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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75

    第71章


    张居正整个人被笼在一片灼热的气息里, 抬起眼来瞧他,只觉这人素日里在朝堂上装得老成持重,偏偏到了她跟前便原形毕露, 活脱脱一只在外头逞够了威风,回窝里便只管撒泼打滚的幼虎。


    她伸出手去, 指尖从他眉心一路描下来,滑过高挺的鼻梁,最后落在喉结上, 轻轻按了按:“陛下这般模样, 倒像是我亏待了你似的, 罢, 罢, 今夜都由着你。”


    朱笑笑俯下身去,贴着她颈侧那条微微跳动的脉搏啄吻, 似在品一盅陈年的梨花白,舍不得一口饮尽。


    他折腾人的能耐还如未出京时那般了得,指头也灵巧, 只是比从前更粗了些, 显是握惯了刀枪。


    若叫他精细地剥干净果子的外皮,虽也能做得,却难免沾了满手果肉,汁水淋漓。


    还是吃些荔枝桂圆之流,壳衣规整,略挑破点缝隙, 剔透的果瓣就完整地挣了出来,正合入口。


    待那鲜甜在舌尖炸开,品尽了蜜似的汁液, 果肉咽尽,那零星一点果核也要尝得芬芳皆散,才舍得吐出。


    朱笑笑就是这么个节约的人。


    张居正却被他这般又急又缠厮磨得有些耐不住,遇上这位不按常理出牌的皇帝,每回亲热都要闹出些新花样来。


    偏生他那双手每每掠过时都能激起一阵颤栗,叫她既觉羞耻又不舍得推开,只得咬紧了下唇,把那些几乎要溢出喉咙的细碎声响全数咽回去。


    朱笑笑察觉到怀里人的紧绷,低低笑了一声,嘴唇从锁骨滑到肩窝,温热的鼻息拂在她耳根上,语气带着几分促狭的得意:“皇后这是第几回了?怎么还这般紧张,莫不是嫌我伺候得不好?”


    “陛下若是把这份心思用在经筵上,来师傅也不至于每回上课都咳成那般模样。”她不甘示弱地刺了他一句,既像是报复他的调侃,又带着几分连她自己都不曾察觉的亲昵。


    这一番幻影虚形,恰便似真魂实魄,倒把那万里关山化作了芙蓉暖帐。正宜效柳七之曼调,拟温尉之香奁,以绮语写就这一段奇缘异景,遂作《忆秦娥》聊记此夜之荒唐,词云:


    魂归错,玉郎掌底花初破。


    花初破,前生台阁,此生帷箔。


    指间频弄春山萼,唇边漫搅琼枝酪。


    琼枝酪,羞从髓起,痒从心落。


    他对她似乎比她本人还要熟稔,轻而易举便能找到那些令她失控的关窍。


    张居正毫无悬念地丢盔卸甲,溃不成军了,或许是身份错位尊卑颠倒的刺激,皇帝跪在她面前取悦她,让她心中莫名生出一股荒唐的兴奋。


    那种压服绝对权威的快意令人心旌摇荡,不能自抑。


    蓄势待发之际,朱笑笑眼前猛地弹出一块刺目的赤红色光幕,将两人之间那点旖旎的氛围砸了个粉碎。


    【检测到宿主生理年龄未满十八周岁,触发未成年人保护模式,暂时关闭相关功能,待成年后自动解锁。】


    【未成年人模式已开启。当前限制:禁止一切实质性行为,禁止购买或使用任何成人向道具,禁止在与配偶的私信及视频通话中发送或接收任何不符合健康向上价值观的内容,此模式将在宿主年满十八周岁时自动解除。】


    【温馨提示:本系统支持手动操作辅助伴侣纾解,亦可配合其他非插入方式增进情感交流。请宿主理解配合。】


    什么玩意儿?


    朱笑笑瞪着那几行字在虚空里闪了又闪,赤红色的光幕把满室旖旎的烛光映得活像警局里审讯犯人的探照灯。


    他愣了整整好几息的工夫,脸上的表情从茫然转到羞恼,随后定格在一种哭笑不得的尴尬上,闷闷地叹了口气,不得不鸣金收兵。


    这就很招笑了,大概是对他不守信用的惩罚吧。


    张居正本已闭上眼睛做好了准备只待入巷,等了几息却只听见他一声长叹,紧接着身上一轻,热源离开,带来些微凉意。


    她疑惑地睁开眼,便看见他仰面倒在她身旁,两只手捂着脸,从指缝里漏出几声压抑的闷哼。


    “怎么?”张居正撑起身子侧过来看他,鬓边一缕汗湿的碎发散落在他肩头,声音还带着未褪尽的沙哑,“陛下这是……不行了?”


    这倒不是成心挤兑他,毕竟方才那般折腾她,她也是真切感受到了那东西的精神,怎么瞧也不像是不行的样子。


    她只是实在想不通,都到这一步了,这人怎么忽然就偃旗息鼓了?


    作为男人,强得可怕。


    朱笑笑对不行的评价倒没什么过激反应,他把手从脸上拿开,用一种极复杂的眼神望着她,嘴唇翕动了几下,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朕……被太祖制裁了。”


    “啊?”张居正这一下是真的愣住了。


    太祖?这个借口他用过无数次,都是拿来忽悠群臣和外将的,怎么今日用到床笫之间了?


    她拧起眉头细细打量他的神情,见他虽然满脸懊恼,却不像是随口胡诌的样子,迟疑道:“太祖他老人家,连陛下行夫妻之礼都要管?”


    “朕乃天子,天子一诺千金,岂能失信于天下。”朱笑笑长叹一声,面上换了副痛心疾首的神色,握住她的手郑重其事道,“朕既然许了你这个承诺,便不能食言,方才险些一时冲动坏了规矩,多亏太祖在天之灵及时示警,这才悬崖勒马。你放心,朕答应过你的事,便一定会做到。”


    张居正静静地瞧着他,将他那副痛心疾首背后掩藏的尴尬和委屈瞧得清清楚楚。


    她忽然觉得有些好笑,认识他越久,便越觉得这个人身上有一种极矛盾的性情,对敌人狠得下心肠,对百姓掏得出真心,对身边人却总是笨拙地、小心翼翼地护着,生怕谁受了委屈似的。


    张居正伸手摸了摸他汗湿的额头,将那几缕黏在额上的碎发拨开,轻声道:“陛下不必如此,你的心意我都看在眼里,我一时情急说了那般话,你别放在心上,至于那件事……”


    目光从脸上滑到他那兀自精神的地方,语气忽然变了,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强势,“陛下这般硬扛着也伤身子,你躺好,我替你弄出来便是。”


    朱笑笑还没反应过来,便被她一把推倒在被褥上,紧接着便感觉被微凉的手握住,激起了一种截然不同的快感。


    “皇后,你……”朱笑笑低低闷哼一声,下意识想要撑起身子去阻拦,却被她另一只手牢牢按住胸口,不让他动弹。


    她披散着一头青丝,颊边犹带未褪尽的绯红,那双素来端凝锐利的杏眼里此刻却燃着几分他从未见过的侵略性,像是第一次在他面前卸下了全部的伪装,准备将他拆吃入腹。


    “陛下不许我疼,何故又不许我疼你?”她的声音沉稳得倒像回到了朝堂上,仍是那个对着满朝文武发号施令的皇后娘娘,“你以为只有你一个人在忍耐吗?”


    张居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唇角噙着一抹极淡的笑意,将锦被拉到腰间裹住,面对面地俯下身凑近他:“不必多言,今几个我替陛下做主了。”


    朱笑笑双手被压过头顶,心中涌起一股奇异的羞耻感,又鬼使神差地没有挣扎,只是眼睁睁看着她俯下身来,青丝垂落扫过胸口,另一只手扶着他的肩头。


    他咬着牙,额上青筋暴起,浑身的血都往一处涌,每一下接触都恰到好处,偶尔她自己也耐不住轻颤,却仍咬牙坚持着。


    朱笑笑喘着粗气去捉她的手,却反被她扣住手腕压在枕上,十指交握,掌心贴着掌心,汗津津的。


    张居正有的是法子炮制他,但望见他眼中那种混杂着爱欲、愧疚和几分委屈的复杂神色,心头便软了一片,俯下身去亲了亲他的额头,声音放柔了几分:“你要记着今夜的煎熬,等时机到了,我一笔一笔同你算回来。”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贴着他的耳朵说的,温热的鼻息拂在他耳廓上,话音未落,他就撑不住低喘一声,尽数交代了。


    张居正也微微喘着,从他身上翻下来躺在身侧,将自己的寝衣重新拢好系上系带,动作从容细致,毫无半分扭捏。


    朱笑笑躺在被褥里,看着她那副挥洒自如的模样,忽然觉得自己今夜的表现实在不堪了些。


    分明是他主动挑起的战火,结果他先鸣金收兵,还得让劳苦功高的枕边人替他打扫劳作,这实在有碍夫德。


    他挣扎着坐起来,将她拉进怀里,拿被子把两人一道裹好,下巴搁在她发顶上,闷声说了句:“委屈你了,再过些时日,朕一定把亏欠你的都补上。”


    待他十八岁生辰一过,定要把这小祖宗按在床上大战三百回合,让她也尝尝被人撩拨到腿软却拿不到最后一哆嗦的滋味。


    张居正被他揽在怀里,听着他那句没头没尾的保证,也不追问,只是将手搭在他腰上,嗯了一声便不再说话。


    她其实并不觉得委屈,这人待她如何,她心里比谁都清楚。


    他是真的把她当作一个可以并肩而立的人来对待,敬重她的才干,相信她的判断,甚至不介意在她面前展露自己的软弱和不安。


    虽说这丈夫偶尔胡闹起来,确实让她有些头疼便是了。


    窗外的潮声不知何时转低,一轮弯月从云层缝隙间漏出些微光,与室内残存的烛光交映在一处。


    朱笑笑倦意上涌,打了个哈欠,将怀里的人又搂紧了几分,沉沉地睡了过去。


    张居正听着他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而平稳,这才抬起头来端详他熟睡的侧脸。


    睡着了之后,那股子沙场上淬炼出来的凌厉便褪得干干净净,又变回了那个会赖在她身边撒娇耍赖的少年。


    她重新埋进他的颈窝里,也闭上了眼睛,两人身上都汗津津的,黏腻得很,却谁也不想动弹。


    翌日清晨,朱笑笑醒来时,怀里空空如也,张居正还要上朝,早就掐断视频跑了。


    昨夜混闹一通,心中沉郁也消散了大半,他起身精神百倍地打了一套拳,这才洗漱了,换了身靛蓝箭衣去处理正事。


    此后数日,戚继光每日卯时便到行在禀报水师整顿的进展。


    他从川军中挑了六百名通晓水性的士卒充入福建水师,又将李旦、颜思齐等海商收编为水师向导官,授以百户衔,专司闽海航道的测绘与倭寇动向的哨探。


    那些被收编的海商起初还有些忐忑,怕朝廷秋后算账,后来见戚继光待他们一视同仁,饷银也从不拖欠,便渐渐放下了戒心,将这些年积累下来的航海图册和倭寇情报献了出来。


    南居益那边也忙得不可开交,刑场上的震慑效果立竿见影,密告箱设下不到十日便收到了上百封密信。


    其中固然有不少是挟私报复、诬告仇家的,但也有相当一部分提供了切实可查的线索。


    南居益便从按察使司调了几个老练的推官,专司甄别密信的真伪,又请锦衣卫配合查证,不到一个月便又揪出了五六家与倭寇有勾连的豪绅,抄没的家产折银不下二十万两。


    那些被查抄的豪绅见大势已去,也纷纷供出了藏在朝中的靠山,名单一路牵扯到京城,骆思恭在京中便依着名单逐一请人往诏狱喝茶,朝中一时风声鹤唳。


    到了十一月下旬,福建沿海的倭患已基本肃清,水师的整顿亦初见成效。


    戚继光在泉州港操演水师时,已能排出雁行、偃月、长蛇三种阵势,战船之间的旗号联络也比从前顺畅了许多。


    只是新式战船的建造还需时日,眼下水师的战船仍以旧式福船改造为主,真正能与佛郎机人的夹板大船正面抗衡的炮船尚在图纸上。


    南居益又提议开办水师学堂培养专门的人才,朱笑笑自然无不答允。


    这日傍晚,朱笑笑正在书房里翻看第一期水师学堂花名册,群聊忽然闪了一下。


    他点开一看,是梁巧云发来的消息。


    【梁巧云:陛下,民妇已按章程在南京、苏州、杭州、扬州四处设了精品行的分号,玻璃镜与香皂的买卖比预想的还要好,这个月仅南京一处便拍出了十二面镜子,最高一面竞价到了一千五百两。香皂的买卖更是供不应求,中档的细瓷盒装一个月走了三千盒,连带着下等的油纸包也卖出了两万多块,许多寻常百姓也开始用官造的香皂了。】


    【梁巧云:只是江南的士绅豪商并不甘心就范,那些暗中抵制新铜钱的多是些盘踞地方数十年的世家大族,他们手里握着大量的白银和粮田,新铜钱一流通,他们的银钱兑换之利便薄了。更有一等人家仗着与朝中官员有旧,公然拒收新钱,仍以白银结算大宗买卖,还在暗中散布流言说朝廷要废银用钱,到时候持有新钱的人都要被朝廷收割,弄得一些小商贩人心惶惶,不敢收新钱。民妇虽已让人在南京几处大茶馆里贴了新钱铸造的章程与成色,又将新钱与白银的官定兑换比价每日公布,可这些世家大族盘根错节,单靠一个精品行与他们周旋,终究是杯水车薪。】


    朱笑笑抚着下巴,心中暗暗冷笑,江南士绅这块骨头果然不好啃。


    那些世家大族在地方上经营了上百年,田产、商号、钱庄、当铺织成一张密密麻麻的网,朝廷的政令到了他们手里便如拳头打进了棉花堆里,使不上半分力气。


    他若是以天子之尊亲临江南,这些人家自然不敢明着抗旨,可暗地里阳奉阴违、软磨硬泡的法子多得是,到时候便是扯上一年半载也未必能真正把新铜钱铺开。


    正琢磨对策时,朱笑笑忽然想起前世看过的一桩商战旧事。


    有个姓胡的商人靠着一种名唤扑买的法子,把一文不值的雪蛤膏炒成了价比黄金的稀罕物,最后卷了钱跑路。


    那法子说来也简单,无非是先造势把一件寻常物事吹得天花乱坠,再限量发售让买的人觉得自己捡了天大的便宜,最后等名声爆了便敞开供应收割后续买家。


    待到最早那批买家发现东西根本不值那个价时操盘之人早已卷款远遁。


    这东西放在后世有个更直白的名字,叫庞氏骗局。


    朱笑笑似乎一下来了灵感,随之想起新闻里看过的金融战案例,什么索罗斯狙击泰铢,什么华尔街做空日本股市,虽不能说一模一样,但其中道理是相通的。


    那些江南豪绅仗着手中资本雄厚,故意制造市场恐慌,压低新钱币值,梁巧云手中虽有银号和商行,终究体量有限,正面对抗无疑是螳臂当车。


    商场上的事,有时候不一定要硬碰硬,也可以用些巧劲。


    那些豪绅不是手里有银子没处花吗?那便给他们一个花钱的机会,当然弄到最后他肯定是要把百姓的钱原样还回去的。


    他越想越觉得这个主意可行,便给梁巧云发了条消息。


    【朱笑笑:梁娘子,精品行的买卖不过是小打小闹,伤不了那些世家大族的筋骨。朕有个法子能让他们心甘情愿地把银子掏出来换新钱,还能让他们替朕把新钱的名声打到南洋去。你先替朕在南京盘几间铺子,不要在闹市,偏一些无妨,越不起眼越好。再从徽州、苏州一带物色一批家道中落的世家子弟,要那些祖上阔过、如今却坐吃山空的主儿,最好还欠着一屁股债,急着翻身的,人数不拘,二十来个足够。】


    梁巧云虽不知皇帝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她是个极聪明的人,从皇帝这番吩咐里嗅到了一股子山雨欲来的味道。


    【梁巧云:陛下放心,民妇这就去办,南京这边的人手和铺子民妇都有现成的。】


    【朱笑笑:朕这几日便能动身,你且等着,朕到了南京再与你细说。】


    决定好行程后,朱笑笑召见了戚继光、南居益等一干重臣,将福建的人事与防务做了最后的安排。


    随后便对外宣称圣驾继续沿海巡视海防,銮驾仪仗大张旗鼓地沿着海岸线往浙江方向缓缓行去。


    銮驾内仍是空无一人,朱笑笑早已带着骆养性、李若琏并二十几个锦衣卫好手悄悄脱离了队伍。


    此行所带的货物足足装了十几辆骡车,有从濠镜澳收来的西洋自鸣钟、玻璃器皿、珊瑚、玳瑁,也有从倭寇巢穴里缴获的倭刀、漆器、折扇,更有郑一官特意搜罗来的一批南洋奇珍,诸如犀角、象牙、龙涎香之类。


    这些东西在京城虽也算稀罕,却不至于引起多大的轰动,但若一股脑儿地出现在江南市面上,便足以掀起一场轩然大波了。


    过了仙霞关便入浙江地界,一行人沿着官道过了江山、衢州,又换船走水路沿兰江而下。


    江南的冬日虽不如北方那般酷寒,湿冷却透骨,朱笑笑望着两岸烟雨朦胧中的白墙黑瓦和乌桕树,只觉得肺腑间那股子积了大半年的暑气与燥火都被这温润潮湿的江南冬雨涤荡得干干净净。


    船在运河上走了十来日,过了苏州、无锡,又过了常州、镇江,终于在腊八这日泊在了南京城外的龙江关码头。


    南京城龙盘虎踞,虽是留都,繁华却未减分毫。


    正值腊月年关将近,龙江关码头上停满了大小船只,桅杆林立遮天蔽日,船工们的号子声与码头上的叫卖声交织,端的是一派六朝金粉,十代繁华的气象。


    梁巧云做事极是妥帖,早已在龙江关码头附近赁下了一处水榭院落,名为待潮馆。


    虽比不得海山仙馆那般气派,却也收拾得清幽雅致,推开后窗便能望见长江上往来如织的帆影。


    朱笑笑一行下了船,梁巧云便迎了上来,整个人比之在广州时又多了几分沉稳干练的气度。


    她见了朱笑笑也不多礼,只福了福身,压低声音叫声大东家。


    进了待潮馆安置下来,朱笑笑便将此行的计划和盘托出。


    梁巧云眉头微蹙,沉吟道:“大东家这法子固然高明,但那些世家大族不是傻子,一两回的甜头或许能让他们上钩,可时日一长他们迟早会发现这买卖的蹊跷,到时候……”


    “他们不会发现的。”朱笑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把几样不同的东西塞进一个不透明的匣子里,买的人不知道里头装的是什么,只能凭运气。有的人开出值钱的东西,一夜暴富,有的人开出寻常货色,只能自认倒霉。可越是这般,赌的人越多,因为人人都觉得自己会是那个走运的。”


    梁巧云在商场沉浮多年,一听便明白了这法子的精妙之处。


    她不免有些不知如何形容这位天子的商业手段,若说精明,这确实是精明,可把一国之君的精明用在设局坑江南士绅的私房钱上,怎么想都透着一股子不正经的味道。


    不过她转念一想,那些江南士绅哪一个不是趴在百姓身上吸了几辈子血的蚂蟥,坑他们的钱总比加农税坑老百姓的钱强。


    接下来的日子,南京城里开始流传起一个消息。


    城中新开了一家专卖舶来奇货的铺子,里头的海商个个都是常年在南洋跑船的行家里手,带回的珍珠颗颗溜圆,犀角更是黑市上难得一见的品相,还有那从佛郎机人手里淘来的自鸣钟,报时的鸟儿不是寻常的布谷,而是一只真正会振翅啼鸣的翠鸟。


    最稀罕的是从倭国得来的几箱折扇,扇面上绘着春山秋水、仕女渔翁,另有一等秘不示人的藏货,价格极昂。


    传闻日日更新,愈说愈奇。


    南京城里那些闲散的世家子弟本就整日里无所事事,不是斗鸡走马便是吃酒狎妓,听了这般新奇事哪里还坐得住,纷纷派了小厮出去打听这舶来奇货铺到底开在何处。


    可打听来打听去却只知道铺子在秦淮河畔某座不起眼的巷子里,偏就没有人说得清它究竟在何处。


    梁巧云一边照常将京中运来的玻璃镜与香皂送入南京几家大茶馆里供人品鉴,暗中却让人将舶来奇货铺的传闻与精品行的买卖交织传播,形容成京城皇商与南洋海商联手布置的一盘大棋,只要摸到了门路便能一夜暴富。


    她还依着朱笑笑的授意,在扬州的盐商宴上刻意提起舶来奇货的事,说京中皇商新到了一批绝不外卖的稀罕玩意儿,叫什么福袋,一个福袋卖十两银子,里头装着的东西少说值十两,运气好的能开出值百两、千两的宝贝来,据说那些京城里的名门闺秀都抢疯了。


    扬州盐商们虽不明着追问,心里却都记下了福袋二字,回去便让自家夫人去精品行寻。


    又过了几日,秦淮河畔忽然间便多了一辆不起眼的骡车,车帘布灰扑扑的,偏那赶车的老头须发皆白却腰背挺直。


    他在一座外头看着不起眼的绸缎铺的门口停下,和守门的伙计对了三句切口才被让进去,出来时怀里便多了一个沉甸甸的锦盒。


    有眼尖的认出那赶车的老头是京城某家老字号的朝奉,愈发给这间神秘的铺子添了几分可望不可即的色彩。


    一时之间,茶楼酒肆里都在谈论这间神秘的铺子,那些闲得发慌的世家子弟派人四处打探,只打听到铺子东主姓朱,名啸林,是个在南洋发了大财的海商,近来才把买卖从广州迁到南京来。


    就在这舆论发酵的当口,朱笑笑却早已悄悄从南京动身,往扬州、苏州、松江一带去了。


    他带着骆养性与几个锦衣卫扮作商队,沿运河一线走访了松江、苏州、常州、镇江几处要紧的府县。


    彼时已是腊月中旬,江南风里已带了些微雪意,沿途所见却与福建沿海大不相同。


    江南的富庶果然名不虚传,可这富庶底下的窟窿也比别处更深。


    最触目惊心的便是土地兼并之弊,松江府华亭县三分之二的田产都归了徐、董、顾三家,世代耕种的佃户们辛苦一年打下的粮倒有七成交了租子,自家却只能喝掺了野菜的稀粥熬过寒冬。


    苏州府的织户更苦,机户出机、织工出力本是自古以来的规矩,可那些大机户仗着手里有朝廷颁发的织造牌照,把工价压得极低,织工们每日劳作六七个时辰,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却只够勉强糊口。


    若是有织工敢联合起来要求涨工价,大机户便勾结官府以聚众滋事的罪名把人锁了去,枷号示众,以儆效尤。


    织工们的抱怨在茶馆酒肆里压得极低,偶尔有人借着酒劲骂上几句便立刻被同伴捂住嘴。


    朱笑笑在苏州逗留了几日,让骆养性暗中联络当地几个曾在万历年间带头闹过事的织工头目。


    那些人起初还有些戒备,被请到一处僻静的茶馆里,见出面的是个面容和善的年轻海商,语气便缓和了些。


    听那海商问起织工们的难处,他们先还收着说,只说工价低日子难过,待那海商替他们算了一笔账,一台织机一年能出多少匹绸,大机户卖出去是多少银子,付给织工的工钱又是多少,中间的利差去了哪里,那几个织工头目的脸色便都不好看了。


    朱笑笑并没有当场许诺什么,给钱给粮不如让他们自己站起来。


    一个人站起来不够,十个人也不够,可要是松江、苏州、常州、镇江的织工都能拧成一股绳呢?


    他这句话说完,茶馆里安静了好一阵,那几个织工头目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等到他们抬起头来时,目光便与方才截然不同了。


    骆养性适时递上一包碎银子,说这是海商给几位喝茶的,往后还会来苏州做买卖,到时候再向几位请教织造上的门道。


    此后数日,锦衣卫暗桩分头行动,在松江找到了棉纺织工里颇有声望的几个人。


    又在常州、镇江物色了几家祖上曾出过织造名匠却已落魄的人家,以学习织造技术为名与他们往来。


    每至一处,朱笑笑只以海商的身份与那些织户、佃农、小商贩们一处喝茶吃酒,听他们倒苦水、讲行情,再暗中将天地会的章程掰开揉碎,用这些人听得懂的话说给他们听。


    他谈吐随和,又能设身处地替人算账、出主意,那些织工们起初还有些拘谨,渐渐便都放开了,骂大机户黑心,骂官府偏袒,骂苛捐杂税重得压死人。


    骂完了又叹气道:“朱公子,你是个好人,可这世道便是如此,你一个人又能如何呢。”


    朱笑笑便放下酒碗说:“一个人不行十个人就未必不行,我带了些南洋来的好货,有心在苏州开一家铺子专做织工的生计,只是初来乍到没什么人脉,诸位若信得过朱某人,不妨帮着我一起把这铺子撑起来。”


    同时他还暗地里从天地会中抽调了几个精明强干的会员,让他们以各种身份混入织工之中,一面帮着织工与机户谈判工价,一面物色那些品性端正、在织工中有声望的人吸纳为天地会的新会员。


    大年初一,南京城里鞭炮声震天响,家家户户门前贴着大红春联,秦淮河上的画舫都挂起了五彩灯笼,映得满河流光溢彩。


    朱笑笑与梁巧云分头从苏州、扬州赶回南京,在待潮馆中碰了面,屏退左右关起门来商议下一步的计划。


    苏州、松江那边的问题虽是日久天长才能根治的沉疴,星星之火倒是已撒下去了。


    朱笑笑便问起南京这边世家子弟们的胃口吊得如何,梁巧云微微一笑,将一份名单放在他面前的桌上。


    “这上头共是二十七人,皆是南京、扬州、苏州一带家道中落的世家子弟。民妇已按大东家的吩咐让人分别给他们递了话,说京中皇商要在江南开一家独一无二的新铺子,只接待有身份的客人,不是谁都能进的。这些世家子弟最好面子,一听是要验资的便更觉得这铺子非同小可,这些日子已有人三五成群私下议论,只当是自己人脉广才摸着了门路。”


    朱笑笑接过那份名单逐一看去,上头每一个名字后面都细细注明了出身、家底、性情、软肋与眼下的窘境。


    他看罢将名单放入匣中,从袖中取出一本册子翻开,册子里画着大小不一的木匣图样,每一只木匣上头都画着不同的花纹。将册子递给梁巧云,开始给她讲解这个名为福袋盲盒的整套规则。


    这盒子分福禄寿喜四个档。


    喜字盒最便宜,十两银子一个,里头的货少说值十两,运气好也能开出值百两的。


    寿字盒五十两,里头最次的货也值五十两,好的能开到福字盒的货色。


    禄字与福字不卖,只藏在喜字和寿字里头,谁开出来便是谁的运气。


    每月只放一批货,一批三百个喜字盒、一百个寿字盒,里头藏两个禄字盒、一个福字盒。


    开出禄字盒的,往后一年在铺子里买东西打八折。


    开出福字盒的,铺子直接送一块刻了福字的玉牌,往后所有新货到店都先紧着持玉牌的人挑,价钱还只收七成。


    梁巧云是何等样人,在商场沉浮多年岂能看不出这法子的厉害?


    十两银子开一次盒子,开出来的货撑死了值十两,本钱是不会亏的,可开出禄字盒、福字盒的诱惑一摆,哪个世家子弟肯只买一盒就收手?


    有了禄字福字的玉牌就有了面子,为了在圈子里炫耀面子他们便会不停地买盒子,自己买不够还要拉着亲戚朋友一处来买,一传十十传百,铺子的门槛怕是要被踏破。


    梁巧云思忖半晌,忽然蹙着眉道:“这法子虽好,但有一桩不便,那些犀角、象牙、玻璃器皿都是实打实的舶来货,成本不菲,如何能撑得住十两银子一个盒子亏本去卖?”


    朱笑笑意味深长道:“所谓舶来奇货,有几样是真的,有几样却是假的。假珊瑚是寻常海石拿红漆染的,假犀角是牛角拿药水泡了再打磨的,假象牙是鹿骨用牛乳煮软了再雕刻成形的,至于自鸣钟倒真是货真价实,不过不是佛郎机人造的,而是工匠局用新法仿制的,成本不到佛郎机货的三分之一。”


    梁巧云听着这些造假的法子,只觉得一阵阵心惊肉跳,她定了定神又问:“若是有人开出了假货识破了怎么办?”


    朱笑笑又压低了声音给她解释此计的最后一环,也是最要紧的一环。


    那便是盲盒里的兑票,凡是开到犀角、象牙、大件珊瑚、自鸣钟这类大货的,盒子里装的不是实物,而是一张兑票,须得三日后再来铺子里凭票领取。


    为何要三日?这三日之期便是为了留出退路,若有人兑了票越想越不对,起了疑心,他们便暗中把兑票买回来再换个真货给他,对外只说是铺子装货时装错了,不但换真货还额外送一个上等货色的喜字盒以示歉意。


    如此一来,就算有人起疑也会被铺子这般诚恳的态度打消疑虑,不但不会揭发反倒会到处替铺子说好话。


    那些买到假货却识不破的,自然会到处炫耀自己开出了何等宝物,替铺子招徕更多主顾。


    等到这盲盒的买卖做大了,铺子的名声打出去了,便可以把里头那些假货悄悄换成工匠局批量烧制的玻璃器皿、官造香皂、新铜钱。


    到那时候即便有人识破了也不怕,因为满南京城的人都知道在这家铺子买盲盒能发财,假作真时真亦假,谁还在乎盒子里装的是真珊瑚还是假珊瑚呢?


    梁巧云听完这整套设计,后背已是冷汗涔涔,她沉默了好一阵,才低声道:“大东家,民妇斗胆问一句,这法子当真不会出纰漏吗?若是有人开了盒子发现里头的东西不值十两,闹将起来……”


    朱笑笑从袖中摸出一枚新铸的铜钱在指间转了一圈,那枚铜钱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金黄色泽,成色极正分量也足,“咱们的盒子里最次的货也是值十两的真货,没有人会亏本,可也没有人会甘心只拿十两的货。他们尝到了开盒子的甜头便会想尝更大的甜头,而更大的甜头永远在下一次开盒子之前,这便是人心。”


    梁巧云不再问了,她已全然明白了皇帝的打算,此事便如一盘大棋,每一个落子都恰到好处地踩在人心最软弱的关节上。


    半个月后,南京城里那间神秘的铺子终于揭开了面纱。


    铺子开在秦淮河畔大功坊后头一条幽深的巷子里,门面不算阔大,门口挂着一块乌木匾额,上头只刻了聚宝斋三个字,既无落款也无楹联,朴素得与秦淮河畔那些雕梁画栋的酒楼妓馆格格不入。


    因着前些时日那些沸沸扬扬的传闻,聚宝斋开门的一日便有不少世家子弟闻风而来,却被门口两个穿着灰布短褐的伙计客客气气地拦住了,说本店只接待持请柬的主顾。


    请柬谁有?没有人知道。


    但第二日,聚宝斋忽然放出消息,头一批请柬只发给南京城里连开过十回精品行福袋还登记了名姓的主顾。


    这一下南京城里那些暗地里早就买过精品行福袋的世家子弟便炸了锅,纷纷翻出压在箱底的福袋凭证往精品行的分号跑,一时之间精品行的门槛几乎被踏破。


    那些从前只派管家或夫人去买香皂镜子的世家子弟如今也不嫌要在外头抛头露面了,甚至还呼朋引伴一处来买,买了福袋也不拆,只将福袋原封不动地抱去聚宝斋门口,像是拿着什么了不得的入场券。


    头一批请柬发了五十张,每张请柬只许带一人入内,那些没拿到请柬的世家子弟急得抓耳挠腮,到处托人找关系,只盼能从哪个拿了请柬的人手里借一张来。


    聚宝斋的伙计们按朱笑笑的授意,对那些拿了请柬上门的世家子弟既不巴结也不怠慢,只是客客气气地奉上热茶,慢条斯理地讲解开盒子的规矩。


    那些世家子弟一进铺子便被满墙的舶来奇货晃花了眼,珊瑚树足有半人高,在烛光下流转着温润的赤红光泽。象牙雕件缕刻着细密的人物山水,比南京城里最好的牙雕铺子还要精致几分。自鸣钟整整齐齐地排了一排,每到整点便有一只翠鸟从钟顶的小窗里探出头来啼叫,活灵活现。


    最先咬钩的是个姓顾的世家子,此人是松江顾家的旁支,祖上曾出过一位侍郎,到他这一辈却只剩个空壳子,名下几间铺子连年亏损,外头还欠着两千多两银子的债。


    他仗着姨母是精品行的老主顾,软磨硬泡从姨母手里借来了一张请柬,进了聚宝斋便直奔喜字盒那一排,花五十两银子一口气买了五个喜字盒。


    伙计当着他的面撬开第一盒,里头是一柄倭国折扇,扇面上绘着富士积雪,画工精妙。


    他展开折扇扇了扇,只觉面子大涨,又撬开第二盒,里头是一盒龙涎香,少说也值三十两银子。他连忙拿锦帕包了凑到鼻尖闻了闻,其余几人也纷纷围上来看,啧啧称奇。


    顾公子撬到第三盒时,手已有些发颤了。


    盒盖掀开里头却不是实物而是一张兑票,上头印着禄字,凭票领取禄字盒一只。


    铺子里的人顿时都围了过来,有人激动得直拍桌子,有人懊恼地捶自己大腿恨自己只买了三个盒子。


    顾公子捧着那张兑票发了好一阵呆,猛然回过神来,抖着手把剩下的两个盒子一并撬了,虽再没开出禄字来,却也心满意足。


    禄字盒是伙计从铺子后堂郑重捧出来的,当着满铺子主顾的面撬开,里头是一尊巴掌大的珊瑚雕件,雕的是刘海戏金蟾,成色比外头摆的那尊半人高的珊瑚树还要纯正几分。


    懂行的主顾凑近了细看,说这等成色的珊瑚少说也要四五百两银子,且是有价无市。


    顾公子捧着那珊瑚雕件,嘴都快要咧到耳根了。


    消息传出来之后,南京那些没拿到请柬的世家子弟简直要疯了。


    顾公子花了五十两银子便在聚宝斋开出了一尊值四五百两的珊瑚雕件,这买卖简直比贩私盐还暴利!


    于是精品行的门槛再度被踏破,连带着精品行的香皂和玻璃镜也被抢购一空。


    那些开了十回福袋终于拿到聚宝斋请柬的世家子弟们一进门便直奔喜字盒那排货架,十个二十个地买,买到铺子里的伙计不得不搬出事先备好的大木箱来替他们装盒子。


    铺子开张不过七八日便已净赚了大几千两银子,这还没算上那些拿不到请柬只能在精品行排队买福袋的主顾。


    更妙的是,那些在聚宝斋开出过禄字盒的世家子弟,如今走到哪里都把那面八折玉牌挂在腰间最显眼处,恨不得让满南京城的人都看见那上头刻的禄字。


    那些开出禄字盒的人家回去之后便四处吹嘘,众人不明就里,只当这聚宝斋果然是有泼天富贵的所在,纷纷削尖了脑袋想往里钻。


    眨眼便到了上元节,南京城里处处张灯结彩,秦淮河上万盏花灯交相辉映,映得满河流光溢彩。


    聚宝斋在上元节这日放出消息,说为庆贺上元佳节加放一批福禄盒,寿字盒多加二十个,里头还额外藏了一个禄字盒,请柬也多加二十张,先到先得。


    消息一放出,南京城里那些还没拿到请柬的世家子弟便如上满弦的发条,天还没亮便抱着一摞摞福袋凭证在聚宝斋门口排起了长龙,有的甚至带着铺盖卷连夜守在巷口,唯恐被人抢了先。


    躲在暗处的朱笑笑透过待潮馆二楼的窗扇遥遥望着码头上那一片璀璨灯海,转头对身旁的梁巧云说:“过了上元节,便该换一种玩法了。”


    上元节后,南京城里的雪意便渐渐散了,秦淮河畔的柳条虽未抽芽,枝头却已泛出一层薄薄的鹅黄色,在料峭春风里微微颤抖着。


    聚宝斋的名声自元宵那日加放福禄盒之后便如滚汤泼雪,再也没人能压得住。


    那些拿了请柬的世家子弟在铺子里一掷千金的故事被添油加醋地传遍了每座茶楼酒肆,说书先生们把顾公子五十两银子开出珊瑚雕件的事编成了段子,在台上唾沫横飞地讲了大半个月,每讲一回台下便有人拍着桌子叫好,嚷着也要去碰一碰运气。


    那些还没摸着门路的富商豪绅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到处托人找关系,只盼能从哪个得了请柬的人手里匀一张来,一时之间聚宝斋的请柬竟成了南京城里最紧俏的硬通货,比户部发的盐引还要抢手三分。


    更有那心思活络的世家子弟从中嗅到了商机,自己开出禄字盒得了八折玉牌之后也不急着去铺子里挑货,反倒把玉牌往外租赁,租一日便要五两银子,那些急着想在聚宝斋里买盒子却又没有折扣的主顾趋之若鹜,排着队往他手里塞银子,倒叫他什么买卖都不用做便赚了个盆满钵满。


    梁巧云把这一桩桩奇事汇总成册,朱笑笑看过后心里只觉好笑,二级市场这么快就自发形成了,倒省了他许多引导舆论的工夫。


    “陛下。”梁巧云面上带着几分抑制不住的兴奋,向朱笑笑汇报,“截止昨日,聚宝斋共放出喜字盒两千三百只,寿字盒八百只,禄字盒已开出十七只,福字盒尚无人得手,除去货品本钱与铺面人工,净利润已逾一万八千两。这还只是聚宝斋一家的账目,精品行那边的香皂与玻璃镜这个月也借着聚宝斋的势头多卖了三成,新铜钱的兑换量比上月翻了将近一番。那些原先咬死了不肯收新钱的世家大族已有好几家松了口,私下托人往咱们的银号里存了银子换钱。”


    说着,她取出一份薄薄的册子双手呈上,神色比方才郑重了几分,“这是民妇整理出来的南京、苏州、扬州三地有意入股南洋商会的豪绅名单,共计三十六家,皆是家资殷实且与海外买卖素有往来的。其中有七家是正经做海商发了家的,底子干净,在地方上名声也不差,民妇已让人私下探过他们的口风,都对入股商会之事颇感兴趣,只是尚在观望,不敢贸然应承。”


    朱笑笑接过那份册子翻看,一面道:“正经做海商的自然要拉拢,他们才是南洋商会真正的根基,那些只想借着商会的名头捞一笔就走的投机之辈朕也会让他们进来,只不过他们进来之后便由不得他们想走便走了。”


    第72章


    梁巧云听出皇帝话里有话, 也不深问,她做了这些年买卖,深知生意场上的事从来不是非黑即白, 有些富商虽然贪婪,却也精明强干, 只要把规矩立好了,他们便是一把极好用的快刀,能用他们去撬动那些盘根错节的世家大族比朝廷直接下旨要灵便得多。


    朱笑笑将那份册子从头至尾看了一遍, 指着其中几个名字对梁巧云道:“陈继昌、沈万川、陆成辅这几家你亲自去拜访邀他们入股, 告诉他们, 南洋商会不是寻常的商帮会馆, 而是由皇家担保朝廷特许的海商总会, 入了股便享有独家经营南洋几条最肥的航线之权,市舶司的关税还可以减半征收。”


    梁巧云逐一记下, 又问:“那其余几家投机之辈呢?可要民妇一并去联络?”


    朱笑笑将册子合上递还给她,嘴角浮起一丝狡黠的笑,“不急, 等陈继昌他们先入了股, 赚了钱,那些人闻着肉味自然会自己找上门来。到那时候主动权便在咱们手里了,入股的门槛是多少、分红的章程怎么定、商会的规矩谁来立,都由咱们说了算,他们想进来分一杯羹,就得按咱们的规矩来。”


    梁巧云明白了皇帝的用意, 聚宝斋的盲盒是让那些豪绅尝到甜头,南洋商会则是要让他们把身家性命都拴在这条船上,一旦上了船便再也下不去, 船上有他们舍不掉的利润,也有他们扛不住的风险。


    到那时候朝廷再要推行新政整顿商税,这些豪绅便不再是阻力,反倒成了最积极的拥趸。


    她躬身应了,正要退下时忽然想起一事,又转过身道:“苏州那边天地会的弟兄传了消息回来,说织工们近来闹得厉害,有几家大机户联合起来把工价又压了一成,说是什么海外生丝跌价,织造衙门拖欠货款,实在发不出工钱来。织工们忍了半个多月,前几日有个姓孙的老织工带着几个徒弟去机户家理论,被机户的家丁打了出来,那老织工断了一条腿,如今躺在家里连药钱都凑不齐。弟兄们问要不趁机把事闹大,也叫那些黑了心肝的大机户知道知道工人的厉害。”


    朱笑笑沉吟片刻,看向窗外秦淮河上的灯火,江南的富庶底下压着的是无数织工的血汗,那些织机日夜不停地响着,织出来的绫罗绸缎穿在豪绅身上,卖到海外番邦,织工自己却连一件像样的棉袄都置办不起。


    “不必急着闹大。”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负手而立,“老织工的腿先凑些银子替他治着,告诉织工们,硬碰硬不是办法,他们手里没有刀枪,跟机户的家丁正面冲突只会白白吃亏。可他们手里有一件机户没有的东西,苏州城里几千台织机,哪一台不是靠织工的手在转?只要他们的手停了,机户的织机便是一堆废木头,订单交不出货,官府的织造绸缎交不了差,用不了十天半个月,急的不是织工,是那些大机户。”


    他转过身来,面对着梁巧云,目光里带着几分她从未见过的锐利:“你让天地会的弟兄们去跟织工们说,要涨工价不能单打独斗,得拧成一股绳。松江的棉纺织工、苏州的丝织工、常州的麻织工、镇江的染匠,各行各业的工人都该有自己的行会,自己的规矩,自己的领头人。这些行会不必叫行会,可以叫工会!工人们要联合起来维护自身权益,机户不给涨工价,工会便组织工人一齐罢工,罢到他答应为止。官府要是偏袒机户锁拿工人,工会便联名往巡抚衙门递状子,巡抚衙门不管便往京城递,京城再不管还有天子的锦衣卫,朝廷的法度里可没有哪一条写着工人要求涨工价便是犯法。”


    梁巧云听得心头激荡不已,她虽是商贾出身,却也曾亲眼见过苏州城里那些织工过的什么日子。


    寒冬腊月里整日待在织机前,脚趾冻得发紫也不敢歇,因为歇一日便要扣一日工钱,一家老小就指着那点微薄的工钱活命。


    工人若不抱团,便永远只能任人宰割。


    梁巧云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沉声应道:“陛下放心,民妇这就让人传话去苏州,天地会在苏州的人手虽不算多,却都是信得过的弟兄,有几个本就是织工出身,在同行里颇有声望,由他们出面联络工会的事最合适不过。只是工会若要正大光明地立起来,少不得要与地方官府打交道,苏州知府那人圆滑得很,既不想得罪大机户也不敢明着偏袒织工,想来是会揣着明白装糊涂,一拖再拖。”


    她说到这里,眼中忽然闪过一丝精明的光,“民妇倒有个主意,能叫这苏州知府不得不站出来替织工说句公道话。”


    朱笑笑眉梢微挑,示意她继续,梁巧云便将她的想法细细说了一遍。


    原来苏州织造衙门每年都要向宫里进贡一批御用绸缎,这批绸缎的织造期限极严,误了期限便是欺君之罪,织造太监和苏州知府都担待不起。


    若是工会组织织工在御用绸缎即将交货的当口集体罢工,织造衙门交不出货来,自然便要向大机户施压,大机户扛不住官府的催逼便会主动找工会谈判,到那时候主动权便不在机户手里了。


    朱笑笑听罢微微颔首,笑道:“此计甚妙,只是要把握好分寸,罢工的时机要恰到好处,太早了机户尚有余粮,太晚了御用绸缎当真误了期限,织造衙门那边也不好收场,这事你去安排,务必做得滴水不漏。”


    梁巧云领命而去,书房里重又安静下来,朱笑笑独自在窗前站了一会儿,打开群聊给骆思恭发消息,让他从京城抽调几个熟悉江南事务的锦衣卫暗桩到苏州去,配合天地会暗中保护工会的领头人,莫要让大机户勾结官府暗中下黑手。


    又把方才与梁巧云商议的事挑要紧的跟皇后说了,请她在京中留意苏州织造衙门那边的动静,万一事情闹大了需要朝廷出面调停也不至于措手不及。


    安排完这一切,朱笑笑才重新坐回案前翻开那份豪绅名单细细琢磨起来。


    陈继昌是南京城里数一数二的海商世家,祖上自嘉靖年间便往日本、吕宋贩运生丝与瓷器,积攒的家底少说也有几十万两银子,难得的是此人在南京商界名声极好,修桥铺路、施粥赈灾的善事没少做,与地方官府也保持着不远不近的客气关系。


    沈万川是苏州人,专跑南洋航线,从暹罗运回来的香米在江南卖得极好,又兼做珠宝生意,据说在满剌加还有一处货栈。


    陆成辅是扬州盐商出身,这些年盐业买卖不好做便转而投资海商,手底下有七八条跑南洋的大船,在福建水师那边也有几分人脉。


    这三家若肯带头入股南洋商会,余下的豪绅自然会跟风而至,可要让他们心甘情愿地把银子掏出来,光靠嘴上说说是不行的,非得让他们亲眼看见实实在在的好处不可。


    朱笑笑思忖片刻,心中便有了计较,给郑一官发了消息,让他以海事局的名义发一份南洋航线勘查的文书过来,文书中要详细列明朝廷水师在南海各处岛屿设立的补给站位置、已探明的安全航线、以及水师能为商船提供的护航范围。


    这份文书是给陈继昌那几个真正懂行的人看的,他们一看便知朝廷这回是动了真格,不是空口白话地画大饼。


    郑一官的效率极高,不到十日便将那份文书送到了南京。


    朱笑笑把文书交给梁巧云时又附了一份南洋物产图,图上标注了暹罗的香米与红木、安南的象牙与犀角、吕宋的香料、满剌加的锡矿,每一样物产的产量、市价、运输成本都写得清清楚楚,比寻常海商的货单不知详尽了多少倍。


    梁巧云与陈继昌约在秦淮河畔的得月楼会面,这座酒楼是陈继昌自家的产业,临河的三层楼阁,推开窗便是十里烟波。


    陈继昌年过五旬却保养得宜,穿着一件沉香色的潞绸直裰,蓄着三缕长髯,面容清癯,有一种久历商场之后沉淀下来的从容与精明。


    他见了梁巧云便拱手寒暄,面上笑容和煦,梁巧云与他客套了几句便切入正题,将南洋商会的章程与海事局的护航文书一并放在他面前。


    陈继昌翻开那份海事局的文书只看了几行,神色便微微变了。


    他做了大半辈子的海商,对朝廷水师的底细再清楚不过,从前那些水师的战船连近海的倭寇都防不住,哪有余力替商船护航?


    可这份文书里写的却截然不同,新式蜈蚣船航速比旧式福船快了一倍,船头安的是工匠局新造的长管重炮,射程比佛郎机人的大炮还要远上三分,更叫他心惊的是文书末尾盖的那方朱红大印,不是什么兵部或是巡抚衙门的印,而是海事局的关防。


    他在商场上摸爬滚打这些年练就了一副极敏锐的嗅觉,几乎立刻就意识到这南洋商会绝非寻常商贾之间的松散联盟,背后站着的怕是整个朝廷,甚至更高处的人。


    梁巧云将他的神色变化看在眼里,也不点破,只将那幅南洋物产图轻轻推到他面前,指着图上几处标注笑道:“陈翁请看,这是暹罗的香米产区,从暹罗湾装船运到广州不过半月航程,一石香米在暹罗收购价不过三钱银子,运到广州便能卖到一两二钱,刨去运费关税净利仍有六七钱。这一年下来,一船香米的利润便抵得上在南京城里开十间绸缎铺子,更何况还有安南的象牙、吕宋的香料,这些货在江南市面上从来是供不应求的,只是从前海路不太平,商船不敢跑远洋,如今海事局既肯替商船护航,这些航线便不再是险途。”


    陈继昌拈着长髯沉默良久,端起茶盏呷了一口又放下,忽然开口道:“梁娘子是爽快人,老夫便不绕弯子了。南洋商会这桩买卖老夫确实动心,只是老夫在商场沉浮数十年,深知天底下没有只赚不赔的买卖。这商会章程里写得分明,入股之后便享有独家经营南洋航线之权,听起来固然诱人,可这独占之权意味着旁人不能碰,碰了便是与朝廷作对,商场上的事从来不是朝廷一纸文书便能压得住的。那些没有入股南洋商会的海商他们手里的船还能不能出海?他们原有的航线还能不能照常跑?若是不能,这南洋商会岂不是成了变相的垄断?朝廷这些年加征商税的胃口越来越大,福建沿海的倭患虽已平定,可海上的事谁能说得准?万一将来朝廷改了主意,或是海事局换了人执掌,这保驾护航的承诺还能不能作数?”


    梁巧云听他这番话看似步步紧逼,实则句句在理,心中愈发笃定此人正是南洋商会最合适的领头人,他不像那些只知盲目跟风的投机之辈,而是真正懂经营,也知道如何在官府与商贾之间周旋的老手。


    她含笑道:“陈翁问得好,这些顾虑换作我也是一样要问的,那我便替陈翁算一笔账。”


    “南洋商会并非闭门锁会,不入股的海商仍可照常出海贩货,只是不能走海事局护航的几条新航线,那些航线沿途暗礁、海盗、洋人炮台都已摸得一清二楚,比旧航线安全了不止十倍。走旧航线的海商固然还能赚到银子,可他们每出一趟海便要冒着被海盗劫掠、被洋人扣押、被风浪吞没的风险,而入了南洋商会的商船不但有朝廷水师护航,还能在市舶司享受关税减半的优待。”


    说到这里,她话锋一转,“朝廷加征商税不假,可陈翁不妨想一想,朝廷加征商税无非是国库空虚、边关吃紧,商税收上去了,边关稳了,海疆宁了,商船才能安安稳稳地在海上跑。若是朝廷收不上税来发不出饷银,边关一乱、海疆一失,莫说南洋航线,便是近海的渔船都要被倭寇和洋人堵在港里出不去。所以这商税不是朝廷在割商贾的肉,而是商贾在给自己买一方太平。”


    见陈继昌有些意动,梁巧云再接再厉道:“至于朝廷改主意或是海事局换人的事,陈翁大可不必担心,我虽不便明说这南洋商会背后的靠山究竟是谁,可陈翁是聪明人,看了这份海事局的文书便该知道这位靠山的分量。别的不提,单说广东濠镜澳那位佛郎机总督施维拉,去年还在珠江口外耀武扬威加征泊税,如今如何?还不是乖乖签了关税协议,连炮台都不敢再多添一块砖,这等局面可不是换一个海事局主事便能轻易推翻的。”


    她这番话既没有刻意夸大商会的红利,也没有回避豪绅们最担心的风险,可见诚意。


    陈继昌拈着长髯的手停了半晌,忽然哈哈一笑,将那份入股契约拿过来铺在桌上,提起笔来毫不犹豫地签了自己的名字,又盖上私章。


    梁巧云收好契约与他约定了三日后在待潮馆与沈万川、陆成辅一同商议商会章程细则的事,这才起身告辞。


    陈继昌亲自送到得月楼门口,望着她的轿子消失在柳荫深处,站在门口出了一会儿神,才转身回了楼上。


    梁巧云回到待潮馆便将今日会面的情形向朱笑笑禀报了一遍,末了又告诉他沈万川与陆成辅那边她已派人送了拜帖过去,约在这几日上门拜访,想来有陈继昌带头,这两家也不会推辞。


    朱笑笑听罢,靠在椅背上思索了好一阵,才缓缓开口道:“陈继昌这等人精,面上虽签了字,心里却还揣着几分疑虑,他方才问的那些话句句都在探朝廷的底,若不把这些疑虑彻底打消,将来商会遇上什么风浪他头一个便会动摇。这样罢,郑一官这几日便要从广东启程北上,朕会让他绕道南京与陈继昌当面谈谈南海护航的事。”


    郑一官得了信当即便乘船北上,顺风顺水走了七八日便到了南京龙江关码头。


    他此番进京是奉旨述职,本就要往南京户部核销海事局今年的账目,顺道与陈继昌会面倒也不算节外生枝。


    梁巧云在得月楼设了一桌便宴,只请了陈继昌、沈万川、陆成辅三人作陪,席间宾主相谈甚欢。


    郑一官谈吐从容不迫,言语之间既有官场中人那股子沉稳气度,又不失海商出身的精明干练。


    陈继昌三言两语便听出此人对南海航道的熟悉绝非纸上谈兵,便有意考校他,故意问到南海几处险滩的水文情形。


    郑一官不慌不忙地将他这些年从佛郎机人那里学来的航海术与海事局新近勘测的水文数据一一道来,连满剌加海峡雨季与旱季的不同航法都说得清清楚楚,陈继昌听罢,面上那几分疑虑便又消了大半。


    沈万川此人精明外露,比陈继昌少了几分沉稳却多了几分锐气,他见郑一官说得头头是道,便忍不住插嘴问:“郑同知,在下有一事不明,海事局的战船既要替商船护航,这护航的费用怎么算?是按船抽税还是按货抽税?若是商船在海上遇了险,海事局可会派船救援?救援的费用又由谁来出?”


    郑一官微微一笑,这些问题他早与皇帝反复推敲过,此刻说来胸有成竹:“护航的费用按航线远近收取,近海航线每船每趟收银二十两,远洋航线每船每趟收银五十两,这笔银子不从商贾的货款里抽,由南洋商会统一代收转交海事局,商会会员享有半价优待。至于海上遇险救援,海事局在南海沿线设有六处补给站,每处补给站皆有战船常驻巡逻,一旦收到商船求救信号便会立即赶赴救援。救援的费用由海事局承担,不必商船另出分文,海事局的船和兵本来就是朝廷编列的,拿的是朝廷的饷银,替子民护航本就是他们的职分所在,岂能再向百姓伸手要钱?”


    沈万川与陆成辅相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难以掩饰的惊喜。


    他们是常年在海上跑船的人,太清楚护航和救援这两桩事有多要紧了。


    从前没有水师护航的时候商船出海全靠自己雇请镖师或是与海盗私下交涉,光是打点各方的银子每年便要花掉好几千两,若是遇上大风浪或是撞上暗礁,那便只能听天由命,每年都有那么几条船连人带货沉在海底,连个报信的人都没有。


    如今海事局不但肯替商船护航,还肯免费救援,这笔账算下来每年光是省下的镖师钱和打点钱便足够覆盖南洋商会的入股本金了,更别说关税减半带来的额外利润。


    陈继昌这时候才问道:“郑同知,海事局在南海设了六处补给站,这补给站的水和粮草从何处运来?若是补给站被洋人或是海盗盯上了海事局可有应对之策?老夫当年跑南洋时也曾见过佛郎机人在满剌加设的补给站,那是用石头砌的炮台,常年驻守着上百兵丁,咱们的补给站可有这般坚固?”


    郑一官等的便是这一问,他从袖中取出一份海事局的补给站分布图铺在桌面上,图上绘着南海诸岛的详细地形,六处补给站的位置都用朱砂圈了红圈,旁边密密麻麻标注着每处补给站的驻兵人数、火炮数量、存粮存量。


    他指着图上一处标注细致说道:“这是永乐年间三宝太监下西洋时留下的旧港宣慰司故地,海事局已在此处重新筑了石堡,安了八门新式长管重炮,驻兵一百二十人,存粮可支撑半年。补给站的粮草由广东市舶司定期派船运送,另有川南运来的新铜钱在当地采购淡水与新鲜蔬果,与当地土人互惠互利。至于海盗,若是寻常小股海盗,补给站的守军自己便能应付,若是遇上大股海盗或是洋人的舰队,补给站会以烽火与旗号联络附近巡逻的水师战船,最慢三日之内便能聚齐五六艘战船赶来支援。”


    他语气笃定,指着这几处的炮台位置,“有此几道防线,莫说寻常的海盗,便是佛郎机人的夹板大船来了也要掂量掂量自己扛不扛得住长管重炮的轰击。”


    这一番话说完,席间三人面上最后那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了。


    沈万川率先拍板,当即便签了入股契约认了五万两银子的股本,陆成辅紧随其后认了三万两。


    陈继昌反倒不急着追加股本,只说他先认两万两,余下的等南洋商会正式挂牌之后再议。


    梁巧云与郑一官交换了一个眼色,心中都明白陈继昌这是在等第一批入股的人真正尝到了甜头,他生性谨慎,不见兔子不撒鹰,不急,等第一批分红的银子送到他手上时他自然会追加股本。


    此后数日,南洋商会即将挂牌的消息便在南京、苏州、扬州三地的豪绅圈子里传开了。


    有陈继昌、沈万川、陆成辅这三家带头,余下那些还在观望的豪绅便蜂拥而至,纷纷托人往梁巧云这里递话要求入股。


    梁巧云照着事先拟定的章程将入股的门槛设得极高,最低股本五万两银子,且必须是现银,不收田产铺面折抵,那些一时凑不出五万两现银的中等豪绅只能望洋兴叹。


    但很快梁巧云便顺势推出了一种名为香股的折中法子,香股一股一千两银子,不享有南洋商会的独家经营权,但可按股分红,分红比例比正式股本低两成,且随时可由商会按市价赎回。


    这法子一出,那些中等豪绅便也有了参与的门路,虽然明知道香股的收益不如正式股本丰厚,可架不住南洋商会的名头实在太响,谁都知道海贸利润惊人,谁都不肯错过这个发财的机会,短短十几日便卖出去了七八十股。


    梁巧云将认股的名单整理成册,朱笑笑略扫了一眼,总股本已逾八十万两,按这个势头下去,等到南洋商会正式挂牌之日,股本破百万两是轻而易举的事。


    他将名单合上,道:“可以开始下一步了。”


    梁巧云心领神会,自去安排。


    却说苏州那边,天地会的弟兄们得了朱笑笑的授意,都在暗中联络各织坊的织工筹备工会的事。


    最开始领头的是那个姓孙的老织工,名唤孙有田,在苏州织工里辈分极高,又有一手双面提花的绝活,大机户们虽恨他带头闹事却也不得不敬他三分手艺。


    他那日被机户的家丁打断了腿,躺在家里养了一个多月才能勉强拄着拐杖下地走动,天地会的弟兄替他交了医药钱又暗中派人保护,机户那边见有人时时在孙家附近转悠便也不敢再来寻衅。


    孙有田经此一劫反倒豁出去了,拄着拐杖走街串巷挨家挨户地联络织工,把工会的章程讲给他们听。


    那些织工们起初还有些害怕,听孙老说这工会是替工人撑腰的,谁家有困难工会帮着凑钱救济,谁被机户欺负了工会出头替他打官司,大伙儿便渐渐壮起了胆子,不到一个月便有两百多名织工愿意加入工会。


    这日黄昏,孙有田拄着拐杖从城东一家织坊回来,路过闾门外的万年桥时,忽然听见桥下传来一阵争执声。


    他探头往下看,只见几个膀大腰圆的壮汉正围着两个年轻女子推推搡搡,其中一个女子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裳,头上包着同色的布巾,死死护着身后的同伴不让那几个壮汉近身,口中厉声喝道:“光天化日之下你们还有没有王法!我姐妹二人是正经织坊的女工,又不是卖身给机户的奴婢!凭什么要跟你们去?”


    那几个壮汉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的矮胖子,嘿嘿怪笑着伸手便要去扯那女子的衣襟,嘴里不干不净地说什么大官人看得上你们是你们的福分,别给脸不要脸。


    孙有田见状也顾不上腿疼,拄着拐杖三步并作两步冲下桥去,举起拐杖照着那矮胖子便是一记狠砸。


    那矮胖子吃痛,怪叫一声捂着后脑勺跳开,回头瞧见是个瘸腿老头便愈发恼羞成怒,挥拳便要往孙有田脸上招呼。


    便在此时,桥那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几个穿着短褐的年轻人从巷口窜出来,为首的是个二十出头的精瘦汉子,面皮微黑,目光锐利,腰间系着一条灰布腰带,手里提着一根扁担。


    他快步冲到近前,也不多话,抡起扁担便朝那矮胖子的膝盖窝扫去,只听咔嚓一声,矮胖子惨叫着单膝跪地,扁担已断成了两截。


    那精瘦汉子扔了断扁担从腰间摸出一块铜牌在那几个壮汉面前一亮,冷声道:“锦衣卫办案!尔等光天化日之下欺凌良家女子,是哪个机户家的狗腿子?报上名来!”


    那几个壮汉一见铜牌,登时吓得魂飞魄散,哪里还敢报什么名号,连滚带爬地扶着那矮胖子一溜烟跑了,连丢在地上的棍棒都顾不上捡。


    那精瘦汉子便是天地会在苏州的头领,姓周名敢,原是浙江义乌的矿工出身,后来矿上活不下去便跑到苏州投了亲戚学织布。


    因身手利落为人仗义,被天地会吸纳为会员之后便专管苏州一带的工人联络,又从锦衣卫那领了牌子方便行事。


    他转身扶起那两个受惊的女子,问明原委才知她们是城西陆家织坊的女工,今日下工回家路上被那几个狗腿子拦住,说陆大官人看中了她们要拉她们去做妾。


    周敢听罢眉头紧皱,让几个弟兄护送她们回家,又对孙有田拱了拱手道:“孙老伯,今日这事不是个例,苏州城里头那些大机户仗着手里有几个臭钱,欺凌女工的事隔三差五便有一桩。咱们工会得把女工们拉进来一处抱团,人多力量大,机户才不敢这般肆无忌惮。”


    孙有田拄着拐杖,望着桥下浑浊的运河水沉默良久,忽然长叹一声,道:“这苏州城里的织工男男女女加起来少说也有万把人,万把人要是都能拧成一股绳,那些黑了心肝的大机户便是再有能耐也不敢这般欺辱工人。只是女工们比男工更难,她们被欺负了也不敢声张,要拉她们进工会得有个让她们信得过的人出面才行。”


    他抬眼看向周敢,“周兄弟,你方才也瞧见了,今日这事便是个由头。机户家的狗腿子敢当街强抢民女,这事传出去满城织工都会心寒,咱们工会若肯出头替那两位女工讨个公道,让机户当众赔礼认错,织工们自然便会信服工会是真心实意替他们做主的。到那时候莫说两百人,便是两千人三千人,工会也拉得进来。”


    周敢深以为然,当即让几个弟兄去打听那陆家织坊东家的底细,又托人写了状子预备明日一早便递到苏州府衙。


    他安抚了孙有田几句,便匆匆去了那两位女工家中,将她们暂时安置在一处工会租下的小院里避风头,以免陆家的人再次骚扰。


    那两位女工一个姓何名二娘,是苏州本地人,家里世代织布为生,去年父亲病故母亲又卧病在床,全靠她一人织布养活母亲和幼弟。


    另一个姓蓝名小翠,是常州人,跟着同乡来苏州做工,在一家织坊里做接线头的杂活,工钱比织工还低,一个月只能挣三四钱银子,还要被工头克扣去大半。


    何二娘性子刚烈,方才在桥下与那几个狗腿子对峙时毫不示弱,此刻到了暂住的屋子里反倒后怕起来,坐在床沿上默默垂泪。


    蓝小翠比她年幼几岁,倒是镇定些,倒了一碗热水递给她,低声劝道:“二姐别哭了,那些狗腿子被吓跑了,料想也不敢再来。”


    何二娘抬起袖子擦了擦眼泪,声音还有些发颤:“我倒不是怕他们再来,我是怕这事传开了机户辞了我,我一家老小便只能喝西北风了。娘还在床上躺着等药吃,小弟才九岁,连件像样的棉袄都没有,我若丢了这份工全家便只有饿死的份。小翠你不知道,咱们女工的工钱本来就比男工低三成,如今又往下压了一成,忙活一天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一个月下来却连一石米都买不起。今日陆家那几个狗腿子敢当街拦人,陆大官人打的是什么主意你还不明白么?他就是故意拿这一套下马威吓唬咱们女工,若是认了这口气,往后咱们便只能由着他拿捏了。”


    蓝小翠握紧手中的粗瓷碗默然不语,半晌,忽然开口道:“二姐,我听人说那工会是替工人撑腰的,前些日子城东孙老被机户打断了腿,工会的弟兄出了银子替他治伤,还有人替他写状子告到了府衙。咱们女工也是工人,凭什么不能入工会?若是工会肯收女工,我便头一个报名!”


    何二娘闻言抬起头来,眼中闪过犹豫又闪过一丝决然,正要开口说话,便听见院门外传来周敢的声音:“何姑娘放心,工会不单收男工,也收女工。那陆家的事工会既然管了便会管到底,明日我便让人写好状子递到府衙,状子上不光替你二人申冤,还要把陆家这些年克扣工钱、欺凌女工的恶行一条一条都写上去。你们安心住在这儿,吃喝用度有工会的弟兄们照应,不必担心。”


    他又补了一句,“你们若是愿意,也可以把其他受过机户欺辱的女工们叫来一同商量,工会不是官府的衙门,也不是机户的私产,是咱们工人自己的。”


    何二娘攥紧衣角的手渐渐松开了,站起身来走到门边道:“周大哥,我愿意入工会,我们姐妹几个都愿意!只是咱们不大识字,也不懂怎么跟官老爷打交道,怕给工会添麻烦。”


    周敢放缓了语调道:“不识字可以学,工会打算在苏州城里办一间夜学,不收束脩,专门教工人们识字算账,还会教大伙儿怎么写状子,怎么跟官府打交道。谁天生就会这些呢?咱们工人不偷不抢,靠自己的手艺吃饭,凭什么便要比那些读书识字的人矮一头!”


    何二娘靠在门板上,只觉这些日子以来压在心头的那块石头似乎松动了几分。


    她抬起头来看向蓝小翠,两人相视一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久违的亮光。


    江南的春天向来比北边来得早些,待潮馆后院的几株老梅还没谢尽,残花瓣瓣落在青石板上,被晨露一浸便透出一股冷幽幽的香气,混着江面上飘过来的水汽,倒把这乍暖还寒的时节搅得愈发暧昧不清。


    聚宝斋的买卖自打南洋商会挂牌的消息传开之后,便愈发红火得没了边。


    那些豪绅们从前只觉得开盲盒是个碰运气的消遣,如今却品出了另一层滋味。


    这聚宝斋背后站着的是南洋商会,南洋商会背后站着的是海事局,海事局背后站着的又是谁,不用明说大伙儿心里都有数。


    既然靠山这般硬,聚宝斋的福袋便不只是一堆舶来奇货,倒像是一张投名状,多买几个福袋便是多往那条大船上靠几分,往后南洋商会再有新买卖、新航线、新股本,这些常年在聚宝斋里混脸熟的豪绅自然便比别人多几分先得消息的便宜。


    于是聚宝斋的请柬愈发一纸难求,黑市上炒到了五十两银子一张还有人抢破了头。


    这日午后,朱笑笑正在翻看南洋商会入股名册,骆养性捧着一封火漆封口的密信进来呈上,压低声音道:“陛下,苏州那边天地会的弟兄们递来的急报,陆家织坊的事闹大了,是一桩欺凌女工的案子,周敢按陛下的意思递了状子到苏州府衙,谁知苏州知府还没来得及升堂问案,陆家那边反倒先发制人,纠集了十几家大机户联名往巡抚衙门递了呈子,说工会煽动工人聚众滋事,是白莲教余孽死灰复燃,请求巡抚衙门派兵弹压。”


    他抬眼觑了觑皇帝的脸色,才又补了一句,“那呈子里头还夹了一句话,说工会背后有锦衣卫的人暗中撑腰,疑是厂卫插手地方政务,意在挑拨商民对立,动摇江南赋税根基。”


    朱笑笑拆开密信一目十行地扫了一遍,嘴角微微往下撇了撇。


    他将信纸折好塞回封套里,问骆养性应天巡抚那边是什么态度。


    骆养性回道:“应天巡抚曹文衡既没有批陆家的呈子也没有驳苏州知府的折子,只说要查明实情再行定夺。倒是苏州织造太监孙隆坐不住了,他手里那批御用绸缎的交货期限就在下个月,若是工会当真组织织工在这当口集体罢工,他交不出货便是欺君之罪,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所以他已暗中派人到工会那边递话,说只要工会肯按时把御用绸缎织出来,旁的都好商量,工价的事他可以出面替织工跟机户们谈,请工会务必以大局为重,莫要让宫里怪罪下来。”


    “大局为重。”朱笑笑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冷哼一声,将那份密信丢开,拿过空白笺纸写了几行字,待墨迹稍干便折好递给骆养性让他即刻飞鸽传书送往苏州,又命他传话给锦衣卫在苏州的暗桩,这几日务必暗中保护工会的几个领头人,若有谁敢动他们一根毫毛,不必请旨直接拿人下诏狱。


    骆养性双手接过笺纸便退下,大步流星地往龙江关码头去了。


    苏州城里工会的夜学便是这几日开起来的。


    地点选在闾门外一座荒废已久的城隍庙里,庙里的神像早不知被谁搬了去,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神龛和几排歪歪斜斜的跪垫。


    周敢带着几个弟兄把神龛拆了改成一方案台,又从旧货市上淘来十几张缺胳膊少腿的条凳拿麻绳捆了捆勉强能坐人,再把庙门上那扇摇摇欲坠的破门板卸下来,用锅底灰兑了桐油刷成一面黑板。


    孙有田拄着拐杖看了看,摇头说:“这不像个学堂,倒像叫花子的窝棚。”


    周敢便笑着回道:“叫花子的窝棚怕什么,只要能遮风挡雨就能当学堂。”


    他又变戏法似的摸出一块洗得发白的靛蓝布帘挂在了门框上充作门帘,布帘上头还留着半朵没织完的花纹,隐隐约约能看出从前是一块织坊里报废的绸料。


    夜学定在每晚酉时开课,每日一个时辰,逢五休沐。


    头一晚来的人不算多,稀稀拉拉坐了二十来个,大多是听过孙有田宣讲之后报了名的,女工只来了四五个。


    何二娘和蓝小翠也在其中,两人紧紧挨着坐,袖子里拢着白天从织坊里偷偷带出来的几支炭条和几张裁好的粗纸。


    炭条是用织坊灶膛里烧剩下的柳枝削的,粗纸是从报废的账册上撕下来的。


    虽然寒酸得很,却收拾得齐齐整整,用一根麻线仔细捆着。


    来教书的先生是个姓傅的老童生,六十来岁须发皆白,在苏州城里教了大半辈子的蒙馆,后来眼睛花了便没人请他,一个人租住在城隍庙隔壁的小屋里靠替人写书信糊口。


    周敢找上门去时他还以为是要雇他写状子,听说要请他去教一群不识字的工人读书,愣了好半晌才讷讷道:“老朽教了一辈子书,教的都是些将来要考秀才举人的童生,如今却要去教一群织布匠,这……这成何体统?”


    周敢也不与他争辩,只说:“您教了一辈子书,可教出过一个考中举人的学生?”


    他便哑口无言了,教了大半辈子蒙馆,最好的学生也只过了一个府试,连院试都没能闯过去。


    头一堂课教的是《三字经》的头四句,傅老先生用他们自制的粉笔在黑板上歪歪扭扭地写了人之初三个字,回过头来刚要开口,便看见底下有个急性子年轻织工举手问这字念什么。


    傅老先生念了一遍,那织工便跟着念,念得倒是响亮,只是口音太重,满屋子的人哄堂大笑,那织工闹了个大红脸,摸着后脑勺嘿嘿地笑。


    何二娘盯着黑板上那三个字,嘴唇无声地翕动着,在心里把那几个字一遍又一遍对照着。


    蓝小翠比她心急,已拿炭条在粗纸上照着画了起来,何二娘伸手替她把画歪的笔画抹掉重新画了一笔,两个人头挨着头凑在粗纸上研究。


    工会办的夜学虽简陋,消息却传得极快。


    没过几日就有几个女工找上门来,主动说要入夜学读书认字。


    又过了几日,连邻近几间织坊的织工都听说了闾门外有个不收束脩的学堂,专教穷苦工人识字,便三三两两地结伴来报名。


    城隍庙里的条凳从二十来张加到三十来张,再从三十来张加到五十来张,还是不够坐,迟来的人便只能站在墙根底下旁听。


    傅老先生教了大半辈子书,头一回看见学堂里坐不下人,白胡须都抖得比平时翘了几分,下了课便背着手在庙门口踱来踱去,嘴里翻来覆去地念叨着几个名字。


    说是这些个学生认字认得极快,若早进正经书院读书未必不能考个功名出来。


    陆家织坊那边却不肯善罢甘休。


    那呈子递到巡抚衙门之后石沉大海,苏州织造太监孙隆又明里暗里偏袒工会,陆大官人自觉颜面尽失。


    他暗中联络了几家有头有脸的大机户,又许以重金收买了苏州府衙的一个姓钱的通判,约了个日子在闾门外一处茶楼里设了宴,请周敢和孙有田去赴宴,说是要当面把事情说开,从此化干戈为玉帛好好做生意。


    周敢素来警觉,知道这宴无好宴,便多带了几个工会弟兄一同赴约,又让一个弟兄守在茶楼外头,约定以摔杯为号,一旦事有不谐便冲进来接应。


    到了茶楼包厢里,陆大官人果然撕破了平日里那副温文尔雅的嘴脸,开口便道:“工会是聚众滋事的乱党,若不自行解散我便要请钱通判派差役来抓人了!”


    说着又冷笑连连,“周敢,你好歹是个织工出身,应当知道这苏州城里的织造买卖是谁说了算。你便是仗着有锦衣卫撑腰又如何?老爷我每年往宫里交的御用绸缎便是几千匹,织造衙门的孙公公也要卖我三分薄面,你一个小小的工头也配与我讨价还价?”


    周敢端起面前的酒盏,却并不怵他:“您每年往宫里交的御用绸缎固然不少,可南洋那边一匹苏州提花绸能卖到什么价钱?海事局新开的航线从松江府到满剌加只要二十日,比走陆路快了将近一半。您若是肯坐下来与工会好好谈,工价涨上几钱银子于您不过是九牛一毛,可工会能替您联络松江的棉纺织工,替您打通南洋的销路。您若是一味只想着压榨工人,工会也不必与您撕破脸,只消带着工人们集体歇上几日的工,您那些订单交不出货来便是违约,要赔人家双倍定金的。”


    第73章


    陆大官人脸上的笑容渐渐僵硬了, 端起酒杯灌了一大口,粗声粗气地说:“自古以来工价便是机户说了算,从没有工人讨价还价的道理!”


    周敢把手里那盏酒一泼, 酒水顺着桌沿淌下来,淋淋漓漓地滴在陆大官人簇新的缎面靴子上。


    “自古以来没有的事多了去了!”周敢从袖子里取出一叠状子放在桌上, 那是工会这些日子挨家挨户收集来的陆家织坊克扣工钱凌虐工人的证词,厚厚一叠,上头按了一百多个朱红的指印。


    他的话里带着一股冷意, “您要是不服, 咱们便拿着这状子到府衙去当堂对质!看看是您陆家的银子硬, 还是这一百多个指印硬。对了, 钱通判, 您方才说要派差役来抓人,这状子的副本在下已经托人送到了巡抚衙门和锦衣卫手中, 您是苏州府的通判,应当知道锦衣卫诏狱是什么地方。您今日帮陆家出头说的每一句话,改日到了诏狱里可都是要重新说一遍的, 您果真觉得自己做得了这场宴的主?”


    说罢, 把空了酒液的杯盏往桌上一放,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极轻的脆响,声音不大,却震得陆大官人手里的酒杯猛地一晃,泼了小半杯残沥出来。


    陆大官人几乎是同时从座位上弹了起来,步履匆忙间带翻了案角那只盛残茶的建盏, 杯盖骨碌碌滚下桌沿咔哒一声碎成了两半。


    他也顾不上去捡,只扶了扶歪斜的网巾,那张平日里总是端着温文笑意的面孔此刻涨成了猪肝色, 连带着耳根子都紫胀了。


    气冲冲地拂袖出了包厢门,被穿堂风一吹,才觉出后背的衣衫不知何时已被冷汗浸透了,黏腻地贴在脊梁骨上。


    他与人算计了大半辈子,头一回觉着被拿捏住命门偏偏又动弹不得,还是素来不放在眼里的工人,这份屈辱比赔上几千两银子还要叫他难受。


    陆大官人站在楼梯口定了定神,便见钱通判也从包厢里快步跟了出来,面上同样是青白交错。


    两人在楼梯口对了个眼色,谁都没有开口,却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抹狠色。


    陆大官人压低声音,咬牙道:“黄口小儿,仗着有人撑腰便敢这般猖狂!他以为拿锦衣卫来压人我便怕了他?哼,那城隍庙荒废多年本就是危房,年久失修梁柱朽坏,万一哪日塌了压死了人,那也只能怪他们自己不长眼选了那么个鬼地方!”


    说罢也不等钱通判答话,拢了拢外袍便噔噔噔下了楼。


    此后又过了三五日,这夜傅老先生正在城隍庙里教工人们认数目字。


    就在这时,庙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纷乱的脚步声和棍棒敲打门板的声响。


    紧接着便是粗声大气的叫骂,说里面的人聚众闹事、私设学堂蛊惑人心,奉府衙之命前来查封学堂、缉拿为首之人。


    傅老先生手里的粉笔啪嗒掉在地上摔成了两截,工人们惊慌失措地站起身来,蓝小翠死死攥着何二娘的袖子。


    周敢从条凳上霍地站起,他往庙门方向走了几步,沉声道:“官府办案也要讲王法,尔等深夜闯入学堂可有府衙的公文?可有巡抚衙门的批条?”


    他走到钱通判一行面前,拿出锦衣卫铜牌往钱通判眼前一晃,也不等他看清,便又收回袖中。


    钱通判强撑着官威说道:“有没有公文不是你一个刁民该问的!本官奉命办差,识相的就让开道,莫要自误!”


    他身后那些差役见有官老爷撑腰,胆气便又壮了几分,纷纷举起棍棒往前逼了一步。


    周敢身后的工友们也不甘示弱,抄起条凳和扁担护在傅老先生身前,双方在城隍庙门口对峙着。


    正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巷口忽然传来一阵整齐划一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钱通判回头,只见一队身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缇骑正从巷口鱼贯而入。


    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精干汉子,面皮微黑,目光如电,走到近前也不看钱通判,只朝着庙门口的周敢朗声说道:“周兄弟,在下锦衣卫百户刘侨,奉指挥使骆大人之命前来苏州公干,听闻此地有人假借官府之名深夜扰民,特来查看。”


    说完,刘侨才把目光才慢悠悠地转到钱通判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这位大人面生得很,不知是哪个衙门的?可有公文在身?”


    钱通判的脸色在火把光中青白交错,他万万没有想到锦衣卫竟会来得这般及时。


    他手里确实有一份苏州府衙的缉拿文书,可那是花银子从知府师爷手里买来的,上头盖的印模糊得很,糊弄寻常百姓尚可,拿到锦衣卫面前便是一张废纸。


    支吾了半晌,钱通判才从袖中摸出那份文书递了过去,声音已不如方才那般中气十足:“本官苏州府通判钱士荣,奉命缉拿聚众滋事之乱党,这是府衙的公文,请刘百户过目。”


    刘侨接过文书,只扫了一眼便冷笑出声,将那份文书往钱通判怀里一掷,“这上头连知府大人的花押都没有,只盖了个经历司的闲章,钱通判莫非觉得锦衣卫的人都是瞎子不成?来人!将这群假冒官差深夜扰民的贼人拿下!”


    身后的缇骑们轰然应诺,绣春刀齐刷刷地出了鞘,刀光在火把映照下泛着寒芒。


    那些差役们平日里吓唬百姓时耀武扬威,此刻见了锦衣卫的真刀真枪,腿肚子便都软了,棍棒噼里啪啦掉了一地,有几个机灵的已悄悄往后缩去。


    钱通判更是面如土色,连退数步,脊背撞在庙门前的石狮子上才勉强站稳。


    周敢上前一步,指着钱通判对刘侨道:“刘大人,此人方才口口声声说奉了府衙之命来查封学堂缉拿工人,可他身后那些差役却都是陆家织坊的护院假扮的,真正的府衙差役一个都没有!只怕不单是要查封学堂,更是要趁乱放火灭口!”


    刘侨脸色一沉,转头扫过那些瑟瑟发抖的假差役,目光最后落在钱通判身上,冷声道:“钱通判,这位周兄弟说的话你可听清了?纵容豪绅豢养私兵假冒官差,深夜围攻学堂意图伤人害命,这几条罪状随便哪一条都够你在诏狱里待上三年五载!你是自己跟我走,还是要我请你走?”


    钱通判早已吓得魂不附体,哪里还敢说半个不字,两条腿抖得筛糠一般。


    刘侨一挥手,两名缇骑便上前将他架住拖了下去,余下的假差役也被缴械捆了。


    巷子里看热闹的百姓越聚越多,有人在人群中低声叫好,还有大胆的人朝那些假差役身上啐唾沫。


    周敢目送锦衣卫押着人犯消失在巷口,这才转身对围观的百姓高声道:“诸位父老乡亲都看见了!陆家织坊仗着有几个臭钱便勾结官府伪造文书,豢养打手冒充差役,深夜围攻学堂,还要放火烧庙灭口!若非锦衣卫的刘大人及时赶到,今夜咱们工会的这些弟兄姐妹便要遭了他们的毒手!陆家为何这般恨工会?无非是因为工会替大伙儿争了工价,替被打断腿的孙老讨了公道,替被欺辱的女工写了状子!他们怕工人们抱成团,不再由着他们拿捏!”


    他的目光扫过人群,声音愈发激昂,“可他们越是怕,咱们越要团结一致!今夜锦衣卫来了,可锦衣卫不能天天守在城隍庙门口,护着大伙儿的终究还是大伙儿自己!一个人站出来十个人就能站出来,一个工会立起来了百个工会就能立起来!苏州的织工,松江的棉纺织工,常州的麻织工,镇江的染匠,各行各业的工人都该站起来拧成一股绳!”


    围观的百姓中本就有不少是织坊的工人,听见周敢这番话,人群中便有人高声响应,紧接着又有几个人站了出来,纷纷嚷着要报名入工会。


    何二娘从周敢身后挤出来,朝人群大声说道:“女工也是工人!咱们女工的工钱比男工低三成,受的欺负比男工多十倍,凭什么便要矮人一头?工会收女工,也替女工做主!姐妹们,想入工会的便到这边来登记名字,不识字的我来替你们写!”


    她这一带头,人群中便有几个年轻女工跟着走了出来。


    蓝小翠在一旁拿着炭条往粗纸上记,她这些时日在夜学里认了不少字,这会儿写得倒还顺畅。


    钱通判与一干假差役连夜被押回了苏州锦衣卫千户所,刘侨亲自坐镇连夜审讯。


    钱通判本就是个欺软怕硬的货色,几板子下去便把他与陆大官人之间的勾当交代得一清二楚。


    原来陆家织坊每年往他手里送银子不下五百两,换取他在府衙里替陆家暗中周旋压下工人闹事的状子,这回伪造缉拿文书的事也是陆大官人出的主意,只说把周敢和孙有田这两个领头的抓了,工会自然便散了,往后工价还由他们说了算。


    至于烧庙灭口的事,钱通判赌咒发誓说自己并不知情,只是隐约听陆大官人提过城隍庙年久失修早晚要塌,哪里想到他真敢放火。


    刘侨将钱通判的供状誊抄了两份,一份飞马送往京城锦衣卫指挥使司,另一份则直接递到了苏州知府衙门。


    苏州知府姓何名士晋,是个在任上混了七八年的老官油子,素日里最擅长的便是装聋作哑,谁也不得罪。


    可这回锦衣卫直接把证据摆在了他面前,钱通判又是他手底下的属官,他便是想装聋作哑也装不下去了,只得连夜签发缉拿文书,派了正经的府衙差役去陆家织坊拿人。


    陆大官人的宅子在闾门外最繁华的大街上,占地十余亩,里头亭台楼阁假山流水一应俱全,比苏州知府衙门还要气派三分。


    差役们赶到时陆府的大门却已从里头闩死了,怎么敲也敲不开。


    领头的捕头绕到后门,发现几个家丁正扛着箱笼往后门外的河道里扔,河水里已漂着好几口沉甸甸的樟木箱子,想必是陆大官人提前得了风声正忙着销毁罪证。


    捕头连忙带着人破门而入,搜遍了整座宅子才在后花园的假山洞里找到了陆大官人。


    他蜷缩在洞中,周身散发着浓烈的酒气,衣裳倒还穿得齐整,只是帽子不知掉到了何处。


    几个捕快将他一把揪出来时他还在拼命挣扎,声嘶力竭地嚷着自己是织造衙门的贡商,谁敢动他便是与织造太监孙公公过不去。


    捕头也不与他啰嗦,将缉拿文书往他面前一亮,便让差役们给他上了枷锁押回府衙。


    消息传到待潮馆时已是次日凌晨,骆养性压低声音禀报完了,又补了一句:“陛下,陆家织坊的账册已被锦衣卫封存,初步查看发现此人不仅克扣工人工钱、伪造文书、豢养私兵,还与倭寇有暗中往来的书信若干。书信中提到去年秋天他往嵛山岛送过一批粮食和铁器,收信之人正是被戚将军后来剿灭的那股倭寇头目黑田。”


    朱笑笑也没想到竟还能揪出漏网之鱼,当即道:“他一个苏州织坊的东家哪里来的门路往倭寇巢穴里送粮草铁器?这中间必有替他牵线搭桥的人。既然锦衣卫已封了陆家的账册,便顺藤摸瓜将那些与陆家有生意往来的商号一家一家地筛,看看谁还在这条贼船上。”


    骆养性应了一声便退下了。


    此后数日,陆家通倭案便如滚雪球般越滚越大,锦衣卫顺着陆家的账册一路查下去,又陆续揪出了五六家与倭寇有勾连的机户。


    这些大机户仗着手里的织造牌照垄断了苏州大半的绸缎买卖,与织造衙门素有往来,锦衣卫缇骑四出,不到半个月便将涉案的机户尽数锁拿归案,抄没的家产折银不下五十万两。


    苏州织造太监孙隆起初还想替那几个与他交情深厚的机户说几句好话,可见锦衣卫这回动了真格,又听说此事背后是皇帝亲自授意,他便把到嘴边的话全咽了回去,反而主动配合锦衣卫查账,将织造衙门近三年的账册一股脑儿地搬了出来以示清白。


    朱笑笑看了骆养性送来的查抄清单,又看了周敢从苏州递来的工会进展文书,心中已有了计较,便铺开纸笔给周敢交代下一步的计划。


    陆家那些大机户被抄了家,织坊和织机都充了公,这些织坊不能荒着,宫里的御用绸缎还等着交货,那些被陆家克扣了工钱的工人也要吃饭,他打算把这些充公的织坊和织机交给工会去管理,让工人们自己当股东,自己给自己干活。


    织坊的产权归朝廷所有,但经营权和使用权交给工会,由工会推选出管事与账房,按劳分配利润,每年从盈利中抽取三成作为官府租金,余下的全归工人自己支配。


    工人们再也不必受机户的盘剥,织多少便分多少,多劳多得公平合理。


    朱笑笑深知人心难测,坐在这位置上难保不被金钱和权力腐蚀,所以最初几任都要让忠于他的天地会成员占个坑,直到彻底稳定了再考核品行选拔骨干。


    他搁下笔,将笺纸折好用火漆封了口递给骆养性,又说:“让梁娘子从精品行的账上拨五万两银子给苏州工会做本钱,就当是朕借给工人们的。等工会把织坊盘活了赚了钱再慢慢还,不计利息,他们替官府的织造衙门多织几匹好绸缎便成。”


    他想了想,忽然笑了一声,补充道:“再整理一套新式记账法过去,把机器折旧也教给他们,往后工会的账目要么开,每月收支都贴在织坊门口让大伙儿监督。”


    这般安排之后,苏州城里的百姓发现,陆家织坊的大门上换了块新匾额,上头刻着苏州第一工人合作社几个大字,匾额下头还贴着一张大红告示,写着:本合作社由工会全体工人共同经营,凡入社工人皆为股东,按劳分配利润,每月账目公开张贴,欢迎父老乡亲监督。


    城里的织工们将告示围了个水泄不通,有识字的人念出告示上的内容,人群便沸腾了。


    有人将信将疑,天底下哪有这般好事,也有人激动得当场便要报名入社,还有人默默蹲在墙根下掰着手指头算账,算了半天忽然一拍大腿,若真按告示上说的多劳多得,他一个月少说也能多挣一两银子!


    这织工姓马名有福,是个三十来岁的精瘦汉子,从前在陆家织坊干了七八年,手艺在整条闾门大街都是数得着的,却因为性子耿直不会巴结工头被压了两级工价。


    何二娘走到告示前,朗声道:“诸位工友,告示上说的句句都是实话!合作社就是咱们工人自己的,没有机户没有工头,大家伙儿一同干活一同分钱。谁若不信大可以先不入社,在合作社里干满一个月领了工钱再说!”


    说着,从身后的蓝小翠手里接过一本厚厚的名册翻开,上头已密密麻麻按了百来个朱红的指印,“这是头一批报名入社的名单,有些老织工在陆家干了十几二十年,被克扣的工钱连本带利少说也有几十两银子。工会已替大伙儿算了账,这些银子从清退的机器折旧里分期偿还,头一笔偿银下个月便发放,诸位若是不信可以去问问孙老,他的腿便是陆家打断的,如今也在名单上头!”


    人群中有认得何二娘的织工便低声议论道:“这不是城西何家织坊的二娘么?她被陆家的狗腿子当街拦住欺负的事整条闾门大街谁不知道,如今她倒成了合作社的领头人了。”


    又有人接话道:“二娘说的是实情,我表哥便在工会里,前几日亲眼瞧见锦衣卫押着陆大官人游街示众,那老东西脖子上挂着枷锁,头发都乱成鸡窝了,再没了往日那副神气活现的派头!”


    这话引得周围一阵哄笑,随即便有人挤上前去嚷嚷着要报名。


    此后,合作社的织坊便正式开了工。


    工人们进了织坊,发现里头与从前大不相同,工头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工会推选出来的管事,管事自己也上织机,并不比旁人多拿工钱。


    吃饭有公厨,饭菜管饱不限量,生病有药费补贴,女工生孩子还有带薪产假。


    最叫工人们稀罕的是织坊墙上挂着的那块黑板,上头用工炭条写着每日的产量、出货量、利润,连管事自己吃了几个馒头都要记账,真正做到了分文不差。


    苏州城里的工会和合作社的名声便这般一传十十传百地传开了。


    邻近的松江、常州、镇江等地的织工们听了消息,纷纷有人赶来参观学样,周敢索性在合作社里办起了培训班,将工会的组织章程、新式记账法、合作社的管理办法编成了一套通俗教材,免费送与各地来的工人代表,又让天地会的弟兄们分头到各地去协助工人组建工会和合作社。


    到了二月下旬,松江的棉纺织工也成立了自己的工会,常州的麻织工紧随其后,镇江的染匠们则联合起来组建了染匠行会。


    江南的工人运动便如星火燎原,从一座城烧到另一座城,从一个行业蔓延到另一个行业,那些大机户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局搅得焦头烂额。


    有个姓沈的大机户是松江人,专做棉布出口买卖,手底下雇着千把个纺织工,往日里仗着手里有官府发的织造牌照处处压榨工人,如今工人们纷纷入了工会要求涨工价,若是不答应工人们便集体罢工,订单交不出货便要赔违约银子。


    他气急败坏地跑到松江知府衙门去告状,说工会是白莲教余孽应当派兵弹压。


    松江知府还没来得及升堂问案,锦衣卫的人便进了松江府,把沈家这些年克扣工钱、偷漏关税、勾结海盗劫掠同行商船的旧账翻了个底朝天,当天便下了大狱,沈家的织坊也跟着被充了公,由工会接管改组为松江纺织合作社。


    那些还负隅顽抗的大机户终于慌了神,知道这回不是闹着玩的,便纷纷四处活动往南京、苏州、杭州的各处衙门里塞银子递话,求那些与他们素有往来的官员出面向朝廷进言,说工会合作社扰乱市易败坏商风,长此以往江南赋税必然大受影响。


    那些收了银子的官员正欲上疏弹劾,便听说应天巡抚曹文衡已率先上了一道折子,折子里不但没有弹劾工会,反而替工人说了几句公道话。


    江南机户盘剥工人克扣工价之弊积重难返已非一日,工人联合自救实乃被逼无奈之举,朝廷若一味偏袒机户强行弹压,恐激起民变贻害无穷。


    曹文衡建议朝廷在江南设一处劳工都察院专司调解劳资纠纷,由工人推举代表与机户共同议定工价,官府居中仲裁秉公裁断,如此则劳资各得其所,商市不扰而赋税自安。


    这道折子一上,朝中立时便炸了锅。


    东林党的言官们纷纷上疏弹劾曹文衡,说他身为封疆大吏竟公然为乱党张目,实属大逆不道。


    浙党与楚党的人则趁机落井下石,把曹文衡从前在河南巡抚任上得罪过他们的旧账也翻了出来。


    方从哲在阁中看了这些弹章,只捋着胡须一言不发,倒是刘一燝急得团团转,连上了三道折子请求朝廷速速派兵弹压江南工人,以儆效尤。


    张居正将那些弹章逐一翻看了一遍,随手将几个叫嚣弹压声音最大的挑了出来,命陈栩原折发还,又在折子末尾各批了一句话。


    批给毛士龙的是:工人要求涨工价,于律可有明文禁止?


    批给暴谦贞的是:所谓乱党者以何为准?若无谋反实据便是诬告,尔身为言官当知诬告反坐之律。


    批给刘一燝的则更辛辣:刘阁老前番工部呈上御用绸缎交货误期,今已查实乃是苏州机户陆家通倭资敌,织坊停工所致,阁老莫非要为通倭之人张目?


    批完这些,她便给皇帝发了私信,将朝中各方对工会之事的反应简略说了。


    曹文衡那道折子已在朝中传开,劳工都察院的章程她与方从哲几位阁老私下议过一回,大致框架是工人推举代表与机户共同议定工价,官府居中仲裁不得偏袒,至于具体细则还要等江南那边的实践经验出来之后再行完善。


    说完后,她又将几本抄录的弹章与自己的批语一并扫描过去给他看。


    朱笑笑打开那几份弹章抄本看了,又研究了一下曹文衡的折子。


    劳工都察院之议有点意思,只是这都察院设在何处,由谁执掌,其权责如何界定都需仔细斟酌。


    江南工人运动方兴未艾,贸然设立官署恐被地方豪绅利用,反而失了工会的自主之权。


    他打算让皇后先以内批的形式给应天巡抚曹文衡一道谕旨,不设专门官署,只在巡抚衙门下设一个劳工调解处,由工会与机户各推代表入处议事,巡抚衙门居中仲裁,等时机成熟了再议设专署之事。


    发完消息,朱笑笑又拿起南洋商会那份豪绅入股名册,陈继昌认了两万两银子的正式股本之后便没有再追加,倒是陆成辅又追加了五万两,沈万川也追加了三万两。


    陆成辅虽是海商出身,却与松江、苏州的几大机户素有往来,他这笔追加的股本里头也不知有多少是那些机户暗中托他代持的。


    朱笑笑思忖片刻,南洋商会正式股本已逾百万,聚宝斋那边一个月净赚了小两万两,若将这股势头再推一把,用不了多久他手里能调动的银子便会超过江南任何一家世家大族。


    到那时候那些豪绅便不是他的对手了。


    他正盘算着,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梁巧云从廊下快步走了进来,手里捧着一只锦匣,面上带着几分抑制不住的兴奋:“陛下,福字盒今晚被人开出来了。”


    朱笑笑坐直了身子,眉梢微微一扬,“是谁开的?”


    梁巧云将锦匣放在桌上打开,里头是一张兑票和一封短笺。


    她拿起那张兑票说道:“开出福字盒的正是松江顾家那位顾公子,说来也巧,此人便是第一个开出禄字盒的,如今又把福字盒也开了出来,倒像是聚宝斋的财神爷专挑他一个人往怀里撞似的。他开了福字盒当场便在铺子里嚷了起来,说要把这个月的禄字盒、寿字盒全包了。聚宝斋的伙计按您事先吩咐的把那块福字玉牌捧了出来,他当着满铺子主顾的面把玉牌挂在腰间,又把那尊半人高的珊瑚树让人抬着在秦淮河畔转了一圈,您都没瞧见那阵仗,身后跟了一长串看热闹的人,比上元节的花灯巡游还热闹几分。”


    朱笑笑接过那张兑票看了一眼,便问:“顾公子开盒子之前买了多少。”


    梁巧云从袖中取出一份清单念道:“他头一回买了五个喜字盒,开出一个禄字。第二回买了十个喜字盒,又买了两个寿字盒,只开出一些寻常货色。这半个月他隔三差五便来,前后买了不下四十个喜字盒,寿字盒也买了十来个。算下来,他在聚宝斋花的银子少说也有八九百两了。”


    朱笑笑听罢,将那张兑票放回锦匣中,微微一笑道:“八九百两换一尊半人高的珊瑚树,他觉得自己赚了,铺子也赚了,这便叫双赢,省了咱们许多造势的工夫。如今禄字盒开出来十七个,福字盒也开出来一个,那些还在观望的世家子弟看见顾公子既得了禄字又得了福字,只怕要急得连觉都睡不着了。你让人放出话去,聚宝斋下个月要加放一批禄字盒,寿字盒里头藏三个禄字,喜字盒里头藏一个福字,请柬再多发三十张。那些手里有请柬的主顾这个月还没开够数的自然会加码,没请柬的便只能去精品行排队买福袋凑凭证,两头都是咱们的生意。”


    说完,又问梁巧云:“南洋商会首批商船队何时出发?”


    梁巧云回道:“海事局那边已定了三月十五启程,首批商船共十三艘,俱是沈万川与陆成辅两家原有的海船,暂由海事局的战船护送。陈继昌说新船还在龙江关船坞里赶工,要等五月才能下水,所以头一批先用旧船探探路,待新船下水之后再组第二批。”


    朱笑笑沉吟片刻,把墙上那幅南海舆图取下来铺在案上,又问:“他们可说了回程时从满剌加带什么货回来?”


    梁巧云指着舆图说道:“沈万川说暹罗的香米今年丰收,价钱比往年低了将近两成,所以他一口气订了五船。陆成辅则看中了安南的犀角与象牙,又往满剌加订了一批锡锭,说是江南的锡器铺子近来缺货缺得厉害,锡锭运回来一转手便能翻倍。陈继昌只订了一批暹罗的红木和安南的沉香,说这些东西分量轻、价钱高,最适合用快船运回来卖给南京城里那些附庸风雅的世家子弟。”


    朱笑笑听罢,心中暗暗点头,陈继昌此人果然精明,他不与沈万川陆成辅争抢香米犀角这些大宗货,而是专挑那些利润丰厚的小众货下手。


    红木和沉香在南京城里向来是有价无市的稀罕物,一船红木运回来少说也能卖出几千两银子,且不占船舱分量又轻,海运成本比香米低了将近一半。


    他让梁巧云去把陈继昌请到待潮馆来,有几句话打算当面谈谈。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陈继昌便乘着一顶青布小轿到了待潮馆后门。


    朱笑笑在水榭里备了一壶新焙的龙井,见陈继昌来了便起身相迎,陈继昌面上带着几分意外的神色,显然没料到竟会单独请他,客气地行了个礼,口称大东家。


    朱笑笑让他坐下,亲手替他斟了一盏茶,开门见山道:“陈翁,你在南洋商会里认了两万两银子的正式股本,却不肯追加,可是觉得这买卖还不够稳妥?”


    陈继昌也不绕弯子,叹了口气,坦然道:“大东家慧眼如炬,老夫便直说了罢。南洋商会背靠海事局,自然是稳当的,但这海运一途变数太多,今日暹罗香米丰收,他日一场台风便能让整船货沉进海底。老夫年纪大了,不比沈贤弟和陆贤弟那样敢闯敢拼,只想稳扎稳打留些养老的本钱,所以不敢把身家性命全押在一条船上。”


    朱笑笑听他说完,没有急着劝他追加股本,只是问道:“陈翁这一船红木运回来能卖多少银子?”


    陈继昌一愣,旋即回道:“不瞒大东家,老夫在暹罗订了三十方老红木,每方进价不过三十两银子,运回南京之后请好木匠剖成板材,一方少说能卖到一百五十两。刨去海运水脚、关税、木匠工钱,每方净利少说也有八十两。这一船红木老夫只订了三十方,主要是头一批探探路,不敢多订。”


    朱笑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慢悠悠地说:“三十方便是净赚两千四百两,若订三百方呢?”


    陈继昌放下茶盏道:“大东家有所不知,红木这东西虽说利润丰厚,可南京城里的红木买家说来说去也就那几十家世家大族,一年能卖出去的量是有限的,贪多嚼不烂。再者南洋航线虽比从前安全了许多,到底不比近海,风浪海盗哪一样都是风险,老夫不敢把太多的本钱押在一趟船上。”


    那些胆大包天一掷千金的固然有发了大财的,可更多的却是赔得倾家荡产连个容身之处都没有。


    陈继昌做事向来只信一条,宁可少赚,不可冒进。


    朱笑笑也放下茶盏,忽然问道:“陈翁,若有人肯替你分担风险呢?”


    陈继昌面上的从容神色终于出现了一丝松动,迟疑道:“大东家的意思是……”


    朱笑笑站起身来走到墙上挂着的舆图前,伸手指着图上的几处标注道:“盗匪的风险朝廷替你分担了一部分,可海上的风浪、南洋的行情、回程的销路这些风险还是要陈翁自己扛。朕今日要与你谈的,便是把这剩下的风险也替你分担了。”


    陈继昌听到朕字浑身一震,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连上了,都连上了。


    他心中早有猜想,只是不敢相信。


    皇帝不亮身份都把局组起来了,现在摊牌想必也不是打算为难他。


    陈继昌站在那里平复了好一阵,声音还有些颤:“老朽有眼无珠,这些时日竟不知大东家便是……便是……”


    他拿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朱笑笑摆了摆手让他坐下,从案上取过一份早就拟好的文书放在他面前。


    封皮上写着南洋商贸保险协会章程几个字,内里条款写得极细,海上风浪险,南洋行情险,回程销路险,货款收付险等等,每一条险种后面都附了具体的保费比例与赔付标准。


    陈继昌将那份章程从头看到尾,捧着文书的手竟微微发抖。


    他抬起头来望着朱笑笑,眼中已不是方才那副从容淡定的神色,而是一种近乎狂热的震惊与叹服。


    海运最大的痛处便是风险太高,海盗、风浪、行情波动、货款拖欠,随便哪一样都能让一趟看似稳赚的买卖血本无归。


    眼前这份章程竟把他几十年来最头疼的风险一条一条地拆解开来,每一桩都有人替他兜底。


    虽要交保费,可比起一趟船倾家荡产的风险,这点保费便如九牛一毛,不值一提了。


    朱笑笑等他消化完,方才缓缓开口:“这个协会是由朝廷担保的风险分摊之会,入会的船主按货值缴纳保费,一旦遇了海损协会便按章赔付,不叫船主血本无归。保费入库之后专款专用,由海事局与户部会同监督,任何人不得挪作他用。保险协会不只在南京设总号,还将在广州、泉州、宁波、天津各设分号,凡我大明海商不拘南北皆可入会投保。”


    陈继昌将那份章程放在桌上,站起身来朝着朱笑笑一揖到地,语气前所未有地坚定:“不知这保险协会何时挂牌?老朽愿做那头一个入会的船主!”


    朱笑笑哈哈一笑,亲自将他扶了起来,拍着他的手背道:“章程细则还要与海事局再议一议,大约四月便可挂牌,陈翁方才不是不敢多订红木么?若是入了协会,下一趟船可敢多订些?”


    陈继昌站直了身子,朗声道:“若真入了协会,莫说三百方红木,便是五百方老朽也敢订!不但红木,暹罗的香米、安南的象牙、满剌加的锡锭,只要是能赚钱的货老朽都敢往船上搬!”


    朱笑笑又道:“红木这东西重,从暹罗运回来占船舱分量又多,若能在暹罗就地设一处木作工坊先把原木粗解成板材再装船,船舱便能省下不少地方用来运旁的货,陈翁可知暹罗本地的木匠手艺如何?”


    陈继昌立刻回道:“暹罗的木匠手艺比咱们大明的匠人差得远,只会用蛮力把原木锯成厚板子,既不懂如何顺木纹取材也不懂怎么避开木结和裂纹。老夫每回运红木回来都要在南京另请匠人重新剖解,光是木匠工钱便是一笔不小的开销。若大东家想在暹罗设木作工坊,须得从大明带一批手艺好的匠人过去,教会暹罗本地的学徒,等他们手艺学成了方能就地取材。”


    朱笑笑颔首不语,江南百姓精于织造,却不等于人人都能在织坊里谋一份生计。


    苏州松江两地的织坊虽多,可容纳的织工终究有限,那些被机器替代了手艺的匠人,或因年岁渐长眼力不济被织坊辞退的老织工正需要南洋这条新路。


    郑一官在濠镜澳搜罗的那些通晓洋务的华人通事引水员也需要一个更大的舞台。


    这里商量着保险协会的事,那边聚宝斋的福字盒被开出来之后,原本还在观望的世家子弟便疯了一般地往聚宝斋里涌,这个月加放的禄字盒和福字盒不到十天便被抢购一空。


    顾公子更是出尽了风头,每日腰间挂着那块福字玉牌在秦淮河畔招摇过市,身后跟着一群巴结逢迎的狐朋狗友,逢人便吹嘘自己在聚宝斋里如何慧眼识珠手气通天。


    南洋商会的首批船队在三月十五如期从龙江关码头出发。


    十三艘海船排成一列缓缓驶出长江口,桅杆上悬着大明水师的青龙旗与南洋商会的赤色旌旗。


    到了四月初,南洋商贸保险协会便在南京正式挂牌了,总号设在秦淮河畔一栋新置的三进院落里。


    挂牌这日,南京城里凡是入了南洋商会的豪绅都来了,陈继昌头一个签了入会契约,把名下十三条海船全数投了保。


    沈万川紧随其后,陆成辅也不甘落后,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豪绅见这三位带头入了保险协会,便也纷纷跟进。


    不过十几日工夫,协会的保费入库便逾十万两。


    第74章


    梁巧云将这十万两银子分作两半, 一半存入银号作为赔付准备金,另一半则拿去购买川南运来的新铜钱投放到江南的市面上去。


    那些手里有铜钱的商户见官府的银号肯收铜钱兑银子,便也不急着把铜钱往外推了, 倒是有不少精明的商人跟着开始用新铜钱结算货款,因此省下了一笔不小的汇兑损耗。


    新铜钱在江南的流通速度比预想的还要快些。


    朱笑笑也没忘了关注江南各地工人运动的进展, 锦衣卫暗中将那些仍在负隅顽抗的大机户逐一登记造册。


    他又让周敢从苏州工会里挑一批精明强干的工人代表,每县每府各派数人暗中联络当地的织工、棉纺织工、染匠、船工,将工会和合作社的章程传播开去。


    不过旬日之间, 松江、常州、镇江、杭州等地的工人运动便如火如荼地蔓延开来。


    松江的棉纺织工在工会的带领下集体罢工四日, 逼得几家大机户把工价往上提了一成半。


    常州的麻织工见了松江同行的成效便也跟着罢了工, 他们的条件比松江更进了一步, 不只要涨工价还要机户出钱替工人办夜学。


    镇江的染匠们更是大胆, 不单成立了染匠行会,还推举出代表到染坊公所去与东家当面谈判。


    便在此时, 应天巡抚曹文衡派了个心腹幕僚悄悄递话过来,说镇江染匠行会的代表在染坊公所里与东家谈工价时,有个姓郭的大染坊东家当场翻了脸, 拍着桌子骂工人得寸进尺贪得无厌, 又说染匠行会背后定有乱党煽动,他写了呈子递到巡抚衙门要求派兵弹压。


    曹文衡把那呈子压下了,又暗中派人去安抚工人代表,说巡抚衙门不会偏袒染坊东家,但请工人们暂时忍耐他自会秉公裁断。


    圣驾一直在南边徘徊,曹文衡心里多少有些嘀咕, 再加上他一来就出了这些事,若说与他全无关系曹文衡是不信的,示好一番也没什么太大的损失。


    朱笑笑听了传话, 拿起一份名单看了看,对梁巧云说:“这郭家染坊在镇江开了多少年了?一年往宫里交多少染绸?”


    梁巧云翻开镇江染坊的登记册子,道:“郭家染坊在镇江开了三十多年,是镇江最大的一家染坊,专染御用明黄与绯红,去年往苏州织造衙门交了两千匹染绸,占镇江染坊总供额的将近一半。郭家祖上在前朝便替官府染绸,万历年间又巴结上了织造衙门,把这御用染绸的供额逐年做大,如今镇江城里凡是想做染匠的都要先到郭家拜码头,郭家不点头旁人便接不到织造衙门的染单。”


    朱笑笑将那份名单放在桌上,冷哼一声:“御用明黄与绯红素由织造衙门垄断,郭家以民坊承接官差本就是钻了万历朝织造糜烂的空子,如今竟敢公然叫嚣派兵弹压工人,此等恶绅若不严惩工会便立不住,合作社也推不开。他工价不肯涨是不是?那便让镇江的染匠都到苏州去,这边工人合作社正缺手艺好的染匠,包吃包住,工价按苏州的规矩算。”


    梁巧云倒有些迟疑:“镇江的染匠拖家带口少说也有几百号人,若是全迁到苏州来,苏州这边的织坊怕是安置不下。再说郭家在镇江经营了几十年,染坊倒闭了镇江的染业便要垮掉大半,今年织造衙门的染绸供额如何填补?”


    朱笑笑坚决道:“垮便垮!郭家把持染业三十年,镇江的染匠工价压得比苏州低了将近一半,染匠的十个手指头常年泡在染缸里,皮肉都沤烂了,郭家可曾替他们出过一文药钱?不破不立,御用染绸更不必担心,宋应星把染料配方改了改,成本降了一成半,染出来的明黄和绯红比郭家老方子的成色还好几分,朕已让人快马送往苏州,正好试用。”


    他说完,便走到书案前给曹文衡写了封密信。


    信里先把郭家染坊盘剥工人、把持御用染绸供额、勾结织造衙门的情弊写明。


    命曹文衡以户部的名义发文镇江府,革除郭家染坊御用染绸的供额资格,将今年的供额全部转拨给苏州工人合作社,再命镇江知府彻查郭家近十年来克扣工钱、偷漏染税、勾结织造衙门中饱私囊的罪证,一经查实从重治罪。


    他将信封好交给骆养性,又对梁巧云道:“郭家染坊的工人凡是愿意迁往苏州的一律由合作社安置,拖家带口的合作社另有安家银补贴。若有人舍不得离开镇江,也可以不出面,只在背地里联络,等锦衣卫查抄了郭家,工会自会去接他们。”


    曹文衡是聪明人,朱笑笑把他的猜测坐实,他就知道该怎办了。


    此后数日,镇江城里便如翻了天一般。


    公文一到,郭家染坊那块挂了三十多年的御用供额招牌便被人摘了下来,镇江知府也接到了巡抚衙门彻查郭家的文书,不敢怠慢,当即派了通判带人封了郭家染坊的账册和库房。


    郭大官人做梦也没想到自己仗恃了半辈子的免死金牌竟在一夜之间化为乌有,他气急败坏地跑到巡抚衙门去喊冤,还没进门便被差役拦住了。


    锦衣卫的人已将郭家近十年克扣工钱、偷漏染税、勾结织造衙门贪墨官帑的罪证查了个底朝天,铁证如山无从抵赖,当天便被锁拿下狱,家产一并抄没充公。


    消息传到镇江染匠行会时,那些正在染坊公所里等候谈判结果的染匠们齐齐愣了好一阵,才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为首的那个老染匠在郭家染坊干了整整三十年,十个手指头被染料蚀得指节都变了形,此刻捧着那份盖了巡抚大印的公文老泪纵横道:“三十年了,老朽等了三十年,总算等到这一天了!”


    郭家染坊被查抄的消息传回苏州时,正值梅雨时节,闾门外的城隍庙里潮湿得连墙根都生了青苔。


    傅老先生不得不在黑板下方垫了两块砖头,免得潮气浸坏了那面用锅底灰与桐油刷成的黑板。


    工人们挤在庙里听周敢念镇江来的信,听到郭大官人被锁拿下狱、染坊充公由工人合作社接管时,满堂彩声几乎掀翻了庙顶。


    但豪绅们的反扑来得比预想的更快。


    陆家织坊与郭家染坊相继覆灭之后,苏州、松江、常州三地的大机户人人自危,他们暗中寻了一处不起眼的茶楼聚了数次。


    为首的是松江沈家的大公子沈兆麟,此人三十出头,生得白净斯文,说起话来慢条斯理,却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主儿。


    他叔父沈万川入股南洋商会时他还不以为然,觉得老头子老糊涂了,竟被一个来历不明的海商牵着鼻子走,如今眼见工会势大,这才慌了神。


    “硬碰硬是碰不过了。”沈兆麟端着茶盏,目光在在座七八个机户东家脸上逐一扫过,“咱们便是把官司打到京城去,也不过是多搭上几家的家产罢了。”


    “那沈公子可有良策?”说话的是常州麻织大户丁荣,“总不能眼睁睁看着那些泥腿子骑到咱们头上来!我丁家在常州开了三代织坊,从没听说过工人跟东家平起平坐议价钱的道理。”


    沈兆麟放下茶盏,从袖中取出一卷纸展开铺在桌面上,上头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阴恻恻道:“工会之所以能聚起人来,靠的无非是那些工人觉得跟着工会有利可图,咱们若想从根子上瓦解工会,就不能只从工价上做文章。工价能涨,咱们给他们涨便是,横竖也多花不了几两银子,但有一桩事,工会替不了他们做主。”


    沈兆麟伸手指着纸上圈出的几个名字,“这个何二娘的堂哥嫂前年便想把她许给城南一个老鳏夫做填房,换三十两银子的聘礼,何二娘自己不答应才跑出来做工。蓝小翠更是常州乡下来的,家里长辈还不知她在苏州抛头露面当什么工会代表。”


    说到这里,他面上便露出得色:“女工们出来做工本就惹人闲话,如今还跟一群男人搅在一处闹什么工会,她们的父兄、夫家、族人能答应?自古女子以贞静为德,以柔顺为美,这些女工成日在织坊里抛头露面已是失了本分,如今竟敢聚众闹事与男子争辩,成何体统?咱们不必自己出面,只消把风声放出去,让她们的家人、族人知道她们在外头做了什么,自然会有人替咱们管教她们。”


    在座的机户们面面相觑片刻,忽然都露出了心领神会的表情。


    丁荣拍着大腿哈哈大笑道:“这计策好!我认得几个跟何家沾亲的街坊,可以托人递话。”


    沈兆麟却摇头说不急,他预备将礼法名节、三道四德这些话编成通俗易懂的小调,让那些闲汉泼皮在女工家附近的街巷里传唱,再暗中出银子雇几个能说会道的媒婆,挨家挨户去女工家里游说,只夸张地说些什么自家姑娘在外头跟着一群男人胡闹,将来还怎么嫁人,谁家肯要一个当过工会头头的媳妇这类的话。


    这般手段果然阴毒,不过三五日工夫,苏州城里便传开了风言风语。


    有人说何二娘在织坊里跟男工们同吃同住不成体统,有人说蓝小翠在夜学里跟男人们挤在一处认字,分明是借着读书的名头行那不堪之事,还有人说工会办的合作社其实就是个大淫窟,周敢那厮仗着有锦衣卫撑腰,把女工们都骗进去供他淫乐。


    这些话起初还只在小巷子里悄悄流传,后来竟有人编成了俚俗小调,在茶馆酒肆里公然弹唱,引得一群闲汉拍桌叫好。


    苏州城里有两家新开的茶楼,一名聚贤阁,一名听涛馆,门面不大,里头却收拾得极雅致,茶博士们不单奉茶,还在堂前设了讲报台,每日辰时末与未时正各讲一回。


    讲的便是那份名叫《江南新报》的邸抄,这邸抄不同于寻常官府张贴的塘报,上头写的尽是些市井新闻、海商行情、奇闻异事,偶尔还连载几篇话本小说,笔法新奇,言语生动,不似那些老学究写的酸腐文章,贩夫走卒也能听懂个七八分。


    自打上元节后这报便在南京、苏州、扬州三地同时发售,每份售铜钱三文,初时只印了五百份试水,谁知不到半日便被抢购一空,加印到两千份还是不够卖。


    后来索性在松江、常州、镇江也设了分号,每期印数已逾五千份,仍是供不应求。


    讲报台上,茶博士正说到兴头上,手里的折扇啪地一合:“却说那聚宝斋本月禄字盒又开出三个!头一个开出禄字的乃是扬州盐商马三爷的外甥,此人连买了二十个寿字盒,本已赔得面如土色,谁知最后一盒竟开出禄字来,兑了一尊暹罗沉香木雕的送子观音!那马三爷当场便放了话,说下个月要在聚宝斋包场,把禄字盒、福字盒全扫了去!”


    底下茶客们齐齐发出一阵惊叹,有人嚷着也要去买几个盒子碰碰运气。


    聚贤阁二楼临窗的雅间里,朱笑笑正与梁巧云对坐饮茶。


    窗外细雨绵绵,打在瓦檐上发出细碎的声响,混着楼下讲报台上茶博士抑扬顿挫的腔调一同飘进来。


    他手里拿着一叠锦衣卫暗桩递来的纸条,看过后拢在掌心里捏了捏,纸张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沈兆麟这手倒是歹毒,不跟工会正面交锋,专挑女工下手。”


    何二娘的兄嫂昨日已闹到合作社门口了,把她骂得狗血淋头,说她败坏门风,要拉她回去嫁人。


    那个老鳏夫沈兆麟也派人去接了头,说只要何家肯把何二娘嫁过去,聘礼从三十两加到五十两。


    何二娘的兄嫂连夜就把婚书按了手印,一早带着人来合作社门口堵人,幸得周敢安排工人们轮流值夜才没让他们闯进来。


    梁巧云面上露出一抹忧色,“何二娘的事倒还好办,可那些传唱的俚俗小调编得实在太过下作,偏偏又不指名道姓,锦衣卫抓不了人,便是抓了也堵不住悠悠众口。工会的女工们这些日子已有些人心惶惶了,昨儿合作社里就有三个女工辞了工,说是家里人寻死觅活地闹,实在扛不住了。”


    朱笑笑望着窗外细密的雨丝,沉吟片刻,忽然开口道:“报纸上那篇《列女传新解》反响如何?”


    梁巧云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叠整齐的《江南新报》展开,指着第三版上一篇文章道:“反响极好,有几位致仕在家的老翰林写了信来夸赞,说文章引经据典却又深入浅出,难得能把卓吾先生男女平等之旨讲得透彻却不激进。苏州这边也有不少织工买了报回去念给女工们听,何二娘昨日还托人带话,说请那位写文章的先生再多写几篇,女工们听了心里头才觉得有了底气。”


    这倒不难,皇后现在有张先生帮忙分摊政务,两篇稿子随手就写了。


    朱笑笑将报纸接过来,目光在那篇文章上停留了片刻,“朕会让人传话给焦竑,请他再物色几位推崇卓吾先生学说的学生,专门替《江南新报》撰稿。文章不必写得太过深奥,要能让不识字的人也能听懂,妇人生来与男子一般,同禀天地之气,同具灵明之心,岂有天生便该低人一等的道理?”


    梁巧云便问起焦竑此人是否稳妥。


    朱笑笑略带敬意道:“焦竑曾为翰林院修撰,因推崇卓吾先生学说被弹劾罢官,如今赋闲在南京,在士林间声望极高,那些酸儒便是想骂也不好骂到焦竑头上去。况且焦竑此人极有分寸,知道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让他在前头顶着比朕亲自上阵要好。”


    说话间,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骆养性挑了帘子进来,手里捏着一份刚誊抄出来的文稿。


    他将文稿呈给朱笑笑,压低声音道:“陛下,焦老先生亲自写了篇文章,才差人送来的,请陛下过目。还说若陛下觉得可用,往后他每期都写一篇,不拘题材,专替天下女子说几句公道话。”


    朱笑笑接过文稿展开细读,入目便是一行行工整的馆阁体。


    自古圣贤教人,从未说过女子天生便该比男子低一等,《诗经》开篇便是关关雎鸠,君子好逑,那是男女相悦之词,何曾有过半分轻视妇人之意?《礼记》虽说男女有别,却也说夫妇一体,夫者扶也,妻者齐也,夫妻本是平等相对,何曾有过夫为妻纲便是夫可任意凌虐妻子之理?后世腐儒曲解经义,把礼教变成了捆缚女子的绳索,把节孝变成了吃人的礼法。


    女子甘愿守节自是值得敬重,可若女子不愿守节,或是所嫁非人,或是夫亡无依,旁人凭什么拿礼教二字逼她去死?烈女传里记载的那些以死殉夫的妇人固然可敬,可那些在丈夫死后含辛茹苦抚养儿女,以一己之力撑起一个家的妇人难道便不值得记载?难道只有死了的妇人才配称贞烈,活着的便都是苟且?


    朱笑笑读罢将文稿递给梁巧云,她看了一遍,越看越是心潮翻涌,忍不住喃喃道:“焦老先生这话说得真好,那篇《列女传新解》固然也好,却到底是从理上辩,焦老先生这篇却是从情上论,若天下女子都能读到这样的文章,何至于被几句闲言碎语便逼得投河上吊?”


    下几期的《江南新报》便连续刊载了焦竑的三篇文章,一篇论夫妇平等,一篇论节孝之辨,一篇论女子读书明理之必要。


    三篇文章层层递进,引经据典却又浅近易懂,把那些千百年来压在女子头上的礼教枷锁逐条拆解开来,写得有理有据。


    到第三篇刊出时,苏州城里那些原本对女工指指点点的闲言碎语已渐渐消散了,有些茶馆里的讲报先生甚至主动选了焦竑的文章来读,读完了还要添上几句自己的见解,自古女子能干的多了去了,不说旁人,本朝那位秦良玉秦将军不就是女子?人家立下的战功比多少须眉男儿都多,谁敢说女子便不如男子了?


    但也并非人人都接受这类观点,松江有个姓严的老秀才读了焦竑的文章之后气得胡子都翘了,拍着桌子大骂焦竑离经叛道,是李贽余孽死灰复燃,又纠集了几个同样迂腐的老儒生在松江府学门口张贴了一篇驳文。


    洋洋洒洒上千言,引了《女诫》、《列女传》、《礼记》里的话来反驳焦竑,说女子以柔弱为美,以贞顺为德,若让女子都学了焦竑那套邪说出去抛头露面争强好胜,岂不是乱了阴阳,坏了人伦?天下岂不大乱?


    这篇驳文被人誊抄了送到苏州,朱笑笑看了之后,让人将驳文原封不动地刊登在《江南新报》第四版上,又在驳文下方附了一篇简短回应。


    真理越辩越明,公道自在人心。


    这下松江那边的老儒们愈发气急败坏,又连写了三篇驳文投到报馆,报馆照单全收,每篇都原样刊登,只是每篇后面都附上一篇焦竑或他学生的回应。


    一来二去,苏州、松江两地的读书人竟自发分成了两派,一派支持焦竑,一派支持严老秀才,在茶馆酒肆里辩得不可开交。


    辩论从礼教之辨渐渐扩展到了经学之辨、心性之辨,甚至连带着把程朱理学与陆王心学的老账也翻了出来,越辩越热闹。


    这场论战如火如荼之际,沈兆麟却在自己的书房里坐立难安。


    他那条借礼教之名离间女工与工会的计策本已初见成效,何二娘家的兄嫂闹上门去之后,确实有几个女工被家里逼着辞了工,工会里也有些女工开始动摇。


    可自从《江南新报》连续刊载焦竑的文章之后,那些原本对女工参加工会颇有微词的街坊邻里竟有不少人转变了态度,有些开明的家长甚至主动送女儿去夜学读书认字。


    沈兆麟将手里那份《江南新报》揉成一团掷在地上,焦躁地在书房里转了几圈,忽然停下脚步对身后的管家吩咐:“去请丁荣丁大掌柜来,再去常州把另外几家机户的东家也一并请来,只说有要事相商,越快越好!”


    待到日落时分,七八个机户东家便都挤进了沈家的花厅。


    丁荣一进门便骂骂咧咧,说常州那边的织工见了苏州同行的成效竟也闹着要涨工价,他手下三个织坊已有一个停了工,若再拖下去连御用绸缎的交货期限都要误了。


    沈兆麟站在花厅中央,面容在烛光下显得格外阴沉,等众人都坐定了方才开口说道:“诸位,先前我出的那条计策确然有用,女工们被家里管住了,工会的势头也确实缓了一缓。可如今那《江南新报》不知从哪里请了焦竑那老匹夫出来替女工张目,咱们那些礼教的大道理竟被他一篇接一篇地驳了回来,还引得满城读书人跟着起哄,把咱们布下的局搅了个七零八落,既然文的不行,那便得换个法子了。”


    一个满脸胡茬的机户问:“沈公子可是要动用官府的关系?听说那工会在朝中似乎也有靠山,连刘阁老的折子都被皇后娘娘驳了回来,曹巡抚更是明里暗里向着工会说话,官面上怕是压不住。”


    沈兆麟摇了摇头,斯文白净的脸上露出一抹狠厉之色:“不是压工会,是压那个报馆!《江南新报》办了也有小半年了,报馆设在秦淮河畔,东家姓朱,便是那聚宝斋与南洋商会背后的海商朱啸林!此人在南京经营了近一年,表面上是个正经海商,背地里却处处与咱们作对,南洋商会拉拢陈继昌那些人,把咱们手里的海商份额抢走了大半。聚宝斋变着法子圈银子,把市面上流通的白银全吸进了他的银号里,逼着咱们用新铜钱结算。如今又办了《江南新报》替工会撑腰,替女工张目,桩桩件件都是对着咱们来的。”


    丁荣攥着扳指拧了拧,声音里透着几分杀意:“既然如此,咱们便釜底抽薪,把那个朱啸林的底细摸清楚,然后联络南京六部的几位大人一同上书弹劾,就说他是白莲教余孽,工会乃是乱党,请朝廷派兵弹压!南京六部那边老夫倒有几个旧相识,户部侍郎周大人欠着丁家一份人情,兵部职方司的赵郎中与我那大舅子是同年,这些关系从前舍不得动用,如今也顾不得了。”


    沈兆麟从袖中取出一份早已拟好的名单铺在桌上,上头列着十几个官员名字。


    他在聚宝斋里也安插了一个眼线,此人原是秦淮河畔一家当铺的朝奉,因善辨奇货古玩被聚宝斋聘去做了验货的师傅,已暗中盯了朱啸林数月,虽没摸清此人的真正来历,却发现他与广东海事局的郑一官往来极为密切。


    “海事局是朝廷新设的衙门,专管南海护航与海商事务,主事郑一官深得天子信任,寻常海商谁能与这样的人物称兄道弟?这个朱啸林绝不只是一个发了财的海商那么简单,他背后若不是有更大的靠山,便是天子派来的密使,你们想想,南洋商会的护航文书凭什么说有就有?工会出了事锦衣卫为何每次都及时赶到?这些事单靠一个海商怎么可能办得到,此人一日不除,咱们在江南的根基便一日不稳。”


    在座的听了这番话脸色都变了。


    丁荣原本还只是想把工会压下去,此刻听说朱啸林可能是天子派来的人,心里便打起了鼓,小心翼翼地问沈兆麟此事可有确凿证据。


    沈兆麟冷笑一声:“若有确凿证据,今日便不只是请诸位来商议了,我会直接拿着证据去南京六部举报!但没有证据不代表不能制造证据,白莲教余孽这个帽子不需要什么确凿证据,只要风声传得足够广,惊动了朝廷,朝廷自然会派人来查。一旦朝廷派了人来,工会那些人便不能再仗着锦衣卫的势横行无忌了。”


    “制造证据?”丁荣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不可置信的颤抖,“沈公子,这若是被查出来可是杀头的罪过……”


    沈兆麟将那份名单往丁荣面前一推,胸有成竹道:“南京六部的几位大人早看这个朱啸林不顺眼了,咱们不单要造势,还要拉那些手里有兵的都督同知、卫指挥使入局。镇江卫的孙指挥使是丁掌柜你的亲戚,松江千户所的郑千户与我沈家有旧,扬州卫的刘参将更是正经姻亲,这些人麾下兵马虽不算多,若联合起来也是一支可观的兵力。到时候咱们把这些兵马集结到南京城外,再让南京六部的几位大人联名上书弹劾朱啸林勾结白莲教煽动工人造反,有文有武、有内有外,朝廷便是想不查也不成!便是想拖延,咱们手里有兵,来个就地剿灭先斩后奏,料想朝廷也不能把咱们怎么样。”


    花厅里静了好一阵,丁荣忽然哈哈大笑起来,“沈公子不愧是松江沈家的千里驹,这条计策一环套一环,滴水不漏!若是从前我绝不敢做这般冒险的事,可如今工会步步紧逼,再不反击,不出半年咱们这些百年世家便都要被一群泥腿子骑在头上作威作福了!”


    他率先在那份名单上签了自己的名字,又盖了私章。


    余下几人见状便也纷纷签了字,有的签得果断,有的手还在微微发抖,却没有一个人退缩。


    他们心里都清楚,这回不是寻常的争工价争利润,到了争命的时候了。


    沈兆麟将那份签了名的名单小心收好,又从书架上取下一只上了锁的木匣打开,里头是一叠厚厚的银票与几封书信。


    他将银票分成数份分与众人,这些银子是各家凑出来的打点钱,南京六部那几位大人虽与朱啸林不对付,到底还要拿银子铺路,况且调兵遣将也要银子开道。


    各家接了银子,沈兆麟又特意叮嘱丁荣先去镇江联络孙指挥使,只说南京附近有白莲教余孽活动,请他以协防江防的名义带兵进驻南京城外,人在明面上,调兵的理由要冠冕堂皇,不能让人抓住把柄。


    丁荣接过银票揣进袖中,拍着胸脯应承下来,镇江卫是他自家亲戚掌兵,调动几百人马不过是一句话的事,他与扬州卫刘参将交情也深厚,一并去说了,总能凑出两三千人来。


    其余几家也纷纷应承各自去联络关系,约定五日后在沈家花厅再聚一回汇报进展。


    待到众人都散了,沈兆麟独自坐在花厅里,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老长。


    他端起早已凉透的茶盏呷了一口,盯着窗外漆黑的夜色语气阴狠:“朱啸林,不管你是谁派来的人,我会让你知道,江南这地方究竟是谁说了算!”


    第75章


    丁荣头一个动身, 乘了一顶青布小轿趁着夜色往镇江去了,他内兄孙振邦在那镇江卫做指挥使,麾下千余兵马虽说多是些吃空饷的老弱, 到底也是正经的朝廷经制之兵,调出三五百人来充充场面总是够的。


    轿子到了孙家后门, 丁荣也不让人通传,径直往书房里去,孙振邦正就着一碟盐水花生独自吃酒, 见他来得这般急, 便知是有要紧事。


    “姐夫深夜来访, 莫不是常州那边的织工又闹起来了?”孙振邦放下酒碗, 拿袖子抹了抹嘴, 示意丁荣坐下说话。


    丁荣也不客气,自己斟了一碗酒灌下去, 方才将沈兆麟的计策一五一十地说了,又道:“沈公子那边已联络了松江郑千户和扬州刘参将,这几处兵马凑在一处少说也有两千余人。到时候咱们以协防江防、清剿白莲教余孽的名义把兵带到南京城外, 沈公子自会安排南京六部的大人们上书弹劾, 只待朝廷的批文一到便可里应外合,把那朱啸林和他手下那帮乱党一网打尽。”


    孙振邦拈着胡须沉吟了半晌,面上露出几分犹豫来。


    “姐夫,不是兄弟不肯帮忙,此事关系重大,那朱啸林若真如沈公子所说是天子派来的密使, 咱们这般兴师动众地去拿他岂不是把天也捅了个窟窿?再者锦衣卫那头又该如何应付?苏州那边钱通判的事你也是知道的,锦衣卫的手段咱们可惹不起。”


    丁荣早料到他有此一问,从袖中摸出一张五百两的银票放在桌上, 推到他面前,“兄弟只管放心,沈公子已安排妥当了,南京六部那边有周侍郎挑头,兵部职方司的赵郎中也会在调兵文书上盖章,到时候咱们是奉了兵部的调令出兵的,名正言顺,便是锦衣卫也挑不出毛病来。至于那朱啸林究竟是不是天子派来的人,哼,等咱们把他拿下了,他便是真的咱们也能让他变成假的!白莲教余孽这个帽子一扣,谁还敢替他说话?”


    孙振邦的目光在那张银票上停了一停,终究还是伸手将银票收进了袖中,“也罢,这些年我在镇江卫也没少受姐夫的照拂,如今姐夫有难处,兄弟自当出力!只是调动兵马需得有个由头,白莲教余孽这个借口虽好,到底空口无凭,若有人事后追查起来总得要有个说法。”


    丁荣见他松了口,便压低声音将沈兆麟安排的后手也透露了几分。


    原来沈兆麟早已让人在南京城外一处荒村里布置了现场,埋下了一批白莲教的经卷与符咒,又寻了几个地痞无赖充作被俘的白莲教徒,只待官兵一到便当场抓获,人赃并获,铁证如山。


    两人商议了一番调兵的具体细节,约定三日后孙振邦点齐三百人马以巡江为名开赴南京,在城外秣陵关一带驻扎,等候沈兆麟那边的信号。


    与此同时,松江府的郑千户也在自家厅堂里接待了沈兆麟派来的说客,来人正是沈兆麟的胞弟沈兆凤。


    此人生得与乃兄有七八分相似,却比沈兆麟更年轻气盛,说起话来锋芒毕露,见了郑千户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便把来意说了。


    郑千户单名一个恩字,祖上世袭松江千户所千户之职,手里实打实掌着四五百号兵丁,兵士们的操练也没怎么荒废。


    他素来与沈家交好,又收了沈兆麟不少好处,听了沈兆凤的话,当即便拍了胸脯应承下来,只说松江这边的兵随时可以调动,只等沈公子一声令下。


    倒是扬州卫的刘参将那边费了些周折,此人名唤刘肇基,乃是个从辽东战场上退下来的老将,四十来岁年纪,脸上从左眉到下颌横着一道长长的刀疤,是当年在萨尔浒与建州鞑子拼杀时留下的。


    他素来不喜与地方豪绅往来,虽是正经姻亲,却不肯轻易应承丁荣之请,沈兆麟几次托人送礼都被他原封不动地退了回去。


    这回沈兆麟亲自携了重礼登门,刘肇基正在演武场上督练士卒,见沈兆麟来了,也不让进厅堂,就站在演武场边上说话。


    沈兆麟倒也不恼,笑吟吟地将白莲教余孽在江南暗中活动,意欲勾结海上倭寇犯境的事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通,又说南京六部几位大人联名上书请求调兵弹压,只因扬州近在咫尺,想请刘参将届时出兵以为声援。


    这些人接二连三地来,刘肇基不免动摇,将信将疑地看着他道:“沈公子说的白莲教余孽可有确凿证据?若有证据何不直接报与官府,由官府派兵缉拿?绕这般大的圈子让地方卫所私自调兵可是犯了朝廷的大忌,沈公子饱读诗书,不会不知道罢。”


    沈兆麟面色不改,笑道:“刘将军有所不知,那白莲教余孽在官府中亦有内应,若是走官府的渠道,只怕公文还没出南京城便已泄了密。所以几位大人才想出这个法子,先调兵围住,再行缉拿,打他一个措手不及,刘将军若是不信,大可派人去南京六部打听,户部周侍郎、兵部赵郎中皆可作证。”


    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封书信递了过去,刘肇基接过书信展开细看,信上果然盖着兵部职方司的关防,内容也确如沈兆麟所说,命扬州卫派兵协助南京方面清剿白莲教余孽。


    刘肇基将那书信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他总觉得此事透着几分蹊跷,可那兵部的关防又分明是真的,一时便有些拿不定主意。


    他将那书信还给沈兆麟,沉声道:“此事关系重大,刘某不敢擅专,须得向巡抚衙门请示之后再做定夺。”


    说罢便拱了拱手,转身回演武场去了,把沈兆麟一个人晾在了那里。


    沈兆麟站在演武场边上望着刘肇基远去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渐渐冷了下来,他将那封书信收回袖中,转身出了扬州卫的大营,对候在外头的沈兆凤低声道:“刘肇基这厮不上道!你让人去查查他有什么软肋,若是实在拿捏不住便另寻他法。”


    沈兆凤应了一声,两人便策马回了沈家在扬州的别院。


    且不说沈兆麟四处奔走,单表南京城里那几位与他暗中勾连的官员。


    户部侍郎周延儒乃万历四十一年的进士,生得一副白净面皮,三绺长髯修剪得整整齐齐,说起话来慢条斯理,在人前总是一副温文尔雅的模样。


    他中进士之后先入翰林院,又转了科道,万历末年因弹劾东林党人过于激进而被贬出京,在南京坐了几年冷板凳。


    泰昌帝登基之后大赦天下,他又被起复为户部侍郎,却仍留在南京,未能回到京城中枢。


    此人表面上一团和气,骨子里却是个极有野心之人,眼看着京中那些东林党人风光无限,自己却只能在这留都做个有名无实的闲官,心中那股怨气便如积年的老陈醋一般越酿越酸。


    南洋商会与精品商行他也是早看不顺眼的,前者把大半海商都拢络了去,从前他手底下几个常往户部递孝敬银子的海商如今都跟着南洋商会走,逢年过节送来的节敬也寒酸了许多,有些竟拿新铸的铜钱来敷衍他。


    精品商行更是可恶,仗着背后有京中皇商撑腰,公然以新铜钱结算买卖,逼得南京城里那些商户都不敢不收新钱。


    他想借户部的名头发一道禁令,却被那朱啸林抢先一步在江宁府备了案,说什么精品商行的货品皆是以新铜钱计价,若官府强行禁收新钱便要告到御前去,说南京户部妨碍商事。


    周延儒吃了个闷亏,便在暗中联络了几个同样对朱啸林不满的同僚,等着寻个由头狠狠出口恶气。


    这日散衙之后,那几个同僚便陆陆续续聚到了周延儒府中,一个是兵部职方司郎中赵启明,便是那位替沈兆麟盖调兵关防的。一个是刑部浙江清吏司郎中马如龙,专管江南几省的刑名案件,手里握着不少锦衣卫办案的卷宗,对厂卫素来颇有微词。


    还有一个是都察院右佥都御史方岳贡,虽不算多大的官,风闻奏事的权力却不可小觑。


    这几人皆是科道言官出身,在国本之争中与东林党人结了仇,被贬到南京之后仕途一直不甚得意。


    这半年来眼见那朱啸林在南京城里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先是借着南洋商会的名头把陈继昌、沈万川这些豪商拢到旗下,又办了个《江南新报》收拢士林舆论,再弄出个工人合作社把那些泥腿子织工也收入囊中。


    这般步步为营,分明是要将整个江南的财权、舆论、民望都揽入掌中,他们这些在南京做了多年冷板凳的闲官焉能不又妒又恨?


    奴仆奉上茶来之后,周延儒屏退左右,只留这几个同僚在书房中密议。


    他率先朝赵启明开口问:“赵大人,兵部的调兵文书可已发下去了?镇江卫与松江千户所那边的回复如何?”


    赵启明从容回道:“周大人放心,调兵文书已于三日前发出,白莲教余孽图谋不轨,着各卫所协助地方清剿这理由在兵部存档里并非没有先例,若有朝一日追查起来也经得住推敲。镇江卫孙指挥使已回了文,说三日内便派三百人开赴秣陵关,松江郑千户那边更是爽快,昨日便派了二百人先行出发了,唯独扬州卫刘肇基那厮迟迟没有回复。”


    马如龙冷哼一声:“刘肇基不过一个败军之将,在辽东被建州鞑子打得丢盔弃甲,如今倒端起了架子!周大人不必忧心,下官已在刑部卷宗里翻出一桩旧案来,万历四十六年刘肇基在辽东时曾因克扣军饷被巡按御史弹劾过一回,虽说后来不了了之,但案底还在。咱们大可以此为把柄逼他就范,若他执意不肯出兵,便将这桩旧案翻出来告他一个拥兵自重、通敌资敌之罪。”


    方岳贡接着道:“既如此,下官明日便上一道奏疏弹劾朱啸林勾结白莲教,煽动工人造反,奏疏里会把工会、合作社、《江南新报》这几桩事串在一处,说他是以海商之名行乱政之实,意在动摇江南赋税根基。下官再以风闻奏事的名义把这道奏疏抄送六科廊房,让京中的科道言官们也跟着上疏,这般声势造起来,便是天子有心偏袒也不能不顾及朝野舆论。”


    他们都只当此人不过矿监税使之流,只要砸实了罪名,天子必不会死保他。


    周延儒微微颔首道:“方大人此计甚妙,只是光有言官的弹章还不够,还得有实在的物证。沈公子那边已安排妥当了,会在南京城外布置几处白莲教的巢穴,届时官兵一到便当场缴获经卷符咒,人赃并获,任他朱啸林有一百张口也辩不清楚。只是那《江南新报》的报馆每日印出去的报纸少说也有三千份,这半年下来在士林间已颇有影响,若贸然查封只怕会激起读书人的不满,诸位可有什么良策对付那报馆?”


    马如龙与方岳贡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为难。


    《江南新报》自打创刊以来,虽时常刊登些惊世骇俗的文章,却从不触犯朝廷禁令,报馆又在江宁府正经备了案,按时缴纳印花税,要寻个查封它的由头还真不易。


    赵启明忽然道:“下官倒有个主意,此事不必动用官府的力量,周大人可还记得先前被焦竑那老匹夫驳得哑口无言的那个松江严老秀才?此人至今仍对那《江南新报》耿耿于怀,下官与他素有往来,若让他联络松江、苏州两地的老儒生,联名上书说那《江南新报》刊载邪说蛊惑人心,请求朝廷封禁,如此一来便是士林内部的纷争,与官府无涉,咱们再从中推波助澜,不怕他报馆不倒!”


    马如龙与方岳贡纷纷点头附和,几个人又商议了小半个时辰,将弹劾朱啸林的奏疏草稿逐字推敲了一番,务必把朱啸林与白莲教勾结之事写得有理有据,使人读了便觉信服,又把查封报馆、缉拿工会头目等事逐一安排了人手,待到诸事议定已是更深夜静。


    仆从们早将备好的酒菜重新热过送了上来,几人围坐在书房里吃了些宵夜。


    马如龙饮了几杯酒,面上泛起红光,说话也放肆了几分,拍着桌子道:“那朱啸林仗着有几个臭钱便在江南搅风搅雨,这半年来把咱们这些朝廷命官都当作了泥塑木偶!咱们扳倒他之后,那南洋商会的股本和精品商行的分红也该重新分润分润了,总不能让陈继昌那些人独吞了去。”


    周延儒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光,“马大人放心,扳倒朱啸林只是第一步,南洋商会那边沈公子自会安排咱们的人去接手,至于那个《江南新报》也不能一棍子打死,查封之后再换一班人马重新开张,报纸这东西倒是个好玩意儿,能把黑的说成白的,也能把白的说成黑的,从前咱们没有这个利器,往后可得好好用起来。”


    四人越说越是投机,觥筹交错之间仿佛已看见了朱啸林下狱,工人合作社解散,南洋商会改换门庭的那一日。


    此后,江南各地的风声便渐渐紧了起来。


    先是街头巷尾忽然传出朱啸林是白莲教余孽的流言,说他在南洋发了财之后假借海商之名暗中传播白莲邪教,工人合作社便是他网罗教徒的幌子,工会的夜学更是邪教宣讲之所,那些参了工会的女工都被他迷惑了心智,替他充当眼线细作。


    这些话编得有鼻子有眼,连朱啸林在聚宝斋卖的那些舶来奇货也被说成是白莲教从海外运来的邪物,那福袋盲盒更是蛊惑人心的妖法,买过的人都会渐渐迷失心智,心甘情愿地把家产双手奉上。


    流言传得极快,不出两日便从南京蔓延到了苏州、松江、常州各处。


    有些胆小的百姓听了便不再去买福袋,连带着精品商行的香皂和玻璃镜也卖得不如往日了。


    工会那边的女工们更是首当其冲,有人被家里父兄锁在屋里不许出门,有人走在街上被人指指点点,还有人被一些泼皮无赖堵在路上辱骂推搡,好在工友自发组织队伍护送,没让她们被刁难。


    待潮馆内,朱笑笑已连续好几日未曾出门,梁巧云更是忙得脚不沾地,一面要应付精品商行因流言而大幅下滑的买卖,一面还要安抚南洋商会那些闻风而动纷纷来打探虚实的豪绅股东。


    骆养性和李若琏各自带来了急报,骆养性语气沉重道:“丁荣那厮差不多把常州几家织坊都煽动起来了,有几个加盟了工会的织工今早去上工的时候被堵在巷口,那些人也不动手,就是拦着不让过去,反反复复就翻来覆去嚷些女工不守妇道、工会是邪教的混账话,人虽然没伤着,可织坊里的活都耽搁了。”


    李若琏补充道:“镇江卫有三百多号人挂着巡江的腰牌开到了秣陵关,松江千户所的两百人驻扎在了聚宝门外,扬州卫那边倒是没动静,不过底下的人打听到昨天夜里沈兆麟在榆林巷的私宅里宴请了南京户部的周侍郎和兵部的赵郎中,好像是在谈什么调兵的事。”


    朱笑笑将那份急报从头至尾看了一遍,靠在椅背上闭目沉吟了片刻,心中想到的却是骆思恭发来的辽东最新军情。


    皇太极在叶赫故地平了最后几支不肯归附的部落之后便在辽阳以北不断集结兵马,这回集结的兵力比去岁又多了将近一倍,少说也有三万余骑,从朝鲜那边强征来的粮草正源源不断往辽阳方向运输,沿边各处哨探都发现八旗的斥候活动比往日频繁了数倍不止。


    一场大战迫在眉睫,他必须尽快结束江南的事务腾出手来北上。


    心中计议已定,朱笑笑便打开群聊将方才收到的辽东军情在群里说了,圈了戚继光秦良玉曹文诏问明可调动的兵马。


    【朱笑笑:元靖,你先在东南水师挑一千精锐水师带上新式蜈蚣船和飞雷炮从海路北上,到登莱一带集结候命,辽东这一仗水师也要派上用场。朕在南京还有些琐事要处置,待此地事了,咱们便从南京一路北上与辽东前线汇合。】


    【戚继光:臣遵旨!臣在闽地新募了一些兵,留够驻守人马,京营、川军、闽军精锐合计万人随时可以开拔,臣会把宋先生新改良的那批燧发火铳也都带上。这半年工匠局打造了三百杆新式线膛铳,射程比旧式多了四十步,穿透铁甲也不在话下,正好让建虏尝尝厉害!只不过听说建虏那边也在四处搜罗火器工匠,江南怕也有他们的细作,陛下在南京可要多加小心。】


    【秦良玉:自奢安两家覆灭之后,川南土司还算安分,改土归流的章程也日见成效,臣那犬子马祥麟已能独当一面,留他与臣兄弟二人在石柱坐镇尽够了,臣可带一万川军和白杆兵精锐启程北上】


    曹文诏那边倒是走不开,施维拉可不是吃屎的孩子,他只能命侄儿曹变蛟领三千新募的广东水师步卒北上驰援,他留下继续震慑佛郎机人。


    诸将你来我往地议定了行军路线与粮草补给之事,朱笑笑又将江南这边官绅勾结、意图借白莲教之名构陷自己的情形简略说明,众人纷纷表示会尽快带兵到南京会合。


    关了群聊,朱笑笑站起身来,将手扶在窗框上,目光投向远处龙江关码头的沉沉夜色。


    世家大族盘踞了上百年,光靠朝廷软磨硬泡地推行新政收效实在太慢了,今日让一步,明日又进半步,嘴里说遵朝廷号令,暗地里却照旧阳奉阴违。


    他们识趣些也便罢了,偏偏要用这种见不得光的手段勾结起来,那便正好把他们连根拔起,一个不留。


    朱笑笑明知沈兆麟在暗中联络人马却不出手阻止,等的就是那些藏在暗处的官绅豪强倾巢而出,一网打尽的良机。


    当事人不出面反驳,流言便愈发猖獗了。


    方岳贡的弹章在都察院发了出去,把朱啸林描绘成了白莲教在江南的总坛主,工会被定性为他网罗教众的香堂,《江南新报》则是宣扬邪说的法坛。


    松江严老秀才联络的那批老儒生也联名上了书,请求朝廷封禁邪报。


    周延儒在户部衙门里放出话去,说朱啸林的商号历年偷漏关税不下十万两,已命人封存了精品商行在南京城里的几处货栈。


    赵启明则拿着兵部的调兵文书四处联络,催促镇江、松江、扬州各处卫所速速出兵,说白莲教余孽近日便要举事,一刻也耽误不得。


    秣陵关外驻扎的兵马已从最初的三五百人增加到了一千余人,镇江卫的孙振邦亲自加了五百人前来坐镇,松江郑千户也加派了三百人,连带着那些机户私豢的打手护院都被编入了队伍。


    聚宝门外零零散散地扎了十几座营帐,刀枪棍棒堆得满地都是,白天吵吵嚷嚷,夜里篝火通明,把半条秦淮河都映得如同白昼。


    秣陵关的守将千总见了这般阵仗也不敢多问,只当是上头有调令,乖乖让出了营房。


    沈兆麟与丁荣在秣陵关外的一处庄子里设了临时指挥之所,每日里来来往往的皆是各家机户派来的管事与南京六部递送文书的吏员。


    他将各方人马点检了一遍,见总人数已逾两千,心里便有了底气,又见周延儒那边弹劾朱啸林的奏疏已发了出去,言路造势也渐成气候,便与几个为首的机户商量好了动手的日期,定在了六月初六这日。


    把日子选在这一天是因为六月六乃天贶节,南京城里的百姓多要出城晒书晾衣,城中守备相对松懈,正可趁虚而入。


    与此同时,待潮馆内,梁巧云把几份机要文书和精品商行的账册理出来封了箱子,只留了日常备用的银票与铜钱。


    何二娘与蓝小翠等女工也到了待潮馆暂避,这几日她们先后收到过几次割断的麻绳与泼了狗血的布偶,沈兆麟那一路人虽不敢明着动锦衣卫公开保护的人,却早已将她们的住处与行踪传扬了出去,暗中指使了不少地痞无赖夜里堵门滋事。


    待潮馆外头风声鹤唳,茶馆酒肆里的消息却仍然传得飞快。


    茶博士们索性将每日讲报从两场加到了四场,把焦竑新写的几篇驳斥白莲教流言的文章逐一朗读,引得聚贤阁与听涛馆里日日爆满。


    南京城里支持商会与工会的百姓与那些听信谣言的保守派在街头巷尾时时争执不休,两拨人吵到激烈处便互相推搡起来,几名应天府的差役拦在中间忙得满头大汗。


    突然间,城中传开了一个耸人听闻的消息,有人说亲眼看见朱啸林本人已在收拾细软准备逃往广州了,因为那些围在秣陵关的官兵不日便要入城拿人。


    这消息真假难辨,旁人不觉如何,却把支持工会的那些百姓和工人们彻底点燃了。


    也不知是谁在闾门外的城隍庙门口喊了一嗓子:“朱公子替咱们工人争公道遭了那些狗官污蔑,咱们不能眼睁睁看着他被人害了!”


    这一声呼喊便如星火坠入了干柴堆,立刻得到了成百上千人的响应。


    最先赶来的自然是周敢手底下那些工会的弟兄们,紧跟着是合作社的织工、染匠、船工,再往后连那些原本只在夜学里读书认字的工人和女工们也放下了手里的活计,从苏州、松江、常州、镇江各处源源不断地往南京涌来。


    待到六月初六这日清晨,待潮馆外头已密密麻麻站满了人,有扛着扁担的织工,系着染布围裙的染匠,还有怀里抱着孩子的妇人,以及拄着拐杖的白发老翁。


    这些人皆是与天地会或工会有着深厚情谊的底层百姓,他们不知道那位朱公子究竟是什么来历,只知道他替被克扣工钱的工人讨了公道,在被抄了家的郭家染坊废墟上办了合作社让失去生计的人有饭吃。


    他们在街头巷尾听了流言,却坚信朱公子是个好人,便拿了自家的扁担锄头连夜赶来护卫。


    周敢站在待潮馆门前,大声朝赶来的人群喊道:“诸位父老乡亲,朱公子待咱们的恩情大家都记在心里!今日咱们守在这里不是要造反,只是要替朱公子守住一个公道!”


    人群中便纷纷扬起一片呼声。


    待潮馆内,何二娘攥着蓝小翠的手站在廊下神色焦急,梁巧云在一旁劝她二人到后院暂避,这两个年轻姑娘却不肯挪动半步,只说外头那么多工人,她们做工会代表的人岂有躲在后头的道理?


    梁巧云无奈,只得由着她们冲出去。


    待到日头升到中天,秣陵关外的大队人马便开始向待潮馆方向开拔。


    沈兆麟骑着一匹青骢马走在队伍中央,浑身透着志得意满的骄横之气,丁荣骑着一匹矮脚骡子跟在一旁,再往后便是孙振邦的亲兵卫队,刀枪在日光下闪着刺眼的利芒。


    周延儒等人在聚宝门外另设了一处临时公堂,各自坐着轿子紧随其后,只待官兵拿下朱啸林便就地审问。


    两千余人浩浩荡荡开到了待潮馆前的街口,将这座小小的水榭院落围得水泄不通。


    他们打着官兵旗号,手中持着的兵器却真假掺杂,队列更是散乱无章。


    沈兆麟勒住马缰,望见待潮馆门口那黑压压的人群,眉头便微微一皱。


    他猜到工会肯定会来护人的,只没想到竟来得这般多,此时目之所及不下两三千人,男女老少形形色色,有的面黄肌瘦,有的衣衫褴褛,手里拿着的不过是扁担、竹竿之类不成样子的器械,实在算不得什么正式的武装。


    沈兆麟冷哼一声,心中暗道不过是些乌合之众,欺软怕硬的东西,见了真刀真枪自然便散了。


    他催马往前走了几步,高声说道:“本公子奉南京六部之命前来缉拿白莲教首犯朱啸林,尔等良民速速让开,莫要被邪教妖人蛊惑,自误性命!”


    周敢从人群中挤出来站在最前面,迎着沈兆麟的目光,毫无惧色道:“沈公子,你口口声声说朱公子是白莲教妖人,可有什么真凭实据?若有证据便拿出来当众对质,若无证据便是诬告!你带着这许多人马是奉了谁的命?兵部的调兵文书可在你手上?巡抚衙门的批文又在哪里?”


    沈兆麟向身旁的孙振邦使了个眼色,孙振邦便催马上前从怀中掏出兵部的调兵文书高高举起,喝道:“兵部职方司的调兵文书在此!本指挥使奉命清剿白莲教余孽,尔等再不让开便以通匪论处,格杀勿论!”


    说罢,他抽出腰间的刀,身后那些兵痞和护院打手们也纷纷跟着拔出了兵器,刀枪并举,在阳光下寒光闪闪。


    人群中骚动了片刻,只见傅老先生拄着拐杖从人群里颤巍巍地走到最前面,将拐杖往地上狠狠一顿:“老朽活了六十多岁,从没见过官兵把刀枪对准手无寸铁百姓的道理!你们这些人究竟是官兵还是土匪?今日老朽便拼了这条老命也不能让你们害了朱公子!”


    他张开双臂挡在人群前方,枯瘦的手背上青筋暴起,神色凛然而坚决。


    身后那些织工和染匠们也纷纷涌上前,用自己的身体把待潮馆的门口堵得严严实实。


    沈兆麟恨得咬牙切齿,他明明带了兵,攥着兵部的文书,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泥腿子竟敢不退!


    他朝身后那几顶官轿望去,周延儒正掀开轿帘一角朝这边张望,两人目光碰上,周延儒便微微点了点头。


    轿帘一掀,周延儒整了整衣冠从轿中踱出,身后跟着赵启明、马如龙、方岳贡三人。


    他今日穿的是正三品的绯红官袍,胸前绣着孔雀补子,腰间系着银花犀带,通身的气派倒比在户部衙门里坐堂时还足了几分。


    周延儒走到人群前面站定,先不急着发难,反倒朝那些手持扁担竹竿的工人百姓拱了拱手,面上端着一副悲天悯人的神色,温声道:“诸位乡亲父老,本官乃户部侍郎周延儒,今日奉六部之命前来缉拿白莲教首犯,非是与诸位为难。那朱啸林以海商之名行邪教之实,南洋商会是他敛财的私库,工人合作社是他网罗教徒的香堂,《江南新报》更是他蛊惑人心的法坛。诸位都是良善百姓,一时被其蒙蔽情有可原,只要此刻让开道路,本官以项上乌纱担保,绝不追究尔等从逆之罪。”


    他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有官威压顶,又留了退路台阶,若换了寻常百姓,被当朝侍郎这般软硬兼施地一劝,便是心中再有不服也难免生了怯意。


    可身后这些工人哪个没有被机户克扣过工钱?哪个没有在寒冬腊月里饿着肚子在工头的鞭子底下熬过漫漫长夜?


    傅老先生拄着拐杖往前挪了一步,仰头望着周延儒道:“周大人,百姓被机户盘剥得活不下去,你们这些做官的可曾有一个替这些穷苦工人说过公道话?朱公子站出来替百姓讨公道,怎么倒成了白莲教妖人!”


    周延儒脸上的笑容微僵,他迅速扫了身旁的赵启明一眼,赵启明便会意地站出来朝着傅老先生喝斥道:“你这老儿好生不知好歹!官府办案自有官府的章程,岂容你这般当众喧哗!周大人好言相劝你反倒咄咄逼人,莫不是也被那白莲邪教蛊惑了心智,要替妖人出头?”


    人群中有个年轻织工忍不住高声嚷道:“我们不管什么章程不章程,朱公子是好人!他替我们讨公道替我们涨工钱,我们就是信朱公子,不信你们这些满嘴仁义道德一肚子男盗女娼的狗官!”


    这话一出,人群中便响起一片哄然叫好之声,那些织工染匠们把手里的扁担竹竿在地上顿得山响,声势震得周延儒连退了两步,脸上那副温文尔雅的面具终于挂不住了。


    他脸色一沉,声音陡然转厉,朝身后的孙振邦喝道:“既然良言难劝该死鬼,本官也无话可说了,孙指挥使,把这些通匪之人一并拿下!”


    孙振邦得了令,将手中的腰刀高高举起,喝令身后的兵丁上前。


    那些兵痞和护院打手们虽然心里也有些发怵,但仗着人多又有官老爷撑腰,纷纷操起兵器往前逼了一步。


    刀枪的寒光在烈日下刺得人睁不开眼,前排的工人百姓却没有一个后退的,他们把扁担横在身前死死咬着牙,护住身后的同伴和待潮馆大门。


    就在冲突即将升级的时候,待潮馆的大门忽然从里面推开了。


    朱笑笑独自一人从门内走了出来,身后没有任何护卫,面上既无惧色也无愠怒,仿佛眼前这两千余号全副武装的官兵不过是一群赶集的商贩罢了。


    他走到周敢和傅老先生身前,先朝周敢微微颔首,又对傅老先生深深一揖,方才转过身来面对众人:“诸位父老乡亲,你们今日为护我而来,这份情谊我一定记在心里,只是此事因我而起,本当由我一人承担。你们家里头还有老人孩子等着,不必为我白白伤了性命,请诸位暂且退后几步,让我与这几位大人当面说几句话。”


    周敢心头一急,眼前这局面那些官兵分明是动了真格,稍有不慎便是流血遍地,他刚要张口劝阻,却见朱笑笑回过头来目光温和而坚定地望着他,不由地站住了。


    何二娘和蓝小翠站在人群里急得眼眶都红了,却又不敢出声,生怕坏了朱公子的事。


    他原本的打算很简单,以身入局,让这些人当众动手,有系统在他们弄不死他,如此便能把弑君之罪钉死在沈兆麟和周延儒的头上。


    锦衣卫埋伏在四周巷子里,几路大军正在昼夜兼程地赶来,这些人一个都跑不掉。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工人们会来得这般快,这般多,这般义无反顾。


    他们不知道他是皇帝,不知道他有底牌,只是听说朱公子被人冤枉便扛着扁担锄头连夜赶了几十里路来替他挡刀。


    朱笑笑将工人们劝退了几步,转过身来面对着周延儒道:“周大人说我勾结白莲教聚众敛财蛊惑人心,可有实据?”


    周延儒被他这副从容不迫的态度逼得心里无端有些发怵,定了定神才道:“实据自然有,只是不便在此展示,你若有冤屈大可随本官回衙门去说,本官自会秉公审理,绝不冤枉一个好人。”


    他朝左右使了个眼色,两个扛着木枷的差役便走上前来,手里还拎着一副沉重的铁锁链。


    朱笑笑看了一眼那副锁链,痛快地将双手往前一伸,含笑道:“好,周大人既是要缉拿白莲教妖人,那便把事情做得周全些,才好在天下人面前有个交代。”


    这番举动倒把周延儒等人弄得愣住了,谁也没想到他会这般干脆利落地束手就擒。


    两个差役把铁锁链哗啦啦地套上了朱笑笑的手腕,身后的工人百姓见他当真被锁上了,激愤之下便要往上冲。


    周敢拼死拦在最前面,牙关咬得咯咯作响,何二娘的眼泪也忍不住夺眶而出。


    群情激奋之际,聚宝门外的大道上忽然响起一阵急促而整齐的马蹄声。


    初如远山闷雷,转瞬便震得整条巷子的瓦片簌簌作响,一队衣甲鲜明的骑兵从龙江关码头方向朝这里席卷而来。


    打头的是个十八九岁的年轻将领,骑着一匹通体乌黑的高头大马,手持一柄丈八马槊,身后旗帜上赫然绣着斗大一个曹字。


    身后的骑兵个个手执长矛腰悬佩刀,甲胄在烈日下折射出耀眼的光芒,马蹄踏碎了街面的青石板,气势如虹不可阻挡。


    曹变蛟勒住马缰,目光冷冷地扫过那些兀自举着刀枪的兵痞和护院,翻身下马大步流星地穿过人群走到朱笑笑面前,单膝跪地抱拳过顶,声音洪亮如钟。


    “臣广东水师千户曹变蛟叩见陛下!臣率三千水师步卒奉命北上平虏,请陛下示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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