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书友访问AI文学
首页天启盛世,一段野史 65-70

65-70

    第66章


    朱笑笑想将郑芝龙收为己用, 也不全是为了郑森,此人晚年虽于气节有亏,能力却是实打实的。


    何况他如今还年轻, 心中难保没有报国之意,否则也不会借职务之便处处为国人周旋。


    只需让郑芝龙把当海盗的本事拿来练水师, 大明的触手未必不能再探西洋,不过这样枭雄式的人物未必愿意永远屈居人下。


    但没关系,朱笑笑会在离开前把他拉进群, 一来沟通方便, 二来也是天然的忠诚探测器, 群成员的忠诚度但凡突破红线就会强制退群。


    到那时候, 就别怪朱笑笑兑换个信物把他从卡池里抽出来刷新忠诚了。


    思及此处, 朱笑笑命骆养性从锦衣卫中挑了两个通晓葡语的本地暗桩,又让李若琏备了几样从京中带来的礼物, 并一柄新近打制的精钢手铳,俱用锦盒盛了充作拜礼。


    他自己换了一身靛蓝直裰,外罩石青色褡护, 通身装饰便如广州城里寻常的富家公子。


    骆养性与李若琏也换了便服, 扮作随行的管事与护院,另有两个锦衣卫暗桩扮作挑担的脚夫,一行人往濠镜澳的方向行去。


    濠镜澳距广州城百里之遥,自嘉靖年间便有佛郎机人借地晒货,数十年经营下来早已不复当年荒凉渔村的模样。


    越近濠镜澳,路上的洋人便越发多了起来, 有穿着黑色袍服胸前悬着十字架的传教士,戴着宽檐帽腰悬细剑的商贾,也有袒胸露臂肤色黝黑的南洋奴隶扛着箱笼跟在主人身后。


    见朱笑笑一行华服佩刀他们也不甚在意, 只当是广州城里哪家豪商来此贩货罢了。


    入了濠镜澳地界,景象更是与内陆迥异。


    但见沿海一带建满了西式洋楼,白墙红瓦,窗扇高阔,阳台上晾着各色洋布衣裳,楼下铺面里摆满了珊瑚、玳瑁、象牙、犀角等南洋珍奇,亦有从西洋运来的自鸣钟、八音盒、玻璃器皿诸般巧物。


    街面上来来往往的行人之中,佛郎机人与华人各半,亦有从满剌加、吕宋、倭国来的商贾,言语嘈杂,服饰各异,端的是一派华洋杂处商贾云集的繁盛气象。


    只那沿海的高阜处赫然矗着几座炮台,黑黝黝的炮口对着海面,炮台周围有佛郎机兵丁持铳巡逻,不许闲人靠近。


    骆养性低声道:“公子,那便是佛郎机人新筑的炮台了,去岁才完工的,比原先的多了一倍有余。锦衣卫的弟兄报说,炮台里安的是佛郎机人从果阿运来的长管重炮,射程比咱们虎门炮台上的旧炮远了不止一里。”


    朱笑笑抬眼望了望那炮台,见其选址极为刁钻,恰扼在濠镜澳内港与外海之间的咽喉处,若真有战事,只消这几座炮台便能封锁住航道。


    他心中暗暗记下了炮台的方位与朝向,不再多看,径直往锦衣卫暗桩事先探明的郑一官住处行去。


    郑一官的宅子在濠镜澳东街尽头,是一栋两进的中式院落,青砖灰瓦,门口蹲着两只圆鼓子。


    与周遭那些西式洋楼相比,这宅子显得颇为低调内敛,若非锦衣卫事先探明了底细,寻常人断然想不到这便是濠镜澳华人圈子里最说得上话的人物所居之处。


    骆养性上前叩了叩门环,少顷便有一个穿着青布短褐的老仆从侧门探出头来,上下打量了朱笑笑一行几眼,拱手问:“敢问公子从何处来?寻我家主人何事?”


    朱笑笑取出一封事先备好的拜帖递了过去,含笑道:“在下朱啸林,从广州来,久仰郑先生大名,今日特来拜会。这帖子里附了拜礼的清单,烦请老丈一并呈与郑先生。”


    那老仆接过拜帖却不急着进去通报,只将几人让进门房坐了,奉上茶水,这才拿着拜帖往内院去了。


    门房里陈设简朴,四壁只挂了几幅寻常的山水条幅,案上摆着一套粗瓷茶具,墙角立着一柄油纸伞,处处透着实用而不铺张的意味。


    约莫过了半盏茶的工夫,内院里传来一阵脚步声,门帘一挑,走出一个二十五六岁的年轻人来。


    此人身量颀长,蓄着短髭,穿一领蟹壳青的潞绸直裰,腰系一条白玉钩带的玄色汗巾,通身上下并无多余饰物,只左手拇指上戴着一枚碧绿的翡翠扳指,色泽温润,似是经年之物。


    他的样貌生得颇为温和,可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仿佛能把人看穿似的,嘴角时时噙着一抹笑意,只教人觉得深不可测。


    那人见了朱笑笑,先是一怔,像是没料到拜帖上客气求见的人竟这般年轻,随即拱手道:“在下郑一官,不知朱公子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还望恕罪。公子这拜帖上只说从广州来,却未提是哪家宝号的东主,在下眼拙,不知公子祖上做的是什么营生?”


    朱笑笑面上甚是坦然,只道:“在下家中做的营生说来驳杂,既有田庄,也做些海上的买卖,近来又办了几处矿冶,不过是各处凑些银钱糊口罢了,不值一提。此番来濠镜澳,是听闻郑先生在此处人脉广博,又通晓洋务,便想向先生打听一桩生意,在下想寻一种南洋产的生胶,不知先生可识得此物?”


    他从袖中取出张嗣修写的字条递了过去,正是那林姓商人在濠镜澳的货栈地址。


    郑一官接过字条看了一眼,眉头微微一挑,笑道:“这地方在下倒是知道的,是个专收南洋散货的小货栈,东主姓林,泉州人,与在下也算半个同乡。公子既要寻橡胶,我回头让人去问问便是,只是这等东西在南洋不值几个钱,从前偶有商船带些来,都被本地工匠买去糊船缝用,这两年反倒少了,不知公子要此物何用?”


    朱笑笑暗道郑一官的记性果然好,只扫一眼便认出了货栈的来历,又听他言语间对橡胶的来历用途了如指掌,显然是常与南洋商贾往来的,便顺着话头道:“实不相瞒,在下家中办了一处作坊,专做矿冶器械用的皮垫与胶管,近来试用了几种本地的树胶都不甚满意,听闻南洋橡胶粘性好、有韧劲,便是泡在水里也不散,便想寻些来试试,若是合用,往后少不得要常年采买的。”


    他说得煞有介事,倒与先前那副富商公子的做派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郑一官闻言,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忽然笑道:“请公子移步正厅奉茶,在下恰好也有几桩生意上的事想向公子请教。”


    说着侧身一让,做了个请的手势,朱笑笑便带着骆养性李若琏随他穿过天井,往正厅去了。


    正厅的陈设比之门房便气派了许多,中堂挂着一幅《沧溟万里图》,画的是海船破浪鸥鹭齐飞的景象,笔意雄浑,墨色淋漓,左下角钤着一方闲章,篆文是海不扬波四字。


    两旁一副对联,写的是梯航万里通夷夏,舟楫千帆达帝京,字迹遒劲,颇有几分颜筋柳骨的味道。


    厅中设着紫檀木的桌椅,案上摆着一架自鸣钟,钟壳鎏金,雕着葡萄缠枝的纹样,显是西洋来的物件,旁边另有一只青花瓷的鱼缸,缸中养着几尾锦鲤,悠然自得地摆着尾巴。


    这番陈设中西合璧,既不显寒酸,也不过分张扬,恰如其分地展示着主人的品味与财力。


    宾主落座之后,老仆奉上茶来,是闽南的铁观音,茶汤金黄,香气馥郁。


    郑一官端起茶盏先敬了朱笑笑一盏,自己也端起一盏浅啜了一口,方才说道:“朱公子远道而来,在下本该尽地主之谊,只是近日濠镜澳这边出了一桩事,在下实是分身乏术。”


    朱笑笑顺口便问何事,郑一官叹了口气,道:“公子有所不知,濠镜澳的佛郎机总督前些日子又下了新规矩,从下月起,凡停靠濠镜澳的华商船只,不论大小,一律加征三成泊税。这倒也罢了,最可气的是,他还把原先由本地华商与佛郎机人合议关税的旧例废了,说往后只由总督府说了算,咱们华人商户连说话的份儿都没了!在下的商号每年经濠镜澳出港的货物少说也有几万两银子,这一加征三成,一年下来便是白赔进去万把两,这等无端盘剥便是换谁也咽不下这口气。”


    他说话时,目光也有意无意地在朱笑笑脸上打转,似是想看这位从广州来的富商公子对此事作何反应。


    朱笑笑心中了然,若他真是广州城里有根基的豪商,对此等关乎华商切身利益之事必不会漠不关心,若是支支吾吾或岔开话头,那这身份便有蹊跷了。


    “佛郎机人不过是赁居此地晒货通商,又不是什么正经的封疆守臣,凭什么擅自加征关税?”


    知他有心试探,朱笑笑的语气里便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愤然,“这濠镜澳的关税向由市舶司与佛郎机总督府会商定夺,佛郎机人既要加征三成泊税,走市舶司的章程了么?广东巡抚衙门可曾发过文书准他们这般做?”


    郑一官眉梢微微扬起,显然没料到这位年轻公子对濠镜澳的关税旧例也这般熟悉,正色道:“公子果然是个明白人,实不相瞒,此事佛郎机人还真不曾走市舶司的章程,广东巡抚衙门那边也全不知情。在下与几个相熟的华商联名写了呈文递到广州府,您猜怎么着?”


    朱笑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了然道:“被压下来了?”


    郑一官放下茶盏,重重叹了口气:“正是!递了三回,每回都石沉大海。后来托人打听,才知道佛郎机人早把市舶司提举蔡某人喂饱了,咱们的呈文递进去的当天,蔡某人就让人原封不动地打回来了,说是佛郎机人加征泊税符合旧例,不违朝廷法度,公子您说,这不是把人往绝路上逼么?”


    他说这番话时面上带着几分真切的愤懑,想是确确实实被触到了痛处。


    朱笑笑心中满意,此人虽替洋人做通事,却并非那种数典忘祖、一味逢迎外夷的奴才,他心里分得清什么是自家人的事,什么是外人的事。


    朱笑笑也搁下茶盏,道:“郑先生,这加征泊税的事既然惹了众怒,想来不止你一家觉得不公,濠镜澳的华商不在少数,你们就没想过联合起来与佛郎机人交涉一番?”


    郑一官听他这般说,客气笑容便敛了几分,目光里多了些审视的意味。


    他只捏着茶盖慢慢转着,轻叹一声:“在下确曾联络过几家相熟的商号,想合起伙来与佛郎机人谈判,可公子也知道,咱们这些做生意的,各人自扫门前雪的多,肯出头替大伙办事的少。在下奔走联络,有些人当面答应得好好的,转过脸去便撇得干净,说郑某人多管闲事。还有些人嘴上说愿意出力,等真要掏银子凑打点上下关节的使费时便一个个推三阻四,说近来生意不好做,手头紧,逼急了便说郑某人想借机敛财,拿大伙的公义填自己的腰包。在下也不怕公子笑话,这些日子为了此事,在下明里暗里不知得罪了多少人,连总督府那边都有人递话过来,公子猜他们是怎么说的?”


    朱笑笑将茶盏轻轻搁在桌面上,直视郑一官,语气笃定而从容:“可是说郑先生若肯安分守己替他们做事,这加征的泊税便与你无关?又说郑先生若执意出头与总督府作对,不但泊税照征不误,你这通事的差事怕也做不长了?”


    郑一官脸上的客套笑意终于彻底消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锐利的神色,盯着朱笑笑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声音也沉了几分:“公子果然不是寻常生意人,若在下没猜错,公子今日来此,怕不是为了那几斤生胶吧?”


    朱笑笑等的便是这一问,他也不急着回答,只从李若琏手中接过事先备好的锦盒打开,将玻璃镜、几块香皂并那柄精钢手铳一一取出,摆在桌面上。


    郑一官先是被光可鉴人的玻璃镜吸引,随即落在那柄手铳上,便再也挪不开了。


    他到底是常年与佛郎机人打交道的,一眼便看出这手铳的做工绝非寻常西洋货可比。


    佛郎机人的火铳他也见过不少,多是粗笨沉重,发一枪便要装填半日,哪像眼前这柄,通体乌黑发亮,铳管细长,扳机小巧,摆在那里便透着一股子精悍凌厉之气。


    “公子……此物从何而来?”郑一官想伸手去拿那柄手铳,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抬头看向朱笑笑,眼里满是探寻与渴望,语气全然是一个懂行的人看到了心仪之物时近乎本能的向往。


    朱笑笑没有回答他关于火铳来历的问题,只是从腰间解下那枚田黄御宝,轻轻搁在锦盒旁边。


    印纽上盘着一条五爪金龙,正是天子御用之物的规制,郑一官的目光落在那玉印上,瞳孔猛地一缩。


    他虽然猜到来人身份不寻常,却万万没有猜到竟是这般不寻常!


    郑一官从椅子上霍地站起,膝盖一弯便要往下跪,却被骆养性一把搀住了。


    骆养性手上使了暗劲,低声道:“郑先生不必声张,陛下此番是微服来访,不欲外人知晓,你只当是寻常客人招待便是。”


    郑一官这才稳住身形,深吸了好几口气,仍觉手足发软无处安放,那副在商场和洋人面前挥洒自如的从容劲儿此刻全没了。


    他若无野心,也不会大老远来这里给洋人做事,学他们的技术。


    碍于商人出身,郑一官料到自己爬不了多高,与其当那些大官老爷门下走狗,不如自己扯旗做一方霸主!


    日后朝廷招安,少不得酬以高官厚禄,水泊梁山不就这么办的?


    他胸怀豪情不假,但那不得先成事吗?如今八字还没一撇,皇帝都亲自找上门了,想到无孔不入的锦衣卫密探,便是还没暴露任何反叛的迹象,仍免不了心虚。


    朱笑笑看他这副模样倒笑了,伸手指了指旁边的椅子:“郑先生坐吧,朕方才说要做生意的那些话虽是托词,但确有一桩买卖要与你谈,这柄手铳你若是喜欢,就当是朕送你的见面礼。”


    郑一官站在那里垂着手,两眼在御宝和手铳之间来回逡巡了好几遍,才终于开口说话,强压激动道:“草民不敢受陛下这般厚赐!这手铳必定是巧匠耗时许久方能铸成的国之重器,草民不过一介替洋人跑腿的通事,如何当得起?”


    朱笑笑也不勉强他,只收了笑容正色道:“郑先生,你在濠镜澳待了这些年,朕今日听你说这关税之事,也知道你为华人出头实属不易。你手里有资财人脉,胸中有韬略见识,本该做比通事更大的事业,却困在这蕞尔之地替洋人斡旋。郑先生,朕且问你一句实话,这佛郎机人在濠镜澳的兵力,当真如他们自己吹嘘的那般坚不可摧么?”


    他言辞恳切坦荡,话中流露出不加掩饰的看重与惜才之意,却又实打实地问到了要害处。


    郑一官抬眼望着这位年轻天子,心中那股子激动忐忑的情绪反倒渐渐平复了些。


    他见皇帝问得直白,也知此刻不是藏拙的时候,沉吟片刻便如实道:“陛下既然问到这个份上,草民便斗胆直说了。佛郎机人在濠镜澳的兵力,依草民这些年所见,不过是外强中干四个字罢了。那几座炮台看着威风,实则常年驻守的兵丁不过三四百人,且大半是从果阿、满剌加招募的土著兵,真正从葡萄牙本国来的不过寥寥数十人。那些土著兵军纪松懈,酗酒聚赌是常有的事,草民亲眼见过不止一回,他们当值的时候在炮台上抱着酒瓶子睡大觉,长官来了才慌忙把酒瓶子往炮眼里塞。至于那几门长管重炮,炮龄少说也有十几二十年了,有几门的炮座都锈得不成样子,每年只拿黑漆刷一层面上光,瞧着唬人罢了。”


    说到这里他停顿片刻,眼神又在那柄精钢手铳上流连一瞬,语气里忍不住冒出一股子兴奋之意:“倒是佛郎机人的造船和铸炮之术确有独到之处,他们的夹板大船吃水深、抗风浪,能远涉重洋,比咱们的福船苍山船都强。他们的铸造之法也比咱们的更精些,只是这些年他们在濠镜澳铸炮用的铁料都是从倭国运来的,本土的工匠没几个,多是从果阿调来的半吊子。又有濠镜澳总督施维拉,此人是前年刚从果阿调任过来的,为人刚愎自用好大喜功,加征泊税便是他力排众议推行的。他在果阿时便以盘剥土著商人出了名,到了濠镜澳便想把那一套照搬过来,仗着天高皇帝远,不把朝廷放在眼里。”


    郑一官这番话说得极详细且条理分明,从兵力到炮械,从人事到船炮,桩桩件件都有理有据,显是平素便留心观察,绝非临时拼凑出来的敷衍之词。


    朱笑笑听得心中大定,这郑一官不仅熟知佛郎机人的底细,还是个有心人,这等人才放在濠镜澳替洋人做事着实可惜了。


    “郑先生,你方才说佛郎机人的夹板大船与铸炮之术确有独到之处,你这些年替他们做事应当学了不少本事,若是朕给你机会施展这些本事,你可愿意替朝廷效力?”


    郑一官浑身一震,脸上血色未复又泛起了红晕,招安招安,招甚鸟安!他只是不想当大官的走狗,没说不当皇帝的走狗!那能一样吗?


    出人头地的机会就在眼前,这次你一定要把握住!


    他撩袍跪倒,结结实实地行了个大礼,声音虽低却稳:“陛下以国士遇草民,草民敢不以国士报之?旁的也不必多说,只看草民往后如何行事便是!”


    郑一官这利落一跪,倒把朱笑笑心中那最后一丝犹疑也打散了。


    此行原只是打算探一探此人虚实,看他是否真如锦衣卫所报那般有心报国却无门路,如今见此人见识、胆略、心性皆是上上之选,又对佛郎机人的底细了如指掌,岂能不喜?


    当下便命郑一官起身看座,朱笑笑将身子微微前倾,语气也郑重了几分,“朕此番来广东不是走马观花逛一圈便回京的,海防这些积弊非一日之寒,也非一日可解。但佛郎机人擅自增筑炮台、加征泊税,这已不是寻常的商贸龃龉,而是公然目无朝廷法度!朕若对此视而不见,往后南海诸夷人人效仿,大明的海疆便真成了一块任人宰割的肥肉,你既熟知彼方底细,又与本地华商素有往来,朕想让你替朝廷做一件事。”


    郑一官敛容正色,抱拳道:“陛下但有所命,草民万死不辞。”


    朱笑笑从袖中取出一份名册递给他,“这是濠镜澳华人商号的名单,上面圈了红圈的,是锦衣卫已查明与佛郎机人暗中勾连,替他们走私军械铁料的几家。你把这些人稳住,不要打草惊蛇,朕不日便要召沈烇与蔡提举问话,届时必有一番大动。你要在华人商户之中替朝廷发声,让那些还在观望的人知道,朝廷不是不管他们,只是从前没腾出手来。等朝廷与佛郎机人正式交涉关税之事时,朕需要濠镜澳的华人商号拧成一股绳,而不是一盘散沙各自为战。”


    郑一官接过名册展开,在那几个圈了红圈的名字上逐一扫过,眼中闪过冷意。


    这几个名字他再熟悉不过了,正是那些在他奔走联络共同抵制加税时,当面满口应承,背后却向总督府通风报信的人。


    他将名册合上收入袖中,声音沉稳:“陛下放心,草民虽只是个小小的通事,但这些年替华人商户周旋办事,多少也攒了些人望。不敢说一呼百应,但让那些真心想做正经生意的人跟着朝廷走,草民还是有几分把握的。”


    此人果然不是那种只会唯唯诺诺的庸才,他有自己的手段和主张,也懂得如何在复杂的局面中借力打力,用得好便是一把利刃,用得不好也容易伤及自身。


    朱笑笑心中有数,只微微颔首,将那面玻璃镜往前推了推:“这镜子用的是工匠局新创的玻璃烧制法,比西洋的玻璃镜还要清晰几分。你这几日要联络各方华商总要有个由头,便说是朕的商号新到了一批京中巧物,邀他们来品鉴。”


    郑一官接过锦盒小心捧在手中,朱笑笑又拿起那柄精钢手铳,握在手中,拇指轻轻拨开击锤又缓缓合上,发出清脆的金属碰撞之声。


    他对郑一官道:“这手铳是工匠局用新法炼出的精钢所制,不用火绳,自带击发机关,装填也比寻常火铳快得多,你在佛郎机人身边做事,想必也知道这等火器意味着什么。朕不瞒你,京营的精锐已全部换装了此等新式火铳,野狐岭一战,建虏的精锐骑兵便是败在这东西之下。”


    朱笑笑看出他对火器感兴趣,便不客气地夸大了几分。


    他见郑一官已全然被那手铳吸引,话锋一转:“郑先生,你且在濠镜澳再待些时日,替朕把佛郎机人的火炮铸造之法摸清楚,把他们夹板大船的船图弄到手,等此间事了,朕另设一处海事局,专研战船火炮,到时候你来做主事。把你在佛郎机人那里学到的本事用在朝廷的水师上,替朕练出一支真正能纵横海疆的舰队来!”


    虚空画的饼有落地方向,郑一官的心才算真正落了地,他原以为皇帝收用他,至多也不过是在锦衣卫或市舶司挂个虚职,帮朝廷打探打探洋人的消息,做个幕僚罢了。


    哪曾想皇帝给他铺的路竟是这般宽阔,他在佛郎机人身边做了这些年通事,学了一肚子的航海术、铸炮法、洋文洋话,本以为这些本事至多也就是替洋人做嫁衣,或是自己私下贩几船货赚些银钱,终究上不得台面。


    佛郎机人用他,却从未把他当作自己人,华商们敬他的手段和声望,却总有人背后说他替洋人做事,不过是一条看家护院的狗。


    但大明天子对他郑一官的期许竟是……纵横海疆!


    他心中不禁生起一股豪情,深吸一口气,退后两步郑重地一揖到地:“陛下不以草民卑贱,委以腹心之任,草民此生效忠陛下,效忠朝廷,若有二心,天地不容!”


    朱笑笑见他头顶的忠诚度一路蹿到七十八,知道他眼下说出的这番话少说能有九成真心,心中亦是感慨。


    他阅人虽不算多,却也看得出郑一官此人心高气傲,这般枭雄人物,寻常的恩威并施未必能让他真心折服。


    朱笑笑深知这一点,少不得软硬兼施,软的是坦诚相待委以重任,硬的却是手中实实在在的武力威慑。


    场面话既已说开,君臣之间的隔阂便也薄了几分。


    朱笑笑坦然道:“其实朕确实是来寻那橡胶的,郑先生可有门路?”


    郑一官闻言精神一振,方才那股子激动尚未全然平复,此刻便更多了几分跃跃欲试的劲头。


    “这东西在南洋原是不值钱的,当地土人割了树汁自己熬着用,或是糊船,或是做火把,鲜有人正经收买。偶有商船带些来,也不过是压舱的散货,到了濠镜澳便被几家修船的作坊收了去,近来吕宋那边闹土人叛乱,商船来得少,这东西便更稀罕了,若要寻它恐怕要多费些时日。”


    朱笑笑沉吟不语,他要是源源不断的稳定供应,甚至自己种植,从根本上打破对南洋的依赖。


    “郑先生,实话告诉你,橡胶对朕有大用,你在濠镜澳把这橡胶的来源摸清楚,看看树苗能不能经海路运回来,最好能找到愿意往大明贩运橡胶树苗和种子的商人,不拘洋人华人,只要肯做这买卖,价钱随他开。”


    郑一官先是一怔,他不知这橡胶在皇帝心中究竟有何等大用,但从皇帝的语气里能听出一股急切笃定的意味,这样一桩既机密又重大的差事交给他去办,信任可是实打实的。


    他当即收敛了面上多余的神色,抱拳道:“陛下放心,此事包在草民身上,草民认识几个常年跑吕宋和满剌加的船主,有佛郎机人也有从福建过去的华人,明日一早草民便去逐一拜访。林江那个货栈草民也熟,他为人还算厚道,上回与草民吃酒时还抱怨说南洋土人手里的橡胶无人收买,白白烂在树上,既然陛下要,草民便让他传话回去,有多少要多少,莫说几块几十块,便是整船整船地运来也不嫌多。”


    朱笑笑见他这般雷厉风行,心中愈发满意,又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递给他,道:“这是朕绘制的橡胶树图谱,上面有树的形状、叶子的纹路,你让那些跑南洋的船主带上这本册子,对着找比他们自己胡乱摸索要强得多。”


    郑一官双手接过那册子,这般事无巨细的准备绝非心血来潮便能做到,皇帝此番南下看似是巡视海防,实则每一步都走得极有章法,所图之大恐怕远不止收拾一个濠镜澳这么简单。


    朱笑笑见正事已说得差不多,便站起身来踱到厅中那幅《沧溟万里图》前负手观看。


    画中一艘海船正破浪而行,船头激起层层白浪,远处天海相接处隐隐现出一线陆地的轮廓,不知是大明的海岸,还是南洋的岛屿。


    濠镜澳的局面比他预想的还要明朗几分,佛郎机人外强中干,施维拉刚愎自用,华人商户人心思变,郑一官又是个可用之材。


    他不能轻易开战,施维拉也未必敢,那当中能操作的就多了,至少在关税上要夺回主动权!


    既如此,便不必再徐徐图之,当以雷霆手段一举定乾坤。


    他正欲开口说些什么,忽见骆养性从门外快步走进来,面色凝重,附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朱笑笑眉头微微一动,随即恢复如常:“知道了,让他们继续盯着,没有朕的旨意不得轻举妄动。”


    郑一官见骆养性神色匆匆,又听皇帝这般吩咐,心中便猜到锦衣卫多半是探到了什么紧要的消息。


    他是聪明人,不该问的绝不多问,只垂手立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倒是朱笑笑主动对他开了口,说话内容却让他心中猛地一凛。


    “施维拉今晨派了使者往广州去了,带了一封措辞强硬的书信,要广东巡抚在十日之内批准加征泊税的章程。否则便要以武力封锁珠江口,禁止一切华商船只进出,看来这位总督大人是欺负朝廷不敢与他硬碰硬,想要先下手为强了。”


    郑一官听得心头火起,他虽在佛郎机人手底下做事多年,可骨子里终究是大明的人。


    施维拉这等行径分明是不把朝廷放在眼里,更不把濠镜澳万千华人商户的生计当回事!


    若是珠江口当真被封锁,莫说那些小本经营的商贩要倾家荡产,便是他郑一官手里的商号也撑不过三个月。


    “陛下,施维拉这是在虚张声势。”郑一官压下心头的怒意拱手道,“佛郎机人在濠镜澳的兵力草民最清楚不过,莫说封锁珠江口,便是守住濠镜澳都吃力。施维拉此人草民与他打过好几回交道,他素来是吃硬不吃软的性子,越是怕他他越得寸进尺,若是有人敢与他硬碰硬,他反倒先怂了。陛下只消摆出一副真要动手的架势来,施维拉必然先自乱了阵脚,到时候莫说加征泊税,便是原先那些不合理的旧例他也不敢再提。”


    朱笑笑眼中闪过赞许之色,这郑一官也是个明白人,一眼便看穿了施维拉的底牌。


    他此番来广东带的京营精锐虽不多,却有戚继光特意拨给他的一队火铳手和一队刀盾兵,都是从野狐岭血战中杀出来的老卒,个个以一当十。


    更有曹文诏这员猛将随行,况且他还有系统商城在手,各式各样的道具信手拈来,莫说施维拉只有三四百土著兵,便是他真有千军万马,在天气之子和迅雷铳面前也不过是土鸡瓦狗罢了。


    朱笑笑回到主位坐下,端起茶盏又呷了一口,不紧不慢道,“郑先生,朕想请你拟一份请柬,邀濠镜澳的华人商户后日到海山仙馆赴宴,朕会以广州豪商朱某人的名义做东,请诸位商界同仁共商关税之事,届时朕自有安排。”


    郑一官是何等精明的人物,一听这话便知皇帝是要借这场宴会将濠镜澳的华人商户拧成一股绳,同时也是借此机会向施维拉秀肌肉。


    他当即领命,又主动请缨替皇帝草拟与佛郎机总督府交涉的文书,他精通葡语又熟知双方的律例旧章,由他执笔既能不失国体,又能在字里行间给施维拉埋雷。


    朱笑笑欣然应允,又道:“朕会拨一队锦衣卫给你调遣,你这些日子替朕办事,难保施维拉不会狗急跳墙,有锦衣卫在你身边保护朕也放心些。”


    郑一官如今替朝廷办事,倒不觉得妨碍,反而想着锦衣卫是天子近卫,皇帝连锦衣卫都肯拨给他用,可见其心诚。


    君臣二人又议了约莫半个时辰,将后日宴会的细务逐一敲定,朱笑笑这才起身告辞,带着骆养性李若琏出了郑宅。


    来时的碧空万里不知何时已被层云遮蔽,海风裹着咸湿的水汽从濠镜澳内港的方向灌过来,吹得街旁的蕉叶簌簌作响,想是海上要起风了。


    回到海山仙馆已是申时末,朱笑笑先去浴房洗去一身的风尘,换了中衣,又披了件靛青道袍,这才舒舒服服地歪在临窗的罗汉榻上。


    珠江上偶尔传来几声渔家女唱咸水歌的俚调,悠扬婉转,倒比京中那些丝竹管弦听着更觉自在。


    他略略歇息了片刻,便打开视频,将今日与郑一官会面的情形拣要紧的跟皇后说了。


    “后日朕要设宴款待濠镜澳华商,施维拉若真封锁珠江口,与地方上的冲突便在所难免,朕不日便要整饬水师开赴濠镜澳外海,届时辽东、陕西、川南的政务皇后只管放手处置,不必事事等朕回复。”


    张居正放好奏折,走到床边坐下,提醒道:“施维拉既敢这般猖狂,未必没有朝中官员替他撑腰,广东巡抚和市舶司提举只是浮在水面上的两条小鱼,水底下的暗礁尚不知有多少,陛下亲临前线,还当珍重自身,勿要以身犯险。”


    朱笑笑嘴角不自觉翘了起来,“放心,朕不会让你守寡的。”


    张居正斜倚在枕上,一头青丝披落,被她托在掌中慢条斯理地顺着,好似在抚狸奴油润的皮毛。


    “陛下就仗着我碰不见你罢了,说话越发不忌讳。”


    朱笑笑撑着脑袋侧躺,语气十分欠揍,“你还敢挠我不成?给我看看你的爪子,是不是偷偷磨尖了?”


    张居正感觉话题有点危险,拉起薄被盖在腰上,翻身朝里躺下,嘟囔了一句,“自个儿回来看看不就知道了。”


    朱笑笑也平躺过来,翘着脚有一下没一下地晃,不时瞥一眼光幕。


    她的身躯维持着平缓绵长的起伏,看起来睡得很香。


    而他睡没半天又冒出了一身汗,南方的夏夜果然又湿又热。


    在郑一官的活动下,这些日子广州城里早已传开了消息,说是朝廷大军不日便要开赴濠镜澳。


    那位姓朱的豪商其实是京城来的皇商,专替宫里采办洋货的,背后靠山硬得很,连巡抚大人都要让他三分。


    又有人说那朱公子其实是锦衣卫的千户,此番微服南下是要彻查市舶司的贪墨大案,蔡提举的好日子怕是要到头了。


    更有那消息灵通的,说朝廷新造的夹板大船已在泉州港下水,比佛郎机人的还要大上一圈,船上安的全是新式红夷大炮,一炮便能轰塌半边炮台。


    这些传言真真假假混在一处,把整个广州城搅得沸沸扬扬,连带着濠镜澳那边的风声也紧了起来。


    施维拉这几日又遣了两拨探子混入广州城打探消息,全被锦衣卫暗中截了下来。


    郑一官这边也没闲着。


    皇商朱公子的请柬如雪片般飞向濠镜澳各家华商店号,邀约之言写得恳切而体面,只说久仰诸位商界前辈的大名,听闻近来关税之事令诸位多有烦忧,某虽不才,愿借海山仙馆一方宝地邀诸公共商对策,届时京中巧物奉上,薄酒雅乐以待,万望赏光云云。


    一时间濠镜澳的华人商号议论纷纷,有那心思活络的已私下备了厚礼,打算在宴会上好生攀一攀这位神秘豪商的高枝。


    待到宴会这日,天色未明,海山仙馆便已忙碌开了。


    数十名仆役穿梭往来于水榭与后厨之间,水榭三面临水,时有蜻蜓落在花瓣上歇脚,端的是一派南国水乡的雅致风光。


    正厅中设了一张丈余长的长案,案上铺着大红织金桌帷,上面整整齐齐地摆着数十件从京中带来的物件,玻璃镜、香皂、自鸣钟、八音盒、精钢手铳、水力织机的小样,乃至几块工匠局制成的水泥砖。


    这些物件一半是用来展示朝廷的技艺,一半则是给梁巧云铺路。


    她今日也随侍在侧,穿着一件靛青色素缎褙子,腰间系着墨绿汗巾,通身并无多余饰物,只发髻间插了一支鎏金点翠的梅花簪,整个人收拾得既干练又不失体面。


    此番南下,本就是要在江南一带替朝廷铺开精品买卖的摊子,今日这宴会正是梁巧云在南方商界正式亮相的契机,孰轻孰重她心里门清,早几日便将京中带来的样品逐一过目,把每样东西的用料、工艺、定价都摸得烂熟于心,只待宴会上一展身手。


    日头渐渐升高,前来赴宴的华商们陆续到了,皆是濠镜澳一带有头有脸的人物。


    打头的是专营生丝出口的陈万利,五十来岁,笑呵呵地朝门口迎客的郑一官拱手寒暄。


    跟在他身后的是做瓷器生意的周德昌,瘦高个山羊胡,一双眼睛滴溜溜地打量着水榭里的陈设,落在那些光彩夺目的玻璃镜上便挪不开了。


    再往后是做药材的许文彬,四十出头面相斯文,蓄着三缕长髯,颇有些儒商的味道,此人在濠镜澳是出了名的和气生财,从不与人红脸,却也从不轻易得罪任何一方。


    随后又有做香料木材的吴大用、做茶叶的马元泰、做珍珠珊瑚的李宝善等人陆续到来,皆是濠镜澳华商圈子里的头面人物,常年与佛郎机人打交道的,对关税之事都有满肚子的苦水要倒,却不敢贸然出头,生怕枪打出头鸟。


    郑一官整个人比前几日面圣时更显精神了几分,他站在水榭门口笑容满面地迎接着各路宾客,拱手寒暄应对自如,与每个人都能说上几句恰到好处的体己话。


    待到辰时末,客人们已到了七七八八,朱笑笑这才从水榭后堂缓步踱出。


    他并未刻意做富商豪绅的打扮,可那些走南闯北见多识广的商人们一见他走出来,便不约而同地收了声。


    朱笑笑走到主位坐下,含笑拱手环顾众人道:“在下朱啸林,京城人氏,家中做些矿冶与海上的买卖,久闻濠镜澳乃南海商贾汇聚之地,诸位皆是此间的翘楚,今日有幸做东,邀诸公一聚,实是生平快事。在下的商号近来新到了一批京中巧物,今日特地带了几样来请诸公品鉴,若有入得了眼的,往后常年供应也非难事。”


    说着便示意梁巧云将桌上的巧物逐一向众人展示,头一件便是玻璃镜,梁巧云双手捧起一面巴掌大的圆镜举在众人面前,镜面光洁如水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一层莹莹青光,照得人须发毕现,连眉毛的纹路都看得清清楚楚。


    郑一官有心捧场,便与自己相邻的陈万利说:“这等镜子若运到南洋去卖给那些土王酋长,只怕一面便能换回一船香料。”


    陈万利是个精明的老商贾,立刻便在心里算起了账,眼珠在那面玻璃镜上打个转,又移到朱笑笑脸上,拱了拱手问道:“朱公子,这镜子确实是个稀罕物,只是不知价钱如何?若是太贵了只怕寻常人家买不起,若是太贱了又怕糟蹋了这等好手艺。”


    朱笑笑微微一笑,将目光转向梁巧云,梁巧云便不慌不忙地接口道:“这玻璃镜的烧制之法乃是京中独门秘技,每月只能出二十面,每一面都要经过选料、熔炼、浇铸、打磨、镀银五道工序,耗时少说也要半月有余。这等稀罕之物不宜敞开了卖,当以竞价之法每月放十面出去,价高者得。如此一来不但不会贱卖了手艺,反倒能让这玻璃镜的名声越传越广,越传越贵。至于价钱,上月京城一面玻璃镜拍出了八百两,那还只是寻常的素面镜,今日诸公看的这几面是掐丝珐琅嵌宝的,背面这缠枝莲纹用的是宫廷匠人的手艺,少说也要一千二百两起价,若是运到南洋,价钱翻上一番也不稀奇。”


    水榭里顿时嗡嗡声响成一片,这些华商个个都是久在商场里打滚的人精,一听便知这玻璃镜的生意有多大的赚头。


    每月只出十面,价高者得,这便是把定价权牢牢攥在自己手里,买的人越多价钱便抬得越高,而越高的价钱便越让买到的人觉得有面子,越觉得有面子便越要炫耀,越炫耀便越有人抢着买,这买卖简直是个会自己滚大雪球的聚宝盆。


    周德昌忍不住接口道:“梁娘子这话倒让在下想起前些年,南海那边有人从暹罗运回一批象牙雕件,也是用的这等竞价之法,本来只能卖百来两的物件,最后愣是炒到了四五百两,玻璃镜若是这般运作起来,一年下来只怕比贩生丝还要赚得多。”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许文彬开口道:“梁娘子,在下斗胆问一句,这镜子的买卖可有定数?在下虽做的是药材生意,却也有几个常年跑南洋的船主朋友,若梁娘子信得过在下,在下倒想替梁娘子在南洋那边牵一牵线。”


    他在试探这玻璃镜的买卖究竟是朱公子一家的独门生意,还是愿意与人合作分利。


    梁巧云闻言心中了然,面上却依旧含笑,又拿起几块彩纸包着的香皂分与众人传看,将香皂的润肤之效一一道来,说用的是珍珠粉、蜂蜜并几味宫中秘制的草药,洗过之后肌肤滑而不腻、润而不油,比之寻常胰子不知强了多少。


    她又按事先拟好的章程将香皂分为三等,说明了规则,那几个原本心不在焉只顾低头喝茶的商贾闻言都不由自主地放下了茶盏,仔仔细细地闻了闻手中那块香气淡雅的香皂。


    朱笑笑见众人兴致渐浓,便将话头从买卖上引了开去,看似随意地与众人聊起了近来海上的风浪,又问了几句各家商号的船期与货量。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应着,话题便自然而然地滑到了泊税之上。


    陈万利头一个叹了口气,放下手中那面玻璃镜说道:“朱公子,你这买卖做得风生水起,咱们这些老家伙可就没那么好运了。佛郎机人新近加征三成泊税,咱们的生丝一船出去本就利薄,如今再被他们这般盘剥,一年下来白辛苦不说,弄不好还要倒贴银子。”


    周德昌闻言冷哼一声接话道:“何止是泊税?那施维拉还要改关税章程,往后只由总督府一家说了算,咱们连说话的份都没了。再这般下去,这濠镜澳的生意怕是没法做了。”


    马元泰连声叹气说他的茶叶本就怕潮怕霉,如今被高税一压连运费都快凑不齐了。


    朱笑笑听众人说完,方才缓缓开口:“诸公在这濠镜澳辛苦经营数十年,将一介荒凉渔村变成今日这般繁华的商埠,这濠镜澳能有今日气象,首功当归于诸公。”


    说着,他话锋一转:“然诸公可曾想过,这施维拉不过区区一介外夷总督,麾下兵丁不过三四百人,炮台上那几门长管炮年久失修连炮架都生了锈,他凭什么敢对诸公这般颐指气使,予取予求?”


    众人面面相觑,陈万利迟疑道:“佛郎机人船坚炮利,咱们的商船没有护航,水师又指望不上……”


    朱笑笑截住他的话头,目光转向站在一旁的郑一官,郑一官会意,便将在佛郎机人身边这些年亲眼所见的虚实一五一十地说了。


    水榭里顿时炸了锅,周德昌从椅子上跳起来满脸胀得通红,咬牙切齿地骂道:“好个施维拉!原来这些年咱们是被一个空架子吓住了。”


    许文彬眉头紧锁,沉吟道:“佛郎机人的虚实郑贤弟最清楚不过,可说到底咱们只是商人,手无寸铁,便知道了虚实又能如何?朝廷水师这些年什么样子大家心里都有数,虎门那边九艘战船能拉出去打的怕不到三艘,指望他们替咱们出头,还不如指望老天爷下一场刀子把施维拉扎死。”


    话音刚落,水榭外头的演武场上忽然响起一阵隆隆的鼓声,初时如远雷在天边滚动,转瞬之间便震得整座水榭的窗棂都在微微发颤。


    华商们纷纷放下手中茶盏,惊疑不定地望向窗外,只见校场上不知何时已列满了甲胄鲜明的军士,刀枪在日头下闪着耀眼的光芒。


    当先一人正是曹文诏,他骑着黄骠马,手持丈八马槊,在校场上往来驰骋,每出一槊便有一面木靶应声碎裂,木屑横飞,势若奔雷。


    他身后五百军士随着鼓声变换阵型,时而如雁行排开,时而如偃月合拢,进退之间整齐划一没有半分乱象。


    华商们看傻了眼,陈万利手中的茶盏不知何时已歪了半边,茶水顺着袖口往下淌,他却浑然不觉。


    吴大用更干脆整张脸贴在窗棂上,恨不得把头伸出窗外去看个仔细。


    他们这些人在濠镜澳待了大半辈子,见的都是佛郎机人那些松松垮垮的土著兵,哪曾见过这般军容整肃、杀气腾腾的阵仗?


    鼓声方歇,一队火铳手已在校场东侧列好了阵势,二十人分作三排,前排蹲、中排跪、后排立,黑洞洞的铳口对准了百步之外的一排陶罐。


    郑一官不知何时已走到水榭窗前,强压着心头的激荡向众人解说道:“诸公请看,这便是朝廷的新式火铳,不用火绳,自带击发机关,射程比佛郎机人的鸟铳远了将近一倍。”


    他话音未落,那边的令旗已挥了下去,只听砰砰砰一阵爆豆般的脆响,三排火铳手交替击发毫不停歇,百步之外的陶罐接连炸裂碎片飞溅,不到二十息的工夫二十个陶罐便碎得一个不剩,地上只余一地碎瓦。


    众人看得目瞪口呆,连一向最沉稳的许文彬都忘了合拢嘴巴,只顾盯着那些兀自冒着青烟的铳口,嘴里喃喃着不知在说些什么。


    若是平常见了这等军威,这些华商至多也就是惊叹几句朝廷的兵果然精锐,可放在今日这个当口,他们刚刚得知佛郎机人不过是纸老虎的当口,这五百军士的分量便截然不同了。


    曹文诏操演完毕翻身下马,大步走到水榭门外单膝跪地,朝朱笑笑抱拳行礼,声音洪亮如钟:“禀公子,五百军士操演已毕,请公子示下。”


    朱笑笑只微微一笑,道:“曹将军辛苦,让弟兄们下去歇息吧。”


    曹文诏便应声而起,领着军士们井然有序地退出校场,行动之间甲叶碰撞之声铿锵有力。


    水榭里静了好一阵,陈万利最先回过神来,此刻他看向朱笑笑的目光与方才鉴玩玻璃镜时已是判若两人。


    他也不管袖口上还淌着茶水,站起身来朝朱笑笑深深一揖,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朱公子,不!这位朱大人,老朽虽不知大人在朝中身居何职,但大人今日既肯在咱们这些商贾面前露了这份家底,必是有大事要与咱们商量。大人有什么吩咐只管明说,咱们濠镜澳的华商旁的本事没有,讲义气、认好歹这两条还是做得到的。”


    他这话一出,周德昌、吴大用、马元泰等人也纷纷站起身来七嘴八舌地表态。


    许文彬一贯的中立平和此刻也终于放下了,他捻着长髯沉吟片刻,也道:“朱大人,在下素来不喜与人相争,可佛郎机人此番加征泊税分明是要把咱们往绝路上逼,在下虽是个做小买卖的,也懂得兔子急了还咬人的道理,大人若有章程,在下愿附骥尾。”


    朱笑笑这才站起身来,将事先与郑一官、梁巧云反复推敲过的章程抛了出来。


    佛郎机人加征三成泊税之举未经市舶司合议,于法无据,朝廷绝不承认,在朝廷与总督府正式交涉之前,各家商号须暂时扣下这三成泊税不予缴纳,若有佛郎机人上门催逼,便推说广州朱公子发了话,要找便去找朱公子理论。


    二来,从即日起各家商号统一以朝廷新铸的铜钱结算关税,不得再以佛郎机人指定的西洋银元缴付,新铜钱的兑换由朱公子的商号统一担保,绝不会让各家吃了成色的亏。


    朝廷不日也将正式与佛郎机总督府重新议定关税章程,届时关税的定与征皆须由市舶司与总督府双方合议,不得由佛郎机人单方面擅改。


    最后,他言道:“濠镜澳的华商从今往后不必再各自为战,朝廷会在此设立华商总会,由在场诸位推选出几位德高望重之人出任总会的会首与理事,日后凡涉及华人商号的关税、泊税、商船护航诸般事宜,皆由华商总会出面与佛郎机总督府交涉,朝廷水师也会定期在珠江口外海操演巡航,为华商船队提供护航。”


    华商们都是精得流油的人物,一听便知这位朱公子背后的靠山绝非寻常,否则断然不敢把话说得这般硬气,把事做得这般周全。


    沉默了片刻,陈万利忽然走到郑一官面前,朝他拱了拱手说道:“郑贤弟,方才在宴席上朱大人说你替朝廷出力,老朽还有些不信,如今看来朱大人所言非虚。你在咱们华商之中素有声望,往后华商总会的事你可不能推辞。”


    周德昌也凑过来拍着郑一官的肩膀道:“就是就是,往后咱们这些老家伙都听你的。”


    郑一官连忙谦逊推辞,眼角余光却瞥见朱笑笑正含笑望着他,他心头一热,推辞的话便只说了半截便改了口,正色道:“诸公抬爱,在下不过是个跑腿的,华商总会之事自有诸公主持,但在下既蒙朱大人看重,必当尽心竭力,替濠镜澳的华人商户多办几件实事。”


    朱笑笑见火候已到,便端起茶盏朝众人遥遥一举:“濠镜澳的华商是朝廷的子民,朝廷不会让自己的子民在外受欺,来日方长,今日且请诸公满饮此杯。”


    众人轰然应诺纷纷举杯,水榭里觥筹交错之声不绝于耳,午后的日光透过雕花窗棂洒在那张铺满巧物的长案上,将一面面玻璃镜映得流光溢彩,一如这些华商们此刻眼中燃起的那簇火苗,星星点点渐成燎原之势。


    宴会散时已是日头偏西,众人在水榭外的码头上等候各自的小船来接,有人凑在一处低声讨论,已在盘算着回头就把那三成泊税扣下来,看佛郎机人敢不敢真找上门。


    梁巧云也没闲着,她身边围了好几个对玻璃镜和香皂生意颇感兴趣的商贾,正忙得不可开交之际,忽听得远处一阵喧哗由远及近,七八个佛郎机兵丁簇拥着一个穿着黑色呢绒外套头戴三角帽的矮胖洋人,气势汹汹地朝水榭这边闯了过来。


    那人约莫五十来岁,一张圆脸被南国的日头晒得红中透紫,两撇胡须向上翘着,走起路来肚子先到人后半步,正是濠镜澳总督施维拉。


    他不知从哪里得了风声,竟亲自带人杀上门来了,身后的兵丁挎着弯刀举着鸟铳,在码头上横冲直撞推搡开几个还没来得及上船的华商。


    施维拉走到水榭门口,扯着嗓子用半生不熟的官话吼道:“让姓朱的出来见我!”


    第67章


    施维拉这一声吼, 水榭内外顿时安静下来。


    那些正要登船的华商们停在码头上,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有几个胆小的悄悄往后退了几步。


    陈万利倒是不怕, 拄着拐杖站在原地,眉毛拧成一团, 周德昌则满脸通红,攥着拳头想上前理论,被许文彬不动声色地扯住了袖子。


    郑一官面色不变, 只从水榭门口缓步迎了出去, 拱手道:“总督大人, 今日是华商私下聚会, 并未惊动总督府, 若有要事不妨改日再行约见,在下自当替大人通传。”


    施维拉根本不拿正眼瞧他, 大手一挥用葡语骂了句什么,那几个手下便要将郑一官推开。


    郑一官纹丝不动地站在原地,声音低了下去:“总督大人, 这里是海山仙馆, 不是什么人都能撒野的地方,大人若执意硬闯,只怕不好收场。”


    施维拉终于看了他一眼,三角眼里闪过一丝阴鸷,冷笑道:“郑,你不过是个通事, 也敢拦我的路?我听说你们在这里聚会是为了对抗总督府的关税令,你们以为找个什么京城的皇商来撑腰就能让本督收回成命?”


    他说着,一把推开郑一官, 大步跨进了水榭的门槛。


    水榭内,朱笑笑正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茶盏慢慢吹着浮沫,骆养性和李若琏一左一右立在朱笑笑身后,手都按在刀柄上,目光冷冷地盯着门口。


    施维拉进了水榭,目光先是扫过那张长案上琳琅满目的物品,又在那几面玻璃镜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转向主位的朱笑笑,上下打量了一番,用半生不熟的官话说道:“你就是那个姓朱的?”


    他故意说得很慢,带着一股子居高临下的蔑视。


    朱笑笑将茶盏轻轻搁在桌上,不慌不忙地抬眼看施维拉,嘴角微微扬起,用一口流利的葡萄牙语说道:“施维拉总督,久仰,请坐,茶还是酒?”


    水榭内忽然安静下来,连施维拉身后那几个原本气势汹汹的兵丁都愣住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相互交换着茫然的眼神。


    施维拉本人更是僵在了当地,他在濠镜澳待了两年,接触的华人何止千百,会说几句葡语的虽不多却也有那么几个,可能把葡语说得这般流畅,口音这般纯正的,他还是头一回遇见。


    更让他心惊的是,这个年轻人口中吐出的不是濠镜澳市面上那种洋泾浜葡语,而是里斯本上层社会才用的纯正腔调,连某些俚语和敬语的用法都精准得无可挑剔。


    朱笑笑见他这副模样,心中暗笑,看来这波成功装到了。


    他当然不会葡语,只是花了一万工匠值从系统换了个【同声传译(有效期限三十日)】,本来是给谈判准备的,既然对方主动送上门他不介意提前使用,果然效果这般拔群。


    这同声传译不但能让他听懂任何语言,还能让他说出来的话自动转化成对方最熟悉的口音和用词习惯,连语气都恰到好处地贴合谈话对象的身份地位。


    这一开口,施维拉的嚣张气焰便被打掉了三分。


    “你,你怎么会说……”施维拉下意识地换回了葡语,底气已不如方才那般充足。


    朱笑笑也不起身,只抬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语气平淡,用葡语道:“总督大人今日来海山仙馆,想必不是为了问我为何会说葡语吧?有什么话,坐下说。”


    施维拉在原地纠结片刻,终究还是在那把椅子上坐了下来,一坐下便觉得气势上矮了一截,只能挺了挺腰板,努力维持着总督的威仪。


    “我听说你在背后煽动华商对抗总督府的关税令,还说你是什么京城的皇商。我不管你是什么人,濠镜澳的事情由我总督府说了算!”


    朱笑笑不疾不徐地开口:“敢问总督大人,濠镜澳这块地是租的还是买的?租约上写的是永久割让还是临时借居?大人在这里设官署、驻军队、筑炮台,可曾经过大明朝廷的批准?”


    一连串问话如同连珠炮般砸过去,施维拉的脸色顿时难看起来,濠镜澳的葡萄牙人定居点从嘉靖年间便开始形成,最初不过是些散商借地晒货,后来渐渐聚集,设了自治机构,筑了城墙炮台,可这一切从未得到过大明朝廷的正式承认。


    说得难听些,他们在这里的所有存在都是建立在地方官员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默许之上,真要较真起来,一纸文书就能把他们全部定为非法居留。


    施维拉当然知道这个软肋,可他在濠镜澳当了两年总督,还从来没有哪个华人敢当面把这件事挑得这般直白。


    他脸上的肥肉微微颤了颤,强撑着道:“我们葡萄牙人在濠镜澳居住了近百年,大明的官员从来没有说过不许,这便是一种默许,默许就是承认!”


    朱笑笑却是有备而来,从容道:“嘉靖三十二年,广东海道副使汪柏与你们葡萄牙人议事,允许葡萄牙人暂居濠镜澳晾晒货物,每年缴纳地租银五百两。暂居不是永居,晾晒货物不是设官驻兵,更不是筑炮台。”


    他用流利的葡语将议事内容一字不差地念了出来,连嘉靖年号都贴心地转换成了西历年份。


    施维拉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那些地方官员要么贪图他私下送的银子,要么觉得跟洋人计较这些没有意义,没有一个像眼前这年轻人一样,把近百年的旧账翻出来步步紧逼。


    水榭外头,那些还没散尽的华商们早已围了过来,隔着雕花窗棂往里张望。


    他们听不懂葡语,可施维拉那副吃瘪的表情是看得懂的,本来就红中透紫的脸此刻涨成了猪肝色,两撇翘胡须一颤一颤的,像是被人踩住了尾巴的肥猫。


    陈万利忍不住低声对身边的周德昌道:“这位朱大人,怕是不简单。”


    周德昌连连点头,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水榭里头的动静,生怕错过什么。


    郑一官站在门边侧耳倾听,他懂葡语,虽不如朱笑笑那般纯熟,却也能听出个七八分,此刻心中已是惊涛骇浪。


    皇帝不但会葡语,而且比他在濠镜澳这些年见过的任何一个华人都说得地道,显是将这摊事时时装在心上,他不由庆幸自己投得干脆利落,这样的君主值得他郑一官效忠。


    水榭内,施维拉沉默了足足半盏茶的工夫才开口,语气比方才软了几分,却仍带着些强撑的硬气:“朱先生,过去的事就不必再提了,我们现在谈的是关税,我们的船只在濠镜澳停泊交易带来了商机,你们华商从中赚了多少银子,加征三成泊税难道不合理吗?”


    朱笑笑正了正神色,语气依旧平和:“总督大人,濠镜澳的关税章程自隆庆年间便定下了旧例,关税由市舶司与总督府会商合议,双方用印画押方可施行。你此番擅自加征三成泊税,一不经市舶司合议,二不向广东巡抚衙门报备,只凭你总督府一纸行文便要强征,这章程是哪一条大明律法许了你的?还是说你施维拉觉得自己在这濠镜澳待了两年便算得上一方诸侯,可以不把朝廷法度放在眼里了?”


    施维拉震惊地发现,朱笑笑这番话句句都踩在关键处,把他在关税之事上最心虚的那几处全翻了出来。


    他素日在濠镜澳骄横惯了,若是寻常华商敢这般顶撞他,他大可以仗着言语不通假装听不懂,或是直接让通事胡乱翻译一通搪塞过去,眼前这人不但言语丝毫无碍,连他们葡萄牙人的行事习惯都摸得一清二楚,他每说一句对方便能立刻接上,简直比他肚子里的蛔虫还了解他。


    施维拉咬了咬牙,强撑着总督的架子,用葡语说道:“朱公子,这些陈年旧账翻出来有什么意思?濠镜澳这些年是在谁的手底下变成今日这般繁华的商埠大家心里都有数,你们大明的官员除了会伸手要银子还会做什么?市舶司的蔡提举一年从我们这里拿走的好处只怕比你们的皇帝陛下赏他的俸禄还要多!如今你倒来跟我讲什么法度?若没有我们葡萄牙人的商船和火炮,这濠镜澳早不知被倭寇和海盗抢了多少遍了!”


    郑一官忍不住上前一步,正要开口替朝廷辩驳几句,朱笑笑却抬手止住了他,转向施维拉问:“这濠镜澳码头上的商船十艘里有几艘是你们葡萄牙的?那些运生丝的、贩瓷器的、卖茶叶的,哪一个不是华商?你们佛郎机人不过是靠抽华商的税过活,从吕宋运些香料,从倭国贩些倭刀,真正把生意做大的哪一个不是华人?你把华商的辛苦经营算作自己的功劳,又把朝廷这百年来对濠镜澳的包容和善待当做软弱可欺!这便是你们葡萄牙人所谓的信用和公道么?”


    朱笑笑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话锋陡然一转:“施维拉总督,你我心中都很清楚,你们在濠镜澳的兵力不过三四百人,你们的夹板大船虽然能抗风浪,可要从果阿调一支援军过来少说也要半年。这半年里,若朝廷水师封锁珠江口,断了你们的补给,你那三四百土著兵能在濠镜澳撑上几天?他们替你们打仗,图的是几两银子的饷钱还是图你施维拉个人的威望?一旦断粮断饷,你猜第一个掉转刀口砍你的人会是谁?关税章程可以坐下来慢慢谈,只要贵方还认我大明朝廷这个地主,一切都可按规矩来商榷。贵方在濠镜澳居住通商多年,与本地百姓相安无事,朝廷也不愿轻易动刀兵,此番只谈关税,不谈其他。”


    施维拉站在原地,脸上那层油光不知何时已变成了灰扑扑的汗渍,他固然刚愎自用,却并非蠢人,知道这个朱公子既非寻常商贾,也绝非什么锦衣卫千户,能说出这样一番话的人,要么是朝中手握实权的重臣,要么就是更可怕的存在。


    不管他是谁,他方才点出的葡萄牙在濠镜澳的兵力虚实、补给线软肋、援军时限每一条都精准无误,这意味着对方在见他之前已经把濠镜澳的底细摸得一清二楚,而他施维拉对这个朱公子的来历却几乎一无所知。


    这场仗还没打便已输了!


    郑一官在一旁看了半日,心中早已对皇帝的手段佩服得五体投地,此刻见施维拉的气势已颓,便适时走上前去用葡语低声说了几句软话,给这位总督大人递了个台阶。


    施维拉终于开口:“朱先生,三方合议的事,我需要向果阿方面报告,这不是我一个人能马上决定的。至于增筑炮台,我可以承诺暂停,但已经建好的不能拆除。”


    谈判嘛,不可能直接一锤定音,朱笑笑也没指望一席话就让施维拉彻底服软,那不现实,他要的是争取时间,给朝廷整顿水师训练海军留出喘息之机。


    只要施维拉肯退这一步,后面的棋他便有的是法子慢慢下。


    “那便这样,泊税加征令从即日起搁置,恢复旧例。三方合议的事,就等总督大人的请示结果,但在此期间不得有任何单方面擅改关税的行为。至于炮台,已经建好的朝廷暂时不计较,但从今日起不得再添一砖一瓦,否则后果自负。总督大人,君子协定?”


    施维拉盯着他伸出的手看了好几息,咬着牙站起身来,伸手与他握了握,掌心全是汗。


    他松开手,转身大步走出水榭,带着几个兵丁灰头土脸地离开了。


    水榭外面的华商们爆发出压抑许久的叫好声,陈万利拄着拐杖第一个冲进水榭,也不管地上有没有水渍,扑通一声便跪了下去,声音里带着几分哽咽:“朱大人,老朽在濠镜澳做了四十年生意,头一回见到洋人低头!大人今日替咱们华商出了这口气,老朽替濠镜澳所有的华人商户给大人磕头了!”


    周德昌、吴大用、马元泰等人也纷纷涌入水榭,七嘴八舌地表达着感激之情。


    许文彬站在人群后面,眼中除了感激之外更有几分深思。他注意到方才朱笑笑与施维拉交涉时用的是葡语,说的什么他听不懂,可从施维拉的表情变化来看,绝非寻常的外交辞令。


    朱笑笑等众人的情绪稍稍平复了些,才站起身来道:“诸位,今日之事不过是开了个头,往后濠镜澳的华人商户要想挺直腰杆做生意,还得靠诸位自己拧成一股绳。华商总会的事请诸位回去之后好好商议,选出会首和理事,早日把摊子支起来,朝廷这边自会有人与诸位对接。”


    他的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郑一官身上,“郑先生,你送送诸位。”


    郑一官会意,领着众人出了水榭,逐一送上各自的小船。


    等到码头上的人散尽了,他才折返回来,眼里全是压不住的兴奋:“陛下今日这一手当真精彩!”


    朱笑笑示意他坐下,这才敛了笑容正色道:“施维拉今日退这一步不过是权宜之计,他在等果阿那边的回复,也在试探朝廷的底线,若让他知道朝廷如今腾不出手来在南海大动干戈,他立刻便会翻脸。所以,朕要趁这段时间把广东水师彻底整顿一遍。”


    郑一官闻言心中一凛,收敛了面上的喜色,正襟危坐道:“陛下打算如何整顿?”


    朱笑笑从案上取出那份早已翻过无数遍的水师花名册,语气里带着几分冷意:“虎门、香山等十三处水寨,额定战船一共一百四十七艘,兵员一万二千余人。朕让人暗中查过,实际能开的战船不到六十艘,兵员实额不足七千,这还是在把那些老弱病残都算上的情况下,否则施维拉为什么敢加征泊税?”


    郑一官接过花名册翻了几页,越看越觉得触目惊心,他对水师的状况多少有些耳闻,可亲眼看到这些实打实的数据,才知道情况比他想象的还要糟糕。


    朱笑笑将花名册收回,语气转为笃定:“朕要从福建、浙江调一批有经验的水师将领过来,把那些吃空饷、虚报战船的废物全部换掉。再从沿海渔民中招募一批熟悉水性的青壮,补足兵额,加紧操练。战船不够的,先拿商船改造一批应急,待工匠局那边的新式战船图纸定稿之后再慢慢替换。”


    郑一官听得热血沸腾,忍不住插了一句:“陛下,草民斗胆,在濠镜澳这些年对水师的操练之法也有一些浅见,不知……”


    朱笑笑抬手打断他,目光里带着几分郑重:“郑先生,朕说过,等此间事了,海事局的主事便是你,在朕这里不必把自己的本事藏着掖着,你有多少分量,朕就给你多大的碗。水师整顿的事你从旁协助,等朝廷正式委任下来,你便是名正言顺的朝廷命官。”


    郑一官站起身深深一揖,满腔热血翻涌,只说了一句:“臣必不负陛下所托!”


    接下来的半个月,朱笑笑在广州城里大刀阔斧地动了起来。


    广东巡抚沈烇、市舶司提举蔡某,连同香山、虎门等几处水寨的贪墨将领,被他一股脑儿地革职拿问,押解进京交三法司会审。


    接替他们的是从福建、浙江水师中抽调的一批干练官员,个个都是海疆出身,对水师的操练和战船的驾驭了如指掌,且绝大多数是从系统抽出来的,忠诚有保障。


    曹文诏被任命为广东水师参将,暂代总兵之职,负责沿海各水寨的整合与操练。


    他虽出身北军,骑射功夫是顶级的,对海战却是个门外汉,好在他身边有郑一官这个懂海的助手,又有从福建水师调来的几个老把总做副手,一边学一边练,倒也渐渐摸着了门道。


    郑一官以通判衔的身份在广东水师参赞军务,专司战船改造与海图测绘之事。


    他将这些年从佛郎机人那里学来的造船术和航海术倾囊相授,带着工匠们把几艘旧式福船拆除多余的上层建筑,加装新式火炮,改造为适合近海巡航的快速炮船。


    又亲自绘制了从珠江口到琼州海峡的详细海图,标注了暗礁、航道、风向和水流,比水师原来用的那些粗制滥造的旧图细致了十倍不止。


    梁巧云也没闲着,参加宴会那几位华商回去之后便纷纷传开了玻璃镜和香皂的消息,不到半个月便有十几家商号派人来打听代理的事。


    按照事先拟定的章程,梁巧云在南京、苏州、杭州、扬州各设一处代理点,每月限量供应,只收朝廷新铸的铜钱结算。


    江南的豪门大户起初听说只能用铜钱买,多有不便,可架不住玻璃镜实在稀罕,咬咬牙便拿银子去朝廷新设的银号换了铜钱来买。


    一收一放之间,新铜钱便在江南的富商圈子里悄然流通开来,市面上的银价与钱价也渐渐趋稳。


    关税协议最终还是落实了,由郑一官执笔,以葡汉两种文字各缮写两份,经施维拉与广东巡抚共同签署用印。


    消息传开,整个濠镜澳都沸腾了,那些原本还缩在墙角观望风色的华商们奔走相告,个个喜形于色,比过年还要热闹几分。


    广东巡抚由原广西按察使丁魁楚接任,他是骆思恭从锦衣卫档册里筛出来的能吏,在广西按察使任上三年清正自持,办过好几桩牵扯豪绅的大案,到任第一日便亲自带着人往虎门香山各处水寨逐一清查,把那些吃空饷的把总千总锁拿了一大批,空缺的兵额从沿海渔民中重新招募填补。


    这日朱笑笑巡阅水师,登上一艘刚从船坞里拖出来的新造福船。


    船体比旧式福船加长了近两丈,船头安了一门飞雷炮,炮架是宋应星从工匠局发来的新式转盘架,可以左右各转三十度,射界比旧式炮架宽了将近一倍,船尾另有两门轻便的铜胎弗朗机,专打近身的小船。


    朱笑笑站在船头看曹文诏指挥水师演习,几十艘新旧不一的战船在珠江口外的海面上排开阵势,瞧着也初具了几分气象。


    曹文诏站在旗舰的船楼上挥舞令旗,各船便依令变换阵型,时而雁行排开用侧舷的火炮齐射海面上的浮靶,时而偃月合拢将假设的敌船围在当中,火铳手们伏在船舷后面轮番射击,铳声混着炮声在海面上回荡,惊起一群群海鸥鸣叫着掠过船桅。


    远处濠镜澳的炮台上,施维拉举着单筒望远镜远远望着海面上那支正在操演的水师,面色阴晴不定。


    他身后的副官低声道:“总督大人,明军这般操演分明是在向咱们示威,要不要派人去广州交涉?”


    施维拉放下望远镜,沉默了好一阵,才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交涉什么?人家在自己的海面上练兵,轮得着你我去说三道四?你没瞧见那船头安的火炮比咱们的长管炮还要粗上一圈?没有国王陛下的舰队支援,硬碰硬绝不是明智之举。”


    他将望远镜往副官怀里一塞,转身走下炮台,脚步有些沉重,那日签关税协议时的不甘和屈辱又隐隐翻腾起来,却也知道眼下只能咬着牙忍下这口气,等果阿的援军到了再做计较。


    此后每隔十日,曹文诏便率水师在珠江口外海操演一次,渐渐竟成了惯例。


    广州城里的百姓每到操演之日便扶老携幼地涌到江边看热闹,指指点点哪艘船最快、哪门炮最响,连街头巷尾卖糖水的小贩都能说上几句雁行阵偃月阵的行话。


    丁魁楚索性命人在江边搭了一排木棚供百姓歇脚观演,又让说书先生把野狐岭大捷和锁口峡火烧奢安联军的故事编成话本在茶楼里说唱,传扬圣天子神威。


    施维拉龟缩在总督府里不敢轻举妄动,只能暗中送信请求增援,然而从濠镜澳到果阿的海路少说也要走上大半年,便是果阿那边接到信即刻发兵,等舰队绕过满剌加海峡、穿过南海抵达珠江口时,少说也是一年之后的事了,这一年的时间足够朱笑笑做许多事。


    这日午后,朱笑笑将曹文诏、郑一官、梁巧云三人召到海山仙馆的书房里商讨后续事宜。


    曹文诏被正式委任为广东水师总兵,全权负责沿海防务。每月初一、十五两日,水师必须在珠江口外海举行操演,风雨无阻。


    郑一官以从五品同知的职衔领海事局主事,专司战船建造与海图测绘。


    朱笑笑许他自行招募工匠和船工,每年从内帑拨银两万两作为经费,若不够用再补。


    他还交给郑一官一个秘密任务,派人潜入吕宋、满剌加、爪哇等处,摸清西洋各国在南洋的势力分布,绘制完整的南洋海图,为日后朝廷南下拓殖做准备。


    梁巧云则被派往南京,负责南方各省精品买卖的铺开和新铜钱的流通。


    朱笑笑给她配了一队锦衣卫,专门盯着那些暗中抵制新铜钱、私下囤积白银的豪商和钱庄。


    他说得很直白:“娘子是生意人,生意人的事朕不便插手太多,可若有人用生意之外的手段给娘子使绊子,锦衣卫的刀也不是吃素的。”


    三人领命之后各自告退,书房里只剩下朱笑笑独自坐在案前,夕阳从西窗斜斜照进来,将他面前那幅广东沿海舆图染成一片金红。


    广东这边局面暂时稳住了,可福建那边还有一个隐患,那就是活跃在闽浙沿海的海盗集团。


    这些海盗时而是商,时而是盗,与佛郎机人、倭国人、南洋诸国皆有往来,势力盘根错节,若任其坐大,迟早要成为朝廷的心腹大患。


    正出神间,群聊忽然闪了一下。


    他点开一看,是骆思恭发来的一份密报,说辽东那边的皇太极已平定了叶赫余部,正将主力南调至辽阳、沈阳一线,形势比前番更加紧张。


    另有一说,努尔哈赤的伤势忽然颇有起色,已能下地行走,这几日都在大政殿里召集贝勒大臣议事,据传是在筹划明年的南征。


    朱笑笑看完密报,眉头微微皱起,老虏竟还挺能撑?不过也好,还可以等他亲自往辽东去做个了结。


    只是眼下广东这边还需再盯一阵,待水师初具规模、新铜钱在南方的流通稳定下来,他才能放心北上。


    此后一连多日,朝廷水师隔三差五便出珠江口操练,战船往来驰骋,炮声隆隆不绝。


    濠镜澳那边,施维拉暗中派了好几拨探子去看水师操演的虚实,探子回来都说朝廷的蜈蚣船开起来快如奔马,在海上拐弯掉头比佛郎机人的夹板船利索得多,那新式红夷大炮更是不得了,一炮轰出去水柱能窜十几丈高,射程比炮台上的旧炮远了不止一里。


    施维拉听了愈发心头发凉,更不敢在关税之事上有任何反复,协议便这般安安稳稳地执行了下来,双方都心照不宣地开始积蓄力量。


    施维拉日夜催促果阿方面增调战船和技术工匠,朱笑笑则在虎门炮台增设工匠分局加紧铸造新式火炮,郑一官则暗中吸纳那些多年在濠镜澳替洋人做事的华人通事、引水员、船匠等一应专才投效朝廷。


    这些人长年在洋人身边做事,学了一肚子的知识,此前报国无门只替洋人做嫁衣,如今朝廷水师既然有了用武之地,谁还愿意在洋人手下受那窝囊气?


    这日朱笑笑正与水师守备商议战船编队之事,忽有锦衣卫暗探匆匆来报,说福建海面近来出现一股倭寇,船头悬挂八幡大菩萨旗号,船身修长而首尾尖翘,与昔年戚家军所剿之倭船如出一辙,已在福州、泉州一带沿海劫掠了数个渔村,福建巡抚请求朝廷派兵清剿。


    大明自立国以来倭寇之患便从未真正断绝过,洪武年间有汤和巡视海防筑城备倭,永乐年间有望海埚大捷,嘉靖年间更是闹得最凶,胡宗宪、戚继光、俞大猷等名将先后在东南沿海与倭寇血战多年才勉强将之肃清。


    然而自万历末年以来海防日益松弛,如今倭寇竟又有了卷土重来之势,这东南沿海之患若不及时掐灭,待其成了气候,只怕又是个尾大不掉的局面。


    朱笑笑当即打开群聊给戚继光发了条消息。


    【朱笑笑:元靖,来活了!】


    第68章


    朱笑笑将福建的急报说了, 消息发出去不过片刻,戚继光便回了过来。


    【戚继光:倭寇?闽浙沿海自万历末年以来虽有小股倭船出没,却多是零星散寇, 此番动静不小?】


    【朱笑笑:福州泉州一带已有数个渔村被劫,那股倭寇船头悬八幡大菩萨旗, 船制与你当年所剿的倭船如出一辙。朕看这势头怕不只是散寇作乱,倒像是有组织的复燃,依你看这股倭寇来路如何, 当怎么打?】


    【戚继光:陛下既说是八幡大菩萨旗, 那便不是寻常海贼。八幡大菩萨乃是倭国武家信奉之战神, 其祭祀源出九州宇佐神宫, 凡悬此旗者多为九州肥前、萨摩一带的豪族水军。其船制修长尖翘, 吃水浅而航速快,利在近海突袭, 不利远洋持久,昔年汪直、徐海之流所勾结的多是此类。只是自朝鲜之役后天皇一脉式微,德川幕府锁国渐严, 九州诸藩亦不敢公然派遣水军出海, 此番无非是有藩主暗中纵容,或是丰臣旧部借倭寇之名行劫掠之实,试探朝廷海防虚实。】


    【戚继光:陛下,臣请率三千精兵携火器南下入闽,替陛下荡平倭患!】


    【朱笑笑:朕在广东尚有五千兵马,留三千给曹文诏, 朕自带两千与你会合。你从重庆沿江而下,水陆兼程,朕从广州走沿海陆路北上, 在福州会师,倭寇既敢犯境,咱们便叫他们有去无回。】


    【戚继光:臣遵旨!臣手中有宋先生新制的火弹三百枚,飞雷炮弹五百枚,新式火铳一千二百杆,弹药充足。川军将士日日操练鸳鸯阵与三段击,山地作战已极纯熟,陛下放心!】


    【朱笑笑:好!你即刻点兵出发,沿途多派斥候哨探,倭寇狡猾,莫要中了埋伏,朕这边安顿了广州事务便启程。】


    【戚继光:陛下也须保重!】


    朱笑笑关掉群聊,暗想倭患虽不及嘉靖年间那般声势浩大,却也容不得半点轻忽。倭寇屡剿不绝,根子还在海防松弛、卫所糜烂,如今广东水师初具规模,福建那边却还是老样子,不若借此机会一并整顿了。


    他思忖片刻,便让骆养性传令下去,命曹文诏率三千精兵留守广州,继续操演战船,监视濠镜澳的佛郎机人,又命两千精锐携新式火铳与飞雷炮随驾北上。


    翌日清晨,朱笑笑便命人将郑一官单独召到书房。


    郑一官这几日正忙着测绘珠江口至琼州海峡的详细海图,听说皇帝召见,连忙搁下手中的炭笔与罗盘,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匆匆赶来。


    他进得书房,见朱笑笑在那幅广东沿海舆图前负手而立,身旁只立着骆养性一人,便趋前几步行礼:“臣郑一官叩见陛下。”


    朱笑笑转过身来,抬手示意他起身,含笑道:“郑卿不必多礼,朕今日叫你来是有几句话要单独交代。广东水师这边曹文诏虽骁勇,到底是个北将,于海战之事尚需时日历练,你通晓洋务,又熟悉沿海水道,朕此番北上平倭,广东这边的海事便托付给你了。”


    郑一官闻言心中一凛,连忙拱手道:“陛下放心,臣定当尽心竭力,协助曹总兵守好广东海防,绝不辜负陛下所托。只是陛下亲征倭寇,臣实在放心不下,可否容臣随驾北上?臣虽不才,于海战之事尚有些许心得,或可为陛下分忧。”


    朱笑笑摇了摇头,目光落在那幅舆图上,语气颇为感慨:“朕知道你忠心,但广东这边更需要你,佛郎机人虽暂时服软,施维拉那厮却绝非省油的灯。曹文诏打仗是一把好手,可论到与洋人周旋,平衡华商利益,满朝文武里能比你强的怕也没几个。”


    他转过身来直视郑一官,目光里带着几分郑重其事的神色,“你若有看中的年轻后生,不妨收在身边亲自调教,将来海事局要扩编,水师要壮大,总不能事事都靠你一个人撑着。”


    郑一官听得心中滚烫,正要说几句感恩戴德的话,却见他忽然笑了一下,语气变得颇为随和:“说来你如今也二十好几了,可曾娶妻?”


    郑一官一愣,不知皇帝为何拉起了家常,面上微微一红,如实道:“回陛下,臣这些年漂泊在外,在濠镜澳虽攒了些家底,可到底是替洋人做事的身份,正经人家也不大愿意把女儿嫁过来,倒是有几个相熟的商户想招臣入赘,都被臣推了。”


    朱笑笑闻言正色道:“郑卿不必妄自菲薄,如今你已是朝廷命官,正五品的实职,替朝廷管着海事局这一大摊子事,岂是普通商人可比?这亲事不妨早些定下来,待水师稳定之后便回泉州老家成婚,你若有了子嗣,朕想收你的长子为义子,接入宫中与朕的皇子公主们一同读书习武。”


    郑一官浑身一震,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虽知皇帝对他颇为器重,却万万没有想到竟器重到了这个地步!


    即便他如今得了皇帝重用,官居同知,执掌海事局,心底深处仍觉得自己不过是个海商,与那些簪缨世胄、科举正途出身的朝臣隔着天堑鸿沟。


    可有了皇帝义子这个名分在,莫说朝中那些看他不顺眼的大小官员不敢轻易动他,便是将来他不在了,海事局换人执掌,郑家也不会因此人走茶凉。


    郑一官心中翻江倒海,半晌才颤声道:“陛下,臣……臣何德何能,敢蒙陛下如此厚爱?”


    他跪倒在地,声音里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哽咽,“臣此生愿效死力,必不叫陛下失望!”


    朱笑笑将他扶起,见他眼眶微微泛红,忠诚度一路涨到了九十二,心中也颇为感慨。


    郑一官直起身来,忽然想起一事,连忙从袖中取出一份名单呈上:“陛下既要北上平倭,臣在福建沿海一带有几个同乡与故交,都是常年在海上跑船的老手,对闽海一带的水道、暗礁、潮汐了如指掌。臣即刻修书一封让他们暗中协助朝廷水师,替陛下打探倭寇的动向,这些人虽不是官面上的人,却个个讲义气,认好歹,陛下若有用得着的地方只管差遣。”


    朱笑笑接过那份名单展开看了一遍,上面除了人名之外,还详细标注了每个人的籍贯、常泊港口、擅长之事,甚至连性格脾气都写了寥寥数语,足见郑一官用心之细。


    他心中愈发满意,当即点开系统界面将郑一官拉入了心腹群。


    随后便是一顿纯熟的新手指导操作。


    郑一官看着眼前光幕上一行行跳出来的字,手都有些发抖了。


    他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平复心中澎湃,他漂泊半生,从替洋人跑腿的通事做到朝廷命官已是天大的福分,哪曾想竟有朝一日能与锦衣卫指挥使这般人物称兄道弟?


    他定了定神,忽然想起方才皇帝问他可曾娶妻的事,皇帝要收他的长子为义子,这固然是天大的恩典,他如今连个媳妇都没有,岂不是辜负了这番美意?


    也罢,等水师的事稍稍稳定下来,便回泉州老家一趟,托媒人物色一门亲事,早些成家生子才是正经。


    他心中暗下决心,面上却不敢流露太多,只恭恭敬敬地垂手立在朱笑笑身侧,静候皇帝吩咐。


    朱笑笑见他已渐渐适应了群聊,便又交代了几句海事局的事,末了道:“郑卿,你让你的同乡好友盯紧倭寇的动向,若有大批倭船集结或是倭寇上岸劫掠的消息即刻报到福州巡抚衙门。”


    郑一官肃然领命,又将自己这些年在濠镜澳所见所闻的倭寇习性、常用战术、船型特点一一向朱笑笑详细禀报。


    倭寇惯用的倭船船身修长、首尾尖翘,吃水浅而航速快,尤其擅长在浅水区和礁石密布的海域穿梭,明军的福船虽大,却不如倭船灵活。


    倭寇作战时多采用狼群战术,三五艘乃至十余艘小船同时出动,从四面八方围攻一艘大船,待船上明军顾此失彼时便蜂拥而上近身肉搏。倭刀锋利而窄长,倭寇刀法凶狠凌厉,寻常明军士兵若未经专门训练,往往接不了几刀便败下阵来。


    他说到此处,眼中忽然闪过一丝锐光,拱手道:“只是臣有一言斗胆进谏,倭寇之患根子不在海上,在岸上,那些暗中与倭寇勾连的沿海豪绅、走私商贾才是真正的祸根,若不将他们连根拔起,便是此番剿灭了倭寇,用不了多久又会有新的倭寇冒出来。”


    朱笑笑闻言微微颔首,郑一官这番话算是说到要害处了。


    嘉靖年间倭寇之所以剿不胜剿,正是因为东南沿海有一大批豪绅大户暗中与倭寇勾结,或替他们销赃,或替他们提供粮草情报,甚至有人直接出资入股倭寇劫掠船队坐地分赃。


    胡宗宪当年为了铲除这些内贼不知费了多少心血,谭纶、戚继光他们在前面浴血拼杀,他在后面与那些盘根错节的豪绅斗智斗勇,若非如此,东南倭患也不会那般难以肃清。


    “郑卿此言正合朕意。”朱笑笑转过身来,目光落在那幅舆图上,“朕此番北上平倭,福建沿海那些与倭寇有勾连的豪绅大户,朕一个都不会放过!”


    郑一官知道皇帝这回是真的要动真格了,连忙躬身应道:“陛下圣明,臣即刻便修书送往福建让人暗中查访,若有确凿证据便报与锦衣卫。”


    朱笑笑又与郑一官议了约莫半个时辰,将海事局与锦衣卫在广东的协作章程逐一敲定,这才让他退下。


    郑一官出了海山仙馆,站在珠江边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濠镜澳方向白墙红瓦的洋楼在晨光中显得格外鲜明,但他心中那股子豪情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加炽烈。


    却说戚继光得了令,当即便命人击鼓聚将。


    他在重庆练兵大半年,麾下川军已扩充至万余人,工匠局川中分局由宋应星亲自坐镇,就近取矿打造兵器甲仗,源源不断地将新式火铳、飞雷炮、火弹运往营中。


    川中子弟本就吃苦耐劳、悍勇好斗,经过这大半年鸳鸯阵与三段击的反复操练,早已脱胎换骨,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精悍之气。


    戚继光站在校场将台上,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的士卒,心中颇为满意。


    这些兵士里只有一小半是跟着他去过野狐岭的老卒,其余皆是新募的川中青壮,经过这段时间的严酷操练,队列整齐划一,进退之间已有几分百战精兵的气象。


    他清了清嗓子,朗声道:“弟兄们!倭寇在福建沿海烧杀劫掠,陛下已从广州启程北上,命我等即刻南下入闽,与陛下会师福州荡平倭患!你们练了大半年,等的便是今日这一仗!倭寇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专会欺负手无寸铁的百姓,遇上咱们戚家军便是土鸡瓦狗!都给老子打起精神来,到了福建把那些狗娘养的倭寇杀个片甲不留!”


    台下士卒轰然应诺,声震云霄,有人扯着嗓子喊了一声杀倭寇,便如星火燎原般点燃了整个校场,此起彼伏的喊杀声在山谷间来回激荡。


    戚继光点了三千精兵,每人配新式火铳一杆、弹药六十发,鸳鸯阵所需的长枪、狼筅、刀盾、弓弩一应俱全,飞雷炮二十门、火弹三百枚随军装运。


    一切准备停当,戚继光便率三千川军从重庆启程,沿长江水陆并进,经夔州、归州、荆州一路东下,到武昌再转陆路经南昌、抚州直奔福州。


    沿途州县早已接到行文,粮草驿站皆已备妥,加上四川巡抚与湖广巡抚的积极配合,这一路走得颇为顺畅,不过二十余日便已进入福建境内。


    朱笑笑这边将广州事务交代清楚之后,便带着骆养性、李若琏并两千京营精锐从广州启程,走沿海陆路经惠州、潮州一路北上。


    广东的九月依旧暑气蒸腾,官道两旁的荔枝林已过了结果时节,枝叶却还浓密得很,海风吹过便哗啦啦地响成一片,倒有几分沙场秋点兵的气象。


    朱笑笑骑在马上,望着远处惠州海湾那片蓝沉沉的碧水,心中想的却是福建那边的情形。


    他来之前已让锦衣卫将福建沿海的卫所、水师、倭寇活动区域细细查探了一番,报回来的情况与广东大同小异,无非是卫所糜烂、水师虚额、沿海豪绅暗中与倭寇勾连那一套老毛病。


    福建巡抚南居益是个能吏,在陕西任上颇有建树,但毕竟独木难支,海防之事非他一人之力所能扭转。


    数日之后,圣驾抵达福州。


    福建巡抚南居益早已率布政使、按察使等一干官员在城外迎候。


    南居益年近五十,清瘦矍铄,须发已略显花白,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绯红官袍。


    他见了朱笑笑便趋前几步,躬身行礼道:“臣福建巡抚南居益叩见陛下,陛下远道而来,臣未能远迎,罪该万死。”


    朱笑笑翻身下马,虚扶了南居益一把,含笑道:“南卿不必多礼,朕听皇后说起你在陕西任上政绩斐然,如今到了福建更是辛苦。倭寇之事朕已尽知,戚元靖的三千川军这几日也该到了,朕此番亲征必当扫平倭患,还福建百姓一个太平安宁。”


    南居益闻言,面上露出几分欣慰之色,却仍带着几分忧虑,拱手道:“陛下亲征自是倭寇的末日,只是臣有一言不得不陈,福建沿海倭患之所以屡剿不绝,非独倭寇之故也。沿海豪绅之中,有数家暗中与倭寇勾连,替他们销赃、提供粮草、传递消息,甚至有人直接出资入股倭寇船队,坐地分赃。臣新近赴任,虽暗中查访,却因这些豪绅在朝中多有奥援,未能将其拔除,以致倭寇剿不胜剿。此番陛下亲临,臣恳请陛下彻查此辈,以绝倭患之根源。”


    朱笑笑听他说得恳切,心中微动,南居益果然是个明白人,一眼便看穿了倭患的根子所在,只是碍于朝中掣肘无法施展。


    “南卿所虑极是,你且将那些有勾连倭寇嫌疑的豪绅名单报上来,朕自会让锦衣卫去查办。”


    南居益大喜,连忙从袖中取出一份早已备好的名单呈上。


    朱笑笑接过展开一看,见上面密密麻麻列了十几家豪绅的姓名、籍贯、产业、与倭寇勾连的证据摘要,字迹工整,条理分明,显是花了极大心血整理出来的。


    他将名单收入袖中,对南居益道:“南卿这份名单朕收下了,待戚元靖到了朕便与他商议进剿之策,你先回城安顿百姓,莫要让倭寇闻风逃窜了。”


    南居益躬身领命,自回城去安排防务。


    朱笑笑便在福州城外扎下营寨,命骆养性将锦衣卫暗探召来,逐一核对南居益名单上那些豪绅的情况,又命李若琏从随行的锦衣卫中挑出几个精干的校尉,分头潜入那些豪绅的宅邸附近暗中监视。


    两日之后,戚继光率三千川军抵达福州。


    两军会师,朱笑笑亲自出营迎接,远远便望见戚继光一马当先,身后三千川军个个精神抖擞。


    戚继光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抱拳道:“臣戚元靖叩见陛下!三千川军已至,请陛下示下!”


    朱笑笑上前将他扶起,仔细打量了一番,见他比之在川南分别时又黑了几分,一双眼睛却愈发锐利有神,便含笑道:“元靖辛苦,朕与南卿已议定,此番平倭海陆并进你率川军从福州沿海岸线南下,扫荡盘踞在兴化、泉州一带的倭寇主力,朕自带京营从陆路策应,封锁倭寇的后路与补给线。至于沿海那些与倭寇勾连的豪绅锦衣卫已着手查办,你只管放心在前面打,背后的冷刀子朕替你挡着。”


    戚继光闻言心中一暖,他前世在东南抗倭多年,最头疼的便不是倭寇,而是背后那些与倭寇勾连的豪绅和朝中掣肘的言官。


    如今有皇帝亲自坐镇,锦衣卫在暗处清剿内贼,他便可以心无旁骛地在前方杀敌了,当即抱拳道:“陛下放心,臣此番定将倭寇杀个片甲不留,叫他们再不敢踏足大明海疆半步!只是倭寇近来劫掠多在泉州一带,臣请先率轻骑往泉州哨探,摸清倭寇的虚实再行进剿。”


    朱笑笑颔首应允,又与戚继光、南居益一道对着闽海舆图将进军的路线、时辰、联络方式逐一敲定。


    南居益虽是文官,于兵事却也颇为通晓,更难得的是他虽未久在福建,对倭寇的习性和惯常出没之地却了如指掌。


    他指着舆图上泉州东南方向的一片海湾道:“此处名为围头湾,是倭寇最为钟爱的藏身之所,湾内水道纵横,礁石密布,大船进去施展不开,倭寇便仗着船小灵活在里头藏了几十艘船,又在上岸处设了营寨,掳来的百姓和劫掠的财物皆囤积于此。臣曾数度请求朝廷派水师围剿,奈何福建水师虚额过半,能战之船不足十艘,实在无力攻打。”


    南居益说到此处不禁叹了口气,戚继光却盯着那片标注得密密麻麻的礁石区,眼中闪烁着猎手发现了猎物踪迹时那种兴奋的光芒。


    他伸出两根手指在舆图上围头湾的位置画了个圈,沉声道:“倭寇既藏在此处,咱们便来个瓮中捉鳖。烦请抚台大人调集一批商船渔船,装作运货的模样在围头湾外海游弋,引诱倭寇出来劫掠。待倭寇倾巢而出,臣便封锁湾口断了他们的归路,以飞雷炮猛轰其船队,以火弹焚其营寨,再以鸳鸯阵从岸上步步推进,把这些狗娘养的倭寇一锅端了便是。”


    朱笑笑听罢颔首道:“此计甚妙,只是倭寇狡诈多疑,寻常商船只怕引不出他们。”


    他忽然想起郑一官临行前提起的那些同乡,心中一动,对南居益道:“南卿可认识泉州一带几个常年在海上跑船的老手?朕在广州时郑一官曾提起李旦、颜思齐等人,说他们讲义气、有胆魄,且对闽海一带的水道暗礁了如指掌,若能请他们出面假扮商船,倭寇必不生疑。”


    南居益闻言,略一思索便道:“臣也有所耳闻,此辈皆是泉州一带的海商,常年往来日本、吕宋之间,与倭寇素有往来,双方井水不犯河水。若他们肯出面相助,倭寇必然不疑,只是这些人虽非倭寇同党,却也不受朝廷节制,只怕未必肯替朝廷出力。”


    朱笑笑道:“无妨,你让人传朕的话,谁愿意替朝廷出力剿倭,朝廷便许他正经海商的资格,往后出海贩货可以光明正大地在市舶司报关纳税,不必再躲躲藏藏。若立下大功,朕还可封他一个水师官职,让他名正言顺地在海上讨生活,总比一辈子提心吊胆地做那半商半盗的买卖强。”


    南居益听罢眼前一亮,这倒是个釜底抽薪的法子,那些海商之所以游走在灰色地带,无非是因为朝廷海禁森严,正经做海上买卖的路子太少。


    如今皇帝松了口子,许他们正经海商的资格,又有水师的庇护,谁不愿意堂堂正正地过日子?


    他当即拱手道:“陛下圣明,臣这便让人去联络李旦、颜思齐等人,将陛下的恩典告知,想来他们必会踊跃效命。”


    此后数日,福州城里外紧锣密鼓地准备着进剿倭寇之事。


    戚继光率两百轻骑先行南下泉州,沿途哨探倭寇的动向,将围头湾一带的地形摸了个透彻。


    他本就是打倭寇的老手,前世在东南沿海与倭寇血战多年,对倭寇的习性了如指掌,此番重返旧地颇有一种故地重游的感慨。


    这日他带着几个斥候摸到围头湾附近的一处山头上,拿千里镜朝湾内望去。


    但见湾内密密麻麻停着数十艘倭船,船身修长、首尾尖翘,船头皆悬着八幡大菩萨的白幡,在风中猎猎作响。


    岸上的倭寇营寨以粗木栅栏围成,寨中堆着劫掠来的粮草与财物,数百名被掳的百姓被绳索串成一串,正在倭寇的驱赶下搬运货物。


    有几个走得慢的老人被倭寇用刀背抽倒在地,挣扎着爬不起来,被旁边的倭寇一脚踢进了海里,惨叫声被海风吹得断断续续,听着令人毛骨悚然。


    戚继光放下千里镜,脸色铁青,他身后的斥候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这些倭寇真他娘的不是人!”


    戚继光没有说话,只是攥紧了腰间的刀柄,指节捏得咯咯作响。


    前世他杀倭寇杀了十几年,本以为已经不会再被这些畜生激怒了,可亲眼看见倭寇这般毫无人性地残害百姓,心中那股子怒火还是压不住地往上窜。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大步走下山头,对身后的斥候道:“回去禀报陛下,倭寇的虚实已探明,请陛下速速发兵进剿,一个都不要放过!”


    消息传回福州行在时,朱笑笑正在南居益的陪同下翻阅那份豪绅名单的最新进展。


    锦衣卫已暗中锁定了其中七八家证据确凿的,只待进剿倭寇之时同时动手拿人,免得打草惊蛇。


    他听完斥候的禀报,面色也是一沉,放下手中的名单站起身来,对南居益道:“南卿,岸上的事便交给你和锦衣卫,朕与元靖去围头湾把这些倭寇一锅端了!”


    南居益躬身领命,又忍不住叮嘱了一句:“陛下亲临战阵,还望多多保重,倭寇虽不足惧却素来狡诈,须防其狗急跳墙。”


    朱笑笑含笑道:“南卿放心,朕心里有数。”


    当夜朱笑笑便率两千京营精锐从福州启程,与戚继光在泉州城外会师。


    翌日拂晓,五千人马借着晨雾的掩护悄悄摸到了围头湾外海的一处高地上。


    朱笑笑与戚继光并肩站在高地上举着千里镜望向湾内,此时倭寇尚不知大祸临头,寨中篝火未熄,倭寇或围火饮酒,或倒卧酣睡,哨楼上那几个值夜的更是抱着长矛打盹。


    忽听得湾外传来一阵悠扬的渔歌,薄雾之中两艘商船的影子缓缓朝湾口驶来,船头悬着几盏渔灯,灯火在雾中朦朦胧胧摇曳不定,正像是从南洋贩货归来的寻常海商。


    戚继光放下千里镜,嘴角微微一扬:“李旦和颜思齐果然守信,这两艘船便是他们派来的诱饵。”


    朱笑笑点了点头,将腰间那柄精钢手铳取出来装填好了弹药,对戚继光道:“元靖,此战你来指挥。”


    戚继光也不推辞,转身大步走到阵前,将手中令旗连连挥动。


    杨泽早已带着火铳手占据了岸边的几处高地,黑洞洞的铳口对准了海湾,只待倭寇倾巢而出便给他们来个天降霹雳。


    围头湾内,倭寇头目平田一郎正盘膝坐在篝火旁,就着一壶清酒啃一条烤得焦黑的海鱼,今天正好是他的生日。


    此人不过三十出头,生得五短身材,面目凶恶,因剽悍嗜杀被倭寇们推举为此番南下的头领。


    他率三十余艘倭船大小千余人渡海而来,一个多月间劫掠了十余个渔村,掳来的百姓和财物把营寨堆得满满当当,志得意满,只待再过几日便将这批俘虏与财物一并运回倭国贩卖,届时藩主殿下的赏赐定不会少。


    正想得美滋滋,忽听得湾外传来一阵惊呼声,一个倭寇兴奋地跑过来禀报:“头领!湾外发现两艘商船,船上有丝绸和瓷器!”


    平田一郎闻言两眼放光,将手里的鱼骨头一扔,霍地站起身来扯着嗓子喝道:“都给我起来!有肥羊送上门了,抄家伙出海!”


    那群正醉醺醺的倭寇们一听有商船可抢,登时便嗷嗷叫着跳起来,七手八脚地往各自的船上窜,绳索来不及解便拿刀砍,船桨碰不到便用手划,乱哄哄地朝湾外涌去。


    平田一郎站在船头拔出腰间的倭刀,朝那两艘商船的方向高高举起,用倭语喊了几句什么,余下的倭寇便齐齐发出刺耳的怪笑声,争相朝那两艘商船扑去,活脱脱一群见了血的饿狼。


    李旦和颜思齐亲自站在船尾,见倭寇果然倾巢而出,两人相视一笑。


    李旦不慌不忙地命船工加速往湾外驶去,颜思齐则从怀中取出一支响箭搭在弓上朝天空射去。


    只听一声尖锐的呼啸响彻云霄,那支响箭拖着长长的尾音在天空中爆开一团赤红的火光,正是事先约定的信号。


    第69章


    那一支响箭拖着赤红尾焰破空而上, 围头湾内外早已蓄势待发的官军便如绷紧的弓弦骤然松开。


    戚继光将令旗往左翼一指,众将纷纷从岸边的礁石群中杀出,杨泽麾下的火铳手早已列成三排阵势, 听得令下,前排蹲踞、中排跪立、后排昂然直立, 乌洞洞的铳口齐刷刷对准了那些刚从湾口涌出来的倭船。


    平田一郎正立在当中一艘倭船船头,手中倭刀高举,口中哇呀呀地怪叫着催促船工加速往那两艘诱敌商船的方向扑去, 还不晓得自己已成了网中鱼鳖。


    杨泽将手中小红旗往下一劈, 五十杆新式火铳同时击发, 砰然一阵巨响, 震得海面几乎都跳了三跳。


    铅弹如急雨般泼洒出去, 当先一艘倭船的船帆登时被打穿了十几个窟窿,船板木屑横飞, 几个正趴在船舷边举着挠钩准备攀舷的倭寇惨叫着仰面栽进海里。


    平田一郎被这突如其来的霹雳之声吓得浑身一激灵,倭刀险些脱手飞出去,他猛地扭回头朝岸上看, 只见滩头礁石间尽数是乌洞洞的铳口与猎猎作响的赤色旌旗。


    前头的倭寇还没来得及从火铳震慑中回过神来, 飞雷炮便发出震天的怒吼,数十枚铁胎火弹呼啸着砸进倭船队中,每一枚落地便炸开一团炽烈的火光,铁壳碎裂迸射而出,把那些本就装满了引火之物的倭船炸得支离破碎。


    戚继光立在高处,俯瞰着湾口那片被火光和浓烟笼罩的海面, 命步卒从滩头正面压上,以鸳鸯阵逐次清剿那些弃船登岸企图顽抗的倭寇。


    长枪手在前拒敌于丈外,刀盾手在两翼护住侧翼, 狼筅手在阵前挥舞狼筅扰乱敌兵视线,弓弩手与火铳手则在后排从容发射,倭寇便是再凶悍也冲不破这层层叠叠的铁壁。


    此时火势已在倭船队中蔓延开来,倭寇们的怪叫声和哭嚎声混在风里时断时续地飘过来,那些还蜷缩在营寨中未曾出海的倭寇早已被炮声惊得魂飞魄散。


    有的光着脚从寨中窜出来往山坡上跑,被守在山坡上的火铳手一铳一个地撂倒在山坡上,有的则慌不择路往海里跳,企图泅水逃生,却被海面上漂浮的燃烧船板撞得头破血流。


    平田一郎立在船头,两条腿已开始不受控制地打颤,眼前这番光景与他一个多月来在福建沿海横行无忌时全然是两重天地。


    他原本以为此番南下劫掠不过是如往年一般轻松快活的勾当,明国水师不堪一击,沿海官兵闻风丧胆,渔村百姓任人宰割,抢够了便满载而归,回到九州藩主面前还能添油加醋地吹嘘一番自己的勇武。


    谁承想今日连那两艘肥羊商船的船舷都没摸着,自家的船队便已被炸得七零八落,岸上那些列阵的官兵哪里还有半分昔日望风而逃的狼狈模样!


    他身后的副手龟田是个满脸横肉的矮壮汉子,此刻也吓得面无人色,扯着他的袖子用倭语慌慌张张喊道:“头领!明军这次是有备而来,火炮火铳都不是寻常货色,再打下去咱们全得葬身海底!”


    平田一郎猛然回过神,他到底是在海上打滚了十几年的老海贼,心知此刻若再不决断,这一千多号人便真要交代在这鬼地方了。


    他死死盯住那几座高地上兀自喷吐火舌的炮位,眯起眼睛压低声音对龟田命令道:“你带着大伙继续往岸上冲,把明军的炮位拖住!我带二十个兄弟从礁石缝里摸出去,绕到他们后头去抄他们的退路!咱们前后夹击一定能反败为胜!”


    龟田素来对他言听计从,又是个一根筋的莽夫,哪里想得到平田一郎心里打的什么算盘,当即用力点了点头,扯着嗓子朝周围那些还挤在一处残存的倭船呼喊,让他们跟着自己往岸上冲。


    平田一郎趁乱带着二十几个贴身亲信悄悄跳下船,借着海面上燃烧船板的浓烟掩护,手脚并用地爬进湾口西侧那一片密集的礁石群中。


    这片礁石群暗流湍急,水道狭窄,大船根本驶不进去,寻常人若是不熟地形走不了几步便会被暗流卷走。


    可平田一郎此番南下之前便花重金从几个曾到过福建的老海贼手里买下了围头湾一带的详细海图,对这片礁石群的每一处暗流和浅滩都了如指掌。


    他带着那二十几个亲信在礁石间左拐右绕,竟真从官军的合围圈中撕开了一道口子,悄然钻出了围头湾。


    高地上的斥候却也并非没有察觉,朱笑笑带着骆养性与李若琏守在山坡上压阵,他正举着千里镜看戚继光指挥步卒围歼岸上的残倭。


    骆养性忽然凑近了他,指着围头湾西南角那一片礁石群,压低声音道:“陛下,臣方才瞧见一伙人从礁石堆里摸了出去,为首的是个五短身材的,朝西边山里跑了。”


    朱笑笑将千里镜往骆养性指的方向一转,果然瞧见礁石群外缘约莫里许处,二十几个着甲佩刀的倭寇正猫着腰沿着一条干涸的溪沟往西边那片密林里钻,为首那人身形矮胖,鼓囊的脸上配着两撇仁丹胡,不是平田一郎又是谁!


    这倭寇头子倒是个精明的,知道正面打不过便虚张声势让手下顶缸,自己则脚底抹油溜之大吉。


    “围头湾西南是鹧鸪岭,翻过去便是永春县地界,沿途有几个村落,不能让他窜进去祸害百姓。”朱笑笑收好千里镜,转头对骆养性与李若琏道,“带上一队锦衣卫,随朕去把这厮截住。”


    骆养性连忙点了二十个锦衣卫缇骑,朱笑笑跨上马,一抖缰绳便当先冲下了山坡。


    马蹄踏碎枯黄的草茬与碎石,锦衣卫紧紧跟随,在崎岖的山道上扯出一条长长的烟尘。


    平田一郎带着手下在密林中狂奔了约莫小半个时辰,身后的炮声与喊杀声已渐渐远了,只有风穿过树梢的呜呜声和他们自己粗重的喘息声。


    平田一郎一边跑一边暗自庆幸,龟田那蠢货八成到现在还以为自家头领正带着奇兵绕到明军背后去捅刀子,哪里想得到他平田一郎已是脚底抹油溜之大吉了!


    至于那一千多号弟兄和满寨的财物俘虏,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只要自己能活着回到倭国,以藩主对他的倚重,再拉起一支队伍不过是一两年的工夫。


    正盘算得美,前头开路的亲信忽然脚下一顿,整个人僵在了原地,平田一郎差点一头撞在他背上。


    密林尽处是一道干涸的溪谷,溪谷对岸不知何时已横着一队人马,当头一人年轻俊朗,身着轻甲,腰悬精钢手铳,身后二十余骑皆是全副武装。


    平田一郎面色大变,心中已是慌得不行,面上却兀自强撑着恶狠狠的狞笑,拔出腰间倭刀往前一指,大声嚷了几句。


    “我乃关白殿下座下水军头领!你们这些明国官兵若识相便速速让开,否则我这刀下从不留活口!”


    身后那二十几个亲信见头领拔刀,也纷纷拔出倭刀虚张声势地挥刀朝对岸叫骂,把刀在头顶上转着圈,似乎想用那些古怪的姿势壮胆。


    上回买的【同声传译】随开随关,还剩下好长一段使用时间,朱笑笑原就想打探情报,于是连马都没下,懒懒地抬了抬下巴,用倭语说道:“关白?关白殿下在朝鲜被打得屁滚尿流才过了二十年呢,你不提他倒还罢了。”


    平田一郎登时如遭雷击,这人竟会说自家藩地方言!连关白在朝鲜吃了败仗这等武士阶层讳莫如深的旧事都知道!


    他脸上的凶悍之色不由得垮了大半,强撑着喊道:“你!用这种卑鄙火器算什么本事?若真有胆量便按武士的规矩,与我一对一单挑!”


    朱笑笑扫过他身后那些举着刀兀自打颤的倭寇,扑哧一声笑出来,摇着头感慨:“一个人不要脸到这种程度,也算是一门本事了。”


    平田一郎听不懂朱笑笑在说什么,被嘲笑得恼羞成怒,又往前逼了一步,声音里带上了几分歇斯底里的颤抖:“你若是个真正的武士,就该堂堂正正拔刀应战!用火器取胜,你一辈子也进不了英灵殿,见不到天照大神!”


    话音刚落,朱笑笑已从腰间拔出那柄精钢手铳,抬手就是一枪。


    平田一郎右手边,一个生得满脸横肉膀大腰圆的倭寇正举着倭刀张着大嘴应和头领,只听砰地一声,铳弹便不偏不倚地从他张开的嘴巴里射了进去,后脑勺炸开一蓬血雾,身子晃了两晃,倭刀当啷掉在溪谷的石滩上,整个人仰面栽倒。


    那二十几个倭寇全僵在了原地,手中的倭刀停在了半空中,方才那些虚张声势的叫骂声齐刷刷地哑了。


    朱笑笑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将空了膛的手铳往后一递,骆养性将空铳接过去,再把自己的配枪递给他,接着便飞快地从腰间弹袋里取出弹药熟练利落地往里装填。


    朱笑笑接过第二柄手铳,再度举铳瞄准,这回对准的是站在最左边那个正悄悄往后缩的,那倭寇见黑洞洞的铳口对准了自己,吓得怪叫一声转身便要往林子里窜。


    铳声再响,那人后心中弹,往前踉跄扑出几步,一头栽进一丛枯茅草里不动了。


    另一边李若琏也依样轮换装填,不叫皇帝有片刻停歇,平田一郎左手边一个亲信立时膝盖中弹,惨叫着单膝跪倒,手中倭刀脱手飞出,抱着腿在地上打滚嚎叫。


    这些倭寇终于从最初的震惊中回过神来,有几个自恃勇武的狂吼着举刀朝朱笑笑冲过去,企图抢在铳弹击中自己之前冲到近前拼命。


    朱笑笑又放了两枪,待另几个凑近了些,身后的锦衣卫便齐齐拔出了手铳同时击发。


    冲在最前面的倭寇胸口中了三弹,整个人被铅弹的冲击力打得倒飞出去重重撞在一棵老松的树干上,一条腿还在徒劳地抽搐,人却已没了气息。


    剩下冲得慢的见状,哪里还敢再往前,连滚带爬地退回溪谷对面,倭刀也顾不上捡,缩在石滩上瑟瑟发抖,脸上涕泪横流。


    溪谷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硝烟味,混杂着血腥气和火药燃烧后的焦臭。


    平田一郎孤零零地立在溪谷中央,身边横七竖八倒着十几具亲信的尸首,倭刀还攥在手里,却连举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目瞪口呆地见证了眼前这场单方面的屠戮,傻愣愣地望着那个骑在马上的年轻人,那火器发射之快,射程之远,与他在倭国见过的任何火绳铳都截然不同。


    他终于明白自己今天带出来的这二十几个亲信从一开始就没有任何活着回去的可能。


    倭刀当啷一声磕在溪谷的石滩上,平田一郎扑通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砸在碎石上磕得咚咚响,嘴唇哆嗦着,用一种古怪而变调的汉话反复喊道:“饶命!饶命!饶命!”


    朱笑笑停下了扣动扳机的手,空气中弥漫的硝烟被山风缓缓吹散,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不久前还气焰嚣张地要求单挑决斗的倭寇头子。


    平田一郎的额头已磕破了皮,混着碎石渣子和泥土糊得满脸都是,他也顾不上擦,只是不断磕头,嘴里翻来覆去就那两个字。


    他不懂汉话,这两个字大约是这一个多月来在福建沿海劫掠时从被掳百姓嘴里听到最多的,如今情势逆转,他也只能原样搬来用了。


    朱笑笑催马往前走了几步,用倭语开口问道:“你们此番南下一共来了多少人?大本营在什么地方?除了你之外还有几个头领?”


    平田一郎吓破了胆,不敢有半分隐瞒,迫不及待地把他所知道的一切全都抖落了出来。


    此番倭寇南下是受九州肥前藩主松浦家暗中指使,借着秋汛的掩护分三批渡海而来,他平田一郎率领的是第一批,驻扎在围头湾,主要是试探明国海防虚实。


    另有两批分泊于兴化府南日岛和福宁州嵛山岛,皆有人驻守,岛上设有水寨与粮草囤积之所,合计聚集不下三千人。


    三批倭寇约定在十月下旬合兵北上,攻打福州府城,劫掠闽江沿岸诸县,再趁明国朝廷反应过来之前满载而归,松浦家则可借此向德川幕府邀功。


    若是顺利,松浦家还打算明年开春派遣更大规模的舰队南下,联合萨摩、长崎一带的豪族,趁明国水师尚未恢复元气之际,在东海南海之间夺取几处岛屿作为永久驻地,逐步蚕食福建沿海。


    朱笑笑静静听完,面上波澜不兴,心中却已将这些地名与戚继光和南居益先前在舆图上标注的几处可疑位置一一对上了。


    南日岛与嵛山岛皆是闽海中的大岛,水道险要,易守难攻,他沉默片刻,又问了几句松浦家在倭国本土的情形。


    平田一郎皆如实回答,末了壮着胆子抬起头来,满脸谄媚地用倭语加磕磕巴巴的汉话道:“大爷,我,说了真话,很多真话,大爷说饶命,饶命!”


    朱笑笑嘴角扬起友善的弧度,手中的精钢手铳缓缓抬起,铳管正正对准平田一郎的眉心。


    平田一郎讨好的笑容僵在脸上,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开想说什么,或许是想再磕一个头,再求一回饶。


    但铳声响得比他脑中转动的念头更快,他的后脑勺炸开一蓬血雾,身子直挺挺地仰面倒在溪谷的石滩上,眼睛还睁得大大的,瞳孔中残留着最后一瞬的困惑和恐惧。


    朱笑笑将空铳递还给骆养性,取过马鞍旁挂着的皮水囊灌了一口,拿袖口抹了抹嘴角,拨转马头。


    锦衣卫们谨慎地朝溪谷中那些兀自呻吟着还吊着半口气的倭寇补了一轮铳,这才跟着朱笑笑原路返回。


    回到围头湾时已是夕阳西斜,金色的余光倾洒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上,岸边集结着大批被解救的百姓,多是青壮男女与孩童,被倭寇掳来后日夜劳作搬运劫掠物资,个个衣衫褴褛,面有菜色。


    戚继光正指挥士卒将缴获的粮草财物造册登记,又命人熬了几大锅稠粥分给饥肠辘辘的百姓先垫垫肚子。


    见皇帝一行归来,他便快步迎上,朱笑笑翻身下马,目光扫过战场上堆积如山的俘虏和缴获物资,先问伤亡几何。


    戚继光抱拳道:“托陛下洪福,此战阵斩倭寇千余,生俘百余,我军无一阵亡,伤者不过数十。说来惭愧,倒有一小半是在礁石上绊倒摔伤的,真正被倭寇刀箭所伤的只十余人。”


    朱笑笑不由失笑,这些川中汉子初次来到海边作战难免不适应,好在携火器之威并无阵亡。


    他将方才追击平田一郎时逼问出的南日岛与嵛山岛两处倭寇巢穴向戚继光说了。


    戚继光略一思索,便道:“水师新整未久,若同时攻打两处大岛恐怕兵力分散,操之过急,倒不如趁倭寇彼此之间通讯不畅,尚不知平田一郎已全军覆没之机,先集中兵力拿下南日岛,断其犄角,再徐图嵛山岛。”


    此时李旦与颜思齐二人已从那两艘诱敌商船上下来,站在岸边远远望着官军有条不紊地打扫战场。


    李旦四十出头,生得阔面重颐,颔下一部浓髯,站在那里自有一股久历风涛的海商气度。


    颜思齐年轻些,三十来岁模样,身量颀长精悍,眼里透着几分对新鲜物事的好奇。


    他们常年往来日本与南洋之间,与倭寇打过不少交道,却从未见过倭寇败得这般干脆利落,若非亲眼所见,实在难以相信朝廷水师竟能在不到两个时辰之内便将千余倭寇剿灭殆尽。


    两人远远望着那被抬下来集中码放的飞雷炮与新式火铳,方才只在海上瞧见岸上霹雳连响,倭船便一艘接一艘地炸裂倾覆,此刻凑近细看,才真真切切感受到这些铁疙瘩的分量与威势。


    朱笑笑听说李旦与颜思齐求见,便让人把他们领到跟前,和颜悦色道:“此番诱敌深入,二位功不可没!若非二位亲自驾船为饵,倭寇也不会这般轻易倾巢而出。朕先前许的承诺自是作数的,从今往后,你二人的商号便是朝廷认证的正经海商,出海贩货可在市舶司堂堂正正地报关纳税,不必再躲躲藏藏,若有意入水师效力,朕也可酌情授以官职。”


    李旦与颜思齐早听得心头滚热,他们这些年提心吊胆地游走在灰色地带,虽也能赚些银子,可终究是见不得光的买卖,既要提防倭寇黑吃黑,又要躲避官府盘查,哪里有今日这般扬眉吐气,被朝廷亲自承认海商资格来得痛快!


    两人当即跪倒,郑重其事地叩谢天恩。


    朱笑笑便命二人各率手下协助官府将这批被解救的百姓护送回泉州府妥善安置,先行登记造册,有家可归者发给路费盘缠遣送回乡,无家可归者则由南居益统一安排到泉州郊外的几处庄园屯田安置。


    李旦闻言,忍不住开口道:“护送百姓固然要紧,只是听闻陛下此番南下不仅要荡平福建倭患,还要直捣倭寇本土巢穴,小人常走日本航线,对九州一带的水道港湾颇为了解,若陛下用得着,小人愿意随军效劳。”


    朱笑笑知他立功心切,倒也不拂其意,略一沉吟便让他二人先回泉州将护送百姓的事办妥,之后可在泉州港待命,届时自有用处。


    待李旦颜思齐领命而去,朱笑笑便与戚继光返回临时设在岸边的帅帐,对着舆图将下一步进剿之策反复推敲。


    先取南日岛,以水师封锁岛屿四周航道,以飞雷炮与火弹集中轰击岛上倭寇水寨,再以步卒登陆清剿残敌。


    南日岛拿下来之后,一面以此为前哨监视嵛山岛倭寇的动向,一面派人潜入嵛山岛摸清岛上虚实,待时机成熟再发动总攻。


    议定之后,朱笑笑便命南居益传令福建水师,从各处水寨调集所有能出海的战船与熟悉闽海航道的引水员于泉州港集结待命。


    潮水在夜色中一浪接一浪地拍打着礁石,许是被刚才李旦的话勾起了念想,戚继光忽然单膝跪地请命:“陛下,臣当年便常常恨不能渡海东征,直捣倭寇老巢永绝后患,只是碍于朝廷海禁森严水师孱弱,始终未能如愿。如今新式火器已成,水师亦初具规模,臣愿率偏师渡海,替陛下踏平九州倭巢,叫这些倭寇再不敢觊觎大明海疆!”


    朱笑笑望着戚继光那副恨不得今晚便扬帆东渡的架势,笑叹道:“渡海东征,朕何尝不想?只是如今时机尚不成熟。”


    他走到舆图前,指了指图上的几处标注,“浙江、南直隶的水师眼下也要整顿,倘若仓促东征,后方空虚,倭寇若趁虚而入反为不美。朕想让你暂驻福建主持水师与岸防的整编,李旦、颜思齐等人久在闽海对水道港湾驾轻就熟,你可将他们收编入水师,授以相应职衔逐步纳入朝廷体系。等水师整顿完毕、战船火炮齐备,再图东征不迟,朕要的不是一场惨胜,而是一场摧枯拉朽的碾压,让九州倭寇从此再不敢觊觎我大明海疆。”


    戚继光也是一时情绪上头,如何不懂这个道理?心知皇帝所言非虚,便不再坚持,只道:“陛下深谋远虑,臣谨遵圣命!至于这水师整顿之事,臣斗胆请陛下允准臣从川军中挑选一批通晓水性的士卒充入福建水师。”


    朱笑笑颔首应允此事,众人随即整军备战。


    南日岛之役定在十月十二,正是秋汛将尽、海风转劲的时节。


    此前数日,福建水师的大小战船已陆续在泉州港集结完毕,这些战船新旧不一,有从各处水寨搜罗来的旧式福船,稍加修缮后勉强可堪一战。


    还有些是郑一官在广东主持改造的新式快船,船头加装了飞雷炮的转盘炮架,船身比旧式福船窄了几分,航速却快了近一倍。


    戚继光亲自坐镇泉州港,将水师编作前中后三队,前队以快船为主,负责引诱岛上倭寇出击并截断其退路。


    中队以炮船为主,负责在海上以炮火压制倭寇水寨。后队以运兵船为主,搭载川军步卒与火铳手,待炮火摧毁倭寇岸防工事之后登陆清剿残敌。


    李旦与颜思齐把自家商号里最好的几个引水员都派了过来,对着南日岛周边的水文图给水师将官逐一讲解何处暗礁最险、何处水道最深、何处潮汐最急。


    这日拂晓时分,天色尚是灰蒙蒙的,海面上浮着一层雾气。


    南日岛守岛的倭寇头目名唤黑田,是平田一郎的同乡,亦是松浦家豢养的一名中级武士,生得瘦高如竹竿,两腮凹陷。


    此人比平田一郎谨慎些,虽也贪财,却不似平田那般狂妄,每日早晚必派哨船绕岛巡逻,唯恐明军趁夜摸上岛。


    可他手下的哨船昨夜出海巡逻之后便再没有回来,戚继光早已命快船队在夜间悄悄开到南日岛外围,借着雾气掩护将那几艘哨船一艘接一艘地拔掉,连人带船全沉进了海里。


    黑田等了半夜不见哨船回来,心中便有些发毛,却又安慰自己说昨夜风大浪急,许是哨船避风误了时辰。


    他迷迷糊糊地靠在铺了兽皮的榻上打了个盹,忽然被一阵震天动地的炮声惊醒,整个人从榻上滚下来。


    岛东侧的倭寇水寨中,那些倭寇大多还在睡梦中,被炮声一炸便乱作一团。


    水师的前队快船已趁夜色摸到了距南日岛不足两里的海面上,此刻天色微明,快船上的炮手借着海天之际那一线鱼肚白的微光,将飞雷炮的炮口对准了水寨中那些密密麻麻停泊着的倭船。


    炮声隆隆,数十枚铁胎火弹拖着长长的烟尾呼啸砸入水寨。


    倭船一艘接一艘地炸裂,燃起熊熊大火,火舌舔舐着船帆和桅杆,浓烟冲天而起,遮天蔽日。


    黑田跌跌撞撞冲出营帐,嘶声叫嚷着让手下登船反击,却发现水寨中的船已烧毁了大半,剩下几艘还没来得及起火的也被水师的快船堵在寨口进退不得。


    他好不容易召集起百来个尚算清醒的倭寇,勉强开出三艘倭船企图从岛西侧突围,刚一绕过岛西的礁石群便迎面撞上了中队炮船那乌洞洞的炮口。


    半日后,南日岛倭寇水寨被攻破,黑田以下千余倭寇大部被歼,小部弃械投降。


    官军自身伤亡不到百人,消息传到泉州,福建百姓无不额手称庆。


    数日后,嵛山岛倭寇闻知南日岛已失,平田一郎全军覆没,未等官军攻岛便连夜弃寨登船企图逃回倭国,被早已候在嵛山岛外海的朝廷水师拦了个正着。


    又是一场干净利落的包抄围歼,嵛山岛千余倭寇或死或降,无一漏网。


    捷报传回福州时已近十月末,秋风渐紧,朱笑笑在福州行在设了庆功宴犒赏将士。


    宴散之后,他却不曾歇息,命人将南居益唤至书房。


    南居益方从宴席上退下,酒意未消,听得天子召见,忙整了衣冠匆匆赶来。


    进得书房,但见天子负手立在窗前,南居益趋前行礼,朱笑笑转过身,指着书案上那份早已翻阅多遍的豪绅名单,意味深长道:“南卿,倭寇已平,海上的事暂可告一段落,岸上的事也该清一清了。”


    南居益双手捧起那份名单,目光扫过上面密密麻麻的姓名与罪证摘要,神色凛然。


    “陛下,这些豪绅耳目灵通,围头湾倭寇覆灭的消息此刻想必已传入他们耳中,若不及早收网,只怕他们会销毁证据、转移家财,甚至畏罪潜逃。”


    朱笑笑微微一笑,道:“朕早已让锦衣卫盯住了这些人,围头湾开战之前,他们的宅邸前后都伏下了暗桩,谁也跑不了。今夜朕让你来,是想请南卿替朕往这名单上的每一家发一份请柬,三日后午时,南门外刑场要处决此番生擒的倭寇头目,请各家老爷务必赏光观礼,莫要迟到。”


    南居益心头一震,旋即明白过来,以他的阅历与韬略,自然即刻领会了天子此举的深意,这哪里是请人观礼,分明是要当着这些豪绅的面杀鸡儆猴!


    他恭敬领命自去安排,出了书房门,被夜风一吹,酒意全醒了,只觉得这一夜,整个福州城不知会有多少人辗转反侧,寝不安枕。


    这三日间,锦衣卫将南门外刑场四周的街巷全部戒严,又在刑场中央搭起一座临时木台,台上立着十数根粗木刑桩,每根刑桩上都挂着粗重的铁链,惹得百姓议论纷纷。


    却说泉州府同安县,有一家豪绅姓黄,人称黄百万,在围头湾倭寇盘踞的期间暗中替倭寇销赃无数。


    自接了南居益亲笔所写的请柬,他便如惊弓之鸟,连夜召集族中几个心腹至密室,关起门来将历年与倭寇往来的账册书信尽数搬到院中,亲自守在火盆前一份一份地往里投。


    火舌吞噬着那些泛黄的纸页,灰烬被夜风扬起,他的长子站在一旁面色苍白,低声道:“父亲,锦衣卫的人已在咱们府外头转悠好几日了,儿子今日出门时亲眼瞧见巷口那个卖馄饨的摊子是生面孔。他们若真有证据何不直接进来拿人?莫非是证据不足,在等咱们自己露出马脚?”


    黄百万用力将手中最后一本账册掷入火盆,那本羊皮封面的旧账册在火中蜷曲焦黑,发出噼啪的脆响。


    他冷笑道:“证据不足?你不看艾万有、范永斗是什么下场?想治你的罪还怕没证据吗!”


    心中清明,再看自己徒劳的举动,不免生出一股悲凉之意。


    兴化府莆田县另有一家豪绅姓柯,家主柯振海,是莆田有名的海商世家,祖上自嘉靖年间便做海外买卖,算下来已积累了五代。


    他那在京城做科道言官的女婿素来替他打点妥当,往年倭寇劫掠莆田时,别家的货船被抢得血本无归,唯独柯家的商船在倭寇出没的海域来去自如,从来不曾折损过分毫。


    柯振海接到请柬时正在花厅里逗弄一只新买来的红嘴绿鹦鹉,鹦鹉扑棱着翅膀尖声尖气地叫着老爷万福、老爷发财,逗得几个姬妾掩口直笑。


    管家神色慌张地将那份盖了巡抚大印的请柬拿进来,柯振海的笑容便凝在了脸上。


    南居益赴任后他确实奉上过正经海面生意的账册,以为这些官场中人拿了孝敬总会替他遮掩,如今巡抚却亲笔写请柬邀他观刑,其中滋味不言自明。


    鹦鹉还在叽叽喳喳地叫着发财发财,花厅中却陷入一片尴尬的死寂,一个年轻姬妾忍不住悄悄抬头去觑老爷的脸色。


    柯振海只是神色如常地将请柬拢进袖中,端起那盏已有些凉了的武夷岩茶凑到唇边,但端茶的手在微微发抖。


    福州本城亦有一家豪绅姓陈,家主陈半城,万历朝的举人,在福州府颇有文名,与省城大小官员皆有往来。


    此人素以诗文自许,待人接物温文尔雅,出入乘坐二人小轿,从不大排场。


    那些与他常有往来的倭寇,通常上岸便先杀光被劫掠渔村的老人和孩童,青壮男女则捆绑上船,运到南洋或倭国贩卖为奴,倭寇给陈半城的分红亦是不少。


    他自然是不沾血的,只管在自己的商号里清点倭寇送来的赃物。


    南居益知道他的底细,收到陈半城托人递来的求见帖子时已是子夜时分。


    南居益将那帖子原封不动地退回,让来人带回去一句话:“陈老先生早些歇息,明日观刑莫要误了时辰。”


    那一夜,陈宅的灯亮到了五更,下人们不知家主在书房里做什么,只隐隐听见里头翻箱倒柜的声音,偶尔夹杂几声极力压低的咒骂。


    次日午时,福州城南门外刑场。


    南国冬日虽不如北方那般寒峭,风里却也夹带着几分凉意,吹得刑场四周临时竖起的赤色旌旗猎猎作响。


    刑场中央的木台上,十几根刑桩已捆缚停当,此番所押者共有六名生擒的倭寇头目,其中两个是在南日岛俘获的黑田手下得力副手,三个是在嵛山岛被擒的松浦家直属武士,另有一个则是在围头湾侥幸未死的龟田。


    此人腿上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兀自往外渗血,整个人的精神却还强撑着不肯显出半分萎靡之态,被捆上刑桩时犹自龇着黄牙朝台下啐了一口血沫,嘶声用半生不熟的汉话叫骂什么明狗、关白必雪此辱之类的话。


    刑场四周已是人山人海,福州百姓听说今日要么审倭寇头目,天还没亮便将南门外挤得水泄不通。


    这几个月来,倭寇在闽海沿岸烧杀劫掠,多少人家破人亡,多少亲人生离死别,今日能亲眼看见这些畜生伏法,谁肯错过?


    有人从怀里掏出被倭寇杀害的亲人的灵位高高举过头顶,有人挤在人群最前面瞪着台上那些倭寇头目,攥紧的拳头不住颤抖。


    风从刑场外吹过来,裹挟着人群粗重的呼吸和压抑的呜咽,还有不远处海面上传来的潮水汹涌拍岸之声。


    木台正前方设了一排观刑席,席上坐着的赫然便是南居益请来的各家豪绅。


    黄百万坐在最左边,双手拢在袖中死死攥着一串已被揉搓得油光发亮的佛珠,嘴唇不住翕动着,不知是在念佛还是在求自家祖宗保佑。


    柯振海坐在中间,陈半城坐在最右边,面上都勉强维持着一副处变不惊的仪态。


    朱笑笑今日换了一身玄色龙纹常服,身旁立着南居益与几位福建都司的将领。


    他负手登台走到刑场中央,不疾不徐地环视四周喧嚷的百姓,又将目光转向观刑席上那排如坐针毡的豪绅,开口道:“朕今日请诸位父老来这里,不单是为了看这几个倭寇头目人头落地。这些倭寇在福建沿海烧杀劫掠,害了多少无辜百姓,这笔血债,朕要他们今日在这里当众偿还!凡受过倭寇侵害的,有冤报冤,有仇报仇,今日便在这刑场之上亲手讨回来,朕许你们动手!”


    他说完后,台下顿时安静了片刻,随即爆发出一阵震天动地的呼声,夹杂着惊呼、哭嚎与声嘶力竭的叫好,炸得人耳膜生疼。


    观刑席上那些豪绅的脸色齐刷刷地变了。


    第70章


    最先扑上台的是一群从围头湾被解救回来的渔村百姓, 有白发苍苍的老妪,被倭寇砍断了一条胳膊的中年汉子,以及衣衫褴褛、被劫掠过多次的老渔民。


    他们起初还有些犹豫, 毕竟那是活生生的人,虽说恨之入骨, 可真要亲手去触碰仇人的血肉,到底与远远地扔一块石头不同。


    但是,当他们看见刑桩上龟田兀自龇牙咧嘴, 竟还敢用他仅会的那几句汉话含混不清地叫骂着, 冲他们吐口水, 那个断臂的汉子便再也忍不住了。


    他冲到龟田面前, 用仅剩的那只手死死掐住了龟田的脖子, 指甲深深陷进那倭寇粗糙黝黑的皮肉里,浑身剧烈地打着颤, 积蓄已久的恨意终于找到了出口。


    老妪们扑上来撕扯龟田的耳朵和头发,指甲不够锋利便拿牙齿咬,咬得满嘴是血也不肯松开, 有人举着死去亲人的灵位劈头盖脸地往龟田脸上捣, 捣得灵位裂了缝,捣得自己泪流满面却不肯停手。


    台上台下的界限在那一刻彻底模糊。


    百姓蜂拥而上,将六个倭寇头目团团围住,有人扯开那些头目的衣领去抠他们的喉管,有人捡起刑台下散落的碎石朝那些污秽的脸上狠砸,以眼还眼, 以牙还牙。


    龟田起初还挣扎了几下,喉咙里滚出含混的呜咽,后来挣扎渐渐弱了, 最后只剩下一具血肉模糊的尸首挂在刑桩上。


    其余几个头目无一不是被愤怒的人群活活打死,千刀万剐,血肉横飞,刑台上溅满了暗红色的血。


    空气里那股腥甜稠腻的气味愈发浓烈,混着百姓的哭嚎与叫骂,却没有人觉得恶心,反倒如释重负。


    观刑席上早已乱了。


    黄百万手中的佛珠不知何时断了线,骨碌碌滚了一地,他瘫在椅子里,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柯振海也好不到哪里去,一只手抚在胸口,大口大口喘着粗气,仿佛刑台上的石块也砸在了他自己身上。


    陈半城听着震耳欲聋的喊杀声,呆坐在那里,两眼直勾勾地盯着台上那几具不成人形的尸首,下颌微张,脸上那副处变不惊的面具终于碎了一地。


    而坐在末席的一个姓孙的粮商竟两眼一翻,直挺挺地从椅子上滑了下去,重重磕在泥地里,待人上前扶时已是面如金纸。


    此人仗着自家粮铺在荒年囤积居奇,倭寇来时不仅不逃,反倒开门揖盗将存粮卖给倭寇充作军粮。


    旁边的豪绅们见状更是心胆俱裂,牙关开始不受控制地咯咯作响。


    朱笑笑一直冷眼看着观刑席上的动静,待台上那六个倭寇头目尽数伏诛,他才转过身来,目光缓缓扫过那排面无人色的豪绅。


    “诸位方才可看清楚了?这些倭寇的下场便是通倭之人的下场,诸位都是福建有头有脸的人物,可你们当中有些人背地里却与倭寇称兄道弟,替他们销赃、替他们运粮、替他们传递消息,甚至出钱入股倭寇的船队,坐地分赃,把倭寇劫掠来的血汗钱分作自己的红利!那些在座的父老乡亲,他们的父母、子女、兄弟、姐妹便是死在你们资助的倭寇刀下!”


    观刑席上那些豪绅已全数瘫软,黄百万从椅上滚了下来,跌跪在地上不住磕头,额头撞在冻硬了的泥地上也顾不上疼,只是哽咽着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字。


    柯振海哆嗦着去扶旁边的椅背,手却软得撑不住。


    朱笑笑收回目光,转头对骆养性微微颔首。


    骆养性上前一步,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朗声念道:“查泉州府同安县黄百万暗中与倭寇勾连,代为销赃累计折银三万二千两!查兴化府莆田县柯振海向倭寇提供粮草与海图,并出资入股倭寇船队坐地分赃!查福州府陈半城……”


    他一连念了七个人的名字,每念一个名字便念出此人的罪状与证据摘要。


    锦衣卫早已候在刑场四角,每念完一个人的名字便有两名缇骑上前将那人架起。


    陈半城当众瘫倒,哭喊着申辩,说他与那些倭寇不过是寻常生意往来。


    缇骑按住他的头,将一叠从他书房暗格中搜出的与倭寇往来的书信原封不动地扔在他面前,其中一封信上赫然盖着他的私章,内容正是向倭寇通风报信,告知永春县守军换防日期。


    围观的百姓虽然对豪绅们往日奢遮的气派心存畏惧,却也知道今日这些老爷当真是从云端跌进了泥里,目光紧盯着朱笑笑的方向,等着这位天子对他们深恶痛绝的这群地方蛀虫做出最后的判决。


    朱笑笑站起身来,朝着刑场四周黑压压的人群扬声道:“父老乡亲们,这几个人勾结倭寇鱼肉乡里,朕今日把他们交出来任由你们处置!有冤报冤,有仇报仇!”


    骆养性与李若琏指挥着锦衣卫将那些豪绅推入人群之中,锦衣卫手按刀柄在外围维持秩序,只防着百姓踩踏受伤,却绝不阻拦他们讨回公道。


    人群先是往后退了几步,似乎在确认这一切当真不是一场梦,旋即如暴怒的潮水般涌了上来。


    黄百万最先被愤怒的百姓揪住,他头上的方巾被扯落,头发散了一脸,那些被他间接害死亲人的家属扑上去撕扯他的皮肉。


    柯振海被人群团团围住,几个刚从围头湾被解救回来的年轻妇人扑上去揪着他的衣领,哭喊着责问他为何害得她们家破人亡。


    陈半城更不用说,与倭寇往来的书信铁证如山,此刻被一把搡进入群,连站都没站稳便摔倒在地,蜂拥而上的百姓拳脚相加。


    那个方才吓晕过去的孙姓粮商被锦衣卫拖着走过人群时便已惊醒,醒来看见满目愤怒的面孔便再度吓晕,反复了几次,脸上已分不清是涕还是泪。


    那些年来他们与倭寇暗中勾结时所笃信的一切,朝中的奥援、地方的势力,他们安身立命的体面与周全,都在这一刻被人民的愤怒吞没了。


    待到那些人再无声息,朱笑笑方才抬手示意锦衣卫将人群稍稍隔开。


    他看着底下那些脸上犹挂泪痕眼中却渐渐有光亮的百姓,语气不再是面对豪绅时的冷峻,多了几分恳切与安抚:“父老乡亲们,今日倭寇已除,通倭之人也已伏法,然则通倭之人心怀侥幸,朕与巡抚虽竭力清查,终究难保没有漏网之鱼。从今往后,凡有知晓通倭之人线索的,不拘是官员、胥吏、豪绅、商贾,乃至贩夫走卒,皆可随时往巡抚衙门密告,锦衣卫与按察使司必会秉公查办,绝不姑息!”


    南居益在旁适时补充道:“福州及下辖各县将设置密告箱,乡亲们也可将密信投递其中,专职官员定期收取查办。”


    他还承诺巡查福建水师时会将如何查验通倭情弊的章程一并教给各地卫所军官,防微杜渐。


    台下百姓听得频频点头,消息很快在人群中传开来。


    福州各处驿馆的来往商客记下这一番话,带往他乡时更添了许多天子的凛然威仪。


    待众人离开刑场时,已是夕阳西下,赤色旌旗在晚风中翻卷,刑场上的血污也渐渐被海风吹干。


    朱笑笑一路之上神色如常,与南居益议了沿海卫所的清查章程,又问了戚继光水师夜训的时辰安排,面上看不出半分异样。


    天子杀伐决断本是常理,更何况那些豪绅通倭资敌罪证确凿,便是千刀万剐也不为过。


    回到行在已是暮色四合,朱笑笑用了晚膳,批了几份戚继光递上来的水师整顿文书,待搁下朱笔时窗外已全黑了。


    他屏退左右独自坐在书案前,白日里刑场上那一幕幕血淋淋的景象忽然毫无征兆地翻涌上来,百姓撕心裂肺的哭嚎与叫骂堵在胸口挥之不去。


    他自问非是优柔寡断之人,上阵杀敌亦不曾皱过眉头,今日那些豪绅通倭卖国死有余辜,他绝非为那些人的下场感到惋惜。


    只是在刑场上那些由愤怒转为释然,再由释然转为近乎依赖的眼神沉甸甸地压在心头,重如千钧。


    朱笑笑握着朱笔的手悬在半空停了片刻,终于搁下笔,点开了聊天群。


    视频接通时,张居正恰好歪在床头翻看群里潘季驯发的治河章程,见了皇帝发来的邀请便切屏过去。


    她抬眼看了看光幕中的人,眉头便微微蹙了起来,朱笑笑面上虽挂着惯常的笑意,眉宇间却藏着一丝她从未见过的倦色,那双素来神采飞扬的眼睛稍显黯淡,分明是心中有事。


    她正要询问福建的事是否已处置妥当,朱笑笑却先她一步开了口,语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皇后,我想见你。”


    张居正微微一怔,他素日里说想她,从来是嬉皮笑脸没个正形纯聊骚,今日却不同,语气不像是调笑,竟透着几分孩子气的恳求。


    她坐直了身子,静静望着他,等他继续往下说。


    群聊视频有个附带的功用,投影共触,能将对话双方的影像投射到彼此身边,触感也会实时传导,就如真人面对面一般。


    毕竟是系统科技,朱笑笑想来不过是VR之类的东西,没打算直接拿出来震撼古人,如今皇后渐渐适应了群聊,更进一步也无妨。


    张居正听完他的讲解,面上神色平静如水,见识了种种神异,这种事对她而言似乎算不得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了。


    她沉默着消化了几息,才淡笑道:“陛下究竟还有多少惊喜是我不知道的?既要见,见便是了。”


    朱笑笑听她这般说,心中松了口气,将投影共触的功能打开。


    张居正面前三尺处的虚空中,一道半透明的人影缓缓凝聚成形。


    先是轮廓,再是衣纹,最后连那件玄色龙纹常服袖口的暗金云纹都清晰得纤毫毕现。


    她情不自禁地起身,伸出手去触那道人影的袖口,指尖碰到了实实在在的衣料触感。


    玄色缎面,金线绣纹微微硌手,底下是小臂上练出的紧实肌肉,隔着衣料都能感受到那份与她全然不同的属于武人的硬朗。


    饶是如张居正这般沉稳的人也不由得一怔,低声道:“果然稀奇。”


    朱笑笑将她探寻的手攥进掌心里,触感温软,指节纤细,他低头看着那只手,投影出来的人像泛着一层淡淡微光,拇指在她指腹上轻轻蹭过,切实感受到了上头清浅的纹路。


    他没有像往常那般打趣,认真地凝视她的眼睛,将她的手贴在自己心口上。


    隔着衣料,张居正能感觉到他胸腔里心脏一下一下地跳动着,比平时快了几分,却不激昂,倒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上面,亟待破土却寻不到缝隙。


    “我想抱抱你。”


    皇帝的情感需求是她做足计划应对的,不至于措手不及。


    他才多大,纵使没法面面俱到也不必太在意,作为过来人,这种心情她是可以理解的。


    张居正往前迈了一步,整个人便实实在在地撞进了他怀里。


    朱笑笑环住她后腰,头低下来埋进她的颈窝里,素罗寝衣领口微敞,露出一截锁骨,他的鼻息粗重地拂在那片肌肤上,激起一阵微微的颤栗。


    张居正顺势将手从心口滑到他后颈,五指穿过他微微汗湿的发根轻轻按了按,把他略有些僵硬的脑袋往自己肩窝上又贴紧了几分。


    动作自然而笃定,与平日里那个在朝堂上批驳言官时端严自持的皇后判若两人。


    “出了什么事?”她贴近他耳边,语气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稳,却比平日里少了三分威严多了几分柔软的疼惜,“跟我说说,不管是杀人还是放火,总得有个由头,你不可能无缘无故便把自己憋成这样。”


    朱笑笑把脸埋在颈窝里,感受着脉搏在颈侧平稳地跳动,温热的、鲜活的,与刑场上那些冷冰冰的尸首截然不同。


    他向来清楚,人民的愤怒可以淹没一切,那份浓烈的爱恨混杂着期许不断拷问着他。


    你能做到不忘初心吗?


    你害怕腐朽之后被人民撕碎吗?


    这一路由北至南,天威过处无不俯首,朱笑笑也不可避免沉溺在皇帝说一不二的特权中,他剿灭叛军,铲除豪强,为老百姓伸张正义。


    所有人都爱戴他,顺从他,但他也会犯错,那时候谁能纠正他?


    他确实害怕,害怕自己终有一日成了刑场上那些百姓畏惧、失望、憎恨的对象。


    张居正一动不动地靠在他怀里听他倾诉,心中那团原本只是隐隐泛起的酸涩忽然变得清晰而尖锐起来。


    她太明白这种滋味了,百官仰仗你,百姓仰仗你,天子也仰仗你,你便觉得自己必须把一切担起来,可越是这般扛着,心中的窟窿便越大,到最后连自己都不敢去看窟窿里到底藏着什么。


    她没有长篇大论地开解,只是将手掌贴在他后背上轻轻抚着,声音放得极缓极柔:“陛下心里明镜似的,你早就知道治理陕西旱灾非一日之功,江南士绅无法一纸诏书压服,你才登基多久便有那般沉稳的心气,如今反击建州、平定川南、肃清闽海,做了这般多的事,反倒沉不住气了?”


    张居正能感觉到他的指尖在自己背上缓缓移动,仿佛在确认她是活生生地存在于他怀里的,她知道他要的不是完美的君前奏对,否则大可以去找戚继光、秦良玉,或者张居正的残魂。


    他没有父母的指引,只能靠自己摸索着前进。


    她心中涌起一阵柔软,似乎是对一个上进后辈的无限包容,便由着他这般摩挲,伸手扳正了他的脸,让他直视自己的眼睛。


    烛光下,她的面容从下颌到眉梢都绷得端端正正,眸子里却倒映着两簇温暖的烛火,语气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


    “陛下打了这么多胜仗,功绩比之先祖也不差什么,你做得很好了,莫要把自己绷得太紧。”


    朱笑笑将她从自己怀里微微拉开些许,她披散着头发,不像素日里端着皇后架子时那般高不可攀,倒像一个真真切切牵挂着他的亲密爱人。


    他忽然凑过去吻住了她,这个吻来得又急又深,舌尖近乎蛮横地撬开她的唇齿长驱直入,裹挟着近两年来辗转征战积压的所有疲惫与思念,一股脑儿地倾泻在柔软温热的唇舌之间。


    张居正被他吻得身子猝然一颤,后腰撞在身后那张书案的边沿上,硌得她闷哼了一声。


    他顺势将她往后压了半步,一只手却垫在她腰后隔开硬木桌沿,另一只手已从她肩头滑到胸前,手指探入她寝衣松散的交领,指腹触到锁骨下方那片常年不见日光的柔嫩肌肤时,两个人都顿了一下。


    张居正抬起眼来看着他,眼中有些氤氲水汽,并无抗拒之意,只是呼吸微微急促了几分:“陛下当真要在这个时候、这般模样?”


    朱笑笑抵着她的额头,指尖仍在她锁骨上缓缓摩挲着,嗓音有些沙哑:“朕在千军万马前头装得镇定自若,在百官面前装得举重若轻,唯独在你面前不想装了。”


    “我就是想要你,今日、现下,一刻也不想等。”


同类推荐: 废太子联盟戏春娇觊觎野心长公主后_昼约北宋灶房小丫鬟我用万倍返利养嬴政隔壁王爷最宠妻和疯批摄政王共梦后寡居五年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