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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65

    第61章


    【朱笑笑:元靖, 你那些火弹还有多少?】


    【戚继光:回陛下,宋先生前后运来三批,前番攻城和守隘用掉了一批, 如今尚有四百余枚。陛下问这个做什么?】


    【朱笑笑:朕有法子借一场东南风,你让人在隘口前方的官道两侧事先布下引火之物, 再把火弹集中起来,等朕的信号。风一起,便把火弹全打出去。】


    戚继光和秦良玉都是身经百战的老将, 一听这话便明白了皇帝的用意。


    虽然不知道东南风要怎么说来就来, 但他这么安排必是有万全的把握, 陛下是天子啊!没准真有呼风唤雨的本事呢!


    当下两人便各自去布置了。


    天启二年元月二十八日, 奢安联军五万人抵达锁口峡北面, 在隘口前方十里处扎下大营。


    奢崇明和安邦彦并肩站在一处高坡上,远远眺望着那道狭窄的隘口, 以及隘口高处的天子旌旗。


    安邦彦看了一阵,忽然皱了皱眉,转头对奢崇明道:“奢兄, 你有没有觉得这官道两旁的枯草和灌木比别处多了许多?”


    奢崇明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这个时节山里到处都是枯草, 有什么稀奇?安兄多虑了。”


    安邦彦便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心里隐隐觉得有些不对。


    当夜,戚继光命人悄悄摸出隘口,把一捆捆用桐油浸过的干草和枯枝铺在官道两侧的灌木丛中,又在几处风口堆了大量半湿的柴草。


    半湿的柴草烧起来烟最大,既能遮蔽敌军的视线, 又能呛得人睁不开眼。


    这些引火之物都用枯草和浮土薄薄地盖了一层,白天看去与寻常的山间灌木并无二致,只有凑近了仔细看才能发现端倪。


    次日, 天刚蒙蒙亮,奢安联军便开始了进攻。


    五万人分作前后两队,前队两万由奢崇明亲自率领,后队三万由安邦彦坐镇。


    土兵们举着盾牌抬着云梯,密密麻麻地挤满了官道,从隘口高处望下去,黑压压的人头如同蚁群一般蠕动着,喊杀声震得两侧石壁嗡嗡作响。


    朱笑笑站在秦良玉身边,透过石壁上凿出的瞭望孔看着下方的敌军,心里默默地估算着距离。


    当奢崇明的前队推进到隘口前方约莫一里处时,他深吸一口气,打开了系统商城。


    【是否消耗工匠值50000点购买【天气之子】?】


    朱笑笑现在暂时不差钱,加上分红稳定入账,真碰到紧急情况还有好几张体验卡撑着,五万换五万不亏。


    他需要这样一场大胜让川南稳定,该花的他绝不吝啬,果断点击购买。


    蓦地,一股奇异的感觉从他的胸口涌出来,像是疾风从他的身体里呼啸而出,朝四面八方扩散开去。


    朱笑笑抬起头望向天空,原本灰蒙的云层似乎有了微妙的变化,云的纹路在缓缓旋转,似有一只无形大手在搅动着这片天幕,旋转的方向正是他心中所想的那般。


    起先只是几缕细风从东南方向吹过来,拂在脸上带着一股潮湿温润的气息,与这个时节川南惯常的干冷西北风截然不同。


    安邦彦骑在马上,感觉到风向不对,脸色登时变了。


    他在川南群山中长大,对这里的风土气候了如指掌,冬春时节从来只刮西北风,何曾刮过东南风?这风来得太蹊跷了,让他后背一阵阵发凉。


    安邦彦还未来得及示警,那几缕细风便骤然猛烈了起来。


    东南方向的天空像是被人捅破了一个口子,狂风呼啸着从口子里灌进来,挟着满天的尘土和枯叶,劈头盖脸地朝奢安联军扑去。


    官道两侧,那些戚继光事先铺好的引火之物被狂风一卷,表面的浮土吹散,露出底下浸透了桐油的干草和枯枝。


    等的便是这一刻,戚继光立刻下令让隘口两侧石壁上所有的飞雷炮同时开火。


    火弹的薄铁壳在落地时碎裂开来,桐油、硫磺、松脂的混合物溅得到处都是,被火药的爆炸一引便腾起了熊熊烈焰。


    东南风恰在此时呼啸而至,风助火势,火借风威,烈焰便如同恶兽张牙舞爪地朝奢崇明的前队扑了过去。


    官道两侧的灌木丛、枯草堆、半湿的柴草几乎在同一时刻被点燃了,长长的火龙沿着官道两侧蔓延开,把奢崇明的两万前队裹在了一条烈焰翻腾的走廊里。


    浓烟滚滚冲天而起,呛得土兵们涕泪横流睁不开眼,火舌舔舐着他们的衣甲和头发,烧得皮肉滋滋作响。


    东南风不断把火势朝北面推,前排的土兵被烧得鬼哭狼嚎往后逃,后排的土兵还在往前挤,两下撞在一处,登时乱作一团,自相践踏,死伤无数。


    奢崇明骑在马上被浓烟呛得不住咳嗽,他拼命挥舞着手中的刀,嘶声喊着不要乱稳住阵脚,可他的声音在狂风呼啸和士兵的惨叫中微弱得如同蚊蚋。


    一匹受惊的战马从他身旁狂奔而过,险些把他撞下马来,他死死攥住缰绳,脸上被烟熏得漆黑,眼中满是惊惶和不解。


    这风火怎么就像是长了眼睛似的专往他的队伍里钻?


    安邦彦在后队中看见前方火光冲天,听见那震天的惨叫声,便知道大势已去了。


    他不是没有见识过火攻,诸葛武侯火烧博望坡,周公瑾火烧赤壁,可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有一天竟会成为那被烧的一方。


    而且这火烧得太过蹊跷了,风向怎会忽然逆转?那些引火之物又是何时铺下去的?大明天子究竟用了什么妖法?


    他越想越觉得心头发凉,也顾不上奢崇明了,当即下令后队调转方向朝来路撤退。


    戚继光早就算准了他会跑,杨泽带着一队火铳手早已绕到了联军的侧后方,借着山林的掩护潜伏了一夜,此刻见安邦彦的后队开始松动,便同时从山林中杀了出来。


    排铳齐发,铅弹呼啸着朝安邦彦的帅旗方向倾泻,安邦彦的几个亲兵应声落马,他本人也被一颗铅弹擦过头皮,鲜血顺着鬓角淌下来糊了半边脸。


    他趴在马背上死死抱着马脖子,也顾不上指挥,拼命打马朝山林深处逃去,身后的土兵们见主帅都跑了,哪里还有斗志?呼啦啦地跟着往山林里钻,旗帜、辎重、兵器丢了一地。


    奢崇明在前队中看见后队的旗帜倒了,安邦彦的帅旗也朝山林方向移动,便知道安邦彦已弃他而去。


    他破口大骂了几句,却也知道自己再不走便真要葬身在这片火海之中。


    奢崇明咬了咬牙,带着身边仅存的几百亲兵拼死朝侧翼的山林冲去,身后的两万大军已被火烧烟熏得七零八落,溃不成军,活着的人丢盔弃甲漫山遍野地逃窜,被白杆兵和京营从后追杀,死尸枕藉。


    直到东南风渐渐停歇,火势才慢慢弱了下去。官道两侧的山林被烧得一片焦黑,空气中弥漫着皮肉烧焦的焦臭气味和桐油硫磺的刺鼻味道。


    戚继光命人打扫战场清点俘虏,这一仗阵斩奢安联军一万二千余人,生俘两万有余,缴获的刀枪器械堆积如山,旌旗锣鼓更是不计其数。


    奢崇明本人虽然逃脱了,但他的两万主力经此一役已损失殆尽,即便逃回永宁也翻不起什么大浪。


    安邦彦逃进水西深山之后,一面收拢溃兵,一面派人往乌撒、东川等处求援。


    可那些土司们听说五万联军被官军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哪里还敢再派兵来?一个个都把安邦彦的使者拒之门外,有的甚至把使者捆了送往官军大营,以此向朝廷表忠心。


    安邦彦求援无望,又担心官军乘胜追击打进水西,便带着残部转而向东,朝贵州方向流窜而去。


    锁口峡的硝烟散尽已是二月初。


    朱笑笑命人在隘口南侧的山坳里扎下临时行在,又将戚继光与秦良玉召至帐中,铺开川南黔北的舆图。


    秦良玉解了甲胄只穿一件靛青箭衣,袖口挽到小臂露出腕上一道新结的疤,手指沿着永宁以南的群山划了一道弧线。


    “陛下,奢崇明残部退守永宁之后便龟缩不出,臣已命马千总率一千白杆兵扼住永宁北面的七星关,又让田千总带五百人封锁了东面的赤水河谷,他便是想往水西逃窜也无路可走。只是永宁城依山而建,三面绝壁,强攻必然伤亡不小。”


    戚继光抱臂站在舆图另一侧,闻言微微颔首,伸出两根手指在图上点了点:“永宁城中存粮至多再撑一个月,奢崇明前番把周围州县的粮草都搜刮了充作军需,如今那些州县尽入官军之手,他便是想再刮也无处可刮。臣已命杨泽带火铳手把永宁城外的几处水源都看住了,城中水井虽多,却要柴火烧水做饭,他把城门一关便断了柴薪来路,用不了多久便得烧房梁拆门板,到那时军心自溃。”


    朱笑笑坐在案后,身上披着件灰鼠皮袍,手里端了一碗姜汤慢慢啜着,目光在舆图上巡弋片刻,忽然开口问道:“秦将军,奢崇明既已困守孤城,安邦彦又窜入贵州,朕若想趁此机会把川南黔北的土司之制一并改了,你们觉得眼下可调动的兵力可够?”


    秦良玉与戚继光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意外。


    改土归流这四个字在大明朝堂上已提了几十年,从正统年间的麓川之役到万历朝的播州之乱,每打一次大仗便有人提一回,可每回都是雷声大雨点小,打完了仗便不了了之。


    那些土司们世世代代盘踞在群山之间,朝中衮衮诸公畏难苟安,谁也不肯当真去捅这个马蜂窝。


    秦良玉沉默了一息,随即抱拳道:“陛下既有此意,臣斗胆直言。川南黔北大小土司不下百余家,大者拥兵数千,小者也有数百之众,世代联姻盘根错节,奢安两家不过是其中最强盛的两支。若只剿不抚,便是把白杆兵和京营全填进去也填不满这群山的沟壑,若只抚不剿,他们今日降了明日又反,朝廷的政令永远出不了府城。臣以为当剿抚并用,对奢崇明这等首恶必须斩草除根,以儆效尤,对那些观望风色的小土司则可恩威并施,许他们保留一部分田产和部民,但必须交出私兵、接受流官治理。”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几分难得的感慨:“陛下可知,从前臣在石柱练兵时,每回朝廷征调白杆兵出境作战,兵部的调令下去了,四川布政使司的粮草却迟迟不到,都司衙门的军械也总要拖上三五个月。那些文官们打心眼里瞧不上土司的兵,觉得咱们是外人,靠不住。可这回陛下亲征,臣率白杆兵从延绥一路到锁口峡,沿途州县哪个敢怠慢?便是西安府的库房被臣搬空了大半,陕西巡抚也不敢说半个不字。”


    说到这里,秦良玉那张惯常不苟言笑的脸上竟浮起一丝近乎苦涩的笑意:“臣打了一辈子仗,头一回觉得这般痛快。”


    朱笑笑听得出她话里的辛酸,也不多说宽慰的话,只是提起茶壶亲自给她斟了一碗茶推过去,道:“将军放心,往后这滋味便是寻常了。”


    秦良玉双手接过茶碗,低头饮了一口,掩去眼中那点涩意,她指着图上石柱的方向继续说道:“臣离家时便将白杆兵的主力交予犬子马祥麟与舍弟秦邦屏、秦民屏分领,嘱咐他们按陛下所授的游击之法在山中操练。陛下若允准,臣可传令让他们率部南下,不必与奢安联军正面交锋,只需在永宁以南的群山间往来穿梭,把那些还想响应奢崇明的小土司一个个牵制住,切断他们与永宁之间的粮道和信路。如此一来,奢崇明便是瓮中之鳖,外援断绝,不战自溃。”


    戚继光闻言也来了精神,上前一步道:“秦将军此计大妙,西南山地与北边平原地形迥异,大军结阵而战的打法在这里施展不开,反倒是一小队一小队的精锐散入山林,时聚时散,神出鬼没,更让敌军头疼。咱们不妨从那些已归降的小土司中挑选一批熟悉本地山川人情的青壮,编成若干支山地哨队,每队三五十人,由白杆兵的老卒带着,专司哨探、传讯、袭扰之事。这些人本就是本地夷民,翻山越岭如履平地,又通晓各处土司之间的亲疏恩怨,用起来比客军顺手得多。”


    朱笑笑听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心中渐渐有了成算,便把自己从系统里描下来的全国矿藏分布图取出,铺在舆图旁边。


    图上以朱砂标注的矿脉如同一条条蜿蜒的血脉,从川南延伸向黔北,又从黔北一路绵延到云南。


    他的手指从永宁出发,沿着那条朱砂标记的铜矿脉缓缓南移,经过水西、乌撒,最终停在云南东北角的一片崇山峻岭之间,缓缓道:“二位将军可知道,这川南黔北的群山底下埋着什么?”


    秦良玉与戚继光凑近细看,只见图上一行小字标注着滇铜二字。


    两人虽不精通矿冶之事,却也知晓铜乃铸钱之本,大明自开国以来便饱受铜荒之苦,宝钞贬废之后更是全赖白银流通,而白银又大半仰赖倭国和西洋的输入,一旦海路有变,朝廷的财政便要出大乱子。


    若真能在这川滇之间开出大铜矿来,其利何止千万。


    戚继光沉吟道:“陛下之意,是想借着改土归流把这片铜矿区纳入朝廷直接管辖,设流官、开矿冶、铸铜钱?”


    朱笑笑点头道:“正是,朕若能把矿冶之利握在朝廷手里,用开矿募工之法把那些土司部民中的青壮吸纳进来,给他们发工钱,让他们有饭吃,他们便不再是土司的私兵,而是朝廷的矿工了。一代两代下来,谁还愿意跟着土司造反?”


    秦良玉听得目光连闪,她在西南多年,深知土司之患的根子便在于土民只知有土司不知有朝廷。


    朝廷的政令不下县,土司便是县下的土皇帝,土民生老病死婚丧嫁娶全在土司的掌控之中,你便是给他减免赋税他也感不到朝廷的恩德。


    若能把开矿变成朝廷与土民之间的直接纽带,土民们每月从朝廷手里领工钱,生了病有朝廷派的医官诊治,孩子大了有朝廷办的义学读书,久而久之他们便知道这世上还有一片比土司更大的天。


    她心悦诚服地赞同道:“陛下此虑深远,臣万万不及。只是开矿之事非一日之功,眼下最要紧的还是把奢崇明彻底平了,再把安邦彦的残部从黔北连根拔起。臣请传令犬子与舍弟率部南下,先取蔺州、仁怀一带,把奢安两家残余的羽翼剪除干净。”


    朱笑笑颔首应允,又转向戚继光道:“元靖,安邦彦窜入贵州之后势必会往水西老巢收拢残部。水西之地山高林密,比永宁更为险恶,朕若要让沐家出兵配合,你觉得黔国公那边可调得动?”


    戚继光略作思忖,道:“臣在京中时曾听兵部的人说起,沐昌祚此人虽年迈,对朝廷却是忠心耿耿,从未有过骄横跋扈之事。只是他那长孙沐启元……”


    他顿了顿,似在斟酌措辞,“据说性情刚暴,不似乃祖宽厚,且在云南年轻一辈的土司中颇有几分人望,有人便担心他一旦袭了爵位,恐会生出别样心思来。”


    秦良玉冷哼一声,毫不客气地道:“戚将军说得太客气了!那沐启元臣也见过一回,年纪不大架子却不小,在黔国公府赴宴时当着一众土司的面炫耀武力,把府中养着的几个缅邦武士叫出来比试刀法,比完了还要那些土司们与他的人较量。有个小土司推辞了几句,他便拉下脸来,说人家瞧不起黔国公府。此等心胸狭窄、好勇斗狠之徒,若真让他袭了爵掌握了云南数万兵马,只怕比奢崇明还要难制。”


    朱笑笑听在耳中,手指无意识地在图上的滇铜标记处轻轻叩着。


    云南的兵力是平定安邦彦的关键,若能从南面夹击,与水西老巢不过数百里之遥,比从四川绕过去快得多。


    他思忖良久,心中渐渐有了计较,对秦良玉道:“秦将军,你即刻传令马祥麟与秦邦屏、秦民屏,让他们率石柱白杆兵南下,先把蔺州、仁怀一带的奢安余党扫清。记住,只围不攻,把声势造大,让那些小土司知道朝廷的大军已到了家门口,逼他们做出选择。愿意归降的,让他们交出质子、遣散私兵,朕可以许他们保留祖传的田庄和宅邸,甚至可以在矿冶衙门里给他们留几个位置,不愿意的也不必硬攻,只消把他们困在山里,等朕解决了安邦彦再回头收拾。”


    说完又转向戚继光,“元靖,你让杨泽带一队火铳手配合秦将军的人马,专打那些还敢露头的。火器在山地虽不如平地好用,但用来轰寨门、烧箭楼还是绰绰有余的。”


    两人领命自去。


    朱笑笑独坐片刻,盯着图上那片滇铜矿区看了许久,才磨墨铺纸,写信说起改土归流和开矿的事,写完后将信封好交给骆养性让他寄往京中,这才站起身来走出帐外。


    帐外夜色已浓,锁口峡两侧的石壁上零星亮着几堆篝火。


    山风从隘口灌进来,带着一股子焦糊的气味,仿佛那场大火残留的余烬又被风翻搅起来。


    远处隐约传来几声羌笛,不知是哪个归降的小土司部民在吹,调子呜咽低徊,时断时续飘荡在群山之间。


    朱笑笑负手而立,望着北面那片黑黢黢的夜空,心想皇后此刻大约正在坤宁宫里批阅奏折,窗外也是这般夜色沉沉。


    她那样的人批阅奏折时大约是不会想他的。


    朱笑笑想到这里不觉有些悻悻,随即又觉得自己这股子悻悻来得毫无道理,便无奈地笑了一下,转身回了帐中。


    张居正确实在批阅奏折。


    坤宁宫的书房里烛火烧得通明,三座五龙吐珠的烛台上齐齐燃着儿臂粗的蜜烛,将满室照得如同白昼。


    案上奏折分作三摞,左手边是已批阅过的,右手边是尚未过目的,正中摊着一份刚从陕西递上来的急递,张懋修的字迹端正,写满了清丈田亩的进展。


    徐碧和高素卿一左一右坐在下首的小案后,一个拨算盘核对账目,一个提笔誊抄批语。


    两人都已习惯了这样的夜晚,自从皇后理政以来,坤宁宫书房的烛火便很少在三更之前熄灭过。


    张居正将张懋修的奏折从头至尾细看了一遍,提笔在折尾批了几行字。


    她的批语向来简练,不虚与委蛇也不刻意峻厉,有事说事,有疑问责,条理分明。


    写完了将奏折搁到左手边,又取过右手边最上头的一份,翻开一看,是毕自严从陕西发回的呈文,说的是米脂县常平仓的筹建事宜,桩桩件件写得细致入微。


    张居正读着,嘴角不觉微微扬起一点满意弧度。


    毕自严这个人精于理财却不懂钻营,在户部郎中的位置上一坐便是七八年不得升迁,如今放到陕西去反倒如鱼得水,可见用人之道不在官大官小,而在放没放对地方。


    她将呈文批了准字,又另取一张便笺给毕自严写了几句私函,无非是勉励他实心任事,常平仓之事若有疑难可径直与张懋修商议,不必层层上报延误时日。


    刚搁下笔,腹中忽然一阵绞痛袭来,像是有人拿手在五脏六腑间狠狠拧了一把。


    张居正眉头微微一蹙,握笔的手顿了顿,随即又若无其事地继续写下去。


    这样的痛楚她这些时日已习惯了,每月总有那么几日,小腹坠胀隐痛,腰眼酸软无力,她只当是寻常的月事不适,喝碗热汤歇一歇便好,从不曾为此耽误过公务。


    可这一回的痛却比往日来得更猛烈些,像是有人拿钝刀子在里头一下一下地剜。


    她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身子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额角已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徐碧最先察觉不对,搁下算盘快步走过来低声道:“娘娘可是身子不适?奴婢去请谭御医来。”


    张居正摆了摆手,声音还算平稳:“不必惊动,想是今日坐久了,起来走动走动便好。”


    说着便要起身,刚站到一半腹中又是一阵剧痛,这回比方才更甚,她撑在案沿的手指节泛白,嘴唇也褪尽了血色。


    高素卿见状哪还敢耽搁,也顾不得规矩,连声喊陈栩去请谭御医。


    不多时谈允贤便提着药箱匆匆赶到了,一进门便见张居正半靠在椅背上脸色煞白,额上冷汗涔涔,也顾不上行礼,几步抢上前去搭了她的脉。


    谈允贤的指尖在张居正腕上停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眉头越皱越紧。


    她又看了舌苔、问了饮食起居,末了长叹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压不住的责备:“娘娘这是肝气郁结、寒凝血瘀之症。臣上回便说过,娘娘思虑太过又兼操劳过度,若不及时调养恐伤根本,娘娘可是又熬夜批折子了?”


    张居正闭着眼没有说话,倒是高素卿在一旁小声嘟囔了一句:“娘娘何止熬夜,这几日连饭都是胡乱对付几口便罢了。”


    谈允贤闻言眉头皱得更深,一面打开药箱取出银针,一面道:“娘娘便是铁打的身子也经不住这般熬法,臣今日斗胆说句僭越的话,娘娘若是把自己累倒了,这朝政难道便能自己批了不成?”


    她说着拈起一根银针,在张居正虎口的合谷穴上缓缓捻入,又在三阴交、足三里两处各施一针。


    张居正只觉得几股温热的气流从针下缓缓漾开,腹中那翻江倒海的绞痛便渐渐平息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酸软而熨帖的疲惫。


    谈允贤先开了方子,无非是温经散寒、疏肝理气的药,又絮絮叨叨嘱咐了半日,无非是少熬夜、按时进膳、每日走动半个时辰之类的老生常谈。


    末了,谈允贤又道:“娘娘大约不知道,女子月事之所以疼痛,有时不全是身体之故,也与心绪有关。臣行医这些年见过不少妇人,越是事事要强、处处不肯假手于人的,越是容易犯这个毛病。娘娘不妨想一想,可有什么人是可以替娘娘分忧的,有什么差事是可以交出去不必亲力亲为的。娘娘便是再能干,终究只有一双手一副心神,若事事都要亲自过问,便是铁打的身子也撑不住。”


    张居正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本宫知道了,多谢谭御医。”


    谈允贤知她听进去了,也不再多说,留下药方便告辞离去。


    这一夜张居正难得早早歇下。


    躺在寝殿里,锦帐低垂,龙涎香从铜鹤口中袅袅吐出,满室都是温润而沉静的香气。


    她却没有睡意,睁着眼望着帐顶上绣着的百子千孙图,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谈允贤那几句话。


    她何尝不知道自己在逞强,可她坐在这个位子上,多少双眼睛盯着,多少张嘴等着挑她的错处,她便是想松懈也不敢松懈。


    第62章


    张居正自那日经谈允贤施针之后, 虽减了些痛楚,身子却仍是倦倦的,每日强撑着批阅奏折, 到底不如从前那般精神。


    徐碧与高素卿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却又不敢深劝, 只得在旁多加照应,端茶递水研墨铺纸,事事抢先做了, 不教她多费一分气力。


    这日午后, 张居正倚在引枕上翻看吏部呈上来的京察名册, 忽听得陈栩在外禀道:“娘娘, 英国公求见。”


    张居正坐直了身子, 放下名册道:“请进来罢。”


    张维贤大步流星进了殿,行过礼, 袖中取出一份文书呈上。


    “娘娘,忠烈祠的图纸已照陛下的意思改了,正殿七间, 东西配殿各五间, 正殿供奉野狐岭阵亡将士神位,配殿供奉宣大陕西各处平叛剿匪中殉国的官军。只是礼部那边递了条子,说正殿七间逾制,按《大明会典》忠烈祠当以五间为正,臣不敢擅专,特来请娘娘示下。”


    张居正接过图纸展开细看。


    图纸画得极工整, 正殿居中,东西配殿分列左右,殿前一片青石铺就的广场, 广场两侧各立一座碑亭,碑上镌刻阵亡将士姓名籍贯。


    她看罢,放下图纸道:“礼部那边不必理会,陛下有言在先,这些将士是为国捐躯的功臣,七间正殿不为过。若有人拿逾制说事,你便说这是本宫的意思,让他们来坤宁宫与本宫理论。”


    张维贤应了一声,又道:“陛下信中说,忠烈祠的窗扇要用玻璃,臣已让人去工匠局问过了,宋先生说玻璃镜子如今每月能出二十面,窗玻璃的烧制比镜子容易些,若加紧赶制,到忠烈祠落成时能凑出正殿所需的数来。只是娘娘先前说过,要借忠烈祠的玻璃窗扇让京中那些豪门大户开开眼,臣想着是不是再多烧些,连东西配殿的窗扇一并换上?”


    张居正闻言微微一笑,若是一下子把忠烈祠的窗扇全换了玻璃,那些豪门大户固然看花了眼,却也觉得这东西不过如此,往后便卖不上价钱了。


    “不必,只换正殿的便好,东西配殿仍用明瓦,让那些来观礼的人一眼便瞧出差别来,才晓得玻璃的好处。再者,工匠局那边也不必急着赶工,每月出多少便是多少,让外头的人知道这东西不是想买便能买到的,价钱才抬得上去。”


    张维贤点头称是,也不敢多耽搁,领了话便告退出去。


    张维贤前脚刚走,陈栩又报内阁几位阁老求见。


    张居正让人撤了引枕,端正坐好,命人请进来。


    方从哲领头,韩爌、孙如游鱼贯而入,三人面上都带着几分凝重。


    方从哲躬身道:“娘娘,辽东巡抚孙承宗与经略熊廷弼联名上了一道急递,说建虏近来在辽阳沈阳之间往来哨探,与我军小股交锋数次,互有胜负。又闻建州老酋努尔哈赤伤势反复,其四贝勒皇太极代为理事,正在辽东北面集结兵马,恐有大举入寇之势,二位大人请朝廷速拨粮饷,以备战守。”


    张居正静静地听着,待他说完才开口问:“户部那边可核算过了?”


    方从哲道:“户部已核算过,二位大人要的数目是粮二十万石、饷银八十万两、军械箭矢若干。如今国库虽比去岁宽裕了些,到底经不住这般花销。王尚书拟了个折中的数,粮十万石、饷银四十万两,军械从兵部武库拨付,只是……”


    他停顿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韩爌在一旁接话道:“只是这银子从哪一处出,朝中尚有争议。有说从盐税里加征的,有说从商税里预支的,也有说从陕西那边挪一部分过来的,各执一词,定不下来。”


    张居正听罢,没有急着表态,而是看向孙如游:“孙阁老怎么看?”


    孙如游素来谨慎,开口道:“臣以为辽东防务不可轻忽,但朝廷用度亦需量入为出。至于从何处出,臣以为不可再加征盐税商税,陕西那边的银子也不能动,陛下在川南用兵正紧,陕西是后方粮草转运的要道,那边的银子一动便要出事。不如从今年的秋粮里预支一部分,再从太仓库里拨一部分,好歹把这个窟窿填上。”


    张居正听他说完,这才缓缓开口:“不发。”


    殿内骤然安静下来,三位阁老面面相觑,一时都没反应过来。


    韩爌忍不住道:“娘娘,孙承宗与熊廷弼皆是用兵持重之人,他们不会无的放矢,既有急递来京必是情势紧急,若是不发粮饷,万一建虏大举入寇,辽东有失,京畿危矣!”


    张居正却道:“韩阁老,孙巡抚与熊经略的急递本宫已看过了,建虏的哨探活动虽比往日频繁,却都是在辽阳沈阳之间,并未越过边墙半步。皇太极在辽东北面集结兵马不假,可他集结的方向是往北,不是往南。”


    她从案上抽出那份急递,翻开其中一页,指着上面一段文字道:“孙巡抚在急递中写得分明,建虏的斥候多在抚顺以北活动,沈阳城外的虏骑反而少了。皇太极若是真要南下入寇,为何把兵力往北调?抚顺以北是海西女真的旧地,仍有叶赫部的残余。努尔哈赤重伤未愈,皇太极急着在北面用兵是为了什么?”


    方从哲脑中灵光一闪,脱口道:“娘娘是说,皇太极要对叶赫余部动手?”


    张居正点了点头:“努尔哈赤在野狐岭折了莽古尔泰和两千精锐,自己又重伤不起,建奴内部人心浮动。皇太极要想坐稳那个位子,必须先立威,他不敢南下与官军硬碰,便只能拿北面的叶赫余部开刀。诸位想想建奴的兵力,他若真有南下入寇的打算,还会分兵去打叶赫吗?”


    韩爌仍有些不放心:“娘娘的推断固然有理,可万一皇太极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呢?若他是故意把兵力往北调迷惑官军,实则暗中集结主力准备南下,咱们这边又不发粮饷,岂不是给了他可乘之机?”


    张居正放下急递,目光扫过三位阁老,语气从容:“韩阁老所虑不无道理,本宫早已命锦衣卫加派暗探潜入建州,日夜监视皇太极的动向。若他真有南下之意,锦衣卫的快马三日便能将消息送到京城,届时再发粮饷也来得及。再者,辽东自有屯田,存粮也尚可支撑两个月,孙熊二位大人要的数目是为长久备战,并非眼下便急缺,再不济,今岁的饷银再过几月也该拨付了。”


    方从哲听她这般说,心中大定,捋着胡须道:“娘娘思虑周全,臣等不及。那便依娘娘的意思,暂不发粮饷,让孙熊二位大人紧守边墙,多派斥候哨探,一有动静即刻回报。”


    韩爌与孙如游也不再说什么了,三人又议了几件琐事便告退出去。


    走出坤宁宫时,韩爌忍不住低声对方从哲道:“方阁老,你有没有觉得娘娘处理政务的手段越发老辣了?听说她每日批阅的奏折不下百份,竟还能记住这些细节?”


    方从哲摇了摇头没有说话,心里却想起了皇帝。


    这位皇后的理政风格与皇帝截然不同,皇帝行事喜欢出奇制胜剑走偏锋,皇后却是步步为营滴水不漏。


    更沉稳,也更让人捉摸不透,这样的手腕放在一个后宫女子身上真不知是福是祸。


    朝中这几日出了件不大不小的事。


    户部浙江清吏司郎中赵彦臣上了一道折子,弹劾吏部考功司郎中郑文焕在京察中徇私枉法,收受浙江布政使司左参政钱汝霖贿赂纹银三千两,将钱汝霖的考评从中平改为上优,又将其子钱士升从南京国子监直接调入了北京户部。


    赵彦臣在折子里写得有鼻子有眼,连行贿的时间地点、经手人的姓名都一一列出,言之凿凿。


    这道折子一上,朝中顿时炸了锅。


    京察是考核官员的大典,关乎天下官员的前程,若连京察都能用银子买通,那朝廷的吏治便真是烂到根子里了。


    都察院的言官们纷纷上书弹劾郑文焕,骂他贪赃枉法,败坏吏治,更有人把矛头指向了吏部尚书周嘉谟,说他身为堂官失察失职理当连坐。


    张居正坐在坤宁宫的书房里,面前摊着赵彦臣的弹章和郑文焕的自辩折。


    徐碧把誊抄好的相关卷宗递上来,她逐一看过了,又让人把今年京察的考评册子调来对照,发现钱汝霖的考评确实从中平改成了上优,改评的日期是在京察封册前三日,而郑文焕在自辩折中说改评是依据浙江巡抚的举荐函,并非收受贿赂。


    “陈栩,你去一趟锦衣卫,让骆指挥使查一查这个赵彦臣。”张居正放下卷宗,“他在浙江清吏司任上待了多久,与浙江那边有什么往来,家里可有人做买卖,京中可有什么产业,都查清楚。”


    陈栩应了一声转身出去。


    高素卿在一旁忍不住道:“娘娘,赵郎中弹劾的是吏部的人,您怎么反倒查起他来了?奴婢瞧着那折子写得挺真的,连行贿的时辰地点都有,不像是凭空捏造。”


    张居正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抬眼瞧徐碧,让她来回答。


    徐碧便放下手里的算盘,笑道:“你呀,还是太嫩!一个浙江清吏司的郎中,隔着千山万水,怎么能把吏部衙门里行贿的时辰地点都打听得一清二楚?除非他自己也掺和进去了,或者有人故意把这些消息递给他,无论哪一种都说明他不是什么清白无辜的人。”


    高素卿恍然大悟,正想说些什么,忽见张居正眉头微微一蹙,身子轻晃,连忙闭嘴上前去扶。


    张居正摆了摆手,自己稳住身形:“不碍事,想是坐久了有些乏,你把那几份批好的折子先发出去,再把今科的会试卷子拿来,本宫瞧瞧。”


    徐碧应了一声,却又犹豫道:“娘娘,谭御医说您这病根子是操劳太过,要好生静养。奴婢斗胆,请娘娘今日权且歇一歇,那些会试卷子明日再看也不迟。”


    张居正看她和高素卿那副忧心忡忡的模样,心中忽地想起谈允贤的劝说,不由沉默片刻,忽然道:“你把陛下在乾清宫设的秘书处给本宫说说,他们是怎么个章程?”


    徐碧闻言,便把自己在客印月那里听来的秘书处运转之法细细说了一遍。


    四十五个小太监分省分科摘录归纳,最后汇成十五册新闻呈送御前,皇帝只需看那十五册便知天下事,不必逐本逐本地翻那些车轱辘话的折子。


    张居正原也知道皇帝弄了这套班子,只当他有心偷懒,她自己理政时并不曾调用,但秘书处仍照常运转,整理好新闻册子按期抄送呈给御前。


    此时听罢徐碧所言,她便拍板道:“传本宫的话,从内书堂挑二十个伶俐的小太监,再从财会班里挑十个拔尖的女官,一并拨到坤宁宫来,在偏殿设一处机要房。往后各处的奏折先送机要房,由他们分门别类摘录精要,再呈本宫过目。你们二人领机要房行走之职,总揽其事。”


    徐碧与高素卿大喜过望,齐齐跪倒谢恩。


    张居正又道:“你去跟客夫人说,这十名女官俸禄从坤宁宫出,日后再有新班毕业,若有拔尖的只管往这边送。内书堂的人你让魏忠贤挑那些底子干净、口风紧的送来,若有一个走漏了消息,本宫唯他是问。”


    两人领了命自去安排。


    张居正这才靠回引枕上,闭上眼养了养神。


    她的习惯便是事必躬亲,总觉交给旁人不放心,如今身子吃不消,须得承认,皇帝设的秘书处效率确实比她这般事事亲力亲为高出许多。


    十余日后,机要房便已运转得井井有条。


    徐碧性子沉稳,专管人事调配,高素卿手脚麻利,专管奏折流转。


    那二十名小太监和十名女官各分一摊,每日将摘录的精要汇成册子呈送张居正案头,效率比之从前高出何止一倍?


    难怪皇帝从前虽醉心工匠之事,也没听说耽搁了什么政务。


    这日傍晚,陈栩带回了皇帝的书信。


    信中所提改土归流之事倒还在意料之内,开矿之事便有些意外了。


    张居正将信放下,靠在椅背陷入了沉思。


    前世的新政推行了整整十年,虽初见成效却也留下了许多弊端,最要命的一条便是白银依赖。


    一条鞭法把田赋徭役杂税折成白银征收,确实简化了税制,可也让朝廷的财政命脉被白银牵着鼻子走。


    这件事她前世便觉出了不对,只是那时朝中反对新政的声浪太大,她光是为了把一条鞭法推行下去就已耗尽心力,实在没有余力再去调整,加上走得突然,这些未竟之事便都成了遗恨。


    如今皇帝要从川南开铜矿铸铜钱,恰是一条对症的良方。


    若能把铜矿握在朝廷手里增加铜钱铸造,便能慢慢减轻对白银的依赖,铜钱虽不如白银便利,却胜在朝廷可以自行掌控铸量,不受海外贸易的制约。


    张居正理清思绪,便铺开纸笔写回信。


    先将辽东局势和她的判断写了,又说到陕西清丈田亩的进展。


    张懋修与毕自严等人在陕西干得有声有色,前后调换了数十名官员,皆是那些与豪强有勾连的、占着位子不干事的或是年老昏聩难当大任的,腾出来的位子都从那些在京察中表现突出的循吏中选拔补上,不拘资历只看实绩,又在陕西各乡各里设了监察小组,由那些在当地有威望的正直之人充任,专盯政令执行。


    说完这些,张居正才提起一条鞭法的弊端。


    一条鞭法将田赋、徭役、杂税合为一条按亩征银,本意是简化税制杜绝层层加派,可地方官府在折算银两时往往高估粮价、低估银价,百姓交的银子比实际该交的多出了许多。


    豪绅大户田多却按丁纳银,贫民丁多无田也要按丁纳银,看似公平实则苦乐不均。


    朝廷收了银子之后到地方采买粮食时粮价波动无常,丰年粮贱银子花不出去,歉年粮贵银子不够花,也会徒增损耗。


    张居正提出了三条针对性的修正之策。


    其一,核定折价。各府县每年的粮银折价由布政使司统一核定公示于众,不许地方官私下加价,违者以贪墨论处。


    其二,摊丁入亩。将丁银并入田赋按亩征收,田多的多交,田少的少交,无田的不交,如此既可增加朝廷总收入,又能让贫民喘一口气。


    其三,粮银双轨。在交通不便的偏远州县允许百姓以粮抵银,按当年的核定折价折算,既免了百姓卖粮换银的损耗,又充实了地方常平仓的储备。


    她写完后从头至尾看了两遍,总觉得言犹未尽,又提笔在末尾加了一段。


    这些日子陕西那边官员上下换了一轮,监察也渐入正轨,陛下若有意试行摊丁入亩,陕西便是现成的试验地。那地方刚经过清查田亩,地籍是新造的不怕豪绅隐匿,各级官员多是新换的不会阳奉阴违,监察也比别处更严些,即便有人想从中作梗也有法子治他。


    信写到这里已是洋洋洒洒十余页,张居正只觉腹中饥饿,抬头看窗外天色竟已全黑了,才发觉自己只顾写信连晚膳都忘了。


    她接过宫女递来的热帕子擦了擦手,吃了半碗粳米粥并几样清淡小菜,又拿起那封信从头至尾看了一遍,确认没有疏漏才将信封好交给陈栩。


    “让人快马送往川南,越快越好。”


    陈栩领了信退下。


    张居正走到窗前推开窗扇,望着那轮缺了一角的月亮,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摊丁入亩的事。


    前世若是能有皇帝这般从地方到中央、从军队到财政的全面支持,她何至于把一条鞭法推行得那般艰难?何至于留下那么多遗憾?


    翌日一早,张居正便召了方从哲等阁老并工部、户部、兵部三部尚书到文华殿议事,将皇帝要从川南开铜矿的打算说了,又把自己修正一条鞭法的几条措施提了出来,让他们逐条议论。


    方从哲听罢,捋着胡须缓缓开口:“摊丁入亩之事,臣以为可行。只是此事牵涉甚广,不可一蹴而就,娘娘既说先在陕西试行,臣以为甚妥,先看一两年成效,若无大碍再逐步推往他省。”


    刘一燝却有些不以为然:“娘娘所虑固然周全,但摊丁入亩毕竟与祖宗成法不合。一条鞭法已是万历年间才行的新法,如今又要改,只怕朝中物议难平。且豪绅大户田多,摊丁入亩便是要他们多交银子,这些人岂肯善罢甘休?”


    张居正看了他一眼,道:“刘阁老,祖宗成法也要因时而变。《周礼》田赋之法,有田则有赋,有丁则有役,田丁分征是古制。一条鞭法把田丁合征,看似简化,实则把徭役也折了银加到田赋里,百姓的负担并未减轻。如今摊丁入亩便是要把这层不公再调过来,让有田的多出、无田的少出,至于豪绅大户,朝廷的法度什么时候轮到他们愿不愿意了?”


    刘一燝被她说得哑口无言,心里兀自不服气却又找不出话来反驳,只得闷闷地拱了拱手不再开口。


    孙如游见状连忙打圆场:“娘娘说得是,陕西试行之事臣附议,只是川南开矿铸钱却还有个难处。川南黔北之地虽已平定大半,到底山高路险,矿工从何处招募,冶炼的工匠从何处调派,铸出来的铜钱又如何运出来,这些都是未知之数。”


    张居正颔首道:“孙阁老所虑极是,所以本宫按陛下的意思拟了几条章程,矿工便从当地土民中招募,按工给酬,与朝廷募兵同等待遇,家属可随矿居住,由官府配给口粮。冶炼工匠则从工匠局调派,毕懋康与宋应星已琢磨出了新法炼.铜,比旧法省了三成炭火,出铜率却高了二成。至于铸出来的铜钱不必急着运出,先在川南黔北流通,逐步替代当地流通的私钱和白银,待流通稳固了再沿长江水运出川充实国库。开矿所需银两也只从内帑拨付,不用户部的钱,户部只消派人去监督账目便好。”


    户部尚书王永光听得连连点头,又问:“娘娘,铸钱所需的铜料眼下能出多少?”


    张居正道:“陛下已着人勘探过,说那条矿脉的矿层极厚品位也高,按新法冶炼,一座炉子一天能出铜二百斤。若能在矿区建二十座炼炉,一年下来便是百万斤铜,铸成铜钱可当数十万两白银之用。所以工部这边要提早准备,姚尚书,你可有什么难处?”


    工部尚书姚思仁忙道:“回娘娘,臣已命人加紧赶制采矿器械,只是云贵那边的山路实在难走,大型器械运不进去,只能在当地就地取材。”


    张居正思忖片刻,道:“那便在矿区附近设一处工匠分局,从京里调一批手艺好的师父过去带徒弟,一边采矿一边培养当地的匠人。川南的山里有的是好木头好石料,就地取材反比从京里运过去更便宜,姚尚书只需把最紧要的工具和图纸运过去便好,余下的让他们在那边自行解决。”


    几位阁老和尚书们你一言我一语,将开矿的事一一议定了章程,前后足足议了将近两个时辰。


    待到众人告退时,张居正已觉腰酸背痛,却强撑着没有露出疲态。


    她唤了陈栩进来,把几道旨意逐条交代了一遍着他发出,末了才扶着桌沿站起身来挪到床边,一头栽进锦被之中几乎沾枕便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极沉,迷迷糊糊间,她梦见自己站在文华殿内,手里拿着本《帝鉴图说》,面前是一个皇帝。


    他托着腮歪着头,笑嘻嘻地看着她。


    张居正严肃地咳了一声,说陛下该背书了,他便正襟危坐,一本正经道:“赵普半部论语治天下,朕一条鞭法富万民,先生以为如何?”


    不如何。


    她忍不住弯起嘴角。


    直到掌灯时分,张居正才睁开眼。


    醒来便看见徐碧站在床边,脸上带着几分如释重负的神色。


    “娘娘可算醒了,谭御医适才来过,叮嘱务必将这姜枣汤趁热喝了,又在娘娘的安神香里加了几味疏肝理气的药。”


    张居正起身,接过姜枣汤慢慢饮了,刚放下碗,忽又想起一事来,问道:“辽东那边可有新消息?”


    徐碧道:“有一份兵部递来的急报,锦衣卫的暗探已进了建州,回报说皇太极率部北上海西旧地,正与叶赫余部交战,往来兵马皆在抚顺以北。”


    张居正微微颔首,证实了自己的判断,又重新躺下闭上眼睛。


    徐碧替她掖了掖被角,轻手轻脚退出去掩上了门。


    寝殿里安静下来,只有更漏里水滴落下的声音。


    张居正翻了个身,手习惯性地伸到枕下,触到那枚核舟。


    那日在夜市里赢到手,朱笑笑只把玩了片刻便塞给她揣着跑去变戏法。


    算来也近一年了,最初她还不时担心皇帝安危,后来在信中见他不知疲倦满天下跑,只得放平了心态。


    事情虽多,但张居正就是喜欢这种卷生卷死的充实感,都一把年纪了,偶尔蹦出些相思挂念也只是繁忙公务的调剂,算不得儿女情长。


    她攥紧了核舟,皇帝不回来也好,省下了应付的时间,反正皇帝也不碰她。


    核舟被体温焐得温热,舟底那些细密的花纹硌在指腹上带来一种踏实的触感。


    张居正把脸埋进枕头里,睡意渐渐漫上来之际,她眼前忽然毫无征兆地闪过一道光,只见一块半透明的光幕凭空浮在面前。


    【封侯非我意邀您加入群聊——让大明再次伟大】


    【是否同意?】


    张居正浑身一震,睡意登时全消,霍地坐起。


    光幕上那行字微微闪烁,正安安静静等着她的答复。


    第63章


    张居正盯着那行字看了许久, 心里转过无数念头。


    戚继光这句诗她是知道的,可一个作古之人,如何能从地府里发出什么邀约?


    若说是有人借其名号故弄玄虚, 这光幕又是何物?


    她前世今生加起来见遍了宫中精巧之物、西洋的钟表机关,从未见过有什么东西能凭空浮在半空, 伸手去触时却穿过光幕什么也碰不着。


    若是只有自己能瞧得见的障眼法,就更令人心头发毛了,不是妖术便是仙法, 无论是哪一种, 都不是她愿意招惹的。


    张居正试着用手挥了挥, 光幕纹丝不动, 又在心里默念了一句退去二字, 那光幕仍旧安安稳稳地浮着。


    群聊二字她从未听过,但拆开来解却不难懂, 群者,众也,聊者, 语也, 大约是许多人聚在一处说话的意思。


    让大明再次伟大这七个字更是浅显得很。


    她能带着前世的记忆重活一回,戚继光为何不能同样如此?


    思及此处,张居正心跳如擂鼓,一些往日压下的疑惑不免翻上脑海。


    徐光启精研农学,秦良玉骁勇善战,宋应星深谙冶炼, 谭鹤君妙手回春,这些人往日声名不显,又恰恰都在皇帝登基后短短数月内汇聚到他的麾下, 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暗中安排。


    世间没有这般巧的事,可若这些事都是精心安排的呢?安排这些事的人是谁?或者说,安排这些事的,当真是人吗?


    皇帝继位前也只不过是个不受宠的皇孙,他哪来的人手去发掘这些人才?


    张居正越想越觉得后背一阵阵发凉,再看那片光幕时目光便多了几分复杂。


    寻常鬼怪故事里,精魅妖邪惯会幻化人形蛊惑人心,或变作美貌女子勾引书生,或化作金银财宝诱人堕落。


    眼前这片光幕倒是一不蛊惑二不引诱,只等着她自己做决断,不像什么邪祟之物。


    况且此物的出现方式与她听闻过的那些神仙显灵托梦的故事颇有几分相似,比寻常梦境来得更真切也更直白。


    皇帝纵有些奇异手段,终究还是真龙天子,不比妖邪。


    她索性披衣起身,走到书案前坐下,那光幕便也跟着挪了过来,始终浮在她眼前三尺之处。


    张居正经历了太多尔虞我诈,前世的门生故吏有多少是真心跟随,又有多少是见风使舵?她习惯了把所有的事都往最坏处想,因为只有这样,当最坏的结果真的到来时才不至于措手不及。


    这光幕若是仙家之物,她贸然拒绝便错过了天大的机缘。若是妖邪之物,她贸然接受便中了圈套。


    当然,也可能这只是一个恶作剧、一个精心布置的骗局。设局之人必定对她的底细了如指掌,知道她与戚继光的交情,才会用这个名号来诱她入局。


    张居正迅速在心中列出一串名字,东林党,郑贵妃,福王余党,甚至可能是朱纯臣那帮失了兵权心怀怨愤的勋贵。


    他们都有理由装神弄鬼,把她这个代天子理政的皇后从坤宁宫里吓出去,或者引诱她做出什么失当之举,好抓住把柄在皇帝面前参她一本。


    若是前者,这手段未免过于拙劣了些,要害她何必费这般周折?可以从朝堂上动手,可以从后宫里动手,可以买通宫人下毒,有拿光幕装神弄鬼的本事,就为害她未免大材小用了。


    想到这里,张居正反而镇定下来,她没急着做决定,无论这东西背后是何方神圣,既然主动找上门来便不会轻易离去。


    她冲着虚空自言自语道:“不管你是谁,想做什么,只管现身说话,这般藏头露尾算什么本事。”


    光幕当然不会回答。


    张居正干脆不睡了,翻开尚未批完的奏折继续批阅。


    光幕兀自亮着,虽不遮挡视线,却比她预想的更影响心神。


    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到奏折上时,她忽然发现里头的字迹清晰了些,比素日点许多盏灯都强。


    张居正便把光幕当成不灭的灯,蹭着光亮批折子,渐渐地倒也能集中精神了,每批完一份折子抬头时更显气定神闲。


    你既不退,我便不理,看谁耗得过谁。


    如此僵持了两三日,张居正始终没有点同意,这期间她也暗中观察了坤宁宫上下人等,确认除了自己之外无一人能看见那光幕,连与她朝夕相处的徐碧和高素卿都毫无察觉,这让她更加确定此事非比寻常,绝非寻常妖术所能解释。


    这没来由的入群邀请当然是朱笑笑折腾出来的了。


    千里之外的川南,秦良玉率白杆兵将奢崇明困在永宁孤城之中,四面合围,粮道断绝,城中存粮一日少似一日,守城的土兵饿得面黄肌瘦,站都站不稳当,莫说打仗了。


    秦良玉使人日夜在城下喊话劝降,又命人将一些玉米干饼用投石机抛入城中,饿疯了的土兵捡到干饼便狼吞虎咽,吃完便再也不肯替奢崇明卖命,夜里三三两两坠城而下投向官军。


    奢崇明杀了几个逃兵悬首城门,反倒激起了兵变,几个心腹部将趁夜打开城门,白杆兵一拥而入,奢崇明在府中自焚而死,尸骨无存。


    安邦彦窜入贵州之后收拢残部,欲往水西老巢逃窜,却被沐昌祚亲率滇军从南面截住。


    这位黔国公虽年过花甲,用兵却老辣得很,他亲率三千精兵扼住水西北面的七星关,又命孙子沐启元率两千骑兵在山间往来哨探,专截安邦彦的粮道。


    安邦彦在七星关外徘徊数日不得入,身后又有京营的追兵步步紧逼,粮草断绝军心溃散,最后在一个雨夜里被自己的亲兵割了首级,献给了沐启元。


    沐启元得了安邦彦的首级,意气风发地押着俘虏报功去了,此人虽桀骜难制,这一仗倒也打得干脆利落。


    消息传到行在时,朱笑笑接过塘报看到战果,心中大定。


    奢安两家一灭,川南黔北那些观望风色的小土司便知道该怎么站队了。


    他当即召秦良玉与戚继光入帐议事,将后续改土归流的事宜一一分派下去。


    秦良玉仍率白杆兵坐镇永宁,监督各土司交出兵权、接受流官治理,马祥麟与秦邦屏兄弟则分兵南下,配合沐家清剿安邦彦的残部。


    戚继光率京营主力暂驻重庆,一面休整一面协助地方官府恢复秩序,那些归降的土兵中精壮者编入山地哨队,由白杆兵老卒带着在山中巡逻,老弱者发给遣散银两令其回乡务农。


    这一仗从去年十月打到今年三月,前后将近半年,阵斩奢安联军两万有余,生俘三万,缴获军械粮草不计其数,川南黔北大小土司或降或灭,改土归流的大幕已然拉开,这等功绩比起野狐岭大捷也不遑多让。


    朱笑笑潜心等候着,系统仙音果然如期而至了。


    【主线任务:避免大明灭亡,进度更新:26.4%】


    【获得阶段性奖励:工匠值+80000点,改变历史节点额外奖励:工匠值+50000点,任意商品体验卡×4(有效期限48小时),工匠值获取倍率+10%(永久)】


    【当前工匠值:318624点】


    【解锁成就:川南平叛。奢崇明、安邦彦授首,川南黔北土司之患基本平定,改土归流正式推行,西南边陲可保二十年太平】


    【成就奖励:工匠值+20000点,群体战斗意识提升(五千),冶炼等级提升至四级,解锁稀土矿藏探测技术,解锁水力锻锤图纸(完整),解锁水渠闸坝修筑技术图谱】


    【当前工匠值:338624点】


    冶炼等级再升一级意味着工匠局能炼出更好的钢,水力锻锤的完整图纸更是雪中送炭,那东西若真能造出来,便是将精钢反复锻打千百次也无需耗费人力,打造出来的刀剑铳管质量必将更上一层楼。


    至于水渠闸坝的技术图谱,恰与徐光启在陕西兴修水利之事相合,真真是瞌睡遇上了枕头。


    朱笑笑还没来得及高兴,系统又跳出了一条提示。


    【触发隐藏奖励:群聊功能进阶选择。请宿主在三项进阶方案中择一而行。】


    光幕上随即浮现出三个选项。


    【方案一:群聊人数上限提升至二十人,新增文件共享与投票表决功能,所有群成员可查看历史消息记录,支持离线留言。】


    【方案二:可创建子群三个,每个子群上限十人,子群与主群消息互通,群主可指定子群管理员,子群成员经管理员审核后可加入主群。】


    【方案三:群聊上限提升至十五人,新增私信功能,群主可授权任意群成员私信联络而不被他人所见,新增邀请权限,群主可授权群成员代为邀请新人入群,所邀之人须与邀请者存在因果羁绊,可为现世之人亦可为已故之人,各项基础功能均有提升。】


    朱笑笑盯着这三个选项看了许久,心中不断权衡。方案一偏重协作办公,方案二偏重组织扩张,方案三的私信功能固然实用,但真正让他动心的却是那个邀请权限。


    可为现世之人亦可为已故之人,意思便是能从历史长河里往出捞人,等于免费抽卡啊!


    戚继光恰好与张居正有过一段往事,朱笑笑又想起皇后这些时日独自在京中支撑朝局,累得月事不调、肝气郁结,谈允贤和客印月都跟他说起过这事。


    他心里着实牵挂,若能把张居正也拉进群来,凭他那份经天纬地之才,皇后便能多一个商量的人,他也能多一个出谋划策的股肱。


    朱笑笑心里清楚得很,皇后这么拼命,固然有她自己的野心和抱负,可大明的烂摊子也确实不是一般人能扛得动的。


    他虽说把政务交给了她,可朝中那些言官哪个好相与?那些被她压下去的势力哪个不是在暗中磨刀?她一个十六岁的女子坐在那个风口浪尖的位置上,四面受敌,八面来风,能不累吗?


    可朱笑笑又不能明目张胆地往坤宁宫里塞人,毕竟是后宫,外臣不得擅入,女官也只能从现有的班底里提拔。


    他倒是想过让系统里抽的人帮忙,可抽出来的不是武将就是工匠,要么就是一些基层小吏,真正能替皇后分担政务的高级文官没几个。


    如今群聊升级,授权拉人的功能正好解了这燃眉之急。


    既然现世的人不好直接拉进来,那便从已故的人里找,找一个能干的拉进群聊里来,暗中替她出谋划策、分担压力。


    虽说皇后本人便是现成的治世能臣,但张居正毕竟是张居正,比她多了几十年经验,那份眼光和魄力是旁人学不来的。


    朱笑笑尚不知张居正便是张嫣,张嫣便是张居正,心中迫切地想给皇后寻帮手。


    只想着若能把这位治世能臣捞进群,能寻到转世最好,哪怕只是一缕残魂、一个灵体,能分担些政务也是天大的好事。


    皇后到底是血肉之躯,朝中那一大摊子事全靠皇后一个人扛着,内阁虽能分担些,到底不如有个自己人坐镇中枢来得踏实。


    张居正要能进群,他就试试能不能把皇后也拉进来,让两个人私下上课去。


    思及此处,朱笑笑果断选了方案三,系统随即弹出提示。


    【群聊升级完成。当前群聊:让大明再次伟大(6/15),新增功能:私信(仅群主可授权)、邀请权限(群主可授权指定成员代为邀请,所邀之人须与邀请者存在因果羁绊)】


    朱笑笑当即给戚继光发了条私信。


    【朱笑笑:元靖,朕把群聊升了个级,现在可以授权你拉人了。你和张居正前世有因果羁绊,你试着发条邀请,看看能不能把他拉进来。】


    戚继光那边沉默了好一阵,仿佛被他话中的意思吓到,半晌才回过来一条消息。


    【戚继光:陛下,臣与张太岳的因果羁绊……那毕竟是前世的事了,这都转世投胎了还算不算数?】


    朱笑笑被他这副忐忑的样子逗乐了,噼里啪啦地回了一条。


    【朱笑笑:没准你一邀请他就恢复前世记忆想起你俩的交情了呢?赶紧的!】


    戚继光听着也觉得有理,自己不也是这般被陛下召回的吗?当下便干劲十足去捣鼓那个邀请功能了。


    朱笑笑点开群管理界面,找到了授权设置,将戚继光的名字勾选上,又在授权权限里勾了允许邀请已故人物。


    系统提示授权成功,戚继光的头像旁边便多了一个小小的金色铃铛标志,点开之后出现邀请函的界面,上面有姓名搜索栏和一句提示。


    【请输入被邀请者的完整姓名及生前身份,系统将自动检测授权成员与被邀请者之间的羁绊值,羁绊值达到邀请要求方可发出邀请。】


    戚继光照实写了,系统提示邀请已发出,目标为张居正,状态为等待对方回应。


    这一等便是好几日。


    朱笑笑也不急,他知道张居正那样的人不会轻易相信天上掉下来的馅饼,总得有个拿捏权衡的过程,像当初张嫣初见他时忠诚度还是负数呢,如今不也心甘情愿替他扛起了半个朝廷?


    这种事急不得,得让人家自己想通了才行。


    等张居正回复的工夫,朱笑笑寻思着眼下手头的事暂时告一段落,川南有秦良玉坐镇,永宁城周围已开始丈量田亩、登记户籍,改土归流的第一步算是迈出去了。


    陕西有张懋修、徐光启、毕自严那班人在,摊丁入亩的章程也已发过去,只待试行效果。


    辽东那边虽有小股交锋,皇太极的主力却还在北面打叶赫,暂时腾不出手来大举入寇。


    不如趁这个空档攒一波人手,把这半年积攒的工匠值好好挥霍一把!


    朱笑笑让人烧了热水沐浴更衣,又换了身干净衣裳,这才端端正正坐在案前,对着虚空拜了三拜,嘴里念念有词。


    天灵灵地灵灵,多抽几个能替皇后分忧的干吏,多来点技术人才,少发点土特产。


    朱笑笑狠下心,一口气来了个三十连抽。


    卡池翻涌,金光银光交错闪烁,先是一堆零零碎碎的物品往外蹦。


    【获得物品:云南铜矿探矿罗盘×1】


    【获得物品:四川井盐深钻图纸(残)×1】


    【获得物品:水力锻锤设计图(残)×1】


    【获得物品:川南山地作物种植手册×1】


    【获得物品:贵州铅锌矿矿脉示意图×1】


    【获得物品:汉中水利工程全图×1】


    【获得人物:普卡·永宁土司降兵百户费木】


    【获得人物:普卡·重庆府衙书吏赵谦】


    【获得人物:普卡·成都府茶商孙茂才】


    【获得物品:黄河上游水情观测记录(残)×1】


    【获得物品:淮河治理方略(残)×1】


    【获得物品:京杭运河疏浚方案(残)×1】


    ……


    朱笑笑眼看着这一堆残字心都凉了半截,正想停下来缓缓手气,金光忽然一闪。


    【恭喜获得:金卡·潘季驯】


    【潘季驯,字时良,号印川,浙江湖州府乌程县人。嘉靖二十九年进士,历任工部尚书、刑部尚书,四度出任总理河道都御史,主持治理黄河、淮河、运河前后二十七年,著有《河防一览》、《两河管见》等水利专著,创束水攻沙之法,乃明代治水第一人。】


    【身份生成:潘时良,浙江湖州人,现年三十有三,举人出身,在淮扬一带以幕僚身份参与治河,因与河道总督衙门意见不合愤而辞归,现寓居南京,三日内可传旨征召入川。】


    朱笑笑屏息读完简介,嘴角疯狂上扬,忍不住蹦了起来。


    这可是治水的大行家!黄河、淮河、运河,哪一条不是朝廷的心腹大患?年年修堤年年决口,银子流水似地花出去,到头来一场大水便能冲得干干净净。


    把他弄到手,往后治水便再不用抓瞎了!


    川南这边铜矿开了之后需要水运把铜钱运出去,朱笑笑正犯愁呢,就给了这位把长江水运和运河疏浚琢磨了大半辈子的人,妥妥的对口帮扶。


    激动之余,朱笑笑乘胜追击又来了几个十连。


    【获得物品:水转纺车改良图纸(完整)×1】


    【获得物品:水力织机设计图(残)×1】


    【获得物品:淮北盐场晒盐法改良方案×1】


    【获得物品:松江棉布印染新法×1】


    【获得人物:铜卡·南京户部主事郑友直】


    【获得人物:铜卡·扬州府推官陆衡】


    【获得人物:银卡·陕西按察司佥事来斯行】


    【获得人物:银卡·河南布政使司参议邢祚昌】


    意外的是,这回有的银卡也专门出了人物简介。


    【恭喜获得:银卡·曹文诏】


    【曹文诏,山西大同人,生于万历初年,早年在辽东从军,积功至游击将军,善骑射,有胆略,每战必先登陷阵。崇祯年间随总督洪承畴剿流寇,大小数十战所向有功,后因孤军深入援绝而没。】


    【身份生成:曹文诏本人尚在世,现任延绥镇千总,随秦良玉白杆兵入川平叛,在锁口峡一役中率本部率先登上隘口南侧石壁,以功擢升。因熟悉九边军务,对骑兵战术颇有心得,可随时调赴辽东或蓟镇听用。】


    看到军事人才,朱笑笑心中满意,往后辽东那边又能多一员悍将了。


    他看了眼还剩十万多的工匠值,咬了咬牙,又抽了一轮。


    【恭喜获得:银卡·梁大娘】


    【梁氏,世称梁大娘,南直隶扬州府人,生于隆庆二年,早年丧夫,以寡妇之身执掌亡夫留下的盐号,二十年间将一间中等盐号经营为扬州十大盐商之一。其精通盐政利弊,洞悉商贾运作,尤擅以金融手段撬动市场。】


    【身份生成:梁巧云,扬州人,年三十有五,寡居,继亡夫之业经营盐号,因不愿与晋商勾结走私遭范永斗等人排挤,家道中落,现携幼子寓居南京,以替人打理账目为生,三日内可传旨征召。】


    朱笑笑盯着这张银卡看了好一会儿,江南那些豪绅盐商盘根错节,单靠锦衣卫暗查和朝廷政令,能治标却难治本,非得有一个既懂行规又有人脉,还肯替朝廷办事的内行人不可。


    这位梁大娘能在盐场那种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以女子之身站稳脚跟,其手段可想而知。


    朱笑笑点开详细介绍,越看越开心,梁大娘最擅长金融运作,什么以盐引抵押借贷、以远期合约对冲粮价波动、以分号网络跨省调拨银两,这些手段放在后世便是标准的金融衍生品操作。


    这哪里是什么盐商,分明是个明朝版的华尔街之狼!


    她在商场上厮杀了二十年,那份经验和手段是实打实的,只需给她一个重新回到牌桌上的机会,她就能让江南富商感受一下贸易战的威力。


    朱笑笑又翻了翻零零碎碎抽出的普卡、图纸和各地的种子样品,眼看着存款从三十多万跌到了不足五万,账户余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水,颇有一种剁手之后的心虚感。


    但看着那几张人物卡,这份心虚便又被一种暴发户式的满足感给盖了过去。


    潘季驯、曹文诏、梁巧云,一个治水,一个打仗,一个搞钱,再加上陕西那边张懋修、毕自严正在推行的清丈田亩和摊丁入亩,西南这边秦良玉正在收拾的土司残局,这张网撒得虽大,总算能把最要紧的几个窟窿都兜住了。


    至于江南那边,眼下虽还鞭长莫及,但梁巧云既然到了手,迟早要让那些趴在盐税和商税上吸血的豪绅们知道厉害。


    朱笑笑巡视完收获,又给戚继光发了条消息。


    京城那边,张居正与光幕僵持了整整五日。


    到了第六日夜里,她批完最后一份折子搁下朱笔,徐碧端上来一碗银耳莲子羹,她接过去慢慢搅着,忽然抬头问徐碧:“你信神仙鬼怪吗?”


    徐碧愣了一下,不知皇后为何忽然问这个,斟酌着答道:“奴婢小时候听家里老人说过些狐仙报恩、城隍显灵的故事,至于真假,奴婢未曾亲眼见过不敢妄下定论,不过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心存敬畏总是没错的。”


    张居正没再说什么,让她退下之后独自坐在书房里望着光幕出神。


    徐碧说得对,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她前世不信鬼神,觉得那些都是愚夫愚妇自欺欺人的把戏,可她自己带着前世的记忆投了胎这一桩事又如何解释?


    难道是阎罗殿上的判官喝醉了酒勾错了生死簿?


    如果苍天让她重活一回本就是某种天意,那眼前这片光幕或许也是天意的一部分,她若一味抗拒,反倒辜负了这份机缘。


    她能重活一回,焉知旁人不能?若这世上真有借尸还魂之事,戚继光未必不能换一种方式再活一遍。


    想到这里,张居正伸出手指轻轻点了一下那个是字,光幕上的文字骤然变化,像是水面被石子击碎又迅速重新聚拢。


    刚才那个对话框倏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块全新的界面,背景是淡淡的青蓝色,左上角有几个她不认识的小方块,正中央是一行行密密麻麻的文字。


    【让大明再次伟大(7/15)】


    【当前群成员:AAA紫禁城全屋定制、封侯非我意、信耶稣得永生、成人医学自考包过、倒拔垂杨柳、中小学炼金教材全解、休想攻击我的教资】


    张居正的脑子有一瞬间空白,但很快意识到了一些规则,这个封侯非我意难道真是戚继光?


    正思忖间,聊天界面跳出了几行字。


    【戚继光:太岳相公!您可算来了!我以为您不肯来呢!】


    【戚继光:别不说话啊!】


    【戚继光:太岳?在吗?在吗在吗?太岳在吗?】


    张居正看着一行行往外蹦的话,字里行间那股子焦灼恳切,几乎让她立马想起这人大半夜冲到她家里扯开棉衣展示里头碎絮的委屈样子。


    第64章


    张居正在那几行字上来回扫了几遍, 心中渐渐有了计较。


    此人言辞热络,语气急切,倒与戚继光生前那副直来直往的性子如出一辙, 若说是旁人假扮,这份熟稔劲儿未免太过自然了些。


    【戚继光:太岳想是还不会用这东西?你心里想着要说的话, 它自己就出来了,方便得很!】


    她沉吟片刻,伸指在光幕下方的输入框里轻轻一点, 试着写了一句。


    【休想攻击我的教资:你真是戚元敬?】


    消息发出去不过两息, 对面便噼里啪啦地回了一大串。


    【戚继光:是我是我!陛下跟我说能把你请来时我还不信, 如今可算见着了!我一回被陛下拉进这神物里来也吓得差点拔刀, 后来才知这是太祖皇帝显灵赐下的法宝, 专给咱们这些应梦贤臣互通消息用的!】


    【戚继光:你转世投胎到了哪里?现下是什么身份?我能不能去见你?】


    【戚继光:你都不知道那些年我是怎么过来的!那帮狗娘养的东西拿着您当年定下的章程倒说是他们自己的功劳!我上回在兵部瞧见一份塘报,里头还把当年修边墙的事安在别人头上, 气死我了!】


    【休想攻击我的教资:边墙之事我当年也只是定了方略,具体施行还是你们这些在前头出力的人辛苦。】


    说着,张居正也有些感慨, 前世她与戚继光虽一文一武, 脾性却颇相投,戚继光在人前是威风八面的蓟镇总兵,到了她跟前倒像个直肠子的老兄弟,有什么说什么,从不藏着掖着。


    至于太祖显灵,这个借口皇帝最爱用了, 没想到竟是真的?


    张居正沉吟片刻,决定先不急着追问法宝的来历,而是从更稳妥处入手。


    【休想攻击我的教资:你方才说陛下, 是哪个陛下?】


    【戚继光:正是当今天启皇帝!太岳相公,既入了此群便不是外人,我如今姓戚名元靖,在陛下跟前当差,仍管着练兵的事,陛下待我恩重如山,比前世强了不知多少!】


    张居正心中微微一动,果然是戚元靖,难怪看他总觉得有几分熟悉。


    她是带着记忆投了女胎,戚继光却是投了男胎仍做武官,倒比她省了许多麻烦。


    但张居正觉得此时不宜暴露身份,且不说光幕背后究竟是何方神圣尚未完全探明,单凭她如今这皇后之身,若让皇帝知道她便是张居正,也不知道他能不能接受。


    她有心探究,便多问了几句。


    【休想攻击我的教资:这光幕究竟是什么东西?陛下又是怎么召你来的?】


    戚继光当下便来了精神,兴冲冲地把皇帝如何得了太祖托梦赐下神物,如何在各地寻访应梦贤臣,如何一一拉进群聊的事从头至尾说了一遍。


    中间还夹杂着不少对陛下英明神武的由衷赞叹,什么野狐岭上单枪匹马冲进建州铁骑阵中左刀右枪杀了几十个人面不改色,什么锁口峡前借东南风一把火烧了奢安联军五万人马。


    说着说着又扯到了工匠局新改良的火铳射程有多远、飞雷炮的炮弹爆炸威力有多大,絮絮叨叨没完没了。


    张居正默默窥屏,心中把皇帝登基以来种种事迹与戚继光所言一一印证。


    她从前只道是皇帝眼光独到,善于识人,如今看来,他身上藏着的手段远比她想象的更多,也更玄妙。


    这份举重若轻的本事倒让她生出几分复杂心绪来,既有身为臣子对明君圣主的欣慰,又隐隐有那么一丝不甘。


    正思忖间,光幕上又跳出一行字。


    【朱笑笑:张先生!真的是张先生来了?元靖你可太厉害了!】


    【朱笑笑:张先生别紧张,这个群就是朕跟几个心腹商量国事的地方,没有外人,你随便说话,不用拘礼。】


    张居正沉默了好一阵,才缓缓打出一行字。


    【休想攻击我的教资:陛下名讳笑笑?】


    【朱笑笑:哈哈哈!这是朕的乳名,张先生别见怪,你也可以把群昵称切换到实名,右上角那个小齿轮点一下就能改。】


    张居正依言点开设置,果然看见了切换实名的选项。


    手指悬在虚空却迟迟没有落下,她如今唤作张嫣,乃是当今皇后,若切换实名是显示她前世的名讳还是现世名讳?


    虽早已习惯以皇后之身与皇帝相处,此刻换了本来的身份面对,心态却不觉微妙起来。


    在朝堂上他是君她是臣,在后宫里他是夫她是妻,往后她就要同时以臣子和妻子的口吻与他说话,还不露破绽。


    张居正扶额苦笑。


    臣子就是臣子啊!臣子是不能变成妻子的!


    这两个身份无论如何不能同时暴露,当下将手指收回,迅速调整了说辞。


    【休想攻击我的教资:陛下,我这里没有切换实名的选项,大约是因我并不曾转世投胎,只是一缕残魂之故。】


    【休想攻击我的教资:这光幕也不知是太祖皇帝从何处寻来的秘法,竟能让我这般无根无蒂之人也与诸位一室言谈,只是我既已故去多年,前尘往事皆如云烟,便不再以实名示人了。】


    【朱笑笑:朕仰慕先生大才!还有个不情之请。皇后一个人在北京顶着朝政,累得身子都垮了,朕远在川南实在放心不下,先生既是一缕幽魂,便不受男女大防内外之别的拘束,朕想请你私下里给皇后出出主意、参谋参谋。先生若是愿意,等朕把皇后拉进群来授权你们私信联络,有什么政务上的难处,先生也可以私下指点她】


    张居正读完这条消息,整个人僵在了椅子上。


    皇帝要拉皇后进群,让她用张居正的身份私信指点皇后,这不就是让她自己教自己吗?


    若是两个身份同时出现在群里她该如何自处?这边张居正问了问题,那边皇后便要作答,这边张居正提了建议,那边皇后便要回应,她得同时扮演两个人,还要确保言辞语气不露破绽。


    既要让皇帝觉得张居正确实在尽心尽力地教导皇后,又要让群中其他人看不出皇后与张居正竟是同一人。


    好在私信的意思她大约能猜到,总不必时时刻刻在人前自问自答。


    【朱笑笑:是不是朕这个请求太唐突了?先生若是觉得为难朕也不勉强。只是皇后她真的很需要一位好帮手,朕想来想去,满朝文武里能与她匹敌的,也只有先生了。】


    张居正看着与她匹敌四个字,心中那股复杂的情绪又翻涌上来。


    皇帝跟一个素未谋面的幽魂掏心窝子,就是为了替自己的皇后求帮手分担政务。


    他大约做梦也想不到,他想请的那位帝师和他心疼的那位皇后从头到尾都是同一个人。


    她沉吟良久,才缓缓回复。


    【休想攻击我的教资:陛下厚爱,臣感激涕零,只是皇后乃后宫之主,臣一个外臣幽魂,私下与皇后联络恐有不便,此事还请陛下容臣细思。】


    【朱笑笑:先生顾虑得是!朕回头就给皇后写信把这事跟她说清楚。皇后性子虽强却不是不讲理的人,先生若肯援手她一定高兴!等信送到了朕再拉皇后进群】


    【戚继光:太岳相公,陛下这话可是真心实意的,您别急着推辞,便是真不能做官,能在幕后替陛下和娘娘出出主意也是一桩功德。再说了,那皇后娘娘是真有几分您的风采,您见了便知道。】


    张居正心头猛地一跳,她屏住呼吸,待确认戚继光这话只是随口夸赞而非试探之后,才缓缓吐出一口气来。


    【休想攻击我的教资:那便等娘娘入群之后再说吧。】


    【朱笑笑:好!朕这就给皇后写信去,先生无事也可在这群里跟元敬他们聊聊。】


    于是张居正和戚继光叙了一回旧,又跟其他几人交流几句,便推说精力不济暂歇了。


    她关闭群聊之后独坐良久,案上的奏折还摊着,朱笔搁在砚台边上,墨迹已干了大半。


    拿起笔来批了两份,却总觉得心思不定,索性搁下笔。


    皇帝说要拉皇后进来,到时候会不会发现她已经在群里了,从而识破她的身份?


    他对张嫣好,是因为张嫣是他的皇后,是他认定的妻子,可若他知道张嫣就是张居正,还会这般毫无芥蒂地信任她、倚重她吗?


    妻子身体里是个男人的魂魄,皇帝会不会觉得被愚弄?


    徐碧和高素卿却不知道皇后心里装着这般心事,两人照常每日往机要房分派奏折,又将各处呈上来的摘录精要汇成册子呈送张居正案头,偶尔也会闲话几句朝中近况。


    赵彦臣弹劾郑文焕受贿一事经锦衣卫查证,发现赵彦臣本人也在浙江清吏司任上收受过绍兴府一位富商的田庄贿赂,两人不过是狗咬狗一嘴毛。


    张居正懒得在这等小事上费神,便让吏部将二人一并革职了事,朝中那些原本还指望着借京察掀起风浪的人见皇后处置得这般干净利落,便也偃旗息鼓了。


    陕西那边的清丈田亩进展顺利,毕自严上了本折子说米脂县的常平仓已收粮三千石,又附了一份今年各县核定的折价与市价的对比清单,张居正也逐一看过。


    这般忙碌了七八日,她渐渐将忐忑压到心底,每到入夜时分便打开群聊看看里头的人都在说什么。


    戚继光照例每天发一堆练兵趣事,徐光启隔三差五就发几份几十页的实验数据,宋应星半旬才汇报一次炼钢进度,谈允贤偶尔贴几张新配的药方任大家取用,秦良玉有时也会贴一份山地哨队的最新战报。


    朱笑笑除了安排任务并不常说话,群聊总体还是偏工作性质的,他在川南安顿好矿冶与改土归流诸般事宜之后,就带着骆养性、李若琏并曹文诏等一干人马,沿滇黔古道迤逦南行,入了云南地界。


    先前与皇后书信往来议定了滇铜开采的章程,只待黔国公沐昌祚那边有个明确的说法。


    而今只等皇后收到信,他这边让客印月和魏忠贤现身说法配合展示一下,皇后就不会觉得他在发癫了。


    朱笑笑打算先试一下能不能靠忠诚直接拉,梦想还是要有的嘛!实在不行再凭羁绊,配偶关系够铁了吧?


    到时候说点事就不用天南地北的等信了。


    这一日銮驾行至曲靖,云南巡抚沈儆烗早已率布政使、按察使等一干官员在城外迎候。


    朱笑笑也不多客套,在行辕稍作歇息便召沈儆烗入内问话,将朝廷要在滇东北开设铜矿,设流官管理的章程逐条说了。


    沈儆烗一一应下,又将云南各府县的田亩赋税、卫所屯田、土司教化等事务如实禀报,条理清晰,数据详实,朱笑笑听罢颇为满意,便让他先回昆明预备接驾事宜。


    沈儆烗走之后,朱笑笑却没有急着赶路,而是让骆养性把锦衣卫这些时日在云南暗中搜集的沐启元不法证据整理成册。


    册子里记了沐启元这近两年来在云南飞扬跋扈、骄纵部属欺压土民、私设刑堂拷打官员、侵占民田扩建庄园、强买强卖茶马古道商税等一干恶行,条条都有证人证言与往来账目为凭。


    其中最触目惊心的一条是他暗中与缅甸东吁王朝的使节往来,私相授受了一批象兵甲仗,交易往来书信上有沐启元的私印。


    朱笑笑见多了这类事,倒也不动怒,只是将册子收好,命骆养性不必声张,等到了昆明见过沐昌祚之后再说。


    黔国公沐昌祚在昆明城外的国公府里早已等得心焦上火。


    他这半生坐镇云南,平过土司叛乱,阻过缅甸犯边,自认对朝中局势还算看得分明。


    奢安之乱刚平,朝廷大军尚在川南黔北一带未撤,皇帝亲率五千精兵已过曲靖,不日便到昆明,他岂能不知皇帝此番而来绝非巡边体察民情那么简单?


    他那长孙沐启元这些年在云南做的那些混账事他并非全然不知,只是年岁大了精力不济,府中事务多半交给了儿孙打理,待要管束时已然积重难返。


    这日傍晚,沐启元从城外庄园打猎回来,猎了几只山鸡和一头麂子,意气风发地让人架起火堆烤了,又命人抬出几坛陈年佳酿,拉着府中几个年轻部将坐在庭前的老榕树下饮酒吃肉。


    说着说着便又吹嘘起安邦彦的首级是自己亲手割下,朝廷论功行赏时至少也该封他个总兵当当。


    正说到兴头上,忽听得府门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门房连滚带爬地跑进来报信,说陛下銮驾已入城,锦衣卫指挥佥事李若琏正带人往国公府这边来,说陛下请黔国公即刻入行在觐见。


    沐启元酒酣耳热,正有些醉意上头,不屑地哼了一声:“爷爷年岁大了走不动夜路,陛下有什么事明日再说!”


    说罢端起酒碗又要饮,沐昌祚从内堂快步走出,一把夺过他手里的酒碗摔在地上,厉声喝道:“孽障!还不住口!”


    沐启元被祖父这一喝吓得跳起来,待要争辩几句,见沐昌祚气得胡须直抖,脸上神色是他从未见过的狠厉,便悻悻地住了嘴,转身要走。


    沐昌祚却叫住了他,沉默片刻,对身旁的老管家吩咐道:“把他带到后堂去,没有我的话,不许他踏出院门半步!”


    说罢沐昌祚出了国公府大门,夜风从滇池方向灌进巷口,吹得他花白的胡须在胸前乱成一团。


    他却浑然不觉,客气地迎上李若琏一行,随他们走了。


    行在设在滇池畔的一处别院,原是巡抚衙门用来接待朝廷钦差的。


    沐昌祚进得正堂,见皇帝正坐在书案后翻看奏折,身旁只立着骆养性与曹文诏二人,并无半点銮仪排场。


    他趋前几步便要跪下行大礼,朱笑笑已从书案后站起身来绕过桌沿,伸手将沐昌祚稳稳托住,笑道:“黔国公年高德劭,不必行此大礼,看座。”


    曹文诏便搬了一把椅子放在书案斜侧,沐昌祚谢了恩才坐下,身子绷得笔直,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书案那叠理得整整齐齐的册子上。


    朱笑笑也不急着切入正题,先问了问云南近年的收成,又问沐昌祚身子骨如何、国公府里儿孙们可都好,语气随和,说到兴头上还让骆养性给他上了一盏新沏的普洱茶。


    沐昌祚捧着茶盏啜了两口,温热微甘的茶汤顺着喉咙滑下去,他稍缓了缓神,才开口道:“陛下亲征川南大半年,劳苦功高,臣在云南闻得野狐岭大捷,锁口峡大破奢安联军,只恨年迈不能亲随陛下上阵杀敌,只能命启元带了一队滇军去截安邦彦的后路,所幸那孩子还算争气,没给陛下丢脸。”


    这番话里既有表忠邀功之意,又暗含着几分试探,他想看看皇帝对沐启元的战功持何态度。


    朱笑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面上笑容不减,顺着他的话头夸了两句:“沐小将军年纪虽轻,用兵却果断,安邦彦的首级便是他带人截获的,这份功劳朕自然不会忘。贵州巡抚那边的报功文书朕已看过了,改日让人拟个封赏的折子,按勋功递补便是。只是听闻他在云南这地面也有些热心过头之举,朕想着若能让他到辽东建功,于沐家来说应当更有裨益。”


    他放下了茶盏,便将那叠早已备好的册子往前轻推几寸,“朕这里有些东西,想请黔国公亲自过目。”


    沐昌祚心头一凛,放下茶盏上前双手捧过那叠册子,翻开第一页时手指便僵在了半空中。


    他一行一行地往下看,脸色一寸一寸地白了下去,看到那封与缅甸东吁王朝往来的书信副本时,捧着册子的手已微微发颤,沟壑纵横的脸颊上肌肉不住跳动。


    他闭了闭眼,用力咬住后槽牙,猛地撩袍跪倒,额头重重磕在冰凉的地砖上,颤声道:“老臣管教无方,致逆孙铸此大错!愧对陛下,愧对祖宗,罪该万死!”


    朱笑笑连忙起身将老国公扶起,等沐昌祚稍稍稳住心神,他才缓缓开口:“黔国公,沐家祖上随太祖高皇帝南征北讨,平云南、定交趾、镇西南,这份忠义朕从不曾怀疑过。朕今日把这些东西拿给国公看,是让黔国公心里有数。”


    他见沐昌祚神色稍安,便踱回书案后坐下,“滇铜开矿是国之大计,朝廷需要在云南设流官管理矿区,这件事要想办得顺利,云南本地非得有一个既有威望又懂军事的人坐镇不可,朕思来想去,这个人非黔国公莫属。”


    沐昌祚听皇帝不但不追究沐启元的通敌之罪,反而要委他以滇铜开矿的重任,心中又是感激又是惶恐,连忙拱手道:“陛下托付如此重任,臣敢不竭尽全力?只是老臣年事已高,精力日衰,恐难长久胜任。臣斗胆请陛下念在沐家世代忠良的份上,给老臣这个长孙留一条后路。”


    他只说留一条后路,其中意味已是再明白不过。


    那逆孙闯下的是杀头灭族的大祸,他不敢求饶,只想让皇帝看在他这把老骨头还能替朝廷办事的份上,给那逆孙一个不那么难看的收场。


    朱笑笑沉默了好一阵,才叹道:“黔国公,你替朕办好开矿的事,把云南的局面稳住,朕便收沐天波为义子,接入宫中与皇子们一同读书习武。沐家的爵位照旧,富贵照旧,百年基业毁于一个不肖子孙太可惜了,只是沐启元之事,你必须给朝廷一个交代,朕若要用皇权直接压下来,今日便不会请国公来此,直接让锦衣卫拿了人便是。正是因为朕把国公当做自己人,才要国公亲自来做这个决断。”


    沐昌祚听罢,不想先祖沐英之后又能出个皇帝义子,既如此便死一百个沐启元他也不心痛了,站起身退后两步,整了整衣冠朝朱笑笑郑重一拜。


    “陛下放心,老臣知道该怎么做。开矿的事便交给老臣,至于那逆孙,老臣会给陛下一个交代,给朝廷一个交代,给那些无辜枉死的人一个交代!”


    说罢再度叩下头去,过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来,转身大步走出行在。


    夜风从滇池水面吹过来,带着一股水草与泥土混在一处的清冽气息。


    沐昌祚翻身上马,回府之后当夜便命人将沐启元捆了起来。


    沐启元起初还以为祖父是吓唬他,等看见沐昌祚腰间那柄他素日用来震慑土司的缅刀已出了鞘,这才慌了神想挣扎,却已被几个亲兵牢牢摁在地上。


    沐昌祚握刀的手稳如磐石,只说了一句:“二百年来,沐家还从未出过你这等悖逆之人!”


    当即手起刀落,干净利落地斩断了这个他曾寄予厚望的嫡长孙的脖颈,整个国公府都笼罩在一片压抑的死寂之中。


    不久朱笑笑便收到了沐昌祚呈上来的请罪折子,折子里写着沐启元暴病身亡。


    他只是提笔在折子末尾批了几句慰勉之语,说些节哀的话。


    几个字轻飘飘地落在纸上,底下却是一个人用自己亲孙子的命换来的家族平安与天家信任。


    朱笑笑不会迁怒他,但也不会同情他,在沐启元还未得势的时候把人扼杀在摇篮里,云南百姓也可少受些欺压,沐昌祚一生忠于王事,能保全先祖荣光已是恩赐,他自然懂得取舍。


    收沐天波为义子的事很快便办妥了。


    这日一大早,沐昌祚携着年仅三岁的沐天波来到行在,朱笑笑见那孩子生得浓眉大眼,虎头虎脑,虽刚经历了丧父之痛却也没有哭闹,显是不懂得什么生离死别。


    他安安静静地站在曾祖父身边,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这个传说中能呼风唤雨,火烧千军的皇帝。


    朱笑笑从案上取了一块刚用玉石新刻的小印递给孩子玩,印章上刻的是天波二字,印钮却是一只憨态可掬的小老虎。


    沐天波捧着印章眉开眼笑地稀罕了半天,忽然仰起脸来叫了一声义父,声音清脆稚嫩,八成是被暗地里教过的。


    朱笑笑见他懂事,便将他抱起来,让他坐在自己膝上把案头那方砚台当敲击乐器拍着玩。


    沐昌祚在一旁看着这一幕,饶是经历了这大半生的风浪,眼眶也不免微微泛红。


    从这一刻起,沐家的未来就寄托在这个三岁小儿身上了。


    开矿的事自此便步入了正轨,宋应星带了一批懂采矿的师父赶过来,在滇东北的崇山峻岭间探矿脉建矿场。


    潘季驯也将川南一带的水运疏浚与长江航道打通的事同步推进。


    第一批从滇铜矿区沿着长江运往川南的铜料装船启运,十几艘满载铜矿石的漕船在金沙江湍急的水流中排成一列,缓缓驶过锁口峡时,两岸峭壁上还残留着大火的焦痕。


    船工们望着石壁上那些被烧得焦黑的松树残桩,依旧会谈论起那场挟着烈火从天而降的东南风,说是天子一怒,山河变色。


    这些传言在川南一带的茶楼酒肆间流传了许久,越传越神,有人说皇帝是天上的火德星君转世,有人说是当年诸葛武侯借东风的法门被他学了去,还有人说是太祖高皇帝在天有灵亲自替曾孙布下的奇门遁甲,说来说去谁也说服不了谁,便又嚷着让店家再烫一壶酒,继续唾沫横飞地争论下去。


    这边的事大致步入正轨之后,朱笑笑便开始盘算下一程的去向了。


    他原打算在四川再盯一阵改土归流的进度,可最近接连收到了几份来自广东的奏报,说是弗朗机人在广州沿海的活动越发频繁,不仅公然占据濠镜澳设炮台收关税,还屡次派遣武装商船在珠江口外拦截过往船只索要通航费。


    那些红毛夷仗着船坚炮利横行无忌,朱笑笑当然知道濠镜澳就是日后的澳门,葡萄牙人从嘉靖年间便开始在那里落脚,名义上是租借晒货,实际上早已将那片地方经营成了国中之国,设官署、驻军队、建教堂,把国朝的海防视若无物。


    他倒不急着跟葡萄牙人正面冲突,大明眼下也经不起一场大规模的海上战争,但海防松弛,地方官员对海疆之事得过且过这些积弊却是必须去处理的。


    朱笑笑心里还有一个念头,濠镜澳的葡萄牙人手里会不会有从南洋运来的橡胶?


    他上辈子是搞建筑的,对橡胶的重要性再清楚不过,密封、减震、绝缘、防水,几乎样样都离不开这东西。


    蒸汽机上好几个关键部位都需要这个,若是能搞到种子或者树苗大批量种植,工业化的步子便能再往前迈一大步。


    恰好戚继光也摩拳擦掌想见识见识弗朗机人的火器,他早在群里念叨了好几回,说葡萄牙人的那种长管重炮射程远威力大,若能弄一两门回来拆开研究研究,工匠局的火炮水平没准能再上一个台阶。


    朱笑笑盘算了路程之后,便传令往广东去,水陆并进少说要走十几日。


    在此期间他的信恰好也送到了京城,张居正展信一看,脸色便有些微妙。


    她早知皇帝要摊牌,却没想到他会写得这般详尽,连张先生是朕特意替卿寻的帝师这种话都说了出来,语气里那股子献宝似的得意劲儿她隔着信纸都能闻见。


    皇帝对她好,找人给她分忧,她也很感动,如果不是自己给自己做帮手就更好了。


    客印月和魏忠贤也适时前来拜见,这两人显然事先得了皇帝的吩咐,一进门便屏退了左右。


    两人一唱一和,把太祖显灵、应梦贤臣、群聊妙用这一套说辞原原本本地讲了一遍。


    张居正虽然早已在群里潜了几日,又看过皇帝书信,此刻却不得不装出一副震惊不信的模样。


    客印月再接再厉道:“娘娘,皇爷在信里想必已经跟您说了那神仙之物的事,奴婢不敢欺瞒娘娘,那东西确实是有的,奴婢入群已有些时日了。”


    哦?看来这东西皇帝不只有一个。


    魏忠贤也跟着点头哈腰道:“娘娘,奴婢也能作证!那东西端的神奇,千里之外沟通自如,皇爷在宣大、陕西、川南的一应军务政务都是靠它调度指挥,否则哪能这般得心应手?”


    张居正见火候差不多了,只做个犹豫不决的样子,两人便齐齐出神,想是在群里跟皇帝通气。


    果然,她眼前又忽然一闪,一行文字带着个方框子跃入眼帘。


    【AAA紫禁城全屋定制邀请AAA双核政务处理器加入群聊】


    看到截然不同的称呼,张居正心中稍定,却还是故意顿了顿,迟疑着看了客印月与魏忠贤一眼。


    见两人满脸鼓励地点头,她将面上的表情调整到恰到好处的惊讶,仿佛第一次见到这光幕一般。


    【让大明再次伟大(8/15)】


    【当前群成员:AAA紫禁城全屋定制、封侯非我意、信耶稣得永生、成人医学自考包过、倒拔垂杨柳、中小学炼金教材全解、休想攻击我的教资、AAA双核政务处理器】


    【朱笑笑:欢迎皇后!你别怕,这是太祖赐的神物,能让人千里之外互通消息,朕在信里跟你提过的,朕会慢慢跟你说怎么用。】


    【戚继光:恭迎皇后娘娘!】


    【徐光启:臣徐光启叩见皇后娘娘。】


    【谈允贤:娘娘万福,臣是太医院谭鹤君,娘娘的身子臣一直挂念着,入群之后若有不适,随时私信臣便是。】


    【秦良玉:秦良玉叩见皇后娘娘!娘娘在京中坐镇,臣等在川南也安心。】


    【宋应星:宋应星叩见皇后娘娘!娘娘在京中,工匠局这边若有需要只管吩咐。】


    张居正早已掌握了发言的方式,倒也能应付自如。


    【AAA双核政务处理器:谢陛下隆恩,日后还望各位多多关照。】


    【朱笑笑:皇后不必客气,他们都是朕的左膀右臂,也是你的左膀右臂。对了,信里跟你提过的张文忠公也在这个群里,你往后有什么难决断的政务,可以私下向张先生请教。张先生是治世能臣,论治国理政的本事满朝文武加起来也未必及他一个。朕把私信功能给你和张先生开了,你往后有什么不懂的只管私信问他。】


    张居正长舒了一口气,她刚才看着群聊界面,发现后头还叠着个颜色更淡些的光幕,尝试点开一看,发现张居正那个号也还可以发言。


    看来只要及时切换就没问题了,她当即发送准备多时的对话。


    【AAA双核政务处理器:学生见过张先生,往后政务上有拿不准的地方,还望先生不吝赐教。】


    张居正把这行字发出去,又立刻切换到另一个身份。


    【休想攻击我的教资:娘娘过誉了,臣不过一介幽魂,蒙陛下不弃收留在此已是天大的福分。娘娘若有需要只管开口便是,臣定当竭尽所能,知无不言。】


    她发完这行字,又迅速切回来。


    【AAA双核政务处理器:先生谬赞,学生不过是依陛下旨意行事罢了,许多事情都是边做边学,实在当不得先生这般夸奖,往后还望先生多多指点。】


    【休想攻击我的教资:随时恭候。】


    【朱笑笑:对了,那个文件扫描功能特别实用,你把奏折放在光幕前一照便能扫进去,可以发给张先生让他帮你看,有急着要朕决断的也可以发来。】


    张居正愣了一下,把奏折放在光幕前一照便能扫进去?那是真很实用了。


    可倒来倒去还是在她手里转啊!


    【AAA双核政务处理器:多谢陛下指点,也多谢张先生肯费心相助。】


    【休想攻击我的教资:娘娘不必客气,在下不过略尽绵力。】


    张居正心里涌起一股奇异的荒诞感,自问自答,自卖自夸,还谢来谢去的,世上大约没有第二个人经历过这种事吧?


    很锻炼脸皮了。


    【朱笑笑:那你们先聊着,朕要去广东巡视海防,你要是想朕了就给朕发消息。】


    【AAA双核政务处理器:陛下放心去吧,臣妾不想。】


    工作群里称职务,禁止谈情说爱的腻歪。


    张居正极限双开已经焦头烂额,实在没心思陪皇帝说笑。


    好在他也没在意,客印月与魏忠贤还站在一旁候着,她关掉群聊,抬头看了二人一眼,挥挥手让他们退下。


    等寝殿里只剩她一个人时,才卸下那副镇定自若的面具,整个人向后瘫在了椅背上,盯着头顶的雕花藻井发起了呆。


    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南国风光与北地截然不同,官道两旁的田野里一片郁郁葱葱的绿意,偶尔能看见几个戴着斗笠的农人在田里砍蔗。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甜蜜的汁液气息,混着远处海风吹来的咸腥让这些北方汉子们颇有些不适应。


    这一日,他们走到了贵州和广西交界处的南盘江边。


    江水湍急,两岸的山峰被江水切割得陡峭如刀削,官道贴着山壁开凿而成,最窄处只容一匹马通过。


    骆养性走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一根长长的竹竿,一边探路一边回头喊后队跟上。


    朱笑笑骑在马上,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路旁一块石碑,上面刻着徐闻县界四个大字,石面被风雨侵蚀得斑驳陆离,字迹已有些模糊了。


    他心中忽然一动,想起了一件事,张嗣修不就住在徐闻么?


    朱笑笑对骆养性道:“前面就是徐闻了?咱们绕道过去看看。”


    骆养性一愣:“陛下,去广东走官道不过徐闻,从这边往东是钦州、廉州,从那边走要绕一个大圈子,得多走好几天的路。”


    朱笑笑摆了摆手:“多走几天就多走几天,朕要去见一个人。”


    骆养性不敢再多问,当下便改了路线,一行人沿着南盘江往东南方向走。


    过了江便是广西地界,官道比贵州那边宽展了许多,走了约莫五六日,一行人终于到了徐闻县城。


    县城不大,只有一条主街,街两旁稀稀拉拉开着几家铺子,都没什么生意。


    社学在县城东街尽头,是一栋青砖灰瓦的二进院落,门口挂着一块褪了色的匾额。


    朱笑笑在社学门口下了马,正琢磨着该以什么名义去见张嗣修,就听见隔壁院子里传来一阵咳嗽声,紧接着是一个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你拿我的胶水做什么?那是要留着粘书的!”


    另一个稚嫩些的声音回道:“先生,这胶水又不值几个钱,我就用一点点,把窗户纸糊上,省得夜里灌风进来。”


    那老人的声音又响了起来:“不值几个钱?你有本事你给我弄一块来!这可是我从南洋商人手里好不容易换来的,比银子还金贵!”


    朱笑笑听到胶水两个字,脚步便钉在了原地,他转过头朝那院子望去。


    只见院门半掩着,从门缝里能看见一个花白头发的老人正从一个小孩子手里夺过一块黑乎乎的东西,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里吹了吹,又拿布擦干净,这才放回桌上。


    那东西约莫巴掌大小,呈不规则的块状,表面有些粗糙,颜色像是被烟熏过的琥珀,应是透着一股淡淡的酸味。


    朱笑笑盯着那块东西看了几息,心跳忽然快了起来,那东西的纹理色泽气味与他见过的橡胶块一模一样。


    他当即抬手叩了叩那扇半掩的院门。


    门内传来脚步声,一个穿着青布长衫的年轻人探出头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警惕地问道:“你找谁?”


    朱笑笑拱了拱手,笑道:“在下姓朱,从北方来,路过徐闻想讨碗水喝,不知可方便?”


    那年轻人听他口音确是北边来的,脸上的警惕便去了几分,侧身让开了门:“进来吧,先生在屋里,你自去跟他老人家说。”


    朱笑笑带着骆养性进了院子,院子不大,收拾得却极整洁,靠墙种了一丛竹子,竹下摆着一张石桌两个石凳,桌上散着几本旧书。


    正屋的门敞着,里头光线昏暗,隐约能看见一个老人正坐在桌边低着头摆弄着什么。


    朱笑笑走到门口,轻轻叩了叩门框,那老人抬起头来,露出一张清瘦的脸。


    他约莫六十来岁,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直裰。


    朱笑笑心里有了些猜想,面上却不动声色,拱手道:“先生安好,在下姓朱,从京城来,路过贵地想讨碗水喝。”


    张嗣修站起身来还了一礼,目光在朱笑笑脸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语气透着几分客气:“出门在外,谁没个不方便的时候?朱公子请坐,老朽去倒茶。”


    他说着便转身往灶房走,朱笑笑在桌边坐下,目光落在那块黑乎乎的东西上,忍不住将那东西拿起来,凑到鼻尖闻了闻,一股淡淡的酸味钻进鼻腔,与前世记忆中的橡胶味道一般无二。


    张嗣修端着茶碗从灶房出来,见他正拿着那块东西翻看,脸色微微一变,快步走过来将那东西从他手里夺了过去,语气有些生硬:“朱公子,这是老朽的东西,还请你不要乱动。”


    朱笑笑连忙道歉,接过茶碗喝了一口,笑道:“先生莫怪,在下只是好奇,这东西闻着像胶,却又比寻常的胶软韧许多,不知是什么做的?”


    张嗣修将那东西小心放回桌上,用一块布盖住了,这才叹了口气道:“朱公子好眼力,这东西确实不是寻常的胶。前些年有个南洋来的商人,姓林,说是从吕宋那边过来的,带着一船的货物在徐闻靠岸避风。老朽替他写了几封家信,他便送了老朽一块这东西,说是从一种大树上割下来的汁液熬成的。老朽也是头一回见这东西,试了试,粘性极好,比寻常的鱼鳔胶强多了,便留着糊窗户,粘书本用。”


    第65章


    朱笑笑听他说得这般详尽, 便知此物绝非寻常胶块可比,心中愈发笃定,脸上却只作好奇之色, 将那茶碗搁在桌上,身子微微前倾, 目光落在那块被布盖着的黑胶上。


    “先生方才说这东西是从一种大树上割下来的汁液熬成的?这倒奇了,在下走南闯北这些年,只见过割漆、割松脂, 还没听说过有能割出胶来的树, 不知那树长得什么模样?”


    张嗣修见他问得恳切, 并非寻常过路客人那般随口敷衍, 便也将戒心放低了些许。


    他在徐闻这小地方住了大半辈子, 难得碰见一个肯听他絮叨这些杂学的人,便伸手将那块布掀开, 把黑胶托在掌心里,凑到朱笑笑面前让他细看。


    “那林姓商人说,这树在南洋唤作流泪树, 高可数丈, 树皮青灰,叶如卵形,割开树皮便流出白浆,状如牛乳,凝了之后便是这般颜色。老朽当初也不信,后来见那人拿出一小块还没熬过的生浆来, 果然是乳白乳白的,搁在日头底下晒了两日便渐渐发黄发黑,这才信了。”


    他说着用手指在那黑胶上掐了掐, 掐出一个小小的凹痕来,过一会儿又慢慢弹了回去,便道:“朱公子你瞧,这东西不光粘性极好,还有一股子韧劲,寻常的胶干了便脆了,这东西干了反倒更韧。”


    朱笑笑伸手接过那黑胶,学着张嗣修的样子用指甲掐了一下,果然触手微弹。


    他心中已有了八九分把握,嘴上却只作寻常赞叹:“果然奇妙,这等好东西若是能多弄些来,只怕用处不小。先生方才说那林姓商人是从吕宋过来的?后来可还有来往?”


    张嗣修摇了摇头,将那黑胶从他手里接回去,重新用布包好,语气里带着几分惋惜:“那商人只来过一回,说是要去广州贩货,顺路在徐闻避风,后来便再没见过。老朽也曾托人往广州打听过,人说南洋来的商船一年也就来那么几趟,带的货多是香料、象牙、犀角之类值钱的东西,这种生胶不值几个钱,没人愿意专门运它。”


    他说着又叹了口气,往椅背上一靠,目光落在窗外那丛竹子上,声音也低了几分,“其实老朽倒觉得这东西未必不值钱,只是没人识货罢了,单说粘书本糊窗户这一桩,它干了不脆、潮了不霉,比什么都强。”


    朱笑笑见他言语间颇有怀才不遇之慨,心中微微一动,正要顺着话头再往下问,却见一个十岁上下的学童从门外探进头来,手里捧着一叠抄好的大字,恭恭敬敬地放在张嗣修手边的桌上,说了声先生我写完了,便又跑了出去。


    张嗣修拿起那叠大字翻了翻,脸上露出几分笑意,转头对朱笑笑道:“这孩子写字倒有些天分,就是坐不住,写不了几页便要跑出去看蚂蚁搬家,老朽也拿他没法子。”


    他将那叠大字放回桌上,随口道,“朱公子既是对这些东西感兴趣,不妨多坐一会儿,老朽这里还有些南洋来的稀奇玩意儿,都是从那些过往商客手里换的。”


    朱笑笑正想多留些时候好探探他的底细,便顺势应了。


    张嗣修起身从墙角搬出一个小小的藤编箱子打开来,里头杂七杂八地堆着些物件,有几块颜色各异的矿石,几片晒干了的异域草药,还有一柄用鲨鱼皮包鞘的小刀,刀柄上镶着一块碧绿的松石,虽是旧物,做工却颇精致。


    他一股脑地拿出来给朱笑笑看,每取一件都能说出它的来历用处。


    讲完这些,又重新聊回南洋风物上,两人越说越投机,朱笑笑不知不觉便在张嗣修屋里坐了大半个时辰,直到骆养性在门外轻轻咳嗽了一声,他才恍然回过神来,起身告辞。


    张嗣修送他到院门口,忽然叫住他,犹豫了一下才道:“朱公子若是对那生胶真有兴趣,老朽倒还有个法子,那林姓商人走的时候留了个地址,说是在广州濠镜澳附近有一处货栈,专收南洋来的散货,若是有人想要什么稀罕物件,可以托那货栈的人往南洋带信,只是价钱不便宜。公子若要去寻,老朽便把那地址抄给你。”


    朱笑笑心中大喜,拱手道:“那便多谢先生了,在下左右要去广州,顺路寻一寻也好。”


    张嗣修便转身回屋取了一张纸,将那货栈的地址和那林姓商人的名字一并写了,递给他时又叮嘱了一句:“那地方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公子若是要去,还须多带几个人手。”


    朱笑笑接过那张纸,见上面字迹端正,一笔一划都写得极认真,便郑重道了谢,转身出了院子。


    他翻身上马走出老远,才低头将那张纸又看了一遍,嘴角微微扬起:“这趟绕路绕得值。”


    回到下处,李若琏已让人备好了晚饭,几样寻常的鱼鲜与时蔬,朱笑笑却吃得心不在焉,筷子拨弄着碗里的米粒,脑子里全是那橡胶的事。


    橡胶树树苗在琼州、雷州或者云南的湿热地方多半是能成活的,只是林江行踪不定,大海茫茫,要寻这么一个人谈何容易?


    要是能有人在徐闻常驻,专司打探来往南洋商旅的消息,便不至于这般大海捞针了。


    他搁下筷子,心中忽地闪过一个念头。


    张嗣修的身份他已然知晓,今日见他对这些南洋风物颇感兴趣,人也是个细心周到的,又在徐闻住了多年,与那些往来南洋的商贾多少有些交情。


    若能托他代为留意,岂不比旁人强上许多?只是他终究是张居正的儿子,被万历那般对待之后,对朝廷的人未必肯推心置腹,若贸然上门表明身份请他帮忙,万一不肯尽心反倒不美。


    朱笑笑思来想去,觉得这事还得先问问张居正本人最稳妥,便给张居正发了条私信。


    【朱笑笑:张先生,朕今日在徐闻县遇见了令郎嗣修。他如今在徐闻社学教书,日子过得清苦,精神倒还健旺,朕没有叫破身份,只以过路商旅的名义与他攀谈了几句。朕想托他帮朕在徐闻留意南洋商旅往来消息,打探一种南洋出产的橡胶树,又怕他对朝廷心存芥蒂,不肯应承。先生是他父亲,当是最知晓他脾气的,不知先生以为此事可不可行?】


    张居正收到这条消息时,刚批完了一批奏折,正歪在引枕上闭目养神。


    她盯着那几行字看了许久,才缓缓坐直了身子。


    【休想攻击我的教资:陛下若以天子之尊相托,他便是心中不愿,碍于君臣之分也未必敢推辞。但陛下既然特地来问臣,想必是不愿以势压人,而是要他心甘情愿地效力。陛下若肯以诚相待,他未必不心动,只是须得与他开诚布公地谈一谈。】


    朱笑笑读罢,琢磨了好一会儿,心里渐渐有了主意。


    【朱笑笑:先生说的极是,朕明天再去社学将身份如实告知,把寻找橡胶树对朝廷对百姓的意义也一并说清楚。他若愿意,朕便在徐闻设一个南洋通译局,让他出面主持,专司收集南洋诸国的风土物产与商旅往来情报。他若不愿意,朕绝不勉强,另寻旁人便是】


    发完这条,他脑中忽然灵光一闪,连忙又补了一句。


    【朱笑笑:不知先生可想见一见令郎?朕这神物里有个视频通话的功能,朕明日去社学时可以把视频打开,让先生亲眼看看令郎的模样,听他说几句话。这后置摄像头是单向的,只能看到朕眼中所见,瞧不到先生那边 。】


    这个视频通话张居正早知道了,自从群聊升级,她被拉进来,皇帝隔三差五掐着就寝时间突击检查,只为看她有没有熬夜工作。


    好在有机要房分担,她确实轻松不少,只是有些习惯改不了,皇帝这么一折腾,倒是硬生生给她掰过来了。


    能见一见嗣修,张居正自然愿意,反正不会暴露自己。


    【休想攻击我的教资:那便如此吧,多谢陛下体恤。】


    次日,朱笑笑也不带骆养性,只让两个锦衣卫远远缀着,独自往社学去了。


    临近下课时间,几个半大孩子还坐在廊下摇头晃脑地念《千字文》,张嗣修站在讲台前,一手执戒尺,一手负在身后,正领着孩子们一字一句地读。


    朱笑笑站在院门外静候了片刻,待到那领读之声告一段落,孩子们下了课,一窝蜂涌出来,他才抬手叩了叩门扉。


    张嗣修正在整理书卷,闻声抬起眼来,认出了昨日那位讨水喝的年轻人,便搁下手中书卷踱至院门处,道:“朱公子今日又来,可是昨日遗落了什么东西在鄙处?”


    朱笑笑不曾直接叫破身份,只低声道:“先生,昨日在下以过路商旅自居,实则多有欺瞒,今日特来赔罪。在下有一桩关乎国计民生的要紧事,想与先生坦诚一谈,不知先生可愿拨冗片刻?”


    张嗣修神色微微一变,退后半步,目光在那张年轻的脸上审视良久,终于侧身让开门道:“公子请随老朽到后堂说话。”


    他将朱笑笑引至后堂一间窄小的书房,四壁皆是书架,案上摊着一本尚未合上的手抄本,纸页泛黄,字迹却极工整。


    张嗣修拎了两把吱呀乱叫的竹椅放在桌边,请他坐了,才道:“朱公子有什么话便直说罢,老朽洗耳恭听。”


    朱笑笑知道眼前这位老人半生坎坷,历尽世态炎凉,寻常的漂亮话对他毫无用处,便也不绕弯子,径直将昨日那块树胶的事重新提起。


    “先生昨日说那橡胶树南洋遍地皆是,当地土人只拿来糊船缝做火把,无人正经收买卖,可在下看来,这东西若能用对了地方,其利不可估量。先生可知道,如今朝廷正在川南开铜矿铸铜钱,矿冶所需的器械日夜不停地运转,那些铁轴与铁轮互相摩擦,用不了多久便要磨损更换。若有橡胶制成的垫圈与皮管便能大大延长器械的寿命,省下的银子何止千万?朝廷在辽东与建虏对峙,将士们冬日冒着风雪守城,靴子里若衬一层橡胶底,便不怕雪水浸透,冻伤之事也能少上许多。”


    张嗣修静静听着,面上神色平静如水,并没有因为这番慷慨激昂的言辞而起什么波澜。


    他盯着朱笑笑的脸看了好一会儿,缓缓开口:“朱公子这番话说得头头是道,对橡胶的了解远非寻常商贾能及。老朽敢问一句,公子究竟是何人?”


    朱笑笑从腰间解下一枚玉印放在桌上,道:“先生,在下先前有所隐瞒,实非有意相欺,只为探一探那橡胶的虚实。在下姓朱,名由校,如今承继大统,践祚年余。”


    张嗣修的目光落在那枚玉印上,那玉印乃田黄石所制,色泽温润,雕工极精。


    他认出了御宝,浑身一震,从竹椅上霍地站起便要跪下行大礼,却被朱笑笑上前一步稳稳托住了胳膊。


    “先生不必如此,今日朕来此,并非以天子之尊下旨意,而是以一个后学晚辈的身份来向先生请教,与先生商量一桩关乎民生的大事。”


    张嗣修被他扶着重新坐下,枯瘦的手指攥着竹椅的扶手。


    他脸上的肌肉微微跳动着,像是在极力压住某种翻涌的情绪,过了好一阵才涩声道:“草民一个教书糊口的老朽,蒙陛下不弃亲临寒舍己是天大的恩典。只是草民这些年闭居偏隅,不知朝局,不问政事,恐怕当不起陛下的托付。”


    朱笑笑将寻找橡胶树种、在徐闻设立南洋通译局的设想简略说了一遍,又说:“若先生愿意,朕便让人拨银子调人手先把通译局办起来,先生只消主持其事,替朕留意往来南洋的商旅,收集橡胶树以及其余南洋物产的情报便好。若先生不愿,朕绝不勉强,只是往后若得了橡胶树种,还望先生能替朝廷试种几株,以先生对胶类物性的熟稔,当是最合适的人选。”


    张嗣修沉默良久,秋风穿堂而过,掀动案上那本手抄本的书页,哗啦啦地翻过几页,停在一幅手绘的南洋舆图上。


    他终于叹了口气,道:“草民并非不识抬举之人,只是这些年早已习惯了清净日子,骤然担此重任,恐怕力不从心,误了陛下的大事。陛下容草民思量几日再行答复,可好?”


    朱笑笑点了点头,也不催逼,只道:“朕须得赶赴广东巡视海防,先生慢慢思量,朕会留下旨意先让锦衣卫开设衙门,先生决定好了自去赴任便是。”


    说罢便站起身来,与张嗣修拱手作别。


    朱笑笑回到驿馆准备启程,还不忘给张居正发了条消息。


    【朱笑笑:先生方才可瞧见了?朕给了他几日时间思量,待他自己慢慢想通了,日后做起事来才肯真心实意。先生且放宽心,若社学那边有什么难处,锦衣卫自会照应。】


    【休想攻击我的教资:多谢陛下,陛下给他时间思量是对的,他若想通了自会竭尽全力。】


    在徐闻停留了两日,一行人便继续往广州方向去。


    一路上没了崇山峻岭的阻隔,官道依着海岸线蜿蜒伸展,偶尔能看见远处滩涂上几只白鹭掠水飞过。


    朱笑笑骑在马上,望见西北方向的天边隐隐约约浮着几座黛青色山峦的轮廓,心知那便是鼎湖山了,过了鼎湖山再往东,不足百里便是广州府城。


    骆养性催马凑近,说是此处离广州只有三日路程,朱笑笑便命人不必急于赶路,在沿途州县略作歇息,顺便看看地方上的民情。


    三日后,朱笑笑一行抵达广州。


    广州知府并广东巡抚及市舶司提举一干官员早已得了行文,在城外码头上设了接官亭,远远望见圣驾,纷纷赶着上前见礼,口称陛下远来辛苦。


    朱笑笑在接官亭略坐了坐,喝了半盏茶,问了几句海防的话,便让广东巡抚把近年来的海防图册、水师花名册、市舶司的岁入账目一并送到行在来,巡抚不敢怠慢,连忙命人去办。


    下榻的行在设在珠江畔一处名唤海山仙馆的旧园子里,原是嘉靖年间一个致仕的尚书所建,后来辗转充了公,这些年虽无人常住,却收拾得颇为雅致。


    朱笑笑这一路从川南到滇黔,又从滇黔下两广,入粤之前就传信让潘季驯和梁巧云往广州来见。


    潘季驯接信之后便收拾了行囊,选了几个得力的徒弟一路南下,比朱笑笑只晚了两日到广州。


    梁巧云携着幼子从南京登船溯江而上,又在九江换乘海船南下,紧赶慢赶,也只比潘季驯迟了一日。


    潘季驯这几年在淮扬一带给河道总督衙门做幕僚,本是想借官府的台子做些实事,谁知那河道总督满脑子只想着怎么把朝廷拨下来的河工银子多截些到自己腰包里,修堤只修面上光鲜的那一段,决了口便往上一报算作天灾。


    他一连上了好几道条陈,从束水攻沙的法子讲到分洪闸坝的布设,桩桩件件都切中要害,却全被压了下来,忍无可忍便辞了差事,寓居南京,每日只去夫子庙的旧书摊上淘些前朝水利图志回来对着秦淮河发呆。


    所以当他接到旨意时,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皇帝要他去管整个黄河的治理?


    前世记忆乍然清明,他想起上辈子四度出任总理河道都御史,修了一辈子堤,到头来却因天灾获咎,罢官归里。


    原本只当今生又要落寞下去,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以这般年富力强的身体重新踏进那条浊浪滔天的河里。


    梁巧云这几日也是心中翻涌不已,她一个寡妇,守着亡夫留下的盐号,在扬州那种地方与那些虎狼般的豪商周旋了几十年,什么明枪暗箭没有见识过?


    范永斗为了逼她吐出那几处盐场的份额,先是派人烧了她一船盐,又买通了她帐下的大伙计在账目上做了手脚,再勾结官府以亏空官帑的罪名将她下了大狱。


    她在狱中关了三个月,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最后还是亡夫的一个故交实在看不下去,暗中替她打点了关节,才勉强判了个抄没家产,逐出扬州。


    她带着幼子辗转到了南京,靠着替几家小商号打理账目糊口度日,心中那股愤懑却从未熄灭过。


    她本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哪怕想起上辈子的商场经验也无用武之地。


    谁知忽然有锦衣卫登门递上一份盖了御宝的文书,客客气气地请她往广东去面圣。


    她虽是商场上的老手,阅人无数,却从未见过哪个官员肯这般放下身段对一个商人,更别说是当朝天子。


    朱笑笑让人在海山仙馆的水榭里摆了几把椅子,沏了一壶凤凰单枞。


    水榭三面临水,窗下便是一池新荷,已到了开花时节,碧绿的叶子招展,花瓣层层叠叠舒展开。


    两人进来后,朱笑笑还是一个照面直接拉群,驾轻就熟地给新手做了番引导。


    待二人稍稍适应了,朱笑笑才切入正题。


    他取出一叠图纸递给潘季驯,上面画的是水泥的配方与使用之法。


    “陛下,此物……”潘季驯接过那叠图纸,低头端详半晌,越看越是心惊。


    他在治水上摸爬滚打了几十年,最头疼的便是堤坝的根基。


    寻常修堤都是就地取土夯实,但土堤经不住大水浸泡,遇上险段便得沉下大木做桩基,再在上头砌石,木材耗费极巨,水下部分不出几年便被蛀空,又要重修。


    若真有一种粉末掺水搅和之后能凝成坚石,在水下也不散不裂,又能与土石黏合在一处,那堤坝的寿命何止延长数倍!


    朱笑笑道:“这是工匠局新近研制出来的,目前产量有限,先紧着黄河上最要紧的几处险工用,待川南水道疏浚之事收尾后潘卿便启程北上,先去河南一带实地勘测,按最急需的次序拟一份清单发来,朕让工匠局照单烧制。”


    潘季驯连忙起身,郑重道:“臣必不负陛下所托,从前臣修堤最怕的便是桩基不牢,如今有了这等神物,臣便有十分的把握了。”


    安排了潘季驯,朱笑笑转向梁巧云,含笑道:“梁娘子,朕这里有几样东西,想请娘子看看能不能卖个好价钱。”


    李若琏便捧了一个锦盒上前打开,里头是一面巴掌大的玻璃镜与几块用彩纸包着的香皂。


    镜面光洁如水,照人须发纤毫毕现,背面用掐丝珐琅嵌了缠枝莲纹,流光溢彩,比之铜镜不知强了多少。


    那几块香皂更不必说了,谈允贤亲自调的方子,加了珍珠粉、蜂蜜与几味润肤的草药,拿彩纸包成小小的方块,印的是花朵的模子。


    梁巧云将那块香皂凑近了闻了闻,又拿手指沾了水搓出些泡沫,在手背上试了试,只觉得肌肤滑而不腻,润而不油,心中便有数了。


    “陛下,这镜子与香皂皆是稀罕之物,且都是皇家独出。”梁巧云放下香皂,拿帕子擦了擦手,面上便带了几分商场老手的精明,“既是独门生意,定价便不必走寻常路数。民妇斗胆直言,凡世间买卖,上品卖给富贵人家,赚的是面子钱。中品卖给殷实人家,赚的是实在钱。下品卖给寻常百姓,赚的是量上的长远钱,这三条路子各有各的做法,不可混为一谈。”


    她取过那面玻璃镜,拿帕子将镜面轻轻拭了拭,镜中映出一张虽经风霜却依旧秀丽的妇人面庞。


    她望着镜中的自己,不由想起当年执掌盐号时,自己也曾是这样光鲜照人,后来家道中落,连一面像样的铜镜都置办不起,每日只拿盆水照个大概便算了。


    梁巧云把镜子放回锦盒中,继续从容说道:“依民妇之见,这镜子每月只出十面,价高者得,让那些豪门大户自己抢去。等他们把价钱抬到天上,自然会有人替咱们满天下地吹嘘,到时候再慢慢放量,从十面加到二十面,从二十面加到五十面,价钱虽降了些,名声却更大了。香皂则不同,这东西用料不贵,可以大批量地做,高档的用锦盒装,一盒卖五两银子,专供那些有钱的太太小姐。中档的拿细瓷盒装,卖一两银子,小门小户的嫁闺女、送年礼便买这个。下等的拿油纸包了,卖十文钱一块,让寻常百姓也买得起,等百姓都用上了官造的香皂,那些杂七杂八的小作坊自然便没了活路。”


    朱笑笑心中暗暗点头,梁巧云果然不愧是在商场里拼杀出来的,寥寥数语便把市场细分和定价策略讲得明明白白。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笑道:“梁娘子果然见识不凡,皇后在京中也同朕说过与娘子差不多的意思,她在京中开了一家皇家精品商行,专卖这些稀罕物件。娘子既在江南有人脉,江南一带可否由娘子来主持?”


    梁巧云稍稍一愣,随即会意,皇后坐镇京城管着北方的市场,她坐镇南京管着南方,南北呼应,正好把整个大明的富人圈一网打尽。


    她心头一热,连忙欠身道:“陛下抬爱,民妇敢不尽心?此事利国利民,民妇便是拼了这条命也要替陛下和娘娘把局面铺开。”


    朱笑笑点了点头,话锋一转:“只是朕请娘子出山,不单是为了卖几块香皂几面镜子。朕近来在川南开了一座铜矿,铸了一批新铜钱,成色足分量准,眼下只在川南黔北一带流通,尚未推开。朕想借着精品的买卖把这批铜钱铺到江南去,若江南的豪门大户想要买镜子和香皂,必须用朝廷的新铜钱来结算,他们手里没有新铜钱,便会拿银子来换,这样一来朝廷用精品把银子收上来,再用新铜钱把银子换出去,一收一放之间,江南的银价与钱价便攥在朝廷手里了。”


    梁巧云听到这里,眼睛便亮了,脱口而出道:“以货吸银、以钱换银,陛下这是要用朝廷的信誉替新铜钱作保。只是若要做得周全,还得在南京设一处官办的银号,凡是在精品行买了东西的客人,若想把银子换成铜钱,或是把铜钱换成银子,皆可在银号里按朝廷定的官价兑换。如此一来朝廷既赚了精品的利,又稳住了铜钱与银子的比价,江南那些私铸的杂钱便渐渐没了立足之地。”


    “朕正是这个意思。”朱笑笑将茶盏搁下,把方才与梁巧云所议的银号章程也一并记了下来,准备和皇后交个底,这样皇后在京中与内阁户部议定之后,梁巧云这边便可以着手开张了。


    将这些事一一交代完毕已是日头偏西,水榭外头忽然起了风,把满池荷叶吹得沙沙作响。


    朱笑笑命人好生送两人回寓所,这才打了个哈欠,扶着椅背站起来活动了几下僵硬的肩背。


    入夜之后,海山仙馆渐渐安静下来,窗外珠江水拍打石岸的声音时远时近。


    朱笑笑洗漱过后倚在床头,正拿着一本广东巡抚呈上来的水师花名册随手翻着,待把那花名册翻到最后一页时眼角余光不觉瞥见了群聊界面显示的时间。


    他点开皇后的私信,敲了一行字过去。


    【朱笑笑:皇后睡了不曾?】


    坤宁宫里,张居正还在伏案批阅陕西呈上来的税银折子。


    各地赋税陆续解京,户部那边的账目与陕西布政使司报上来的数字有几处对不上,她正逐笔核对,忽见光幕上跳出皇帝的消息,头也不抬地回了一句过去。


    【AAA双核政务处理器:还没睡。】


    【朱笑笑:你老实说,现在在做什么?】


    张居正看着这行字,仿佛预感到什么,下意识把摊在案上的账册往旁边推,一个箭步往床边冲,还不忘回复。


    【AAA双核政务处理器:只是在看些闲书。】


    几乎在她那句发出去的同时,一道视频邀请发了过来,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还算齐整的寝衣,又抬手理了理鬓边散下来的几缕碎发,靠在床头,这才点了同意。


    光幕上显出皇帝的脸,比离京时清瘦了些,也黑了些,眉骨和下颌的线条比从前更加分明,褪去了几分稚气,多了几分沉稳。


    第一次视频时,张居正看着光幕里那张晒得黑了棱角也分明了许多的脸,都觉得有些不认识这个人了。


    在她记忆里皇帝还是个白净的少年,笑起来没心没肺的,说话总带着几分无赖气,可眼前这个人肩膀宽了,下颌的线条也硬了,眉宇间多了一股子说不清是沉稳还是凌厉的东西,只有那双眼睛还跟从前一样,笑起来弯弯的,带着几分没正经的狡黠。


    此刻,他似是刚从浴房里出来,只穿着一件素罗中衣,领口松松地敞着,头发拿一根布条随意束在脑后。


    身侧是海山仙馆寝殿的墙壁,上头挂着一幅不知哪个前朝文人留下的山水横披,画的是珠江夜月的景致,笔意疏淡,倒与窗外那隐约的潮声相映成趣。


    朱笑笑见她胸口微微起伏,知道她不老实,却不说破,故意道:“今天倒是很自觉,躺好了,朕看你睡着了再关。”


    张居正只好躺下,两人还像从前那样随意闲聊,朱笑笑把方才跟梁巧云与潘季驯商议的事挑要紧的跟她说了一遍,又道:“潘季驯过些日子便要启程北上,等到了河南会发来第一批清单,届时让工匠局照单烧制水泥,用水泥修堤事半功倍。”


    张居正便问:“潘先生北上沿途的驿站可安排妥当了?水泥成本与烧制周期几何?”


    朱笑笑逐条回答了,转而说起今日与梁巧云的谈话来,夸赞道:“朕看这位梁娘子做买卖的手段不比那些商界大佬差。”


    张居正笑道:“陛下既知道她是人才,便该把内阁与户部那边的风声多透些给她,免得她初来乍到摸不清各处的路数在地方上吃亏。”


    朱笑笑跟她公事公办地交流了半天,忽然插了一句:“皇后,你想不想我?”


    张居正被他问得愣了一下,随即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半张脸,“陛下自重。”


    朱笑笑听罢无奈摇头,道:“还是这般无情,枉朕对你日夜思念,朝思暮想。”


    张居正不想与他在这个话题上继续纠缠,只好闭上眼睛装作要睡了。


    朱笑笑也不再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屏幕,光幕里只能看见皇后半埋在锦被里睡去的侧脸,烛光柔和地映在她的眉眼间,她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而均匀。


    他没有关掉视频,只是把光幕往枕边挪了挪,目不转睛,直到自己也闭上了眼。


    窗外珠江的潮声时远时近,如在耳边。


    隔日清晨,朱笑笑起身后便让人去召广东巡抚与市舶司提举到行在来问话。


    这两日他把广东巡抚呈上来的海防图册与水师花名册翻了一遍,又看了市舶司这几年的岁入账目,心里对广东海防的底细已有了个大概,面上却不动声色,只等这几个人自己来说。


    广东巡抚姓沈,单名一个烇字,在广东任上已待了六年,对地方事务倒还算熟悉。


    他把广东沿海各卫所水师的布防情况一一说来,数据也勉强对得上账。


    可一说到濠镜澳的佛郎机人,他的语气便带上了几分遮掩:“佛郎机人自嘉靖年间便在此租地晒货,向来还算安分,此番增筑炮台虽然逾制,但不宜大动干戈,以免坏了朝廷怀柔远人的名声。”


    市舶司提举姓蔡,是个瘦高个儿的中年人,跟在沈烇后面唯唯诺诺地附和了几句佛郎机人不足为虑的话,又说:“市舶司这两年的关税收入虽略有减少,那是因为海上风浪不靖商船来得少,并非有人从中贪墨。”


    朱笑笑听他说关税减少是因为风浪便淡淡地扫了他一眼,他被他这一眼看得心里发毛,后半截话便咽了回去。


    朱笑笑拿起那本水师花名册翻开其中一页,念道:“虎门水寨,额定战船十二艘、兵员六百,岁支饷银八千两。你告诉朕,现存战船几艘?实有兵员多少?”


    沈烇的额头上便渗出汗来,支吾了一阵才道:“现存战船八艘,兵员实额约莫四百上下。”


    朱笑笑又翻了一页,继续念:“香山水寨,额定战船八艘、兵员四百,岁支饷银五千两,现存战船几艘?实有兵员多少?”


    沈烇的脸色便更难看了,香山水寨就在濠镜澳对面,那里的水师早已被佛郎机人暗中喂饱了银子,平日里不但不巡海,反而替佛郎机人的商船开路。


    朱笑笑不等他回答,把花名册往案上一丢,语气却带着几分冷意:“朕给你一个月,把广东沿海所有水寨逐个清查,吃空饷的、虚报战船的、与佛郎机人勾连的,一律拿下!空缺的兵额从本地渔民中招募填补,一个月后你若清理不完,朕便让锦衣卫替你清理。”


    沈烇连连应声称是,哪里还敢有半分推脱。


    朱笑笑又转向蔡提举道:“你把这些年与佛郎机人贸易往来的所有账目、契约、往来文书整理清楚送到行在来,每一船货物从何处来、往何处去、经手人是谁、抽了多少税银,须得做到笔笔有出处、件件有下落。”


    蔡提举听到这里,已知皇帝这是要把市舶司的老底翻个底朝天,他做了这么多年提举,手脚自然不会太干净,心中便有些慌乱,待要说几句场面话遮掩过去,皇帝已挥手让他们退下了,他也只好硬着头皮退了出去。


    待二人走后,骆养性端了一盏新沏的茶进来,见朱笑笑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便把茶盏轻轻搁在案角,低声道:“陛下,方才锦衣卫的弟兄送来一份密报,说香山水寨那边确有佛郎机人常年收买水师军官,此外濠镜澳的佛郎机人还暗中与倭国那边的海商有往来,从倭国运来大量的倭刀与硫磺,途经濠镜澳再转运至南洋一带贩卖,利润极厚。”


    朱笑笑睁开眼睛,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是本地的新会柑普,略带几分陈皮的清苦在舌尖上打了个转,回甘却是悠长的。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让骆养性继续盯紧濠镜澳的动静,又问起市舶司账册的事可有眉目了。


    骆养性便从袖中取出一叠文书呈上,那是他这些日子安排暗探查访市舶司各处卡口暗中记录的,上面详细记载了三月以来进出珠江口的商船数量、所载货物种类、完税情况,与蔡提举呈上来的岁入账目一对照,果然对不上。


    光这三月里便至少有十几艘南洋商船入港未报关,暗中向蔡提举与沈烇送了好处。


    朱笑笑把那叠文书从头至尾翻了一遍,心中已有了计较,让骆养性传旨给广东按察使,让他会同锦衣卫暗中调查沈烇与蔡提举贪墨枉法之事,证据确凿之后立即锁拿。


    至于濠镜澳那边,暂且不打草惊蛇,水师清理整顿完成之后再作计较。


    打发了骆养性,朱笑笑又将目光投向案上那幅广东沿海舆图。


    他的手指从广州沿着海岸线一路往东,绕过潮州,又往北过福州、温州、宁波,最后回头停在泉州港的位置上。


    朱笑笑忽然想起个人来,他点开群聊,给骆思恭发了条消息。


    【朱笑笑:骆卿,福建郑芝龙这个人你可知道?】


    消息发出去不过片刻,骆思恭便回了过来。


    【骆思恭:陛下,郑芝龙这个名字臣在锦衣卫的档册里不曾见过,闽南海商之中姓郑的倒有几家,却无一个叫芝龙的,陛下是从何处听来的这个名字?】


    朱笑笑看到这条回复,先是一愣,随即挠了挠头,他对明末历史的记忆本就零碎,但郑森之父郑芝龙应该是不会记错的,怎么会没有呢?


    【朱笑笑:朕也是道听途说,说此人在闽海一带颇有势力,既查不到便罢了。锦衣卫在濠镜澳可有暗桩?替佛郎机人做事的人你们可曾留意过?】


    【骆思恭:回陛下,潜入濠镜澳的弟兄确有几人,倒是知道一个叫郑一官的,此人本是福建泉州府南安县人,年少时随同乡商船到了濠镜澳,几年工夫便学会了佛郎机人的洋话,被濠镜澳的总督聘为通事,专管华洋之间的文书往来与贸易交涉。此人年纪虽轻,办事却老练,在濠镜澳的国人圈子里颇有几分人望,佛郎机人也甚是倚重他,许多与广州商号的买卖都由他从中牵线。锦衣卫的弟兄还报过,说此人暗中与倭国、吕宋、安南等处的海商都有往来,不单替佛郎机人做事,自己也置了几条船,做些私贩的买卖。】


    朱笑笑眉心微微一跳,泉州人,在濠镜澳替葡萄牙人做通事,自己还私下做海商,这不还是郑芝龙吗?


    大概名字是后来改的吧。


    【朱笑笑:这郑一官平日里为人如何?可在濠镜澳那边惹过什么事?】


    【骆思恭:据暗桩说,此人处事圆滑,八面玲珑,佛郎机人面前恭敬却不谄媚,国人面前和气却不软弱,两边都不得罪。他私下贩货的事佛郎机人未必不知,只是他用得顺手,又能替他们摆平与广州商号之间的许多麻烦,便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至于惹事,倒不曾听说,反倒有桩趣闻,去年有个佛郎机商人在广州城里仗势欺人,强买强卖,被几个本地商贩扭送到了官府,那佛郎机人不服,闹到濠镜澳总督那里,总督要郑一官去广州衙门疏通。】


    【骆思恭:郑一官去了却不替那佛郎机人求情,反将此人平日欺压华商、偷漏关税的劣迹一条条摆了出来,说此等害群之马留在濠镜澳只会坏了佛郎机人与大明的交情,劝总督将其遣返回国。总督依他所言办了,广州这边的商贩无不拍手称快,郑一官的名声从此便更响亮了。】


    朱笑笑听了,也觉得郑一官是个妙人,身在洋人麾下做事却不肯一味逢迎,反倒借着洋人的手替国人出头,既全了大义又赚了名声,手段不可谓不漂亮。


    【朱笑笑:此人现下可在濠镜澳?】


    【骆思恭:臣即刻去查,濠镜澳那边的暗桩与郑一官素日有往来,打听起来不难,陛下可是要见他?】


    【朱笑笑:先不必声张,把他的底细摸清楚,朕此番来广东查海防,濠镜澳那边迟早要知道的,你让你的人留意佛郎机人的动静,看他们对此事作何反应。】


    【骆思恭:臣明白。】


    朱笑笑关掉群聊,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珠江上往来如织的商船帆影,许多帆船桅杆上悬着红毛夷的三色旗,也有悬着大明商号的青龙旗,来来往往互不相扰,倒也算是一派太平景象。


    可这太平底下藏着的却是水师虚额、关吏贪墨、外夷坐大、海疆日削的层层窟窿。


    既然郑一官就在眼皮子底下的濠镜澳,何不趁此机会先见一见此人?


    他也想知道被葡萄牙人经营了几十年的地方如今成了什么模样,那些传说中船坚炮利的夹板大船与长管重炮究竟有多厉害。


    更重要的是,他想亲眼看看濠镜澳的百姓在洋人治下过的是什么日子。


    朱笑笑记得前世在某本杂志上读过,郑芝龙之所以能在闽海崛起,靠的便是他在濠镜澳期间积累的西洋海事知识和人脉网络,以及对西洋火器与航海技术的深刻理解。


    若能趁他还未成势便将他纳入朝廷的体系,东南沿海的格局或许便会截然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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