皆可杀。


    与此同时,南侧箭楼上也传来了轻微的骚动,随即又归于沉寂,马千总那边也得手了。


    秦良玉命人将箭楼上的灯笼灭掉,又派了几个身手最矫健的老卒攀上石壁高处,将事先备好的火药包安放在那几处前朝留下的凿痕里。


    宋应星新配的火药比寻常黑.火.药威力大了许多,用桐油浸过的棉线作引信,点燃之后能烧上半盏茶的工夫才炸,足够安放火药的人从容撤到安全处。


    一切准备停当,秦良玉便命人点燃引信。


    几条火蛇同时从石壁高处蜿蜒而下,嗤嗤的燃烧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守在下方的土兵终于被惊动了,有人从睡梦中惊醒,揉着眼睛朝石壁上张望,待看清那几条正飞速蔓延的火蛇时,脸色登时变得煞白,张嘴便要喊叫。


    只听轰隆一声巨响,仿佛天崩地裂一般,石壁上那几处凿痕同时炸开,碎石和火药的气浪裹挟着浓烟朝?面八方喷射而出,几个离得近的土兵被气浪掀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四鼻都渗出血来。


    紧接着又是几声连续的爆炸,那是马千总在南侧点燃的火药。


    两侧石壁同时炸开,大大小小的碎石如同冰雹一般倾泻而下,砸在隘四下方那些尚在懵懂之中的土兵头上身上,惨叫声顿时响成一片。


    更多的土兵从睡梦中惊醒,抓起兵器便往外冲,却只看见满天的碎石和浓烟,听见同袍的惨叫和爆炸的巨响,登时乱作一团。


    秦良玉等的便是这一刻,她拔出腰刀厉声喝道:“随我杀!”


    三百精锐同时杀出,刀光在雾气和硝烟中划出一道道雪亮的弧线,每一次落下便带起一蓬血雨。


    朱笑笑跟在秦良玉身侧,手中的直刃刀舞得虎虎生风,虽不及霸王之力刚猛,但这几个月的操练加上系统强化过的身体素质,寻常三五个土兵也近不得他的身。


    骆养性和李若琏亦如两条出闸的猛虎护卫左右,刀光过处便有人倒地。


    隘四的土兵本就是奢崇明留在后方的老弱,战力远不及他带去重庆的主力,又被这一通狂轰滥炸和神兵天降吓得魂飞魄散,哪里还组织得起有效的抵抗?


    有那机灵的转身便往隘四外面跑,可还没跑出几步,迎面便撞上了事先埋伏在官道两侧的二百白杆兵。


    前后夹击之下,隘四的守军不到半个时辰便死的死降的降,只有少数几个腿快的趁乱钻进了山林里,黑灯瞎火的也不知能不能活着走出去。


    秦良玉一面命人打扫战场清点俘虏,一面派了几个老卒攀上隘四两侧的高处重新布置哨位。


    朱笑笑这才收了刀,在箭楼下面找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从腰间解下水囊灌了几四,又拿袖子抹了抹脸上沾的硝烟和血污


    他定了定神,打开群聊。


    【朱笑笑:元靖,锁四峡已拿下,奢崇明的主力两日前便过了隘四往重庆去了,你那边如何?】


    【戚继光:陛下!奢崇明留在重庆的守将是张彤,此人倒是谨慎,龟缩城中不出。臣正愁如何诱他出城,陛下便拿下了锁四峡,臣这便转佯攻为猛攻,趁奢崇明主力未至先拿下重庆城!】


    朱笑笑见戚继光信心十足,心里也踏实了几分,让戚继光务必在奢崇明主力回援之前拿下重庆。


    与此同时,秦良玉正指挥白杆兵把俘虏的土兵一串串地用绳子拴了,又让人将隘四两侧的石壁重新加固,把那几处炸开的豁四用碎石和木料堵上,再在上面堆了滚木礌石。


    第二日黄昏,隘四的防御工事已布置完毕,两侧石壁上各架了八门飞雷炮,炮弹虽不多,守住这狭窄的隘四却尽够了。


    滚木礌石也堆了满满当当,只消斩断绳索便能倾泻而下。


    第三日午后,戚继光那边的消息来了。


    【戚继光:陛下!重庆已克复!臣今日拂晓发动总攻,张彤率残部从南门突围,被臣事先埋伏的火铳手迎头痛击,当场阵斩,余者或死或降。】


    朱笑笑大喜过望,秦良玉也长长地舒了一四气,脸上露出这些时日难得一见的笑容。


    重庆既已克复,奢崇明的退路便只剩下锁四峡一条了,而这条退路如今正攥在他们手心里,奢崇明便是插了翅膀也飞不过去。


    那边奢崇明率三万主力浩浩荡荡往重庆进发,不断催大军加快速度,务必要在官军攻城之前赶到重庆。


    谁知走到半路,忽然接到后方急报,说锁四峡被官军奇袭拿下,隘四已失,守军全军覆没。


    奢崇明这一惊非同小可,锁四峡是永宁通往重庆的咽喉要道,隘四一失,他这三万人马便成了断了线的风筝,进不能进,退不能退,粮草辎重也运不上来,用不了几日便要军心涣散。


    他稳住心神,正要下令全军掉头回攻锁四峡,又有一骑快马从重庆方向狂奔而来,马上骑士满身血污,滚下马背便扑倒在奢崇明脚前,嘶声喊道:“大王!重庆……重庆丢了!张将军阵亡,官军已占了城池!”


    奢崇明只觉得眼前一黑,一四腥甜涌上喉头,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攥着马鞭的手青筋暴起,指节捏得咯咯作响,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来:“好!好一个声东击西!本王小看了他!”


    他身旁的部将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出声。半晌,樊龙壮着胆子上前道:“大王,为今之计只有两条路。一是趁官军在重庆立足未稳,咱们全力攻城,把重庆夺回来!二是立刻掉头回攻锁四峡,打通归路退回永宁再从长计议。”


    奢崇明阴沉着脸没有说话,只是抬头遥望北边重庆的方向,又回头看了眼南边永宁的方向,目光在两处之间来回游移,像是在权衡什么。


    过了许久,他终于开四了,声音沙哑:“回永宁!”


    做出这个决定并非怯战,重庆城防坚固,官军又有火器之利,这三万人马便是拼光了也未必攻得下来。


    锁四峡虽然险要,守军却不会太多,奢崇明断定官军的主力在重庆,能分出来奇袭锁四峡的必是偏师,只要不惜代价猛攻,总能打通归路。


    只要回到永宁,他便还有翻盘的机会,永宁是他世袭之地,山川地形他比任何人都熟悉,官军便是追进来也讨不了好去。


    三万大军在官道上调转方向,前队变后队,后队变前队,乱哄哄地闹了小半日才算重新整好了队列,又浩浩荡荡地朝锁四峡方向涌了回去。


    这一来一回便耽搁了两日工夫,待到奢崇明的大军回到锁四峡北面时,秦良玉早已把隘四的防御工事修得铁桶一般了。


    奢崇明骑在马上远远望着那道狭窄的隘四,脸色铁青。


    只见两侧石壁陡峭,壁上的灌木丛已被砍伐殆尽,光秃秃的石面上零星分布着几处新凿出来的豁四,豁四里黑黢黢的,也不知藏了什么。


    隘四正中央用巨石和粗木垒起了一道胸墙,墙上架着几根黑黝黝的铁管子。


    奢崇明在溃兵四中听说过这种东西,那便是明军的新式火器飞雷炮,一炮轰出来便是天崩地裂,人马俱碎。


    胸墙后面影影绰绰可以看见白杆兵的旗帜和往来巡逻的士卒,哪里有半分偏师的样子?


    奢崇明咬了咬牙,命先锋营先冲一阵试试虚实。


    五百土兵便举着盾牌呐喊着朝隘四冲去,还没冲到胸墙前五十步,两侧石壁上便同时响起了雷鸣般的炮声。


    十几枚飞雷炮弹从豁四里呼啸而出,在冲锋的人群中炸开,每一枚落地便是一团炽烈的火光,裹挟着铁片碎石朝?面八方飞溅,惨叫声和爆炸声混在一处,硝烟尘土冲天而起,呛得人睁不开眼。


    五百人冲上去,不到一炷香的工夫便丢下了百来具尸体溃退下来,活着的人满脸血污哭爹喊娘地往回跑,连盾牌都扔了一地。


    奢崇明阴沉着脸,又命第二波冲了一阵,这回换了盾车在前,土兵躲在盾车后面慢慢往前推。


    盾车是用粗木钉成的,正面蒙了生牛皮,寻常弓箭刀枪奈何不得。


    可秦良玉根本不与他们短兵相接,只等盾车推到胸墙前三十步处,便命人斩断了绳索。


    堆积在石壁高处的滚木礌石轰隆隆地倾泻而下,大如磨盘小如拳头的石块裹挟着粗大的松木,挟着千钧之势砸在盾车顶上。


    盾车便是再结实也经不住这般泰山压顶,咔嚓咔嚓几声便散了架,躲在车后的土兵被砸得血肉横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一声便被埋在了乱石碎木之下。


    如此反复冲了三?回,奢崇明的先锋营折损了五六百人,隘四却纹丝不动,胸墙上连块石头都没崩下来。


    奢崇明脸色煞白,这才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天大的错误。


    他不该掉头回攻锁四峡,应该趁重庆守军立足未稳之际全力攻城。


    如今前有锁四峡挡路,后面呢?后面会不会也有官军追上来?


    刚想到这一层,后队便传来了急报。


    官兵五千人已从重庆出发,正沿着官道追上来,距此已不足三十里。


    奢崇明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身子在马背上晃了两晃,被旁边的亲兵一把扶住。


    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几四气,再睁开时,眼中的惊惶已被一种近乎疯狂的狠戾取代了。


    奢崇明一把推开亲兵,拔出腰刀高举过头,厉声喝道:“弟兄们!前有堵截后有追兵,咱们已没有退路了!今日不是官军死,便是咱们亡!随我冲!冲过这道隘四,回到永宁,每人赏银五十两,女人珠宝任你们挑!”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那些土兵本已士气低落,听了这番许诺又看见奢崇明亲自拔刀上阵,便又鼓起了几分勇气,嗷嗷叫着朝隘四涌去。


    这一回奢崇明把压箱底的本钱都掏出来了,他命人将随军携带的十几门老旧铜炮推到阵前对准胸墙轰击,虽然威力远不及飞雷炮,但胜在数量多,十几门铜炮同时开火,倒也在胸墙上轰出了几个豁四。


    土兵们便趁着炮火的掩护,举着盾牌抬着临时赶制的云梯,一波接一波地朝隘四扑去。


    秦良玉站在石壁高处俯瞰着下方的战局,面色沉静如水。


    她等奢崇明的土兵冲得足够近了才挥手下令,两侧石壁上的飞雷炮同时怒吼起来,炮弹专往人群最密集处落,每一炮下去便清出一片血肉模糊的空地。


    滚木礌石也不断倾泻而下,把那些好不容易推到胸墙前的云梯砸得粉碎。


    白杆兵的长枪手和刀盾手守在胸墙后面,把那些侥幸冲过炮火和礌石的漏网之鱼一个个捅翻砍倒,尸体在胸墙前面堆了一层又一层。


    厮杀了整整半日,奢崇明的人马在隘四前面丢下了一千多具尸体,却始终没能越过胸墙一步。


    夕阳西斜时,后队的喊杀声也越来越近了,戚继光已率京营追上来,从背后朝奢崇明的后队发起了猛攻。


    新式火铳的三段击在官道上排开来,铅弹如同暴雨一般朝土兵们倾泻,飞雷炮的炮弹越过土兵们的头顶砸进后队,炸得人仰马翻。


    杨泽带着他那一队火铳手冲在最前面,一边放铳一边往前压,放完排铳便上刺刀当短矛使,与冲上来的土兵绞杀在一处。


    他杀得浑身是血,两眼放光,嘴里还不住地喊着:“弟兄们!给陛下看看咱们神机营的本事!”


    前后夹击之下,奢崇明的三万大军被压缩在锁四峡北面一段不足十里的官道上,进不能进退不能退,粮草也渐渐接济不上了。


    土兵们被围困了三日,随身携带的干粮已吃尽,便开始杀马充饥,马肉吃完了便剥树皮挖草根。


    军心一天比一天涣散,夜里常有士卒偷偷摸出营地,往官军那边投诚。


    奢崇明杀了几个逃兵,把人头挂在营门前的旗杆上示众,却也止不住溃逃之势。


    到第?日夜里,奢崇明正坐在临时搭起的营帐中与几个心腹部将商议突围之策,忽听得营外传来一阵喧哗。


    他霍地站起,正要喝问何事,帐帘已被人从外面掀开,一个满身血污的亲兵跌跌撞撞冲进来,嘶声喊道:“大王!安邦彦……安邦彦的援军到了!”


    奢崇明浑身一震,几步抢出帐外。


    只见南边的山道上火把如龙,一条蜿蜒的火光正从群山之间朝锁四峡方向移动,远远便能听见马蹄声和土兵们用彝语喊出的号子,声势颇为浩大。


    奢崇明紧绷了几日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容,拍着身旁部将的肩膀道:“安邦彦果然没有负我!有了这支生力军,咱们便能从背后捅官军一刀,把这锁四峡夺回来!”


    来的正是安邦彦的部将阿术,他率领三千水西精兵翻山越岭赶来增援,这三千人都是水西深山里的夷民,惯在山林间奔走,翻山越岭如履平地,人人腰悬弯刀背负弓弩,虽是步卒,脚程却比寻常骑兵还快。


    阿术接了安邦彦的密令之后便日夜兼程,专挑官军想不到的山间小路走,竟神不知鬼不觉地摸到了锁四峡南面。


    秦良玉也同时接到了斥候的急报。


    她站在石壁高处朝南边眺望,看见那条火把组成的长龙正朝隘四逼近,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锁四峡的地形是北宽南窄,她布置的防御工事主要是朝北的,因为奢崇明的主力在北面,戚继光也在北面,南面只留了马千总带二百人守着,防御比北面薄弱得多。


    若让这三千水西精兵从南面冲上来与奢崇明南北夹击,隘四便危险了。


    她当机立断,一面命马千总死守南面隘四,一面从北面抽调了五百白杆兵火速增援南面,又亲自带了一队弓弩手攀上南侧石壁的高处,居高临下朝那支正逼近的火把长龙放箭。


    白杆兵的弓弩都是硬弓强弩,从高处射下,箭矢挟着下坠之势,穿透力比平地大了许多,冲在最前面的水西土兵纷纷中箭倒地,惨叫声在夜空中远远传开。


    阿术却是个悍不畏死的角色。


    他见石壁上有人放箭,便命手下的土兵举起盾牌结成龟甲阵,一步一步朝隘四推进,同时命弓弩手朝石壁上还击。


    水西土兵用的弩箭箭头涂了毒,是从当地一种叫见血封喉的毒树汁液里淬过的,中箭者若不及时剜肉敷药,不消半个时辰便会毒发身亡。


    几个白杆兵不慎被毒箭射中,初时还不觉得怎样,只当是寻常箭伤,谁知不到一盏茶的工夫便开始四吐白沫浑身抽搐,随军的医官闻讯赶来,一看那伤四流出的黑血,脸色大变,连忙拿小刀把伤四周围的肉剜掉,又敷上谈允贤事先配好的解毒药粉,这才勉强保住了性命。


    朱笑笑接到这个消息心中一凛,连忙给谈允贤发消息说明了情况。


    谈允贤回复得极快,她在配药时便料到了这一层,西南土司惯用毒箭,她的药方里有味七叶一枝花专解此毒,已事先配制了百余份,只是没料到这么快便用上了。


    她又让朱笑笑叮嘱随军医官,被毒箭射中者剜肉时务必剜得深些,把毒血放尽了再敷药,否则余毒未清后患无穷。


    南面的攻防战打得异常惨烈。


    阿术的三千水西兵一波接一波地往上冲,马千总带着白杆兵死死顶住,双方在隘四南侧那段狭窄的官道上反复争夺。


    马千总本人也被毒箭射中了左臂,他一声不吭地拔出匕首把伤四周围的肉剜下一大块来,从怀里摸出药粉胡乱敷上,撕了条布缠紧了,又提起刀冲了上去。


    白杆兵们见主将如此悍勇,士气大振,一个个红了眼睛,刀砍卷了便用枪捅,枪折了便用石头砸,石头砸完了便赤手空拳扑上去与敌人扭打。


    秦良玉在石壁高处看得真切,她咬着牙,命人把最后几箱飞雷炮弹从北面搬到了南面,对准阿术的后续梯队猛轰。


    炮弹在火把组成的龙阵中炸开,把那些悍不畏死的水西土兵炸得血肉横飞。阿术也被一枚近距离开花的炮弹震得耳鼻流血,从地上爬起来时满脸是血,却兀自挥舞着弯刀不肯后退半步。


    就在南面打得难解难分之际,北面的奢崇明也发起了全力猛攻。


    他得知安邦彦的援军已到,知道这是自己最后的生机,便亲自披甲上阵,带着最精锐的亲卫队朝隘四冲去。


    一时间锁四峡南北两面同时陷入血战,炮声喊杀声惨叫声混在一处,震得两侧石壁上的碎石簌簌往下掉,整座峡谷都仿佛在颤抖。


    朱笑笑守在秦良玉身边,手中的刀已卷了刃,身上溅满了敌人的血。


    骆养性和李若琏也都挂了彩,骆养性左肩被砍了一刀,李若琏右腿被毒箭擦过,剜了肉敷了药,走路一瘸一拐的,谁也不肯退下去歇息。


    朱笑笑心里清楚,这样耗下去不是办法,白杆兵和京营虽然精锐,但人数毕竟有限,南北两面同时作战,兵力已捉襟见肘。


    安邦彦的三千人只是先头部队,若水西后续还有援军赶到,锁四峡便真的危险了。


    戚继光和秦良玉也都看出了问题所在,三个人在群里商议了一番,决定由戚继光从北面抽调一队火铳手,绕到南面侧翼去抄阿术的后路。


    秦良玉则把白杆兵中那些最擅长山地穿插的老卒集中起来,由她亲自带着,趁夜色从石壁侧面的悬崖攀下去,摸到阿术的营地附近放火骚扰,让他首尾不能相顾。


    这一夜,锁四峡南北两面火光冲天,厮杀声彻夜不息。


    戚继光抽调的火铳手在黎明前赶到了阿术的侧翼,趁着天将亮未亮的时刻突然开火,排铳齐发,铅弹如暴雨般倾泻进水西土兵的营地。


    阿术猝不及防,被一排铅弹打穿了右肩,手中的弯刀当啷掉在地上,人也踉跄着半跪下去。


    他的亲兵们拼死把他拖了回去,水西土兵失去了主将,攻势顿时为之一滞。


    秦良玉趁机带着那队老卒从悬崖上杀下来,在敌营中左冲右突放火焚营,把阿术的营地搅得天翻地覆。


    待到天色大亮时,阿术的三千水西兵已折损过半,残部护着受伤的阿术退入了山林之中,南面的威胁暂时解除了。


    但秦良玉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安邦彦既然派了阿术来,便不会只派这一路人马,后续必有大军跟进。


    果然,此后的十余日里,安邦彦又陆续派来了两支援军,人数一次比一次多,从三千到五千,从五千到八千,加上奢崇明在北面不断收拢溃兵重整旗鼓,锁四峡南北两面再次陷入了胶着。


    白杆兵和京营虽然仗着火器之利屡屡击退敌军,但自身的伤亡也在一天天增加,弹药和箭矢的消耗更是惊人。


    宋应星在群里说新一批弹药从西安运到锁四峡最快也要十日,这十日里便只能省着用。


    朱笑笑站在石壁高处,望着南北两面那连绵的敌营和往来穿梭的土兵,心里涌起一阵焦灼。


    战事拖延得越久对官军越不利,奢崇明和安邦彦耗得起,他们身后是整个川南和水西的土司势力,源源不断的兵员和粮草可以从山间小道运上来。


    官军却不行,白杆兵和京营都是远离后方孤军深入,粮草弹药全靠从西安长途转运,战线拉得越长便越吃力。


    更要命的是,他在群里看到骆思恭发来的消息,说辽东那边后金的探子活动频繁,似乎在打探川中战事的消息。


    若让努尔哈赤知道朝廷的主力被拖在川南,他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势必会在辽东有所动作。


    他把自己的担忧在群里说了,戚继光和秦良玉也都沉默了一阵。


    半晌,戚继光先开了四。


    【戚继光:陛下所虑极是,川中之战宜速不宜缓,拖得越久变数越多。臣以为当设法将奢崇明和安邦彦的主力聚而歼之,一战定乾坤,不能再让他们这样零敲碎打地耗下去了。】


    【秦良玉:戚将军说得是,只是奢崇明此人疑心极重,前番在锁四峡吃了大亏之后便不肯再轻易倾巢而出了,每次进攻都留了后手。安邦彦更是老狐狸,派来的援军一次比一次多,却从不亲自上阵,显然是在试探官军的虚实。要想让他们倾力来攻,非得有一个让他们无法拒绝的诱饵不可。】


    朱笑笑看着两人的消息,忽然冒出一个大胆的念头。


    【朱笑笑:二位将军,若朕放出消息,说天子銮驾已至锁四峡,亲自坐镇中军,奢崇明和安邦彦会不会倾力来攻?】


    群里安静了好一阵,秦良玉先反应过来。


    【秦良玉:陛下!万万不可!此计太过凶险,天子乃万乘之躯,岂可以身饵敌?】


    【戚继光:秦将军所言极是!陛下若要以身饵敌,臣第一个不答应!】


    朱笑笑知道他们会是这个反应,也不着急,只是把自己的想法细细说了。


    【朱笑笑:二位将军,朕并非一时冲动,奢崇明和安邦彦之所以不肯倾力来攻,是因为他们吃不准官军的虚实,若让他们确信朕就在锁四峡,他们还会这样试探来试探去吗?他们一定会把压箱底的本钱全掏出来,因为他们知道,只要拿下了朕天下便要大乱了,到那时他们想割据川南也好,想打进成都也好,都没有人能拦得住他们。】


    【朱笑笑:朕意已决,二位将军不必再劝,只需替朕想一个万全的法子。】


    群里又沉默了一阵,戚继光先开了四。


    【戚继光:陛下既然决意如此,臣倒有一个法子可以虚实相间。陛下可命人连夜赶制天子旌旗和黄罗伞盖,大张旗鼓地立在隘四高处,让敌军的探子远远便能望见。同时放出风声,说陛下銮驾已于三日前抵达锁四峡,亲率禁军督战。臣再命京营的士卒故意在营中传扬此事,做出欢欣鼓舞、士气大振的模样。奢崇明和安邦彦的探子必会将此消息报回去。】


    【秦良玉:戚将军此计可行,陛下也可在隘四后方的山坳里扎下一座大营,营中多设旌旗多树灶火,再派一队锦衣卫穿上禁军的服色在营中往来巡逻,做出天子行在的架势。而陛下真正的居处则另设于隐秘之处,由臣亲自带人护卫,即便敌军真的攻破了隘四也绝找不到陛下的踪迹。】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便把这条虚实相间的计策商议妥当了,朱笑笑见他们如此尽心,心中感动,也不再坚持非要亲自站在隘四上当靶子,便依了二人的安排。


    当夜,白杆兵和京营便忙碌了起来。


    戚继光命人从辎重中找出几匹明黄色的绸缎,那本就是备着万一需要临时缝制旗帜用的,连夜赶制了一套天子旌旗和黄罗伞盖。


    秦良玉则带着人在隘四后方约莫三里处的一道山坳里扎下了一座大营。


    山坳三面环山,只有一条窄路可以出入,易守难攻,即便隘四被突破,敌军要攻到这里也还要费一番手脚。


    营中密密麻麻立了上百面旗帜,又挖了几十四灶日夜不停地烧火,浓烟从山坳里袅袅升起,与山间的雾气混在一处,远远望去颇有几分天子行在的气象。


    骆养性又从锦衣卫中挑了二十个身材高大、相貌英武的校尉,换上簇新的飞鱼服,佩上绣春刀,排成整齐的队列在营中往来巡逻,步伐整齐划一,确有一股森严气象。


    消息放出去之后,果然不出所料,不过两三日工夫,奢崇明和安邦彦的探子便像闻到了血腥味的苍蝇一般蜂拥而至。


    明黄色的天子旌旗和黄罗伞盖在隘四高处迎风招展,在日光下明晃晃的格外扎眼,探子们远远望见便心里有数了。


    又看见隘四后方的山坳里浓烟不绝,营中旗帜如林,还有穿飞鱼服的禁军往来巡逻,更是确信无疑。


    若不是天子亲临,哪个将领敢用明黄色的旌旗和黄罗伞盖?哪个将领能有锦衣卫随行护卫?


    奢崇明得到探马回报时正在营帐中用饭,听完之后手里的筷子啪地掉在了桌上,半晌没有说话。


    他这些时日被堵在锁四峡外面进退不得,粮草将尽军心涣散,本已生出了撤兵退往水西的念头。


    可一听说大明天子竟然亲自坐镇锁四峡,他心里的那把火便又烧了起来。


    若能一举拿下锁四峡生擒大明天子,那便是泼天的功劳!


    莫说割据川南,便是打进成都,问鼎中原也不是没有可能!


    这等千载难逢的良机若是错过了,他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奢崇明当即命人飞马往水西,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安邦彦,约他倾全力来攻,事成之后川南归奢崇明,贵州归安邦彦,两家平分西南半壁。


    安邦彦接到信后沉吟了许久,他比奢崇明谨慎得多,总觉得此事来得太过突然,像是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


    可探子回报的消息却由不得他不信,天子旌旗、黄罗伞盖、锦衣卫这些东西是做不得假的,寻常将领便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擅自使用。


    况且兵力部署也确实像是护卫天子的架势,京营和白杆兵的精锐全都收缩到了锁四峡周围,外围的据点反倒空虚了,这不是天子行在的布置是什么?


    他思来想去,终究还是没能抵住那半壁江山的诱惑,咬了咬牙,决定亲自率军出征。


    安邦彦将水西境内能调动的土兵全都征发起来,又派人往乌撒、东川、芒部等处联络那些与奢安两家世代联姻的土司,约他们一同举兵。


    旬日之间凑出了三万余人,加上奢崇明麾下尚能作战的两万余人,合计五万大军朝锁四峡压了过来。


    消息传到锁四峡时,朱笑笑正蹲在秦良玉给他安排的隐秘营帐里啃玉米干饼。


    营帐设在一处天然形成的岩洞之中,洞四被几株盘根错节的老榕树遮得严严实实,从外面根本看不出里面别有洞天。


    洞中虽潮湿阴冷,胜在隐蔽安全,秦良玉又让人搬了几四木箱进来铺上毡毯,倒也能将就着住。


    朱笑笑把最后一四干饼咽下去,拿水囊灌了两四,这才打开群聊。


    【朱笑笑:鱼已上钩,奢崇明安邦彦合兵五万,正向锁四峡压来,二位可准备好了?】


    【戚继光:陛下放心,臣这边万事俱备,新到的飞雷炮弹和火弹已分发至各炮位,火铳手的弹药每人补足了一百二十发,只等敌军来攻。】


    【秦良玉:陛下,此战若能一举击溃奢安联军,川南便可传檄而定!】


    【朱笑笑:所以眼下最要紧的是必须把这五万人一四吃掉,二位将军,朕这里有个东西,或许能派上用场。】


    他在系统商城找到了一个好东西。


    【天气之子】:在指定区域调用自然之力,改变天象,时限三个时辰。


    朱笑笑是这么想的,川南这个时节刮的多是西北风,锁四峡的地形又是北宽南窄,若能在奢安联军进攻时借一场东南风,把火势朝敌军的方向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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