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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80

    第76章


    周延儒脸上的那副悲天悯人尚未收尽, 嘴角的肌肉已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起来。


    他下意识退了一步,脊背撞在身后赵启明的肩头上,两人俱是浑身一震, 仿佛被同一道闪电劈中了天灵盖。


    沈兆麟手中的马鞭无声滑落,啪嗒一声掉在青石板上, 他却浑然不觉,只死死盯着那个双手戴着铁锁链泰然自若站在人群中央的年轻人,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两个字。


    完了。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孙振邦, 他到底是行伍出身, 见势不妙便想悄悄将手中腰刀收回鞘中, 可那鞘口仿佛生了锈, 刀尖对了三四回硬是插不进去, 急得他额上冷汗涔涔而下,身后那些兵痞和护院打手们更是乱作一团, 有的扔了刀枪就想往人群后头缩。


    丁荣原本骑在矮脚骡子上,那骡子倒比主人更先嗅到了危险的气味,猛地往后退了两步把丁荣颠得一个趔趄, 整个人从骡背上滚下来摔了个四仰八叉, 他也顾不上许多,爬起来便往沈兆麟身后躲,仿佛想拿他挡灾。


    朱笑笑站在那里,手腕上铁锁链在日光下泛着冷冷的光,淡笑道:“周大人方才说要缉拿白莲教妖人回衙门审问,朕如今就在这里, 周大人若要审,现下便可以审了。”


    周延儒的嘴唇翕动了半晌,才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断断续续的话来:“臣……臣不知陛下……臣有眼无珠, 罪该万死……”


    朱笑笑将手随意一摆,铁锁链哗啦啦一阵响,“周大人方才说得很清楚,实据自然有的,朕也想瞧瞧,周大人搜集的这些实据究竟能不能把朕这个白莲教首犯的罪名坐实了。”


    他转向曹变蛟道:“曹千户,你让人把这几条街都封了,在场所有人一一甄别,百姓和工人是来替朕鸣不平的,好生劝回去,不许为难一个。这几位大人,还有那些带兵来的指挥使、千户、参将,连同他们麾下的兵丁护院,全部押到聚宝门外那处临时公堂去,一个都不许走脱。”


    曹变蛟抱拳应了一声,转身便去传令。


    水师步卒早已将待潮馆周围的街巷围得水泄不通,此刻得了将令,便轰然开动起来,分作数路有条不紊地清场拿人。


    那些工人百姓见官兵当真不与他们为难,又听周敢在人群中高声喊着陛下是替咱们做主的,大伙儿别给陛下添乱子,便纷纷收了扁担锄头退到街巷两侧,只用一双双眼睛紧紧盯着那些被押解的官绅兵痞,目光里既有大仇得报的痛快,又夹杂着几分难以置信的恍惚。


    沈兆麟被两名水师士卒从马上架下来,两条腿软得如同踩在棉花堆里,一左一右架着胳膊拖走。


    他经过朱笑笑身边时,忽然不知从哪里生出一股力气,猛地挣开士卒的手扑跪在地上,膝行着往前挪了两步,仰着头声泪俱下:“陛下饶命!草民是被蒙蔽的,草民一时糊涂,都是周延儒和赵启明他们……”


    他伸手指向身后那群面如死灰的官员,手指抖得指认不清具体是哪一个,“是他们说朱啸林是白莲教妖人,草民才信以为真的!”


    周延儒本已被两名士卒架住了胳膊,听见沈兆麟这般当面攀扯,登时气得胡须倒竖,也顾不得什么官体了,扭过头来厉声喝道:“沈兆麟!你休要血口喷人!分明是你四处奔走联络各家机户,又是你出主意说要在城外布置白莲教的巢穴,连那些经卷符咒都是你让人去刻的,如今倒推得一干二净!”


    他说到激愤处,忘了自己还是个待罪之身,竟也要挣扎着往沈兆麟那边冲,被士卒牢牢按住之后仍不肯罢休,扭着脖子朝朱笑笑的方向喊道:“陛下明鉴!臣是被沈兆麟这厮诓骗了!”


    方岳贡与马如龙二人此时早已吓得面无人色,哪里还敢争辩半句,只是低着头浑身筛糠般抖着,任由士卒将他们押往聚宝门外。


    刘侨也带着锦衣卫缇骑出现了,手里捧着一摞厚厚的卷宗,径直走到朱笑笑面前单膝跪地,将那摞卷宗高举过头,朗声道:“陛下,锦衣卫奉旨暗查江南豪绅官商勾结一案已有数月,沈兆麟、丁荣等机户行贿官员、伪造调兵文书、私设刑堂、煽动民变之罪证皆已查实,人证物证俱全。周延儒、赵启明、马如龙、方岳贡等官员收受贿赂、诬陷忠良、勾结地方豪绅图谋不轨之罪证亦已整理成册,请陛下御览。”


    朱笑笑接过那摞卷宗略翻了翻,交还给刘侨,道:“不必给朕看,送到公堂上去,三堂会审时自有分晓。”


    他让骆养性和李若琏分头去请应天巡抚曹文衡曹大人,再把南京六部、都察院、大理寺、应天府凡是五品以上的官员全部请到聚宝门外去。


    不多时,待潮馆外的几条长街上便响起了震天的铜锣声。


    八名水师士卒两人一排,抬着四面硕大的铜锣走在队伍最前面,每走十步便齐齐敲响一回,锣声浑厚悠长,穿透了秦淮河畔的重重柳烟。


    锣声之后紧跟着一个嗓门洪亮的传令兵,扯着嗓子一遍又一遍地喊着:“聚宝门外奉旨公审!凡我大明百姓皆可旁观!”


    队伍浩浩荡荡地从待潮馆门口出发,沿着秦淮河畔的青石板路朝聚宝门方向行进。


    朱笑笑走在队伍最前,双手仍戴着那副铁锁链,步履从容不迫。


    身后是锦衣卫与广东水师士卒押解着的那一长串人犯,周延儒的官帽不知何时已掉到了地上,发髻散乱下来披在肩头,绯红官袍上蹭了一大块污渍,走起路来踉踉跄跄。


    沈兆麟的绸缎直裰被扯破了一角,露出一截内衬,脸上青白交错。


    丁荣一瘸一拐地跟在最后面,每走几步便要停下来扶着墙喘口气,又被押解的士卒催促着继续往前蹦跶,汗水湿透了他的整件中衣,贴在后背上黏腻地往下淌。


    队伍两侧的街巷里早已挤满了闻讯赶来的百姓。


    南京城的百姓平日里见惯了秦淮河上的画舫灯影,听惯了夫子庙前的说书弹唱,却也不曾见过这般阵仗。


    当朝天子被铁锁链锁着在街上行走,身后押着六部大员和地方豪绅,两旁的锦衣卫和官兵杀气腾腾,这场景比任何话本都要光怪陆离,比任何戏文都要惊心动魄。


    有胆大的百姓挤到队伍近旁,踮着脚尖往里头张望,身旁的人嘴里不住地解说原委:“你还不晓得?陛下微服私访在南京替他们工人讨公道,被那些黑了心肝的官老爷污蔑成白莲教妖人,今几个是陛下自己要三堂会审,把那些狗官的罪证拿出来当面对质!”


    旁边的人听得瞠目结舌,只是伸长脖子往队伍里看,嘴里念叨着:“乖乖隆地咚,这世道……”


    聚宝门外的临时公堂是周延儒等人事先搭好的,原是为了当场审讯朱啸林以彰官威而设,正堂上摆着一张紫檀木大案,案上放着签筒、惊堂木、朱笔、墨砚等物,两侧各设了八把交椅供旁审官员就座。


    堂前的空地上铺了一层粗砂,用木栅栏围出了方圆数十丈的审案区域,栅栏外头是个宽阔的广场,此刻早已挤满了黑压压的人头,一直蔓延到秦淮河畔,连河对岸的柳堤上都站满了翘首观望的百姓。


    南京六部、都察院、大理寺、应天府的大小官员们接到传话之后一个个都慌了手脚。


    有些胆子小的当场便推说抱恙不敢前往,被锦衣卫的人客客气气地堵在衙门口,只说陛下有旨,五品以上官员必须到场,抱恙的抬着去也要去。


    胆子大些的虽然硬着头皮来了,到了公堂外面看见那黑压压的人潮和被押在堂下瑟瑟发抖的周延儒等人,腿肚子便也不由自主地打起颤来,互相推搡着谁也不敢第一个迈过门槛。


    最后众人七嘴八舌地推举出来一个主审官,却是应天巡抚曹文衡,理由倒也冠冕堂皇,曹巡抚是封疆大吏,品级最高,在南京地面上的事理应由他主审。


    曹文衡倒也不推辞,他接到传话时心里便已有了数。


    自打上回他暗中向皇帝示好之后便一直留心着南京城里的动静,周延儒等人弹劾朱啸林的奏疏他自然见过,工会和合作社的事他也一清二楚,只是碍于时机未到一直不曾发作。


    如今皇帝亲自亮了身份要他主持公堂,这既是信任也是考验,他曹文衡若连这点担当都没有,往后在朝中也就不必混了。


    曹文衡整了整衣冠大步走进公堂,端端正正地在主审官的位置上坐定,将惊堂木往案上轻轻一拍,清了清嗓子扬声道:“升堂!”


    堂下两侧的交椅上,南京户部尚书、兵部尚书、刑部尚书、都察院右都御史、大理寺卿等一干官员也已各自落座。


    只是他们脸上的表情一个比一个精彩,有的正襟危坐强作镇定,有的频频拿袖子擦汗,有的则目光躲闪不敢往堂下看,仿佛堂下跪着的那几个人犯是什么烫手的山芋,多看一眼便会连累到自己身上。


    朱笑笑此时仍戴着铁锁链站在堂下,曹文衡连忙起身,正要开口命人替他解开锁链,却被他摆手制止了。


    “朕今日站在这里并非为了以天子之尊压人,而是要让天下人看看,大明的律法不避天子,不阿权贵。周大人既然告朕是白莲教妖人,那便请周大人当众出示证据,曹卿依律审理,该怎么判便怎么判。”


    堂上那些官员听了这话,一个个脸上的表情愈发精彩了。


    自古以来只听说过天子审臣子的,何曾见过天子站在堂下让臣子来审自己的?


    这简直是千古未有的奇事,可偏偏这位陛下说得理直气壮,做得坦坦荡荡,倒叫他们这些做臣子的不知该惶恐还是该佩服了。


    曹文衡定了定神,将惊堂木再次一拍,朝堂下沉声道:“周延儒,你等弹劾朱啸林是白莲教首犯,可有实据?”


    周延儒跪在堂下,浑身抖得比方才又厉害了几分。


    他嘴唇翕动了半晌,终究还是壮着胆子从袖中取出那份早已备好的弹劾奏疏,颤声道:“臣……臣在奏疏中已写明,朱啸林在南洋商会中聚敛不义之财……”


    话还没说完,锦衣卫百户刘侨便从旁站了出来,将方才那摞卷宗往曹文衡案前一举,朗声道:“曹大人,锦衣卫奉旨查证已有数月,周延儒弹劾朱啸林之罪名无一属实。”


    他将卷宗翻开,取出一份誊抄的账册朗声念道,“这是南洋商会近一年来的账目,每一笔股本、每一批货、每一次分红皆有据可查,股本来自南京、苏州、扬州三地共计三十六家正经海商,分红按章程每季结算从不拖欠,账目每月公开张贴在商会门口任由股东查阅,何来聚敛不义之财一说?”


    周延儒额头上的汗珠大颗大颗地滚下来,滴在青砖地上洇出一小片水渍。


    刘侨接着道:“至于白莲教之罪更是无中生有,那几处被查抄的白莲教巢穴,经锦衣卫查实,系沈兆麟花银子雇人布置,连那些经卷符咒都是松江一个刻字铺的匠人刻的,这是那匠人的口供。”


    他从卷宗中抽出一份画了押的供状高高举起,供状上的朱红手印在日光下格外刺目。


    沈兆麟听到这里,再也撑不住了,整个人往前一扑趴在地上,声嘶力竭地喊道:“陛下饶命!曹大人饶命!草民愿意全部招供!白莲教的事是周延儒出的主意,兵部调兵文书是赵启明盖的关防,刑部的伪证是马如龙帮忙销毁的,都察院的弹劾奏疏是方岳贡执笔的!草民只是出了些银子,求陛下看在叔父沈万川面上饶草民一命!”


    他这一开口便如堤坝决了口,几个人犯之间的攻讦便再也收不住了。


    赵启明从地上挣扎着爬起来指着沈兆麟破口大骂:“你放屁!调兵文书分明是你拿银票铺路求着我盖的,如今倒成了我的主使!陛下!臣一时糊涂收了沈兆麟的贿赂,但臣绝没有想诬陷陛下勾结白莲教!”


    马如龙也不甘示弱,膝行着往前挪了两步喊道:“陛下!臣在刑部只是依律办事,销毁证物是方岳贡拿了沈兆麟的银子逼臣做的!”


    方岳贡本来一直缩在角落里不敢出声,此刻见矛头指向自己,也顾不得体面了,霍地跪直了身子尖声叫道:“你们一个个推得倒干净!弹劾的奏疏若不是周延儒拍了桌子说十拿九稳求着让我执笔,我方岳贡便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轻易落笔!”


    几个人在堂下吵作一团,互相揭短,互相攀扯,把那些见不得光的事一件一件全抖落了出来。


    谁收了沈兆麟多少银子,谁在什么时候哪处酒楼密谋,谁出的主意要在城外布置假巢穴,谁联络了镇江松江的卫所调兵,甚至连周延儒在密谋时夸口说扳倒朱啸林之后南洋商会由咱们自己人接手的原话都被方岳贡原原本本地复述了出来。


    堂上堂下数百人听得目瞪口呆,那些原本还在为周延儒等人暗暗担心的同僚此刻也不禁摇头叹息,这哪里还是朝廷命官,分明是一群分赃不均便会互相撕咬的鬣犬。


    曹文衡将惊堂木连连拍了好几下才勉强压住了堂下的喧哗。


    他站起身来,朝朱笑笑的方向微微欠了欠身,朗声道:“陛下,经当堂核验,锦衣卫所呈证据确凿,人证物证俱全,周延儒等人弹劾朱啸林为白莲教首犯纯属诬告。按《大明律》,诬告反坐,其罪当反坐以治,沈兆麟伪造调兵文书、私设刑堂、煽动民变等罪亦已坐实。臣请陛下示下,此案当如何定谳?”


    朱笑笑静静地听着,待曹文衡说完,方才缓缓抬起戴着手铐的双手,虽然挺重的,对他如今的体能来说也不算什么,就当举铁了。


    “该怎么判便怎么判,大明的律法怎么写,曹卿便怎么断,不必问朕。”


    他转过身去面朝栅栏外那黑压压的人潮,扬声道:“诸位父老乡亲,朕今日亲自受审,就是要你们亲眼看看,大明的律法不必跪着求,也不必拿银子铺路,它本来是什么样便该是什么样!”


    什么官官相护,刑不上大夫,都不如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公堂内外静默一瞬,便被此起彼伏的欢呼声打断,呼声从聚宝门外的广场上一浪接一浪地涌过来。


    曹文衡依律当堂宣判,周延儒、赵启明、马如龙、方岳贡革职查办,押解进京交三法司会审。


    沈兆麟、丁荣等豪绅伪造文书、私调官兵、煽动民变罪加一等,家产抄没充公,为首者斩立决,从犯依律发配。


    镇江卫孙振邦、松江千户所郑恩革职拿问,麾下涉事兵丁全部遣散。扬州卫刘肇基因未参与调兵,事后又主动上疏请罪,仅以失察之名罚俸半年,仍留原职。


    沈万川替其侄沈兆麟上了一份请罪折,言辞恳切,只说家门不幸,教侄无方,愿将南洋商会名下全部股本银五万两捐予苏州工人合作社以赎家门之罪。


    镇江染匠行会的工人们在宣判之后赶了整整一宿夜工,将一面四丈见方的素锦染成御用明黄,又以绯红丝线绣了四个擎天大字,天日昭昭,雇了八名壮汉抬到聚宝门外献给天子。


    三日之后,朱笑笑在南京皇宫奉天殿举行了一次朝会。


    秦良玉从川南带来的白杆兵与川军精锐,戚继光带来的闽军与京营精锐,曹变蛟的三千广东水师步卒,以及从浙江赶来的銮驾护卫,近三万人马齐聚南京城外,营帐连绵数十里,旌旗猎猎遮天蔽日。


    每日操演时战鼓声隆隆如雷,飞雷炮试射时火光冲天硝烟弥漫,把紫金山上栖息的鸟雀惊得四散飞逃半月不敢归林。


    朝会上,朱笑笑当众宣布了对江南官绅豪强勾结一案的处理结果,又将早已拟好的新政章程逐条颁布。


    南洋商会正式升格为大明海商总会,总号仍设在南京,另在广州、泉州、宁波、天津设四处分号,陈继昌出任首任会长,梁巧云以正四品太仆寺少卿衔兼任海商总会监理,专司监督商会账目与调解海商纠纷。


    海事局升格为海事都察院,郑一官以从三品衔出任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兼领海事都察院事,全权负责南海护航、海图测绘、战船督造与海商税收诸务。


    《江南新报》由民办升为官督民办,朝廷每年拨银若干充作经费,报馆总号设在南京,苏州、松江、杭州、扬州等处各设分号。


    焦竑被起复为翰林院侍读学士兼领《江南新报》总纂,那几位一直替报馆撰稿的推崇李贽学说的学生也各授以编修、检讨之职,专司报刊编务与士林舆论引导。


    工会与合作社的章程经户部与刑部共同修订之后正式颁布天下。


    各府各县凡有雇工五十人以上之作坊、织坊、矿场,均须设立工会,由工人公推代表与东家共同议定工价工时,官府居中仲裁。


    工人自愿集资设立之合作社享有与寻常商号同等之经营权与纳税义务,其利润按劳分配,官府不得任意干预。


    劳工纠纷由各府县新设之劳工调解处专司裁断,调解处官员由巡抚衙门从当地素有声望且不涉劳资利益之人中选任,任期三年,不得连任。


    新铜钱的铸造与发行被正式纳入朝廷的财政大计。


    川南滇铜矿区由朝廷设官开采冶炼,铜料经潘季驯疏浚之后的长江水道源源不断运往南京、武昌、成都三处新设之铸钱局,所铸铜钱成色足分量准,官定兑换比价每两白银兑铜钱一千文,各地银号每日挂牌公示不得私自涨跌。


    凡朝廷征收之商税盐税关税自即日起以新铜钱结算,民间买卖仍许银钱并行,但大宗交易鼓励以铜钱兑付,渐次收拢白银以充实国库储备。


    江南几大钱庄因拒绝收兑新钱蓄意扰乱市价被锦衣卫查抄,掌柜下狱,家产充公。


    清丈田亩与摊丁入亩之政从陕西一省试行推广至南直隶、浙江、江西、湖广四省。


    张懋修被从陕西召回,升任户部左侍郎兼领江南清丈总督之职,专司督办南直隶与浙江两省的清丈事宜。


    徐光启仍留陕西主持水利与番薯推广,毕自严调任湖广巡抚,高迎祥则被破格授为陕西监察都尉,率领他那一班监察小组成员继续扎根,专盯地方官府与豪绅大族在清丈中的阳奉阴违之事。


    一切议定之时已是六月中旬,南京城外的大军在戚继光与秦良玉的统率下拔营北上开赴辽东前线。


    朱笑笑在刚摊牌时就给皇后发了消息,趁南京的情况还没传开,那些朝中响应的官员都可以准备收拾了。


    这日朝会,张居正端坐在凤椅上,面对着一群已经吵了整整一个时辰的朝臣。


    毛士龙站在丹陛下,手里攥着一份誊抄的弹劾奏疏,言辞慷慨激昂:“娘娘!南京六部联名弹劾朱啸林勾结白莲教一事证据确凿,此人在江南以海商之名行邪教之实,南洋商会乃其敛财之私库,工人合作社乃其网罗教徒之香堂,《江南新报》更是蛊惑人心之法坛!今南京周侍郎等人联名上书请朝廷彻查,娘娘却将奏疏留中不发,此是何意?”


    暴谦贞紧随其后,声音比毛士龙又高了三分:“臣附议!朱啸林此人来历不明,短短一年便在江南聚敛巨资,又结交海事局官员,分明是图谋不轨!娘娘若执意包庇,恐伤天子圣明,更损娘娘自身清誉!”


    张居正坐在凤椅上,面色如常,心中却早已不耐烦到了极点。


    这些人翻来覆去就是那套话,从三天前就开始轮番上阵,她之所以压着不动,是因为皇帝那边还没有最终消息,需要配合行事先稳住。


    眼下终于可以发落,她也不急着驳斥,这两年她以皇后之身理政,朝中大小事务从工部营造到廷推人选,无一处不经她亲自过问。


    那些弹劾她、质疑她、暗中给她使绊子的官员,她或调或贬或压,手腕之老辣令满朝文武渐渐不敢再当面挑衅。


    唯独这一回,这些人仗着南京六部联名上疏的声势,竟敢一而再再而三地在她面前拍桌子瞪眼。


    张居正忽然想起了皇帝的促狭性子,嘴角微微一翘,若非他故意隐藏身份哪里能看到当朝天子被联名弹劾的好戏?


    她也逗逗这些不开眼的蠢货吧。


    于是朝臣们便看见,皇后听了两人进言后,脸上的神情毫无征兆地变了,那道素来端凝得如同一堵铁壁般的从容面具仿佛碎裂开来,露出底下毫无防备的慌乱与心虚。


    毛士龙的眼睛几乎在同时亮了起来,他在都察院见惯了被弹劾的官员各种失态的模样,眼前这一幕与他记忆中那些心虚之人的反应简直分毫不差。


    果然!果然!他心里那团憋了近两年的火苗腾地烧成了熊熊烈焰,这个把持朝政牝鸡司晨的女人终于被他抓住了把柄!


    他当即上前一步,声音里带着一种志在必得的亢奋:“娘娘为何神色慌张?臣不过据实弹劾朱啸林勾结白莲教一事,娘娘若是心中坦荡,何至于此!”


    身旁暴谦贞与惠世扬也已悄然挪步分立他左右两侧,三人呈犄角之势,将这文华殿的丹陛之下俨然当作了围猎的刑场。


    暴谦贞趁势逼上,他那张枯瘦的脸上泛起一层异样的红光,语调高昂:“娘娘素日里端严自持,从不曾在朝堂上失过分寸,今日为了一个来历不明的海商竟失态至此,臣敢问娘娘,那朱啸林与娘娘究竟是何关系?娘娘这般回护于他,莫非……”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眼里闪烁着的暧昧而恶毒的光芒已经把未尽之言说得明明白白。


    殿内顿时嗡嗡声四起,那些原本还只是在旁观望的官员们也纷纷躁动起来,有那素来畏惧皇后威势的不敢声张,只是频频拿眼角余光去觑凤椅上的动静。


    也有那早就对皇后理政心存不满的,此刻见毛士龙等人占了上风,便也壮着胆子跟着附和了几声,说什么事关国体,娘娘当自证清白,娘娘若不解释恐难服众之类的话,声音虽不大,却如同一群苍蝇在殿内嗡嗡乱转,搅得人心烦意乱。


    杨涟站在文臣班列中眉头紧锁,他素来与毛士龙等人立场相近,对皇后理政也颇有微词,可他到底是个正人君子,见暴谦贞竟敢在朝堂上公然暗示皇后与人有私,只觉得这话说得实在太过下作,忍不住出列沉声道:“暴给事中慎言!娘娘乃一国之母,岂可当庭以这等暧昧之言相诘?便是风闻奏事也要有个分寸!”


    他这一开口,左光斗也站了出来,语气虽不如杨涟那般严厉,却也劝毛士龙等人适可而止,莫要把言路的体面都丢光了。


    可毛士龙哪里还听得进去?皇后垂帘听政两年,朝中大事小事都要看她的脸色,当初在奉天殿上被她当众驳得哑口无言,这口气憋了两年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口子,便是杨涟和左光斗一同来劝也拉不住他。


    他不但不退,反而愈发咄咄逼人,仗着杨涟开了言路的由头,索性把话挑得更明:“杨大人此言差矣!皇后母仪天下,理应为天下女子表率,若其身不正,何以正天下?娘娘今日若不能将那朱啸林与娘娘的关系当庭说个明白,臣便只能上疏请陛下圣裁了!”


    殿内本就因两派争执而紧绷的气氛被这句话彻底点燃,支持毛士龙的一派纷纷附和,说不清便是有鬼,堂堂中宫岂能与江湖妖人有涉。


    另一派则强烈反对,说暴谦贞无凭无据妄加揣测,皇后清誉岂容轻辱。


    两派你一言我一语在丹陛下吵得不可开交,若不是中间还隔着几个年高德劭的老臣横眉怒目地拦着只怕当场便要动起手来。


    张居正将这一切尽收眼底,方才那副惊慌失措的模样早已不知何时收了起来。


    她在心里默默地数着这些时日上疏弹劾朱啸林的人名,毛士龙,暴谦贞,惠世扬,还有好几个跟着附和的,名字她全都记下了。


    既然这些人都已经跳了出来,也不必再客气了。


    张居正气定神闲地开口,声如寒泉击石穿透了满殿的嘈杂。


    “诸位大人这般关心本宫的私事,本宫也只好实话实说了,朱啸林此人,与本宫正是明公正道拜了天地的夫妇。”


    第77章


    张居正这一句话落下去, 满殿朝臣仿佛齐齐被人扼住了咽喉。


    毛士龙犹自保持着方才逼问时的姿势,脸上的义愤填膺尚未褪尽便已僵在了那里。


    暴谦贞站在他身侧,脸上血色尽褪, 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开,已隐隐约约猜到了什么, 只是那念头太过骇人,他不敢往下想,更不敢说出口来, 只觉得自己方才说的每个字都变成了一根根烧红的铁钉, 正被人捡起来往他心口上挨个钉回去。


    倒是惠世扬还没转过弯来, 他素来以敢言自诩, 又仗着方才逼问皇后的声势, 竟下意识往前踏了一步,嘴比脑子快, 张口便道:“娘娘这话臣听不明白!那朱啸林乃是白莲教妖人,娘娘身为中宫岂能与此等江湖匪类论及婚配?臣请娘娘……”


    话说到一半便被身后的杨涟狠狠扯住了袖口,硬生生把后半截话拽了回去。


    惠世扬踉跄着退了半步, 回头正要发作, 却见杨涟面沉如水,用一种看傻子的目光失望而惶恐地看着他。


    惠世扬与他同僚多年,从未在这位素来刚直的杨大人脸上见过这般神情,心里那股子仗义执言的底气忽然泄了大半,终究还是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而丹陛之下那些方才还跟着毛士龙等人附和起哄的官员早已噤若寒蝉,一个个低着头恨不得把脑袋缩进脖子里去, 心思活络的已悄然往后挪了半步,试图把自己藏进前面同僚的阴影里。


    方从哲站在文臣班列最前头,心中不免再次冒出了辞职的念头, 今日这般荒唐又这般令人背脊发凉的局面也算早有预料。


    皇帝微服出巡这件事他隐约有所察觉,毕竟圣驾巡视海防虽偶尔会整顿几个卫所,但动静远不如宣大陕西,他直觉皇帝想要搞事,只是他向来奉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为官之道,从不曾点破。


    如今皇后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话挑明,只怕是要算总账了。


    张居正将众人反应尽收眼底,微微抬手,陈栩便捧着一卷早已备好的明黄诏书从身后走了出来。


    她接过诏书,指尖轻轻拂过绢帛上绣着的祥云瑞鹤暗纹,如戒尺般在掌心轻掂,“陛下自入滇之后便以朱啸林之名微服江南,亲自查访沿海倭患与豪绅盘剥之弊。南洋商会是陛下亲自主持,工人合作社由陛下亲自授意,《江南新报》亦是奉了陛下口谕所办,诸位大人却口口声声说朱啸林勾结白莲教,聚敛不义之财蛊惑人心?周延儒,赵启明,马如龙,方岳贡等人更是在南京私设公堂,伪造调兵文书,竟敢当众将天子锁拿审问!幸得广东水师曹变蛟率兵及时赶到,又有锦衣卫将罪证查实,才未曾酿成弑君之祸。”


    此言一出,满殿朝臣再也绷不住了,哗啦啦跪倒大片。


    毛士龙两腿一软便往地上瘫去,膝盖磕在冰冷的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暴谦贞整个人几乎趴在了地上,额头触地不敢抬起来:“臣……臣不知是陛下……”


    惠世扬更是吓得面无人色,方才被杨涟拽回去时还存着几分不服气,此刻心中已是一片冰凉。


    方从哲领着内阁诸臣跪在最前面,他虽早有心理准备,此刻也不禁额上见汗,稳住声音道:“臣等有眼无珠,竟不知陛下銮驾在江南,臣等罪该万死!陛下龙体安否?周延儒等人可曾伤了陛下分毫?”


    刘一燝、韩爌、孙如游等人也纷纷跟着请罪,一时间殿内只闻此起彼伏的磕头声和请罪声。


    张居正抬手压了压,殿内便又安静下来。


    “陛下安然无恙,诸位大人不必惊慌。”她将诏书展开宣读,诏书内容与朱笑笑在奉天殿朝会上颁布的旨意大体相同。


    宣读完诏书,张居正的目光重新落回那些跪在地上的朝臣身上,语气忽然沉了下来:“陛下在江南亲历民间疾苦,亲眼所见豪绅盘剥,官商勾结与言路壅塞之弊,故而痛下决心革除积弊。可朝中衮衮诸公,食君之禄,担君之忧,却有人在江南密谋构陷天子,在朝中遥相呼应散布流言,更有言官以风闻奏事之名行诬告之实,把都察院的奏疏当成了排除异己的私器!”


    她说到这里,眼神便落在了毛士龙身上:“毛给事中,天子在你口中成了白莲教妖人,你这算不算是欺君?”


    毛士龙浑身一震,伏得更低了,不敢说话。


    张居正站起身走到御阶之前,居高临下地望着满殿跪伏的朝臣,继续说道:“周延儒等人不日便要从南京押解进京,交由三法司会审。南京那边的供状与罪证已先行送到了京城,锦衣卫指挥使骆思恭正会同刑部、都察院逐一核验。”


    她微微一顿,丹陛下那些面色各异的朝臣中有几张脸已是青白交错,额上冷汗涔涔而下。


    那些人与周延儒暗中往来的书信锦衣卫早已誊抄了一份送到她手里。


    殿内安静了足足十几息,才有一个声音从文臣班列中响起来,是天启二年的新科状元文震孟,这一科殿试由张居正主持,所取进士自然也算她的门生。


    文震孟从班列中走出,朝张居正深深一揖:“娘娘,臣以新进末学之身斗胆进言。风闻奏事本是言官之权,然此权被宵小之徒滥用,以捕风捉影之言污蔑忠良,以耸人听闻之辞扰乱朝纲,长此以往言路将不复为言路,而沦为党同伐异之私器!娘娘今日当革此积弊,正本清源,臣愿为娘娘执笔,拟定新章,以正视听。”


    话音刚落,同科的榜眼陈子壮也站了出来:“臣附议,此等恶例若不开革,今日他们敢诬陷天子,明日便敢诬陷任何忠良!臣请娘娘明发上谕,凡弹劾奏疏须有实据,若查无实据则以诬告反坐论处。纵为风闻奏事,亦当注明消息来源,不得以风闻二字为挡箭牌,任意罗织罪名。”


    紧接着又有好几个新晋官员出列附议,这些年轻人入仕未久,尚未沾染朝中那些陈腐的习气,又被皇后亲自拔擢,自然视自己为后党中坚。


    那些在弹劾中出过力的人此刻已无暇顾及什么新章旧例,只默默祈求自己的名字不要出现在锦衣卫的名单上。


    张居正转向方从哲,方从哲会意,上前一步躬身道:“娘娘,臣以为风闻奏事之规确须修订。都察院言官弹劾官员当以实据为先,若查无实据则以诬告反坐论处,若有言官与地方豪绅勾结伪造证据者,罪加一等,交锦衣卫严查。”


    刘一燝似乎想说些什么,可构陷到天子头上终究是理亏,只能跟着方从哲躬身道了一声附议。


    韩爌和孙如游也纷纷跟进,东林党那些原本还想替暴谦贞等人说几句好话的言官们见内阁几位阁老都已表了态,便也偃旗息鼓了。


    张居正微微颔首,回到凤椅坐下,方才缓缓开口道:“那便有劳诸位阁老与都察院的大人们了,本宫只定一条规矩,从今往后凡弹劾官员的奏疏,须得注明实据,若无实据便是诬告,诬告反坐这四个字要刻在都察院的门柱上,让每一个递弹章的言官都先想一想,自己递上去的东西经不经得起查。”


    她的语气并不严厉,满殿朝臣听到这话却都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


    诬告反坐,这四个字说起来容易,真要落到实处,往后都察院的言官们递弹章之前便得先掂量掂量自己的身家性命。


    朝会散了之后,群臣三三两两地退出文华殿。


    毛士龙几乎是被人架着出去的,两条腿软得站都站不稳,暴谦贞也失魂落魄地往外走。


    杨涟走在身后不远,望着他们那副模样心中五味杂陈,他素来与暴谦贞立场相近,可今日之事却让他第一次对言官风闻奏事这一特权产生了动摇。


    若言官手中的笔只用来罗织罪名,那言路便不是言路了,而是一把随意伤人的凶器。


    他又想起邹元标当年对他说过的话,只觉得字字箴言。


    数日后,周延儒等人被押解到了京城。


    三法司会审只用了不到两日便结了案,锦衣卫搜集的证据实在太过详实,连一个可供辩驳的缝隙都没有,周延儒等四人依律论罪处斩,从犯流放。


    同月,圣驾从南京启程,近三万大军浩浩荡荡北上。


    戚继光与秦良玉各率本部人马走陆路,朱笑笑则带着曹变蛟的三千广东水师步卒由水路沿海北上。


    从龙江关到登州卫的海路上,十数艘蜈蚣船排成一列纵阵乘风破浪,桅杆上悬着大明水师的青龙旗与海事都察院的赤色旌旗,两色旗帜被海风扯得笔直,猎猎作响,惊得海面上的鸥鸟四散飞逃。


    却说赫图阿拉城里这几日正热闹得紧。


    老汗王崩殂已有一段时日了,如今坐在大政殿正座上的是四贝勒皇太极。


    去岁皇太极费尽心血从深山老林里请来几个号称能通鬼神的萨满巫师,又四处搜罗长白山百年老参与高丽贡来的鹿茸虎骨,硬生生把努尔哈赤拖过了冬天。


    代善对此自然是乐见其成的,他以为父汗多撑些时日自己便能在储位之争中多攒些本钱。


    皇太极一面遍访名医,不惜重金替努尔哈赤延命,一面暗中拉拢镶黄、正黄两旗的固山额真与梅勒章京。


    这两旗是汗王亲领的直属精锐,论战力论忠诚皆在诸贝勒私兵之上。


    那些年老的固山额真们起初对他并不十分信服,觉得他论勇武不如莽古尔泰,论资历不如代善,凭什么要对他俯首帖耳?


    可架不住皇太极隔三差五便设宴请他们吃酒,席间温言叙话,不问兵事,只问家中妻儿老小安好,听说谁家的牛录缺了粮草便暗中让人送去,谁家的子弟想谋个前程便在汗王面前不着痕迹地举荐几句。


    如此滴水穿石地经营了近两年,镶黄、正黄两旗的将领们渐渐便发现,这位四贝勒不单待人宽厚,更有一桩旁人所不及的长处,他懂火器。


    自野狐岭一役之后,八旗上下都对明军的新式火铳与飞雷炮又恨又怕,谁都知道那东西隔着老远便能把人轰成碎片,骑兵冲阵冲到一半便倒了一地人马,连汗王自己都险些死在那种连发手铳之下,莽古尔泰更是直接叛到了对面去。


    诸贝勒对此束手无策,只有皇太极让范文程设法从明国那边搜罗火器工匠,可惜范文程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也只找回来几个曾在宣府卫所里修过旧式鸟铳的匠人,水平连工匠局里最普通的学徒都赶不上。


    晋商覆灭之后走私的路子也断得一干二净,从前范永斗那帮人每隔两三月便能送来一批铁料与火药,如今这条线被连根拔了,皇太极便是想出高价买好铁都没处买去。


    无奈之下他只得另辟蹊径,先派人与蒙古科尔沁部联络,那边常有沙俄商人带着从西边贩来的火器沿草原南下,虽说价钱贵得离谱,可胜在货真价实,尤其是哥萨克用的那种短管重炮,装在骆驼背上便能拖着翻山越岭,比佛郎机人的长管炮轻便得多。


    另一头他将朝鲜当作了自家的粮仓与木炭来源,派阿敏带兵驻守义州,夏收之后便往朝鲜征粮,名为征实为抢,朝鲜君臣敢怒而不敢言,只能眼睁睁看着成船成船的稻米与木炭从鸭绿江上运往赫图阿拉。


    努尔哈赤咽气是在一个凉爽的夏夜。


    那几日赫图阿拉连着下了好几场暴雨,努尔哈赤的伤势稳了些,每日能靠在榻上饮几口参汤,偶尔还能断断续续地骂几句明国小皇帝不得好死之类的话。


    皇太极便趁这当口把小福晋德因泽唤到了自己帐中,德因泽在诸福晋中不算受宠,又因出身低微,在大妃阿巴亥面前素来低眉顺眼不敢有半分逾越。


    这样的人最好拿捏,只消透几句话过去,德因泽便知道该怎么做了。


    那日大妃阿巴亥照例在汗王榻前侍疾,手里端着一碗温好的参汤正一勺一勺地往努尔哈赤嘴里喂。


    刚喂完代善就来了,说是来给父汗请安,可那双眼睛却一直黏在阿巴亥身上。


    阿巴亥虽已年过三十又生过三个儿子,身段却比年轻时愈发丰腴妖冶,兼之汗王病重,她日夜在榻前侍奉劳累,脸色便平添了几分惹人怜惜的苍白。


    代善在后头看着她的背影,心里那团火烧得愈发旺了,鬼使神差地便伸出手去搭在了阿巴亥的腰间。


    阿巴亥身子一僵,汤碗险些脱手摔在努尔哈赤身上,她回头瞪了代善一眼,眼里却掺着钩子。


    她也有七情六欲,守着个半死不活的老头子熬了大半年,代善这般识趣,又殷勤体贴,她心里岂能无动于衷?


    只是碍着努尔哈赤还躺在榻上,旁边又有伺候的奴才在,她不敢也不能有什么出格的举动,只低低地说了一句:“当心惊醒了汗王。”


    努尔哈赤并没有醒,参汤一入口就沉沉睡去了,原本会睡上大半日,德因泽却在熬药时故意加重了参的分量,睡不了多久就会被心火烧得醒过来。


    阿巴亥却不知内情,先打发了伺候的下人,素日汗王喝了那药就睡得死沉,在耳边敲锣打鼓也醒不过来,她还记得大致沉睡的时辰,想来和代善偷一把也无碍,于是两人便肆无忌惮起来。


    德因泽借着送药的由头在外多停留了片刻,透过帐幕那道不易察觉的缝隙将里头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


    见事情顺利,她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先回了自己住处,再装作偶遇的模样去寻阿敏。


    德因泽见了人便上前问安,又说了几句汗王的身体情况,说到大妃和大贝勒都在近前侍奉时,忽地脸色一变,用手捂住了嘴,露出心虚的神色来。


    阿敏何等精明之人,立时便察觉出不对,再三追问之下,她才吞吞吐吐地说方才在汗王帐外经过时听见里头有奇怪的声响,像是有人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阿敏脸色一沉,当即往汗帐去了,皇太极早已请了几个年纪大辈分高的亲贵,以及在八旗中素有声望的固山额真同去探望,与他大约前后脚到。


    阿敏先到一步,掀开帐帘冲进去时,代善正压在阿巴亥身上,大妃的衣裙凌乱不堪,露着雪白的肩头,脸色潮红。


    两人正颠鸾倒凤不知天地为何物,帐帘被人猛地掀开的那一瞬,阿敏身后的亲兵们都齐齐别过头去不敢看。


    但随后赶来的皇太极和一众亲贵固山额真却看得清清楚楚。


    两人俱是一惊,胡乱拢着衣裳,没等开口辩解,躺在榻上原本一直昏睡不醒的努尔哈赤忽然剧烈地抽搐了一下,猛地睁开眼睛。


    他的目光先落在阿巴亥来不及拢好的衣襟和潮红的双颊,然后移到代善脸上,代善登时吓得魂飞魄散,连裤子都没力气提。


    帐内只有这些撞破奸情的人目瞪口呆地站着,没有一个人敢上前说话。


    努尔哈赤忽然大笑起来,笑声扯动了伤口引发了一阵剧烈的咳嗽,咳着咳着便咳出了大口大口的黑血。


    他想说什么,但喉咙里翻涌的血沫子堵住了一切声音,挣扎着抬起一只枯瘦的手指向代善,手在半空中抖了两抖便重重地垂下去了。


    帐内死一般寂静。


    过了好一阵,阿敏才第一个回过神来,他大步走到榻前伸手在努尔哈赤鼻下试了试,又探了探颈侧的脉搏,随即跪了下去,悲恸道:“父汗薨了!”


    皇太极和那几个固山额真也跟着跪了下去,代善跪在最前头,浑身筛糠般抖着,脸上说不清是惊骇还是悔恨。


    阿巴亥跪在他旁边,披散着头发,心中惶恐不已,代善也许还有一条活路,他是汗王亲子,手握正红、镶红两旗重兵,八旗亲贵们便是再恼怒也不会真要了他的命,可她不一样,她只是一个女人,一个在汗王病榻前与汗王的儿子行苟且之事的女人。


    依建州旧俗,汗王宾天,大妃殉葬,原本勾着代善,等他登位按照习俗收继婚,她就能活下来的!现在全毁了,这些人不会放过她的,何况她还是以这般不堪的方式被众人撞破。


    消息当夜便传遍赫图阿拉,众人纷纷赶来跪在努尔哈赤遗体前痛哭失声,哭完一阵才有人起身问阿敏发生了什么事。


    阿敏便把方才所见一五一十地说了,皇太极守在一边不言不语,等众人义愤填膺叫嚣着要处置阿巴亥时,他才开口劝解:“大妃侍奉汗王多年,又为汗王生了阿济格、多尔衮、多铎三位幼弟,便是今日之事罪在不赦,也当念在其多年侍奉汗王的苦劳上从轻发落。此事乃是大贝勒酒后失德,罪不在大妃。”


    代善跪在一旁羞愧得不敢抬头,阿巴亥却猛地抬起头来望着皇太极,表情先是难以置信,随即变成了一种复杂的感激。


    她身后的多尔衮更是当场便红了眼眶,生母做出这等丑事,他与两个兄弟往后在八旗中如何抬得起头来?可皇太极这番话却把罪责全推到了代善头上,替他们母子留了一线体面。


    阿敏却不肯依,他本就不是努尔哈赤亲生的儿子,对阿巴亥的孩子谈不上什么感情,此刻又正站在道德制高点上,岂肯轻易放过这个机会?


    他朝皇太极道:“四贝勒宅心仁厚,可祖制不可废!先汗宾天,大妃与侧福晋理当殉葬,何况大妃今日又做出这等丑事,请四贝勒以大义为重,赐大妃殉葬!”


    虽语言相逼,但话里的意思竟是愿奉皇太极为主,在场的固山额真们低声交头接耳,大半人微微点头,显然是与阿敏一般想法。


    皇太极面上露出极为难的神色来,在原地踱了好几个来回,才对着阿敏长长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奈与惋惜:“诸大人既皆执意如此,我也不好再说什么,只是大妃毕竟为汗王生了三位贝勒,殉葬之事当从厚从优,不得有辱。多尔衮、多铎、阿济格兄弟年幼失母,往后便由我来照拂,诸大人不得因今日之事而轻视他们半分。”


    这事便这般定下来了,大妃阿巴亥被赐白绫自尽,代善名下正红、镶红两旗虽仍归其统属,却在诸贝勒中威信扫地,从前那些围着他转的将领们大多见风使舵改换了门庭,连他最信任的几个牛录额真都开始私下里往皇太极那边靠。


    皇太极终于登上了汗位,一统八旗,将正黄、镶黄两旗精锐牢牢握在自己手中,又把多尔衮、多铎、阿济格兄弟三人收归麾下。


    这三人虽年幼,名下却各有旗份,尤其是多尔衮,年纪不大却生得聪明过人,又极善骑射,在八旗年轻子弟中颇有人望,皇太极待他格外亲厚,时常让他随侍左右,又亲自教他读明国的兵书与火器图谱。


    阿济格性子刚猛,一开始还对皇太极有些抵触,可他越是抵触皇太极待他便越和善,还将他派往科尔沁部与蒙古各贝勒联络。


    这份差事是露脸的肥差,阿济格推辞不得,做下来之后倒也对皇太极多了几分真心实意的服气。


    入秋之后,皇太极会盟蒙古诸部于科尔沁草原上。


    科尔沁部的明安贝勒带来了五千蒙古铁骑,喀尔喀部也派了三千人前来会盟,这些蒙古骑兵个个弓马娴熟,在草原上来去如风。


    蒙古人的弯刀与皮甲在日光下闪烁着粗犷的光芒,马奶酒的香气混着烤全羊的烟火气弥漫在空中,将整片科尔沁草原都笼罩在一种粗犷而热烈的气氛里。


    皇太极亲自出营相迎,身后跟着代善、阿敏等一众贝勒亲贵,身侧将校个个甲胄鲜明。


    此行他并未让八旗将士大规模列阵示威,反而刻意收敛了兵力,连亲卫的人数都减了一半,只留一支精悍卫队随行。


    明安贝勒被皇太极亲自迎入大帐,帐中早已备好了酒肉,宾主落座之后,他先敬了明安三碗马奶酒,才不紧不慢地说起此番会盟的用意。


    明国在辽东步步为营,熊廷弼与孙承宗这两年把边墙修得跟铁桶一般,八旗骑兵冲了几回都冲不进去,若不趁早打开局面,用不了多久,明国就会倚仗火器从辽东一路推到草原上来。


    到那时候,蒙古各部还能不能像今日这般自在逍遥地在草原上放牧?


    明安贝勒端着酒碗沉吟不语,他知道皇太极并非危言耸听,明国若当真缓过气来,头一个要收拾的自然是建州,第二个便是他们这些与建州联姻结盟的蒙古部落。


    皇太极见他不语,便又拿出一份新写的盟约来,“此番伐明,所得人口、财帛、粮草,蒙古各部与八旗三七分账,各部可自行扩充牧场,凡伐明有功者可从战利品中多分,甚至可获准迁入辽河套一带放牧,科尔沁本部则优先分取广宁、锦州一线的粮食与铁器。”


    从前努尔哈赤与蒙古会盟时,从来是八旗吃肉蒙古喝汤,皇太极这一开口便让出了实打实的好处,明安贝勒手中的酒碗也忍不住放下了。


    但真正让他下定决心的是随后皇太极给他展示的那批火器,那是几门从沙俄商人手里高价换来的短管重炮,炮身虽不如明军的红夷大炮那般粗壮,却胜在轻便灵巧,炮口还带着一股子硝烟与铁锈混在一处的气味,显是刚试射过不久。


    皇太极指着那几门炮对明安贝勒说:“这是从极北之地运来的利器,一炮轰出去便是石墙也要塌半边,明军虽有火器之利却未必知道咱们手里也有这般家伙,届时两军对垒,明军仗着火器射程远必然轻敌冒进,八旗骑兵便趁其阵型松散时从侧翼穿插,再以沙俄重炮猛轰其中军,明军必乱!”


    明安贝勒果然被他说动了心,定下了合兵伐明的盟约。


    科尔沁部最终出兵八千,喀尔喀部出兵五千,加上察哈尔部被皇太极暗中分化拉拢过来的两千余骑,合计蒙古援军一万五千余众,与八旗精锐会合之后总兵力逼近五万。


    皇太极将这支联军分作三路,一路由阿敏率领东出宽甸,一路由代善率领南下耀州,佯攻旅顺口,迷惑明军水师。


    主力则由他亲自率领,会同蒙古骑兵自辽阳以北渡辽河,直扑广宁。


    诸事议定之后已是深夜,皇太极回到帐中,从袖中取出一卷早已拟好的檄文,上头历数七大恨,他在先汗起兵讨明时就已昭告天下的旧文末尾添了一条。


    明国以火器暗算先汗于野狐岭,致先汗伤重不治,此为人子不共戴天之仇,是为第八恨!


    他将檄文交给范文程,命人连夜誊抄数百份,派快马送往各军之中,沿路张贴于大小城池的城墙之外。


    天启三年八月,后金新汗皇太极会盟蒙古诸部誓师伐明,檄文传遍辽东。


    第78章


    广宁城头朔风如刀, 熊廷弼按剑而立,望着城外那黑压压连营数里的后金大军。


    他身后站着巡抚孙承宗,两人已在城头站了足足半个时辰, 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城垛上新砌的水泥墙面被冻得铁硬,比糯米灰浆坚固了不止十倍, 广宁、沈阳、辽阳诸城的城墙都用它重新抹了一遍,又在外头加筑了一道丈余厚的砖石护坡,便连城门洞子里也拿水泥灌了缝, 严丝合缝, 连风都透不进来。


    孙承宗终于开口了, 语气倒还平稳, 伸手指着北面那一片正在移动的黑影, “皇太极这回是动了真格,蒙古人的骑兵也来了, 少说也有万把人,加上八旗精锐,总兵力怕不下五万。西边那几门矮炮, 炮身短粗, 不像咱们的飞雷炮,倒像是从罗刹人手里弄来的家伙。”


    熊廷弼顺着孙承宗所指的方向望去,果然后金大营西侧排列着七八门短管重炮,炮身乌黑,几个身穿皮袍的罗刹人正在炮位旁边指手画脚,嘴里叽里呱啦不知说些什么, 一些蒙古兵围在四周稀罕地看着这铁疙瘩。


    他哼了一声,正要说话,忽听得城外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一队后金斥候策马从广宁城下飞驰而过,为首那人手中举着一面白旗,白旗上似乎绑着什么东西。


    待到近前,那斥候猛地一扬手,白旗脱手飞出,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不偏不倚扎在城下那片冻硬了的荒地上。


    旗杆入土半尺,兀自嗡嗡颤着,旗上绑着的是一封书信。


    “又来这招。”熊廷弼冷笑一声,朝身旁的亲兵挥了挥手,那亲兵便攀着绳索坠下城去,将那书信解了呈上来。


    熊廷弼拆开一看,里头是一份檄文,洋洋洒洒千余言,开头便历数七大恨,末尾又添了一条,说是明国以火器暗算先汗于野狐岭,致先汗伤重不治,此为人子不共戴天之仇,是为第八恨。


    檄文末了,皇太极还格外客气了一回,说道若熊经略愿献城归降,大金必以王爵相酬,保熊氏一族永享富贵。


    熊廷弼将那份檄文从头至尾看了一遍,递与孙承宗看,“你瞧瞧,这皇太极倒比他老子会说话,不但要我的城,还要封我做王爷。”


    孙承宗接过檄文,一目十行地扫过,目光在第八恨那一条上停了一停,叹道:“老虏又没当场死在野狐岭,这笔账倒算到咱们头上来了,他老子在的时候可从没说过什么第八恨,这皇太极倒会给他老子添补。”


    他把檄文折好塞回熊廷弼手里,“咱们仗着火器之利守城不难,如今他们也有了炮,这一仗怕是不好打。”


    熊廷弼将那份檄文揉作一团掷在脚下,靴底重重碾了几下,转头扫过身后那些正在城垛间往来穿梭的将士,他们个个甲胄整齐,刀枪锃亮,眼神里虽有几分凝重,却不见半分怯意。


    这两年他用水泥把辽东几座大城的城墙全加固了一遍,城头上每隔十步便设了一处炮位,安的是工匠局新造的长管重炮,比佛郎机人的红夷大炮射程还要远上三分,炮子更是宋应星亲自调配的新式火药,炸开来方圆数丈人马俱碎。


    这些还不算,京营里还挑出来了一百名火铳教习,专教辽东的兵怎么用新式燧发铳,三段击的法子也练得烂熟了。


    熊廷弼转过头来看着孙承宗,粗豪地笑了,“他皇太极便是把天兵天将请来,老子也要让他在这广宁城下磕掉满嘴的牙!”


    说着朝身后的亲兵下令,命他们将城中所有总兵、副将、参将、游击悉数召到经略衙门来议事,若有敢借故推脱不来的,军法从事。


    亲兵领命而去,不多时,广宁城中的大小将领便陆陆续续聚到了经略衙门。


    来得最快的是辽东副总兵刘渠,此人是熊廷弼一手提拔起来的心腹,四十来岁,方脸膛络腮胡,一身铁甲走起路来哗啦啦响,进门便粗声大气地嚷道:“经略,建奴那几门短管炮末将方才在城头上瞧见了,炮身粗短,射不了多远,比起咱们的长管重炮差得远!末将愿意带一队精兵趁夜摸出城去,把那几门炮给他端了!”


    跟在他身后进门的是广宁总兵祁秉忠,此人是辽东本地人,祖上三代皆在广宁卫当兵,论资历论根基在本地武将中无人能及。


    他见刘渠这般慷慨激昂,也不急着开口,只是慢悠悠地走到自己的位子上坐下,端起茶盏呷了一口,方才不紧不慢地道:“刘副总兵勇则勇矣,只是那几门短管炮虽射不远,架不住建奴用骑兵护着,正面冲过去怕是讨不了好。依末将看,还是紧守城池为上,等陛下的大军到了再作计较也不迟。”


    刘渠一听这话便急了,转过身来瞪着祁秉忠,嗓门又拔高了三分:“祁总兵这话说得轻巧!等援军到少说也要大半个月,这大半个月咱们就缩在城里当缩头乌龟?建奴日日拿炮轰城,城墙再结实也有被轰塌的一天!”


    祁秉忠并不恼,仍是那副慢条斯理的腔调:“建奴远道而来粮草有限,拖得越久于咱们越有利,何必拿将士们的性命去逞一时之勇?”


    刘渠被他这番话噎得满脸通红,正要再争,熊廷弼已抬手制止了他。


    熊廷弼扫一眼堂下众将,除了刘渠与祁秉忠之外,还有锦州参将祖大寿、宁远游击吴襄、前屯卫指挥使杨国柱等人,皆是辽东地面上一等一的悍将。


    这些人在辽东打了大半辈子仗,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祖大寿是世代将门之子,麾下是辽东最能打的骑兵,此人生得高颧深目,面上隐隐带着几分倨傲之色,坐在那里摆弄手里的马鞭,正眼也不瞧旁人。


    吴襄便精明多了,一进门便堆着笑与这个拱手与那个寒暄,眼睛滴溜溜地转着,谁也不得罪,谁也不亲近。


    杨国柱却是个闷葫芦,坐在角落里一言不发。


    熊廷弼将众将的神情看在眼里,心中明镜一般,这些本地将领与刘渠不同,刘渠是他带来的嫡系,自然唯他马首是瞻。


    可祖大寿、祁秉忠、吴襄这些本地将门世世代代扎根辽东,手底下的兵也都是自家的家丁亲兵,朝廷调他们打仗可以,可要他们把自己的老本拼光那是万万不能的。


    陛下在宣大陕西查抄卫所清丈田亩的事他们自然也有所耳闻,虽说陛下暂时没动到辽东来,可心里头哪能不存着几分戒备?


    熊廷弼也不急着点破,咳嗽一声,堂下便安静了下来。


    他走到墙上挂着的那幅辽东舆图前,拿起一根细木棍指着图上广宁的位置,沉声道:“皇太极此番纠集蒙古诸部,总兵力约五万,号称三路进兵,阿敏率偏师出宽甸,代善南下耀州佯攻旅顺,这两路都是虚招,不必理会。真正的主攻方向是广宁,皇太极亲率八旗主力并蒙古骑兵约三万人,已于昨日渡过辽河,在城北二十里处扎下大营。我城中原有守军一万二千,加上从沈阳、辽阳抽调来的援军总计两万出头,兵力虽不及建奴,仗着坚城火器守住广宁绰绰有余。”


    他话锋忽然一转:“但光守不够,皇太极极善用兵,又有罗刹人的火炮助阵,他若集中兵力猛攻一处,便是水泥城墙也经不住连日轰击。最好的办法是分兵拒敌,祖大寿,你率三千骑兵出城,在广宁西面的医巫闾山一带活动,不必与建奴正面交锋,只消日夜骚扰其侧翼,断其粮道,让他分兵来防。吴襄,你率本部人马守北门,城中一半的飞雷炮都配给你,炮子管够,你只要守住北门十日便是大功一件。刘渠,你带三千精兵守住西门,那里是建奴退路的咽喉之处,若见建奴阵脚松动便出城追击,不可恋战。祁秉忠,你率本部人马守东门,杨国柱守南门,各司其职,不得有误。”


    众将轰然应诺,熊廷弼将令旗一道道发下去,末了又让传令兵飞马赶往沈阳、辽阳、锦州各处,命各地守将固守城池,不得擅自出兵,违令者斩。


    待到众将散了,孙承宗才走到熊廷弼身边低声道:“熊经略,你把祖大寿放到城外去,就不怕他一走了之?”


    熊廷弼冷笑一声道:“他走不了,这三千人是他祖家在辽东安身立命的本钱,他能走到哪儿去?锦州城里还有他一家老小呢。倒是吴襄这厮,虽然面上和气,心里头比谁算得都精,北门交给他我实在有些不放心。”


    孙承宗沉吟片刻,缓缓点了点头:“这样罢,北门那边由我亲自去督阵,一来替吴襄压一压阵脚,二来也好盯着他,不叫他耍什么花样。”


    两人又对着舆图推敲了一番防御的细节,待到掌灯时分方才散了。


    孙承宗从经略衙门出来,夜风裹着细碎的雪粒子扑在脸上,广宁城中的街巷在暮色中影影绰绰,沿街的民居早已家家关门闭户,只有巡逻士卒的脚步声在青石板路上回荡。


    他裹紧了身上的披风朝北门方向走去,心里默默盘算着陛下此刻到了何处,戚元靖和秦良玉的人马又到了何处。


    皇太极在广宁城北扎下大营之后,当夜便在中军大帐召集诸贝勒议事。


    他坐在正中的熊皮椅上,面上带着几分志在必得的神色,开口便道:“明军在辽东的虚实我已全部摸清了,熊廷弼手下的兵虽有火器之利,可那些本地将门个个心怀鬼胎,谁也不肯把自己的家底拼光,这就是咱们的机会。明日拂晓以罗刹重炮猛轰北门,豪格,你率正蓝旗骑兵从西面佯攻,做出包抄的架势引明军分兵,阿济格,你带三千蒙古骑兵绕到广宁南面断其粮道,明军若出城救援,代善便率镶红旗从侧翼截杀。我自带正黄、镶黄两旗精锐从北面主攻,待北门城墙一破便全军压上!”


    帐中诸贝勒齐齐起身应是,皇太极目光转向站在角落里的一个少年,朝他微微点了点头,语气颇是温煦:“多尔衮,你年纪虽小,却也该见见阵仗了,明日你跟在我身边,不必上阵杀敌,只消看着兄长们是怎么打仗的。”


    多尔衮恭恭敬敬地应了一声。


    诸将散了之后,皇太极独自在帐中坐了片刻,从怀中取出一封密信展开。


    那是范文程安插在明国内部的细作发回来的最新情报,上头只有寥寥数行字。


    明国皇帝朱由校已于六月底从南京启程北上,所部约三万人,分水陆两路,陆路由戚元靖与秦良玉分率,水路由曹变蛟率领广东水师沿海北上。


    皇太极将密信凑到烛火上点燃,看着那纸页在火焰中蜷曲焦黑化为灰烬,他伸手掸去案上的残灰,望着那幅标注了明军援军行军路线的舆图,面上渐渐浮起一抹冷然的笑意。


    三万明军精锐,戚元靖的京营,秦良玉的川军,再加上熊廷弼在广宁城里那两万守军,加起来便是五万之众,与大金兵力相当。


    可明军五万人分布在从山海关到广宁的数千里战线上各自为战,大金的五万人却能随时捏成一个拳头,这仗有的打。


    明国那个小皇帝,去年在野狐岭靠火器偷袭侥幸胜了一回便觉得自己天下无敌,居然亲自带兵北上,所谓天赐良机,也莫过于此了。


    皇太极拂去心头那团纷乱的思绪,唤了亲兵进来,命他传令下去,明日拂晓全军饱餐战饭,卯时正以炮声为号,攻城。


    次日拂晓时分,天色尚是灰蒙蒙的,广宁城北门外忽然响起一阵震天动地的炮声。


    皇太极命人将八门罗刹短管重炮在北门外一字排开,炮口对准城门左侧那段城墙。


    这炮虽不如明军的长管重炮射得远,胜在炮弹粗大沉重,一炮轰在城墙上便是一个海碗大的坑,碎石飞溅,灰尘弥漫。


    城头上的明军被这突如其来的炮火打了个措手不及,有几个离得近的兵士被飞溅的碎石砸得头破血流,抱头蹲在城垛后面不敢动弹。


    吴襄站在城楼里,隔着窗扇望见外头那一片硝烟火光,脸色便有些发白。


    孙承宗从城楼另一侧的台阶大步走上来,也不看吴襄那副焦灼失措的样子,径直走到城垛边,举起千里镜朝城外望了一阵,回头唤了把总万仞刚过来,指着北门外那几处炮位说了几个方位与射程,让他亲自盯着炮手们调炮,照准了打。


    万仞刚听见孙承宗吩咐便应了一声,自去传话。


    城头上的明军炮手们得了将令,手底下便不含糊了,飞雷炮的炮口喷出长长的火舌,炮弹呼啸着砸向后金炮阵,炸得冻土翻飞,硝烟弥漫。


    一发炮弹落在北门外百步处,炸出的土坑旁散落着碎肉与断裂的弓梢,还有半面残破的蓝旗在硝烟中晃了两晃便着了火。


    后金阵中却并无混乱,皇太极早在炮阵两侧各布置了五六百骑兵与数百步卒以作策应。


    罗刹炮每轰一轮,后金步卒便举着楯车往前推进数丈,楯车是以粗木钉成的巨大挡板,正面蒙了几层生牛皮,寻常火铳的铅弹打上去不过冒几点火星便弹飞了。


    楯车后头跟着一队队弓箭手,待到逼近城下便朝城头上放箭,箭矢如飞蝗般扑上来,钉在城垛上盾牌上。


    城头的明军火铳手们列成三排,前排蹲下装填,中排跪下瞄准,后排站立射击,轮转不息。


    铅弹如暴雨般倾泻向楯车后头的后金步卒,惨叫声与喊杀声混在一处,不时有步卒中弹倒地,后头的人便踏着尸体继续往前冲,伤亡并不能吓退这些在辽东苦寒之地磨砺了半生的八旗兵。


    豪格率正蓝旗骑兵从西面发起佯攻,马蹄声震得西门外的冻土都在微微发颤。


    这些骑兵并不靠近城墙,只是远远地往来驰骋,时不时朝城头上放一阵箭,搅得明军不敢松懈。


    刘渠站在西门的城楼上看得心痒难耐,几次想带兵出城冲杀一阵,都被身边的副将死死拦住,说经略有令不得擅自出战,违令者斩。


    他气得嘴里骂骂咧咧地把熊廷弼和皇太极连带着自己那帮不争气的属下全骂了个遍。


    阿济格率三千蒙古骑兵绕过广宁南面,直扑通往锦州的官道。


    锦州是广宁的后方粮道,若被切断广宁便成了孤城,可熊廷弼早已在官道两侧修筑了数十处烽火台,每处烽火台皆以水泥加固,里头驻扎着三五十名火铳手,墙高台厚。


    骑兵冲到近前便被一阵排铳打得人仰马翻,几次冲锋都没能冲破那道防线,白白折损了百余人。


    阿济格骑在马上望着那些烽火台上兀自冒着硝烟的铳口,咬着牙朝身边的副将低声咒骂了一句,拨转马头带着残部往回撤,心里把那个设计出这套防御体系的人骂了不知多少遍。


    这一日从卯时打到巳时,又从巳时打到申时,皇太极始终没能啃下广宁北门那块骨头。


    明军的飞雷炮与火铳火力太猛,城墙上那层水泥外壳又硬得出奇,罗刹炮轰了小半日只把城墙外层的水泥皮炸脱了几块,露出底下青灰色的砖石,要轰塌城墙怕不是还得费上好几日的工夫。


    皇太极站在北门外那座临时搭起的望楼上望着广宁城头,眉头越拧越紧,转头对身后的亲兵道:“叫范文程来。”


    不多时,范文程便爬上望楼,皇太极也不与他客套,指着广宁北门两侧那几处箭楼朝范文程道:“范先生,明军在北门布置的火炮虽多,却全都集中在城门正上方与左右两翼,那几处箭楼中间的城墙上火铳手反而不多,依你看这中间可是明军防御的薄弱之处?”


    范文程顺着皇太极所指的方向望了一阵,又用随身携带的炭条和纸片迅速临摹了明军炮位与守军的分布,沉吟半晌方才开口道:“汗王慧眼,明军在北门布防的飞雷炮大多设在左右两翼,城门上方与两侧箭楼固然火力凶猛,可中间那段城墙却只有三排火铳手轮番射击,楯车顶在前头,火铳虽能伤人却伤不到楯车本身。若能在夜间趁着城墙上的明军视线受阻,悄悄派一队死士摸到城墙底下,在那段城墙脚下挖几个洞填上火药……”


    皇太极嘴角微微上扬,“不单要炸城墙,趁着爆炸的当口,再派一队人从西面翻墙进去,里应外合。可北门外明军防守最严,要摸到墙根下谈何容易。”


    范文程拱手道:“奴才有个主意,北门外都是厚实的冻土,黑灯瞎火挖洞动静太大容易被城上发现。可东门外有一处沟渠,虽然早已干涸废弃,渠道却直通城墙脚下,那沟渠末端的涵洞以水泥封了口,可那封口的洞壁比其他地方薄得多。若能派一队善于掘进的人悄悄摸到东门外,沿着那条沟渠摸到涵洞口,片刻便能凿穿,人从涵洞里钻进去便是城墙根了。”


    皇太极听罢,眼中精光一闪,当即命人将济尔哈朗召来。


    此人是他最信任的兄弟,沉毅多智,且手底下有一队从叶赫旧部中招募来的擅挖地道的矿兵。


    皇太极把范文程的计策向济尔哈朗说明,又叮嘱他务必选那些身手利落、嘴严心细的人去办,事成之前不得走漏半点风声。


    济尔哈朗领命而去,当夜便从手下挑了三十个精悍矿兵,换上夜行衣,悄无声息地摸到东门外那条废弃的沟渠里。


    渠中积了半人高的枯草与碎石,踩上去沙沙作响,城头上的明军哨兵虽隐约听见些动静,往下看却只见一片漆黑,什么也瞧不见,还当是夜猫在草丛里窜,便没放在心上。


    济尔哈朗命人在涵洞口架起毡帐遮住火光,矿兵们轮番上阵,只用了半夜工夫便把那水泥封口凿穿了。


    一股潮湿阴冷的空气从涵洞里涌出来,济尔哈朗探身进去摸了一圈,确认洞内并无明军,便命人将事先备好的火药一包一包地运进涵洞里,沿着城墙根排布。


    待到天色将明未明之际,东门外忽然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震得整座广宁城都晃了一晃。


    城墙上的明军守兵被这声巨响从睡梦中惊醒,有几个站得离墙根近的只觉得脚下一阵剧烈的震动,整个人被气浪掀翻在地,耳朵里嗡嗡作响半晌听不见声音。


    杨国柱从南门城楼里冲出来,满身灰土,头发散乱,哑着嗓子吼着让人去查看东门那边的动静。


    不多时便有斥候来报,说东门外城墙被炸开了一道两丈来宽的豁口,幸而外墙的水泥护坡还在,内层的砖石虽崩落了大半,到底没有完全坍塌,只是豁口已能容人勉强攀爬而入了。


    杨国柱心中便是一沉,也顾不得许多,一面命人飞报熊廷弼,一面亲自带着手下仅有的几百人往东门豁口处堵。


    他手底下的兵本就不多,此刻分散在南门与东门之间,仓促间根本堵不住那道豁口。


    憋屈了几日的豪格也率正蓝旗骑兵如潮水般涌入,与杨国柱的残兵在豁口内外展开了一场惨烈的搏杀。


    长枪手用枪杆死死抵住后金步卒的盾牌,刀盾手趴在地上从缝隙里砍敌军的腿,连平日里只负责搬运弹药的民夫也操起扁担冲上去打。


    杨国柱身负重伤被亲兵拖了下去,数百守军几乎全军覆没。


    豪格在豁口处站稳了脚跟,立刻命人点起三堆篝火向北门外传递信号,火焰在尚未散尽的硝烟中冲天而起,映得方圆数里一片猩红。


    消息传到北门时孙承宗也听见了东面那声巨响,不多时便看见东门外冲天而起的火光,紧接着便有斥候连滚带爬地冲上城楼报说建奴炸开了东门城墙,豪格的正蓝旗骑兵已冲进城了。


    吴襄站在一旁面如土色,手里的茶盏啪嗒掉在地上摔得粉碎,茶汤溅了一靴子,他却浑然不觉,只是翻来覆去地念叨:“这可如何是好,这可如何是好……”


    孙承宗深深看了吴襄一眼,转过身大步走下城楼,朝身后的亲兵喝道:“传令下去,北门所有飞雷炮暂停轰击,炮手全部撤下炮位,带上火铳随我去东门堵口子!再派人飞报熊经略,让他速调刘渠的西门守军过来增援!”


    豪格的人马在东门豁口处与明军厮杀得难解难分,北门外的皇太极望见那三堆篝火,知道济尔哈朗与豪格得了手,当即命八旗主力全力猛攻北门。


    北门城头上少了飞雷炮的压制,后金步卒便如潮水般涌到城下,云梯一架接一架地搭上城垛。


    明军火铳手虽仍在拼命射击,却已渐渐压不住阵脚了。


    偏偏此时祖大寿的骑兵还在医巫闾山一带游荡,熊廷弼已连派了两拨传令兵催他回援,祖大寿却推说山路难行,迟迟不肯折返。


    眼看皇太极的八旗主力逼近抢渡辽河之际,广宁的东北角却杀出了一支数千人的边军,他们在辽河西岸的山林中伏了许久,专等建虏主力北上广宁后路空虚的这一刻。


    领头的是辽阳副总兵赵率教,他手底下的兵都是从辽东沿边堡寨里拼凑出来的边军子弟,老老少少、五颜六色的号衣补丁摞补丁,骑的马骡也参差不齐。


    这股兵一从山林里钻出来便像一把尖刀直插皇太极的后阵。


    他们并不急着跟八旗主力硬碰,反而专门对着那些押运粮草的辅兵和牛录下死手,皇太极在辽河东岸囤积的几百石军粮、几十车草料,不到半个时辰便被赵率教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漫天的浓烟连广宁城头都瞧得分明。


    赵率教一边放火一边让手下沿途擂鼓吹角,声势造得比实际兵力大了许多,后阵的蒙古骑兵率先乱了起来。


    科尔沁部的人马和八旗兵之间言语不通本就互相猜疑,此刻见后路浓烟滚滚又听见明军的喊杀声,还以为是大队官兵来抄后路,有人便扯着嗓子用蒙古话喊撤,一传十十传百,秩序便如雪崩般崩溃了。


    待到皇太极从北门阵前抽身赶回大营时,赵率教早已带着人退入山林,只留下一地狼藉。


    熊廷弼原本正焦头烂额地调兵补东门的豁子,忽听斥候说建奴后阵大乱,皇太极的帅旗正往回撤,他与孙承宗隔着城墙对望了好一阵,才想起赵率教并不在广宁城中的宾客名册上。


    随即有锦州的传令兵一路策马狂奔冲进城,背上的三角令旗在风里扯得笔直,他翻身下马单膝跪在熊廷弼面前,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双手托着一封书信道:“报经略!赵副总兵奉陛下密谕调广宁协防,已在建奴渡河之前伏兵于辽河畔。赵副总兵说事急从权未能提前请令,待此战过后自会向经略请罪。”


    孙承宗命人收拾东门的残局,又问明了赵率教伏兵的具体位置,才松了口气对熊廷弼说道:“看样子赵率教是早就得了陛下的密令,专等建奴渡河之后断其归路,只是……”


    他朝北门外那片仍在混战中的战场望了一眼,“皇太极吃了这个闷亏必定不会善罢甘休,他回头重新稳住阵脚,只会比先前攻得更猛。”


    赵率教在辽河畔放的那一把火烧得皇太极后阵大乱,广宁城头的守军便趁势喘了一口气。


    孙承宗亲自带着北门撤下来的炮手堵住了东门的豁口,十几门飞雷炮架在豁口内侧的民房屋顶上,炮口对准了兀自在豁口外集结的豪格残部。


    万仞刚爬上房顶,骑在屋脊上拿炭条在瓦片上画了个十字标记,回头朝底下扛炮弹的兵士喊了一嗓子,让把炮往左挪半寸,挪完了便亲自点火。


    炮弹出膛时,一股灼热的气浪把屋脊上的瓦片掀飞了一大片,炮弹落进豁口外那些正蓝旗步卒的队列中炸开一团黑红交织的火光。


    豪格左臂被一块飞溅的碎铁划了一道口子,血流如注,他胡乱扯了条布扎紧便挥刀压住阵脚,不许部下后退。


    可炮弹接二连三地落下来,正蓝旗的楯车被炸散了好几辆,那些被炸蒙了的步卒开始往豁口外退,豪格挥刀砍了一个跑得最快的溃兵,血溅了满甲,却终究没能止住溃势。


    济尔哈朗满身泥水从涵洞里钻出来,抹了把脸对豪格说:“北门那边汗王的攻势已被搅乱了,东门这块骨头暂时啃不下来,不如先撤回去重整旗鼓。”


    豪格瞪着一双血红的眼睛盯着济尔哈朗看了好一阵,才从牙缝里挤出个撤字,带着残部退出了豁口。


    东门的危机暂时解除了,熊廷弼的脸上却不见半分轻松。


    西面那几门罗刹重炮虽被飞雷炮炸哑了两门,余下的五六门仍在断断续续地往城墙上轰。


    孙承宗从东门赶回来,官袍上沾满了硝烟与泥水,袖口还烧焦了一块,他也不在意,走上城楼,站在熊廷弼身旁低声说道:“东门那边稳住了,万把总正带着炮手们在豁口处重新布防,豪格和济尔哈朗都退了。”


    熊廷弼没有说话,目光仍望着城外那片黑压压的连营,过了好一阵才开口道:“祖大寿还没回来。”


    孙承宗听得出他平淡语气底下压着的怒意与失望,医巫闾山离广宁不过数十里,飞马传令来回最多两个时辰,可这都过去六个时辰了,连祖大寿的影子都没见着。


    他忍不住叹了口气,低声说:“祖大寿此人打仗是个好手,心思却重了些,此番坐观成败,料想他未必敢坐视城破落到朝廷清算的地步。”


    熊廷弼冷笑一声,手掌狠狠按在腰间的刀柄上:“他当然不会坐视城破,城破了第一个掉脑袋的便是他祖大寿!他只是舍不得把自己的兵拼光,想等着别人先去填窟窿,他好捡现成的便宜!皇太极吃了个闷亏,今日不会再攻了,可明日呢?后日呢?赵率教这把火烧得虽痛快,可他麾下那几千人都是轻兵,打不了硬仗,烧完粮草便只能退入山林,皇太极回头稳住了阵脚必定会分兵去搜山,他自顾尚且不暇哪里还顾得上广宁。”


    孙承宗沉吟片刻,忽然说道:“算算日子,北上的大军此刻应当已过了山海关了。”


    两人正说着话,城楼下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浑身是汗的传令兵连滚带爬地冲上城楼,手里举着一封火漆封口的书信,是戚将军从山海关发来的急递。


    熊廷弼接过书信拆开火漆,一目十行地扫过,脸上那层阴云便渐渐散开了几分,回头对孙承宗道:“戚元靖已到了山海关,秦良玉也已过了蓟州,两路人马合计近两万人,最迟八月二十便能抵达广宁。”


    孙承宗闻言长舒了一口气,追问了一句陛下是否与戚将军同行。


    熊廷弼摇了摇头,将书信递给他看,说信上只提了戚元靖与秦良玉的行军路线,对陛下的行踪却只字未提,想是另有安排。


    孙承宗接过书信看了一遍,心中隐隐猜到了几分,却也不便说破,只是感慨这位陛下行事素来出人意表,必定又是微服简从只带少量精锐。


    他把书信还给熊廷弼,笑道:“若是这般,皇太极怕是要头疼了,他在广宁城下与咱们拼死拼活,冷不丁背后杀出一支奇兵来,这滋味……”


    熊廷弼将书信折好塞进怀中,冷哼一声:“皇太极此人心思缜密远胜其父,陛下若还想用老法子偷袭他怕是不易,只是陛下不是按常理出牌的人,皇太极便是再能掐算也总有算漏的时候。”


    孙承宗望向那片山峦,说道:“今日北门那段城墙被罗刹炮轰了一整天,墙皮已有些松动,明日若皇太极集中所有火炮专轰那一段,只怕撑不了多久,与其被动挨打,不如趁今夜派一队人摸出城去给他那几门炮动动手脚。”


    熊廷弼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惊讶,显然没料到这位素来沉稳的巡抚竟会主动提议出城袭营。


    孙承宗被他看得有些尴尬,干咳一声,他并非想亲自去,是万仞刚带了几个胆大心细的炮手自告奋勇,说要趁着夜色摸到建奴炮阵附近,用飞雷炮的炮子改装几个地雷埋在罗刹炮底下,等明日建奴开炮时自己炸自己。


    熊廷弼听罢沉思片刻,此人既是炮兵把总,当知火药的脾性,让他去试试也未尝不可,只是须得小心行事,若被发现了得立刻撤回来不可恋战。


    当天夜里万仞刚便带着三个炮手悄悄从北门右侧的角门摸出了城。


    他身上背了六个改装过的飞雷炮弹,每个炮弹外头都裹了一层桐油浸过的麻布,引信换成了细棉线,点燃之后能烧上一刻钟才炸,足以让布设者从容撤离。


    四个人借着夜色与旷野上尚未散尽的硝烟掩护,匍匐着摸到了后金炮阵外围不足百步的一处洼地里。


    罗刹炮阵的守备并不算松懈,几堆篝火在炮位间燃着,火光把那些短管重炮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老长,几个罗刹兵正围着火堆喝酒,嘴里叽里呱啦说着什么,时不时爆出一阵粗哑的笑声。


    万仞刚趴在洼地里观察了将近半个时辰,摸清了那些罗刹兵换岗的规律,便朝身后的炮手比了个手势,几个人分头朝距离最近的两门罗刹炮摸去。


    他趴在地上匍匐前进,手肘撑地一寸一寸往前挪,呼吸压得极低,连近在咫尺的罗刹哨兵都没有察觉。


    他摸到第一门罗刹炮的炮架底下,从背上解下两个改装炮弹,把引信的一端用细铁丝固定在炮架的转轴处,把炮弹塞进炮架下方的冻土缝隙里,拿浮土浅浅地盖了一层。


    做完这一切,他又原路匍匐退回去,额头已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夜风吹过来冻得他打了个哆嗦,拿袖口抹了把脸,又朝第二门炮摸去。


    如此往返两回,在天边泛起第一缕灰白色时四个人终于撤回城中。


    孙承宗忙让人拿热姜汤给他们灌下去,听完了任务汇报,想着这一次若能炸掉他两三门炮,北门的压力便能减轻许多了,便让他们都先去歇息。


    天色大亮之后,皇太极果然重新整军来攻。


    昨日的失利让他愈发谨慎了几分,不再一味猛冲,而是将罗刹炮阵往前推进了百余步,又令代善率镶红旗步卒从西面佯攻,豪格退下来休整,改由阿敏率正白旗精锐从正面压上。


    他自己亲率正黄、镶黄两旗的精锐骑兵列阵于北门外的高坡上,多尔衮骑着一匹青骢小马跟在他身侧,身上穿了件新做的蓝缎面皮甲,腰间挂着一柄镶银的短刀,一双眼睛望着前方那硝烟弥漫的战场,又是紧张又是兴奋。


    皇太极指着阵前那片被炮火轰得坑坑洼洼的旷野,对多尔衮解说自己的用兵之道。


    倘若正面攻不下便从侧面迂回,侧面攻不下便断其粮道,断不了粮道便设法从守军薄弱之处凿开口子,昨日济尔哈朗带人从涵洞摸进去便是这个道理。


    多尔衮听得入了神,心中默默记下。


    说话间,罗刹炮阵那边便传来了第一声炮响,然而那炮声却比昨日沉闷了许多,紧接着便是一连串震天动地的巨响。


    万仞刚埋在炮架底下的炮弹在罗刹兵转动炮身时被触发了引信,两门最大的罗刹炮几乎同时炸开,炮身被炸得从炮架上翻滚下来,沉重的铸铁炮管砸在冻土上砸出一个深坑,周围几个罗刹兵被气浪掀飞出去,落在地上时已不成人形。


    爆炸的碎片又引爆了堆放火药桶的那块空地,炽烈的火光冲天而起,把清晨灰蒙蒙的天空映得如同黄昏,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传遍了整个广宁城头。


    万仞刚蹲在城垛后面咧着嘴笑,被那股扑面而来的气浪冲得跌了个仰面朝天,爬起来时脸上还连声嚷嚷着炸得好。


    罗刹炮阵一片狼藉,皇太极坐在马上脸色铁青,那些从沙俄高价换来的火炮是他此番攻城最大的倚仗。


    如今一次被炸掉了两门,火药桶也被端个干净,剩下的几门炮虽还能用但弹药已所剩无几,蒙古骑兵们望见罗刹炮阵的火光与浓烟,面上都不由自主地露出几分惊惶之色。


    皇太极冷哼一声,对身后的传令兵吩咐下去,让阿敏率正白旗精锐全力猛攻北门,不必再等炮火掩护,再让代善的镶红旗把西门的攻势加一倍,务必把明军的兵力拖住。


    又对身旁的几个固山额真下令,让他们把昨日在辽河东岸渡口被赵率教烧毁的船只木料拆了一部分,用老林子里的松木连夜赶制冲车,楯车挡不住飞雷炮便用冲车。


    冲车正面钉双层硬木,中间夹一层湿泥,飞雷炮的炮弹打上去能陷在湿泥里炸不开,冲到城墙脚下便让死士扛着撞木去撞墙根。


    众人领命而去,不多时后金大营中便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号角声与吆喝声,各旗的步卒与骑兵开始在寒风中集结。


    阿敏的正白旗精锐本就是八旗中的百战老兵,个个剽悍嗜杀,从前在萨尔浒一役中便以冲锋陷阵闻名。


    此刻得了汗王全力进攻的死命令,这些老兵便如一群蛰伏已久的野兽被解开了锁链,列阵时皆露出了与往常截然不同的森然杀气。


    前排步卒推着冲车缓缓前移,后排弓箭手将箭壶里的箭齐齐抽出半截插在身前方便取用,楯车与冲车后头紧跟着一队队手持长柄斧的破阵兵。


    这些人专砍明军的长枪杆,斧刃磨得雪亮,被晨光照着泛出一层幽幽的寒光。


    城头上的明军炮手们也重新就位,飞雷炮的炮口很快便再次喷吐火光,


    炮弹呼啸着砸向那些缓缓逼近的冲车。


    这一回皇太极的冲车果然奏了效,双层硬木夹湿泥的挡板厚得出奇,飞雷炮的炮弹打上去便陷在湿泥中炸不开,只在木板上留下一个个冒着青烟的浅坑。


    有几枚角度刁钻的炮弹从侧面击中冲车的轮轴,将冲车炸得歪斜在一旁动弹不得,可后头的后金兵立刻又推上新的冲车补上空位。


    如此反复数轮,阿敏的冲车阵已逼近了城墙不足五十步处,城头上的飞雷炮对近距离的目标反而难以俯射,只能靠火铳手压制,而火铳的铅弹又打不穿冲车的挡板。


    阿敏在冲车后头拔刀狂呼,正白旗的老兵们便如决堤的洪水般从冲车两侧涌出,扛着云梯朝城墙扑去。


    孙承宗站在城楼上望着下方那如同蚁群般密密麻麻涌来的敌军,眉头紧皱。


    他知道阿敏此人用兵极为悍勇,一旦被他咬住便极难甩脱,当即命两翼的飞雷炮抬高射角专打后金兵的后队,阻断其后续援兵,正面城墙上的火铳手则重新列阵,集中起来专打那些扛云梯的。


    几个扛着云梯冲在最前头的后金兵被近距离射击穿透了皮甲,惨叫着仰面栽倒,云梯脱手砸在身后同伴的头上。


    可正白旗的老兵对伤亡早已麻木了,死一个便补上一个,云梯一架接一架地搭上城垛,那些剽悍的后金兵嘴里咬着弯刀,手脚并用地往上攀爬,爬到一半便从嘴里取下刀朝城垛上甩上去,动作之快如同猿猴。


    城头上的明军刀盾手与长枪手亦不退缩,用长枪把云梯顶翻,用刀盾劈砍那些已攀上城垛的敌军,双方在狭窄的城墙上展开了一场惨烈的白刃战。


    刀枪碰撞之声与喊杀声惨叫混在一处,腥热的血溅在冰冷的城墙石上很快便凝成暗红色的冰碴。


    双方在北门血战正酣之际,皇太极又命人给西门的代善传了一道死命令。


    半个时辰之内必须攻上西门城头,否则军法从事。


    代善接了令,手都在微微发颤。


    他手里镶红旗的兵早已不是当年那支随努尔哈赤南征北战的精锐了,老底子在野狐岭折损大半之后元气未复,新补进来的多是些未曾见过大阵仗的青壮,操练时日尚短,士气更是不及正白旗那些老兵。


    可他不敢违令,皇太极虽留着他大贝勒的名头,实际上早已把他当作了随时可以舍弃的弃子,此时推三阻四便正好给了对方杀己立威的由头。


    代善咬了咬牙,让岳托督阵把镶红旗所有楯车推到前方,又许诺破城之后西门内所有府库财物尽归镶红旗将士自行分配,谁第一个登上西门城头赏银千两,牛录额真擢升两级,这些新兵被赏格鼓舞着倒也鼓起了几分勇气,扛着云梯举着盾牌朝西门冲去。


    守西门的正是刘渠。


    此人性烈如火,打仗从来不肯龟缩在城头上干等,此刻眼见代善的镶红旗推到城下,哪里还忍得住。


    他将熊廷弼的军令抛诸脑后,大喝一声开城门,亲率一支人马从西门杀将出来。


    他身后的亲兵所骑皆是河套良马,配备新式精钢马刀,锋芒一闪便把镶红旗前队那几排步卒杀了个七零八落。


    代善在后头急得直跺脚,引着亲兵连声呼喝叫手下那些新兵不要慌,可明军骑兵的冲势实在太猛,十几个最剽悍的家丁横刀纵马撞进步军阵中,刀光过处人头滚滚,血溅黄沙。


    这些新兵哪里见过这等阵仗,当下便有数十人撇了刀返身便跑,镶红旗前队立时乱成一团。


    代善纵马往后撤了几步,手指明军骑兵正要喝令放箭,岳托却从后阵打马赶来劝代善息怒。


    他朝旗门左侧一指,示意代善看那片槐树林左近伏着的几百名正蓝旗的步弓手,那是豪格撤走前留给代善应急的,只要把明军骑兵引过来,待其冲到林子边缘便可三面射住。


    代善顺着方向望去,面上露出笑容,旋即把手里的令旗重重压了下去,早有亲兵在他左右吹起三短一长的号角,林子深处的秋草果然微微开始晃动。


    他索性自己握刀压上,亲自引着败兵往后缓退,一步步把杀红了眼的明军骑兵往林子深处引。


    刘渠带着那支骑兵并不理会身后掩护步卒的锣声,只顾追着代善的帅旗往西赶。


    跑出约莫两里地,前头便是一片低矮的槐树林,代善身形一转没入林间枯苇之中,刘渠正要勒马辨一辨地形,忽然听见左右两侧的树丛里同时响起弓弦崩响。


    几百支箭矢从东西两面泼洒而来,侧翼猝不及防立时被扫倒十余人,马匹中箭受惊人立而起,把好几个人掀翻在地。


    刘渠左肩也中了一箭,箭头嵌在甲片缝里并未伤人,那巨大的冲击力还是把他带得偏了偏身子。


    他大臂一甩将箭杆连箭簇一块儿从甲缝里拧了下来,朝小林深处冷笑道:“就这点能耐?”


    回头招呼身后的弟兄调转马头往林外退,却听见树林深处又传来一阵沉闷的号角声,紧跟着后路也出现了几队正蓝旗的步卒,截住了他们的退路。


    刘渠心中咯噔一下,他没想到豪格竟把这些人藏得这般深,方才那股子冲阵杀敌的豪气此刻已被浑身发冷的警觉取代。


    他横了横刀,对身边的副将交待不要与他们硬拼,西南面有一道干涸的河沟尚未被截断,便往那里撤。


    副将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正要传令,西北角又有数十骑蒙古骑兵斜刺里杀将出来,打头的是个生面孔,腰后悬着一面刻有八思巴文的小铁牌,想来是科尔沁明安贝勒麾下的人。刘渠的退路被堵死了。


    代善却不欲立刻收网,他传令围三缺一,只留下南面那道河沟不封死,又在河沟对岸的矮山包上伏下最后一百名弓手。


    刘渠杀到河沟边缘时身边只剩下不到百人了,身后那数十骑蒙古兵仍不紧不慢地驱赶着,像是在赶着一群走投无路的野羊。


    他踏进河沟时马失前蹄,从马背上摔下来崴了右脚,几个亲兵拼死把他拖到对岸的土坎下,替他草草撕布扎紧脚踝,求副总兵快走。


    刘渠拿袖口擦了一把脸上的泥与血,望着河沟对面那面渐渐逼近的镶红旗帅旗,心中绝望渐生。


    代善还未来得及下令放箭,河沟对岸的矮山包上忽然响起一阵尖锐的呼啸,南面山坡上的伏兵如同受惊的雀鸟般四散奔逃,紧跟着一队衣甲鲜明的骑兵从山坡背后翻越而出。


    为首那人骑着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手使丈八马槊,身后旗帜上赫然绣着一个斗大的祖字。


    第79章


    为首那将不是别人, 正是迟迟未至的祖大寿。


    代善脸色骤变,他万没料到祖大寿竟会在此时从南面杀出。


    按探马回报,祖大寿的骑兵一直在医巫闾山一带游荡, 距此少说也有二三十里,怎会忽然出现在这里?


    殊不知祖大寿早已暗中派斥候盯着西门战局, 见刘渠中伏,代善的伏兵尽出,正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大好时机, 当即率三千骑兵从山道间抄近路杀来, 恰好赶在刘渠覆没之前截住代善。


    祖大寿马槊一横, 三百亲兵铁骑便如猛虎下山般冲入镶红旗步卒阵中。


    那些步卒本已围着刘渠残部布好了弓阵, 猝不及防被骑兵从背后冲杀, 阵脚顿时大乱,弓箭手来不及转身便被马刀劈翻在地, 有几个机灵的扔了弓便往槐树林里钻,却被祖大寿预先布下的两翼骑兵兜头截住,刀光过处血花飞溅, 惨叫声与马嘶声混作一团。


    代善见势不妙, 急令岳托收拢残兵往北撤退,岳托挥刀断后,亲自率一队亲兵挡住祖大寿的追兵,两支人马在槐树林边缘绞杀在一处。


    岳托虽勇,终究寡不敌众,被祖大寿一槊挑飞了头盔, 头皮被削去一片,血流满面,在亲兵拼死护卫下才勉强脱身。


    代善带着残兵一路北撤, 直退到后金大营外围才被阿敏的正白旗接应住。


    镶红旗此役折损不下五百,岳托重伤,士气大沮,代善脸色铁青,他知道这一败不单损兵折将,更给了皇太极一个名正言顺处置他的由头。


    祖大寿也不追击,救下刘渠之后便收兵回了西门。


    刘渠被亲兵搀扶着走进城门洞子时,迎面便撞见熊廷弼那张黑得能滴出墨汁的脸。


    他自知违令出战理亏在先,也不辩解,跪下抱拳道:“末将莽撞,请经略责罚!”


    熊廷弼盯着他看了好一阵,冷哼一声:“若非祖参将及时赶到,你这颗脑袋已挂在校场旗杆上了!念你杀敌有功,这顿军棍暂且记下,待退了建奴再与你算账。”


    刘渠连忙谢过,一瘸一拐地被亲兵扶下去裹伤。


    祖大寿翻身下马,大步走到熊廷弼面前抱拳行礼:“末将救应来迟,请经略恕罪!”


    熊廷弼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忽然哈哈大笑,伸手在他肩上重重拍了一掌:“祖参将这一手黄雀在后使得漂亮,老夫不怪你,还要替你向朝廷请功!”


    祖大寿面上却只作恭谨之色,连称不敢。


    孙承宗站在城楼上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暗叹,此人用兵确有独到之处,只是心思太深,这样的人用得好便是一把利刃。


    他收回目光,转向身旁的传令兵,命人加紧修补东门豁口,又让万仞刚把剩余的飞雷炮弹重新清点一遍,按各门守军的需要调配分发。


    及至夜间,后金中军大帐里灯火通明。


    代善的败报传到时,皇太极正与范文程对着舆图推演明军援军的行进路线。


    听完斥候禀报,皇太极面色不变,只将手中的炭条轻轻搁在案上,问道:“镶红旗伤亡如何?岳托伤势可有大碍?”


    斥候回道:“折损约五百人,岳托贝勒头皮受创,军医已替他包扎,并无性命之忧。”


    皇太极点了点头,挥手让斥候退下,转向身旁的多尔衮叹道:“你瞧,代善哥哥又打了败仗,这镶红旗在他手里算是废了大半,你往后带兵可不能学他这般沉不住气。”


    多尔衮垂手应了一声是,寻了个借口退出大帐心中有些不是滋味。


    自打大妃阿巴亥殉葬之后,他对皇太极便存着一种既感激又畏惧的复杂心绪,既感激皇太极在众人面前替母亲留了体面,待他们兄弟三人亲厚有加,又畏惧这位汗王滴水不漏,心思深沉。


    皇太极站起身来,在帐中踱了两圈,忽然停命人传令下去,镶红旗从即日起归阿敏节制,代善改领偏师往东面宽甸一带巡哨,牵制明军侧翼。


    范文程待传令兵退下之后,方才低声道:“汗王,大贝勒虽有过失,毕竟在八旗中根基深厚,骤然夺其兵权只怕诸贝勒心中不服。”


    皇太极端起案上的马奶酒抿了一口,笑道:“谁会替他出头?阿敏不可能,济尔哈朗是我的人,多尔衮兄弟年纪还小,离了我就得被那些老贝勒们生吞活剥,他们更不会替代善说话。至于那些固山额真,谁能带他们打胜仗,谁就是汗王。”


    范文程听罢便不再多言。


    皇太极将酒碗搁下,重新走到舆图前,手指沿着明军援军的行军路线缓缓移动,忽然在锦州与广宁之间的一处山口停住了。


    那处山口名叫塔山堡,是辽西走廊上一处不起眼的隘口,地势险要,两侧山势陡峭,中间只有一条狭窄的官道可以通行,若明军援军走陆路北上,此处是必经之地。


    “传令阿济格,让他率三千蒙古骑兵连夜出发,务必在天亮之前抢占塔山堡。”


    皇太极的手指在那处山口上重重一按,“不必与明军硬拼,只消把隘口堵住,拖延他们北上的时辰,待我拿下广宁,回头再收拾他们。”


    范文程领命正要出帐,皇太极又叫住了他:“再让济尔哈朗带一队人去东门外那条沟渠看看,既然能炸开一回,未必不能炸第二回。明军以为修好了豁口便万事大吉,咱们偏要反其道而行之,在东门再炸一回。”


    当夜,后金大营中便忙碌起来。


    阿济格点齐三千蒙古骑兵,借着夜色掩护悄悄离开大营,朝西南方向的塔山堡疾驰而去。


    这些蒙古骑兵常年逐水草而居,对辽西一带的地形了如指掌,摸黑赶路也如履平地,待到天色微明时,塔山堡的轮廓已隐隐约约浮现在晨雾之中。


    与此同时,广宁城中的熊廷弼也收到了戚继光从锦州发来的急递。


    戚继光在信中说大军已过锦州,再有两日便可抵达广宁,只是沿途发现后金斥候活动频繁,恐有伏兵截道,故而行军速度有所放缓。


    秦良玉的白杆兵走的是山区小路,脚程虽慢,却不易被后金斥候察觉,预计也能在两日之后到达广宁外围。


    熊廷弼看罢急递,眉头紧皱,对孙承宗道:“戚元靖说建奴斥候活动频繁,恐有伏兵,塔山堡那处隘口地势险要,若被建奴抢先占了,援军便要被堵在山道里施展不开。”


    孙承宗沉吟片刻,忽然说道:“此事或许不必太过担忧,戚元靖此人用兵极为老练,他既已察觉建奴有伏兵必定会有所防备。再者秦良玉的白杆兵走的是山路,皇太极派人去堵塔山堡只能拦住戚元靖的正面,拦不住侧翼,等秦良玉到了广宁外围,皇太极便是两面受敌,届时他再想堵塔山堡也来不及了。”


    熊廷弼听罢点了点头,但心中仍有些不安。


    他在辽东与建奴周旋多年,对皇太极的手腕多少有些了解,此獠不会把所有赌注都押在一处隘口上,必定还有后手。


    接下来数日,皇太极对广宁城的攻势不但没有减弱,反而愈发猛烈。


    阿敏率正白旗精锐连日猛攻北门,冲车云梯轮番上阵,罗刹炮虽被炸毁了两门,余下的几门仍在不间断地往城墙上轰击。


    北门右侧那段城墙被连日炮火反复轰击,外层的水泥护坡已大片大片地剥落,砖石间的灰浆也出现了裂纹,守城的明军不得不用沙袋和木料临时填补豁口,可每填好一处,罗刹炮又轰开另一处,如此反复修补,士卒们已疲惫不堪。


    东门那边也不太平,济尔哈朗带着一队掘进好手换了一处更隐蔽的沟渠,用火药炸穿了几处小洞通风探道,却未引燃大量火药,像是故意在试探明军的反应。


    孙承宗闻报也不敢怠慢,命万仞刚在东门城墙内侧埋下几口大瓮,瓮上蒙了生牛皮,派几个耳聪目明的老卒日夜伏在瓮口倾听地下动静,又沿城墙根挖了一道浅沟,灌了薄薄一层水,若有挖掘则水面必定先荡,必不能叫对方轻易再炸开一次。


    这一日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朔风裹着细碎的雪粒子扑打在城头将士的脸上。


    北门外的后金大营传来一阵低沉悠长的号角声,紧接着便见黑压压的步卒从营中涌出,打头阵的仍是阿敏的正白旗老卒,这一回他们推出来的冲车比前几日又大了许多。


    万仞刚正蹲在城垛后面啃一块冻得硬邦邦的玉米饼子,他自那夜摸出城炸了罗刹炮之后便得了个诨号,叫做万大胆,营中将士见了他都要竖一竖大拇指。


    此刻他望见那辆巨型冲车正缓缓朝城门方向碾过来,饼子也顾不上啃了,随手往怀里一揣,猫着腰跑到炮位前头举着千里镜朝下望了一阵,回头朝炮手们嚷道:“他娘的,建奴又整出新花样了!这铁王八壳子又厚又硬,正面打穿不了,等它靠近了往侧面打,对准轮轴轰!轮子一炸它就趴窝动弹不了了!”


    炮手们依言调整射角,待那巨型冲车推进到城墙前不足百步处,数门飞雷炮同时开火。


    炮弹拖着长长的烟尾呼啸着砸向冲车侧面,几枚炮弹正中车轮,炸得木屑横飞,铁板哗啦啦地崩落下来,那辆庞然大物便歪歪斜斜地瘫在了原地,车身后头的后金兵被炸得血肉模糊,倒了一片。


    万仞刚正要叫好,忽见那冲车后头又涌出十几辆稍小些的冲车,分散开来从不同方向同时朝城墙逼近,竟是同时出动了多辆,教人顾此失彼招架不迭。


    城头上的飞雷炮火力虽猛,终究数量有限,一时间也顾不上这许多目标。


    有几辆冲车已成功推到城墙脚下,躲在车身后的后金兵扛着撞木开始猛撞墙根,一下接一下沉闷的撞击声从脚底下传上来。


    孙承宗立在城楼中,双手撑着桌沿,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舆图上广宁周围那些被他亲手画了红圈的位置。


    他低头望了望脚下的地砖,转头沉声唤过传令兵,让他去问问万把总瓮里水面的动静如何。


    万仞刚不多时便回了话,报说东门那边浅沟水面纹丝未动,瓮里也只听见远处隐隐约约的刨土声,料想济尔哈朗还在试探方位,尚未掘进到城墙根,怕是用不了多久就会探出新道来。


    孙承宗点点头,又让传令兵去催刘渠,让他不惜一切代价把北门外那些冲车清理掉,实在炸不过来就让人用碎石把墙根填实了,别让撞木把墙根掏空。


    就在这危急关头,西南方向的官道上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骑快马从锦州方向飞驰而来,马上骑士满身风尘,背后插着三面加急令旗,正是戚继光派来的传令兵。


    守城士卒验过腰牌连忙放下吊篮将人拉上城去,那传令兵跑得嘴唇干裂,上气不接下气,从怀中取出一封火漆封口的书信双手呈给孙承宗。


    孙承宗一目十行地看完,倦容稍稍舒展了几分,回头对熊廷弼说道:“戚元靖已过了塔山堡,秦良玉也已翻过医巫闾山,最迟后日午时,两路人马便能与咱们会合。”


    却说塔山堡那边,阿济格率三千蒙古骑兵连夜抢占了隘口之后,便依皇太极的吩咐在官道两侧的山坡上布下了伏兵,弓弩手藏在密林之中,只待明军援军进入隘口便从两侧夹击。


    阿济格行事素来悍勇莽撞,此番难得多了几分耐心,在山里伏了整整一夜不曾轻举妄动。


    待到次日午后,远处官道上果然扬起了漫天的烟尘,一队衣甲鲜明的明军步卒正朝塔山堡方向行进,队列整齐,旌旗蔽日。


    阿济格伏在山坡上的灌木丛中,嘴角扯出一抹狞笑,心想总算可以动手了,正暗自得意间,忽觉脖颈后头一阵凉意,还未反应过来便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极轻极密的脚步声,紧接着便是一声低沉的川音在他耳边响起:“莫动,动就割了你的喉咙。”


    阿济格浑身汗毛倒竖,眼珠往下一转,瞥见一把雪亮的短刀已贴在自己咽喉上。


    他的亲兵们同样被人从背后制住,那些不知何时摸到身后的人皆穿着暗青色的短褐,脸上涂了泥巴,动作轻捷得如同山间的豹子,他竟丝毫没有察觉。


    为首的正是秦良玉麾下的马千总,他此次奉令率白杆兵前锋翻越医巫闾山,专程绕到塔山堡来拔掉皇太极安插的伏兵。


    白杆兵最擅山地穿插,翻山越岭如履平地,阿济格那些蒙古骑兵虽也惯在草原上驰骋,到了山林中便不是这群川中老卒的对手了。


    马千总也不与阿济格多啰嗦,只将他捆了个结实,又让人把那些蒙古兵的弓箭和马匹一并缴了。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塔山堡隘口便被白杆兵悄无声息地拿下,连一支响箭都没来得及放出去。


    马千总让人将阿济格押到一旁,自己走到山崖边朝山下官道上行进的明军打了个手势,山下队伍中便有一骑快马飞驰而来。


    他迎上前去,抱拳道:“劳烦告知戚将军,塔山堡隘口已拿下,白杆兵前锋正沿山道继续向北穿插,随时可以接应戚将军入城。”


    快马骑士领命而去,不多时戚继光的京营主力便浩浩荡荡通过了塔山堡隘口,与马千总的白杆兵前锋会合一处。


    大军过了塔山堡之后便加快了行军速度,沿途又遇到几股后金斥候,都被白杆兵前锋先行拔掉,待到天色渐暗时,广宁城的轮廓已隐约可见。


    后金大营那边,皇太极迟迟未收到阿济格的回报,心中便已隐隐觉得不妙。


    他又派了两拨探马往塔山堡方向哨探,探马回报说隘口已被明军控制,阿济格不知所踪,蒙古骑兵的马匹和弓箭散落在山林间,显是被人一锅端了。


    皇太极听罢,沉默了好一阵,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秦良玉的白杆兵竟能在这种天气下翻穿越医巫闾山,绕出这么远的路来拔掉塔山堡。


    要知道这个季节山道上积雪未化,寻常步卒便是空手翻山也要掉一层皮,何况是带着兵器甲仗的兵士,若非秦良玉的白杆兵惯在山地间奔走,换了任何一支明军都绝不可能这般快便出现在塔山堡。


    阿敏在一旁劝道:“汗王,阿济格虽被擒,料想明军不会杀他,明军定是想拖住咱们等援军到了再合围,不如趁戚元靖还未入城,集中所有兵力猛攻广宁,先把它拿下再说。”


    皇太极没有立刻回答,他心中想着,秦良玉既然已经到了塔山堡,她的主力此刻又在何处?是去了广宁?还是去了别的地方?


    这股看不见摸不着的白杆兵才是真正让他不安的钉子。


    皇太极在帐中来回走了几圈,抬头望向舆图上辽河下游那片尚未冻结实的河口,唇边忽然浮起一丝笑意:“阿敏,你今日佯攻广宁北门,声势造得越大越好,把所有楯车云梯都摆出来,不必真冲,只消把明军的火力全吸在北门,告诉济尔哈朗今夜不必再试探了,直接带人从西面绕到广宁城南,在城外官道上纵火。再派人去调罗刹炮营,把剩下的所有弹药集中轰击城东南那座角楼。”


    阿敏高声应是,自去传令。


    当晚,后金军果然大举佯攻北门。


    楯车冲车齐齐出动,火把如龙,喊杀声震天,吴襄站在城楼上望见外头那一片火光便有些慌神,连忙让人把所有飞雷炮都调到北门来,又命火铳手全部就位准备迎敌。


    孙承宗却觉得有些不对劲,那些后金兵虽然喊得凶,却并不真正往前冲,只在楯车后头虚张声势。


    他心中一动,猛然想到什么,快步走到舆图前,借着烛光扫了一眼广宁城南那片标注了官道与民宅的位置,脸色骤变,回头对亲兵道:“快派人去城南看看!”


    话音未落,南门外便已腾起冲天火光,几处沿街的民宅和官道旁的草料堆同时起火,浓烟滚滚,烈焰腾空。


    百姓从睡梦中惊醒,拖家带口地往城北逃。守南门的杨国柱本就兵少,此刻又要救火又要安抚百姓,兵力立时捉襟见肘,不得不派人向北门求援。


    就在城南火光冲天之际,后金大营北面的旷野上,一支骑兵借着夜色掩护悄然绕到了皇太极的后方。


    这支骑兵人数不算多,约莫千余人,皆着玄甲,领头正是戚继光麾下的杨泽。


    他此番奉令率一千精骑趁夜绕到后金大营侧后,并不打算与八旗主力正面交锋,只消佯攻一把,让皇太极以为明军援军已到,不得不分兵来防。


    杨泽望见后金大营后方那一排排粮草垛子和马厩,嘴角微微一翘,低声朝身后的骑兵们吩咐了几句。


    片刻之后,数十支火箭同时划破夜空,如流星般落向后金大营后方的草料堆和马厩。


    干草遇火即燃,马厩中的战马受惊人立而起,嘶鸣着挣断缰绳四处狂奔,后金大营的后方便乱了起来。


    守营的蒙古兵慌忙提水救火,又被杨泽的骑兵一阵冲杀,搅得鸡飞狗跳。


    杨泽也不恋战,放完火箭便带着骑兵消失在夜色中,留下一片火光和鸡飞狗跳的后营。


    消息传到大帐时,皇太极正与济尔哈朗商议如何在城南民宅纵火之后趁乱掘进。


    听罢斥候禀报,皇太极只是淡淡地说了声知道了,面上并无多少惊讶之色。


    济尔哈朗忍不住问:“汗王早就料到明军会趁夜袭营?”


    皇太极道:“明军援军已到,若连袭营都不会,那戚元靖也枉称名将了,他这把火不过是试探我大营虚实,不必理会,让后营的人自己救火便是。明军骑兵不敢深入,传令下去,后营兵马不得追击,免得中了调虎离山之计,继续盯紧广宁西门,那才是最要紧的。”


    济尔哈朗领命而去。


    朱笑笑那边自然也没闲着,他此刻正带着曹变蛟的三千水师步卒并五千京营精锐,埋伏在医巫闾山北麓一处隐蔽的山谷之中。


    这处山谷距广宁城约莫四十里,四面环山,只有一条窄路可以出入,谷中有一道溪流,取水方便,正是屯兵的好地方。


    自打从弃舟登陆以来,他这一路人马便一直刻意隐匿行踪,不走官道,专挑山间小路行军,沿途又让锦衣卫把后金斥候一一拔掉,是以皇太极至今也不知道大明皇帝本人已到了广宁附近。


    朱笑笑蹲在溪边,面前铺着一张皱巴巴的舆图,图上用炭条画了密密麻麻的圈和箭头,都是他这些日子根据群聊里各方发来的情报逐一标注的。


    曹变蛟蹲在他旁边,语气有些急切道:“陛下,咱们在这儿蹲了好几日了,什么时候出手?”


    朱笑笑紧盯着舆图上广宁城北那片后金大营的位置,问他:“你手底下的兵打夜战怎么样?”


    曹变蛟眼睛一亮,水师步卒最擅长的就是趁夜色摸上敌船,黑灯瞎火地在甲板上拼刀子。


    朱笑笑将舆图往曹变蛟面前一推,指着图上几处标注了红圈的位置道:“皇太极眼下把主力全压在广宁正面,后营必然空虚,今夜杨泽会从西面佯攻吸引后金斥候的注意,咱们便趁这空档从北面摸进去,不必与八旗主力硬碰,只消把皇太极囤在后营的粮草和火药全部端掉。


    今晚子时,只消在西面放第一波火箭的时候动手,在粮草垛子和火药桶旁边布置好炮弹,点燃引信就撤,等后金兵反应过来去救火时再引爆第二轮,炸他个措手不及。


    当夜,杨泽的骑兵果然准时出现在后金大营西面,后金守营的兵士们已有了上一回的经验,倒也不十分慌乱,有条不紊地提水救火,同时派出斥候往西面哨探。


    可他们万万没有想到,真正的杀招并不在西面,而是在北面。


    曹变蛟带着三千水师步卒悄无声息地摸到了后金大营北面的栅栏外,这些广东兵常年在船上生活,手脚轻捷,攀爬跳跃不在话下。


    几个前锋摸到栅栏边,掏出随身携带的短锯,三两下便把栅栏锯开了一道口子。


    曹变蛟率先钻了进去,身后的兵士鱼贯而入,分作三路,一路摸向粮草垛子,一路摸向火药库,一路在外围警戒。


    那些守营的蒙古兵大多被西面的动静吸引了注意,北面这边反倒松懈得很。


    曹变蛟亲自带人摸到火药库门口,发现库门上了锁,他也不客气,从腰间摸出一柄精钢手铳,对准锁头便是一枪。


    铳声在寂静的夜空中格外刺耳,火药库周围的守军登时被惊动了,吆喝着朝这边跑来。


    曹变蛟手下的人也不含糊,一脚踹开库门,将随身携带的飞雷炮弹往火药桶旁边一放,点燃引信便往外跑。


    粮草垛子那边也依样画葫芦,几十枚炮弹被安置在垛子中间,引信嗤嗤地燃烧着,在黑暗中闪着幽幽的火光。


    后金守军赶到时引信已烧了大半,有人壮着胆子想去扑灭,被同伴一把拽住。


    紧接着便是一连串震天动地的巨响,火药库率先炸开,冲天的火光把方圆数里映得如同白昼,爆炸的气浪将周围的营帐掀飞出数十丈远,那些距离稍近些的守军整个人被气浪掀起,重重摔在地上,口鼻都渗出血来,落在几十步开外没了声息。


    粮草垛子也随之起火,烈焰腾空,浓烟滚滚,囤积多日的军粮和草料在火中噼里啪啦地燃烧着,火势之猛连广宁城头上的守军都能远远望见那片被映红了的天空。


    曹变蛟带着人趁乱撤出后金大营,皇太极囤积在后营的粮草火药被炸了个七七八八,这一下便是不想分兵也不行了。


    皇太极当即命阿敏从北门撤回来守住大营,让济尔哈朗暂停掘进,带人到后营救火善后,又命代善率镶红旗残部立即出发往北面搜山,务必找到那股偷袭后营的明军。


    代善接到命令时心中暗骂不已,搜山这种苦差事又落到了他头上,可他不敢违令,只得咬着牙带着残兵摸黑往北面山里去了。


    朱笑笑早已带着人马撤回了医巫闾山北麓的山谷之中,迫不及待地打开群聊告知戚继光和秦良玉后营已被他端掉,皇太极的粮草撑不了几日了。


    戚继光回复说前锋已到广宁南门外,正与孙承宗联络进城事宜,秦良玉也很快回了消息,说白杆兵主力已到广宁西面的医巫闾山,随时可以截断皇太极的退路。


    朱笑笑正要细说,忽然听见山谷外头传来一阵隐约的人喊马嘶声,守在山谷口的斥候跑进来匆匆禀报:“陛下,外头来了一队建奴骑兵,正朝这边搜过来,领头的是镶红旗的旗号!”


    代善此来必是奉了皇太极严令,他手底下的镶红旗残部士气低落,又摸黑搜山,正是惊弓之鸟。


    想到此处,朱笑笑嘴角微微一挑,凑到曹变蛟耳边低语了几句,曹变蛟边听边忍不住咧嘴,领了命便自去安排。


    他点了五百精锐,皆着夜行衣,不带火器,只佩弓箭短刀与绳索,悄无声息地摸出了山谷。


    朱笑笑则带着余下人马在山谷两侧的密林中埋伏下来,又命人在谷口狭窄处布下几道绊马索,上挂铃铛,只待代善入彀。


    却说代善率镶红旗残部千余人摸黑搜山,这些人连日来先是在西门被刘渠冲杀了一阵,又在槐树林被祖大寿截杀,折损近半,士气已衰到了极点。


    此刻又在深更半夜被驱赶着钻进这黑黢黢的山林里,脚下是积雪覆盖的碎石,头顶是遮天蔽日的枯枝,寒风从山隙间灌进来,吹得火把摇摇欲灭,更添几分阴森。


    代善骑在马上,心中又恨又怕。


    皇太极借故夺他兵权,把他当弃子般随意驱使,这黑灯瞎火的山林里万一埋伏了明军,他这点残兵败将怕是连还手之力都没有。


    他身旁的亲兵看出他心神不宁,低声劝道:“贝勒爷,这山路难走,弟兄们又累又饿,不如先歇一歇,等天亮了再搜。”


    代善正要开口,忽听得前方山林中传来一阵尖锐的呼哨声,紧接着便见数十支火箭从密林中飞出,落在队伍前列的空地上,虽未伤着人,却惊得前队的马匹一阵嘶鸣乱窜,几个骑兵险些被掀下马来。


    代善脸色一变,正要下令列阵迎敌,那火箭却停了,山林中重归寂静,仿佛方才那阵骚动不过是一场幻觉。


    代善心中狐疑不定,身旁的亲兵道:“贝勒爷,这怕是明军的疑兵之计,故意放几支火箭吓唬咱们,想让咱们自己乱了阵脚。”


    话音刚落,左侧山腰上又传来一阵喊杀声,听不出有多少人,代善攥紧缰绳的手微微发颤,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厉声喝道:“不过是些散兵游勇,慌什么!”


    他命令岳托带三百人往左侧山腰去查看,岳托领命而去,率部举着火把朝左侧山腰攀爬,爬到半山腰时却发现那里空无一人,只有几根树枝被人故意折断扔在地上,旁边还散落着几双破草鞋,分明是有人事先布置好的疑阵。


    岳托正要回报,忽听得山脚下传来一阵急促的铜锣声,正是代善所在的方向。


    他心中暗道不好,连忙带人往山下冲,可惜为时已晚。


    就在岳托带人离开之后不久,山谷两侧的密林中忽然同时亮起无数火把,火光照亮了半边山壁。


    代善抬头望去,只见两侧山壁上密密麻麻站满了人,个个手持短铳,黑洞洞的铳口齐齐对准了他的队伍。


    山谷前端又涌出一队人马,为首的正是曹变蛟,人皆张弓搭箭对准了他们。


    代善知道自己中了埋伏,他来不及细想为何这里会有如此多的明军,本能地拨转马头便往后撤。


    可后路也已被堵死,朱笑笑亲自带着五百京营精锐封住了退路。


    他站在一块突出的山岩上,手中提着一柄精钢手铳,居高临下地望着代善,朗声道:“代善贝勒,朕在此恭候多时了!你若识相便下马受降,朕可以保你性命无虞,你这千余残兵也不必白白送死。”


    朕字一出,代善浑身剧震,他死死盯着那个站在山岩上的年轻人,火光映在那张年轻的脸上,眉眼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竟是大明天子本人!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会在这里遇见大明皇帝,皇太极把他当弃子支出来搜山,竟是把他推进了大明天子亲自布下的罗网里。


    代善攥着马鞭的手青筋暴起,指节捏得咯咯作响。


    他身后的镶红旗残兵们早已吃够了枪炮的苦头,吓得面无人色,不知是谁先扔了刀,兵器落地的声响便如瘟疫般蔓延开来,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岳托从半山腰冲下来时看见这阵仗也愣住了,握着刀的手悬在半空。


    代善环顾四周,望见那些士卒一个个低着头不敢与他对视,只觉得浑身的气力都被抽空了。


    他翻身下马,将腰间的弯刀解下扔在地上,跪了下去,声音沙哑而颓丧:“罪臣代善叩见大明皇帝陛下。”


    朱笑笑命曹变蛟将代善及其部众押入山谷深处一处天然形成的岩洞之中。


    那岩洞入口狭窄,内里却颇为宽敞,原是一处猎户歇脚的所在,此刻被临时改作了囚室。


    代善被单独关押在岩洞最深处的一间石室里,手脚未加镣铐,只是门口守着四名持铳的京营士卒。


    朱笑笑处理完俘虏安置事宜,这才走进石室,曹变蛟搬了块平整的山石放在代善对面充作座椅,又往石壁上插了两根火把,将室内照得通明。


    朱笑笑在代善对面坐下,也不急着开口,只是从腰间解下水囊灌了一口,又将水囊递给代善。


    代善怔怔地接过水囊却没有喝,只是捧着那个羊皮水囊发呆。


    朱笑笑先开口打破了沉默,“野狐岭那一仗朕亲手打伤了努尔哈赤,他拖到今年才咽气也算是命硬。只是朕听说,他咽气那一夜,似乎还出了些不太体面的事。”


    代善身子猛地一颤,手中水囊险些滑落。


    他抬起头来盯着朱笑笑,眼神里混杂着惊骇与羞愤种种情绪,嘴唇翕动了半晌才挤出一句:“陛下……何出此言?”


    朱笑笑并不直接回答,轻描淡写地点了一句:“德因泽可是皇太极的人?”


    代善的脸色在火把光中青白交错,德因泽这个名字他再熟悉不过,正是这个女人在汗王帐外窥见了他与大妃阿巴亥的私情,因此将此事捅到阿敏和诸贝勒面前。


    德因泽出现得未免太过巧合,可彼时他心神俱乱,哪里还有余力去追究这些细枝末节?


    此刻被一语点破,那些原本模糊不清的疑点便瞬间涌上心头。


    代善声音干涩,“我不知道……”


    朱笑笑尾音微微上扬,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引导之意:“若非有人刻意安排,一个小福晋如何敢冒险得罪汗王长子,皇太极又怎这般巧地领着一大群人前来探视?事后受益最大的人是谁?是你代善吗?还是被赐死殉葬的大妃?”


    代善按着石壁的手缓缓收紧,指甲抠进了石缝里的青苔,喃喃道:“他利用大妃与我之事,既除了大妃,又夺了我的兵权,还收服了多尔衮兄弟,从头到尾都是他设的局!”


    他的声音从低沉的自语渐渐变为嘶哑的咆哮,整个人像是被点燃的火药桶般猛然爆开,从石凳上霍地站起,在石室中来回疾走,嘴里翻来覆去地骂着皇太极的名字。


    “这个畜生!他装得那般仁厚,当着众人的面还要替大妃求情,如今想来他哪里是在求情,分明是把所有罪责都推到我一个人头上,让我在八旗中再也抬不起头来!父汗也是被他气死的,他故意让我和大妃的事被诸贝勒撞破,父汗便是没受伤,看见那般场面也要气炸了心肺!还有多尔衮三兄弟,被他几句好话便哄得团团转,认贼作父,当真可笑!”


    代善骂得声嘶力竭,骂到后来嗓子都劈了,却仍不肯停歇。


    他原以为是自己好色误事,时运不济,这才害了父亲,又与储位失之交臂。


    眼下发现一切是有人刻意设计,哪里还忍得住?


    朱笑笑也不打断,只是坐在那里静静听着,等代善骂累了重新跌坐回石凳上喘着粗气,方才缓缓开口:“你如今是阶下囚,朕便是放你回去,你觉得他能容你活几日?”


    代善抬起头来,眼神里满是灰败与迷茫,朱笑笑意味深长道:“没错,朕不准备杀你,朕要用你换几处地方,广宁城外那几处被你们占据的堡寨,还有被你们抓去的那些百姓,朕都要换回来,不过皇太极肯不肯赎你,那就是另一回事了。他是会舍了几处堡寨把你换回去,还是借朕的刀把你除了一了百了,想必你心中有数。”


    代善沉默了许久,火把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忽然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狠戾:“他不会赎回我的!他只盼着我死在陛下手里,好让他彻底吞掉镶红旗。”


    朱笑笑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袍上沾的石屑,轻笑一声:“那可未必。”


    第80章


    后金大营中军大帐里灯火通明, 四角铜盆里炭火烧得正旺,偶尔爆出一两声噼啪的脆响。


    皇太极踞坐在熊皮椅上,手里攥着一封明军射过来的书信。


    代善被俘, 岳托被俘,阿济格被俘, 镶红旗残部千余人全军覆没,无一走脱。


    更叫他心口发紧的是信末那一行龙飞凤舞的落款,大明天子朱由校。


    字迹说不上多漂亮, 笔锋却带着一股子张狂, 仿佛隔着信纸便能看见那个少年天子睥睨众生的模样。


    诸贝勒都听到了这个坏消息, 帐中陷入死寂。


    阿敏头一个打破沉默, 嚷道:“大汗!让我带正白旗全军出击, 趁明国小皇帝还缩在医巫闾山里把他连窝端了!大贝勒虽有过,到底是先汗长子, 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在明军手里受辱,阿济格与岳托亦是我八旗勇士,岂能坐视不救?”


    济尔哈朗立在他身侧, 眉头拧成一团, 闻言摇了摇头道:“医巫闾山方圆数百里,山谷纵横,林深路险,白杆兵又惯在山地间穿插设伏,咱们贸然进山搜剿便如在大海里捞针,只怕人没救出来反倒折损更多兵马。”


    阿敏转过头来瞪了他一眼, 粗声道:“照你这么说,咱们便什么都不做干等着?”


    济尔哈朗并不动气,只朝皇太极的方向微微倾了倾身, “明国皇帝挟持大贝勒与阿济格无非是要挟我大金退兵议和,汗王若顺了他的意,八旗将士用血肉堆出来的战果便付诸东流,往后明军更会得寸进尺,以为只要擒我几员大将便能叫大金俯首帖耳。”


    可若全然不理,诸贝勒与八旗将士又会觉得汗王薄情寡义,不顾亲族死活,军心一旦散了,这仗便更打不下去。


    这话他没说出口,但他知道皇太极担心的就是这个。


    阿敏似乎想反驳,却找不出合适的说辞,莽古尔泰叛了,代善被俘,阿济格也被擒了,四大贝勒里只剩下他与皇太极两人,他虽性烈如火却也并非全无心肝,不免有兔死狐悲之感。


    皇太极面色依旧沉稳如常,只有攥着信纸的手指节微微泛青,泄露了几分心底翻涌的波澜。


    他先替代善的过失向众人告罪,自责未能及时规劝兄长,以致陷亲族于敌手,代善乃先汗长子,诸贝勒之长兄,若坐视其受辱便是他这个汗王无能。


    因此议和自然要议的,不但要议,还要郑重其事,言辞务必恭谨谦卑,只说大金愿与大明罢兵修好,归还所据堡寨城池及掳掠百姓,岁岁入贡,永为藩属,只要肯放还代善、阿济格与岳托三人,一切条件皆可商榷。


    此言一出,帐中一片哗然。


    阿敏第一个跳起来:“不可!大金自先汗起兵以来浴血奋战数十载才打下这般基业,岂能为了几个败军之将便自甘藩属!代善自己打了败仗被人擒了去,凭什么要八旗将士用血换回来的城池去赎!”


    几个年长的固山额真虽未说话,脸上也露出不以为然的神色,低声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皇太极等众人吵够了,方才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谁说要真议和?议和不过是要让他们以为我大金已无力再战,明国皇帝年轻气盛,见大金服软必定志得意满,一得意便会松懈露出破绽。到那时候,咱们再集中兵力狠狠打他一个措手不及,把代善和阿济格抢回来。”


    帐中又是一静,随即阿敏恍然大悟,拍着大腿连声称妙,济尔哈朗也微微点头。


    众将见皇太极胸有成竹,皆露出心悦诚服之色,纷纷躬身应是。


    唯有范文程垂手立在角落,将那份书信与皇太极方才那番话在心中反复掂量,大明天子身旁的文武班底,无论是熊廷弼孙承宗,还是戚元靖秦良玉,这些人深谙兵不厌诈的道理,岂会轻易相信一封议和国书便松懈了戒备。


    但他也知道,皇太极眼下走的这步险棋恰恰是没有办法的办法,罗刹炮废了大半,粮草被烧得七七八八,阿济格被擒,代善被俘,镶红旗残部覆没,若不趁此机会拼死一搏,大金便只剩下退兵一条路可走了。


    皇太极将范文程唤到舆图前,指着图上辽河故道那处旧墙的位置问:“此处距明军的粮草囤积之所还有多远?”


    范文程从袖中取出先前绘制的地道走向图,指着图上一条蜿蜒的虚线道:“大约百来步,只是这一段土质松软极易塌方,须得用木料撑住洞壁才能掘进。”


    “木料不成问题,把后营那些被烧毁的粮车拆了便是。”皇太极转向济尔哈朗,“此事由你去办,三日之内必须掘到明军粮仓底下,不必炸塌,只消挖空地基,让粮仓自己沉下去,明军一旦断了粮便不战自乱。”


    济尔哈朗沉声问道:“汗王,若明国皇帝当真答应议和,咱们又当如何?”


    “议和的事由范文程去办,拖得越久越好,明国皇帝开出的条件不必急着驳回,逐条与他讨价还价,把议和的章程拉得越长,咱们掘进的时间便越充裕。”


    皇太极轻笑一声,眼底变幻不定,“归还城池这一条绝不能松口,至少要做出舍不得松口的样子。”


    广宁城内经略衙门,熊廷弼也收到了议和的消息,和孙承宗商量了好一阵。


    代善是皇太极的兄长,阿济格是皇太极的弟弟,这两人捏在手里皇太极不敢不议和,但此人绝不会甘心认栽,必定会趁议和谈判的时候暗中搞什么名堂。


    “他最可能的便是趁议和谈判吸引咱们注意的时候暗中掘进,上次在东门外搞的那一出我可还没忘呢。咱们不如将计就计,假装上当受骗陪他慢慢谈,暗中在城墙根下多埋几口大瓮日夜监听,再让人把埋在城外的地雷引信重新检查一遍,若建奴再敢来掘进便请他们吃一顿地雷宴。”


    孙承宗仔细看着舆图上广宁城北门外那片河滩地,脑中灵光一闪,伸手点在图上辽河故道的方位。


    老河道干涸多年,土质松软容易挖掘,且常年无人看守,正是掘进偷袭的绝佳位置,若他是皇太极必会选择从此处下手悄悄掏空城墙根下那片土方,或者干脆把地道挖到城中粮草囤积处底下。


    他立马让人传万仞刚过来,将自己的计策与他说了,让炮兵挑几枚威力小些的飞雷炮弹改装成触发雷埋在河滩地外围,不必炸死人,只消炸出声响惊动建奴的掘进队,让他们以为行踪暴露自己乱了阵脚。


    万仞刚立正领命,孙承宗又附在他耳边嘱咐了几句,说此事须得保密,连北门守军也不许声张,那些触发雷的布置要在今夜子时之后摸黑进行。


    待万仞刚退下,熊廷弼才看着孙承宗笑道:“孙巡抚,你这手将计就计使得倒是越来越顺手了。”


    孙承宗面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来而不往非礼也,皇太极既然喜欢挖地道,咱们便陪他挖个够。


    隔日,范文程便亲率使团持节来到广宁南门外,他立在吊桥外,将一份措辞恭谨的国书双手呈上,封套上赫然盖着天命金国汗之印的朱红大玺,口称奉大金汗王之命前来与上国商议罢兵修好事宜。


    熊廷弼接了国书也不急着拆看,只派人将范文程一行安置在城外一处临时搭起的帐篷里,又安排了百来号精悍士卒将帐篷围了个水泄不通,名为保护实则监视。


    他提出条件,后金须得先行归还所占广宁、锦州一线堡寨城池并释放掳掠百姓,以此为先决条件方可进入正式议和章程。


    范文程知道皇太极只是要让自己把谈判拖下去,于是接下来数日,他便在议和帐篷里与明国官员逐条争执,今日说这座堡寨是先汗在世时便归了大金的不能轻易让出,明日又说那座城池是蒙古科尔沁部出人出马打下来的须得与明安贝勒商议。


    明国官员也极有耐心,不急不恼,一条一条地与他掰扯,今天把价码往下压几分,明天又往上抬几分,双方你来我往谈得热火朝天,仿佛当真要签订一纸盟约永息干戈。


    就在议和谈判这层烟雾弹的掩护下,济尔哈朗带人日夜不停地在辽河故道下掘进。


    后营被烧毁的粮车拆下来的木料全被运进地道,矿兵轮班作业,每两个时辰换一班,每班人出来时都满身泥水汗湿重衫。


    洞壁沙沙往下掉土渣,木料撑架被压得咯吱作响,所幸未曾发生大面积塌方。


    到了九月初四夜间,这条横贯旧河道的地道已然掘进百余步,堪堪抵近城中粮仓外围那截老墙的墙基。


    然而济尔哈朗并不知道,万仞刚早已在河滩地外围布下了十几枚触发雷。


    九月初五凌晨,一名矿兵在清理地道顶部松土时不慎碰断了一根埋在浮土下的细麻绳。


    麻绳两端系着两枚改装过的飞雷炮弹,引信被骤然拉开,只听轰隆一声沉闷的巨响,地道顶部的泥土掺着碎石铺天盖地地塌下来,那名矿兵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被埋在了土石之下。


    旁边几个矿兵被气浪掀翻在地,耳朵嗡嗡作响,半晌听不见声音,最要命的是地道上方炸出个豁口,火光混着硝烟从豁口里冲天而起,守城的明军哨兵立刻便察觉了动静。


    万仞刚正蹲在城墙根下守着他那几口大瓮打盹,这一声闷响把他震得一个激灵蹦起来,扯着嗓子朝城头上喊:“狗日的又挖过来了!在老河道那边!快禀报经略!”


    熊廷弼与孙承宗闻报亲自赶到北门,举着千里镜透过薄薄的晨雾往河滩地方向望去,只见河滩地上果然塌陷了一大片,三三两两的后金兵正从豁口里往外爬,满身泥泞十分狼狈。


    孙承宗放下千里镜,唤过万仞刚问:“埋在河滩地外围的触发雷还有多少未曾引爆?”


    万仞刚掰着手指头算了算,“布了十六枚,方才只炸了一枚还有十五枚,引线全收在城墙脚下那个暗道里,随时可以点火。”


    孙承宗听罢,只道:“不必急着全引爆,每隔一炷香点一枚,让动静时断时续,叫他们摸不清虚实不敢收手也不敢撤离,就这么晾在豁口里。”


    万仞刚应了一声,连跑带颠地钻回城墙脚下的暗道去了。


    于是接下来的大半个时辰,河滩地上便断断续续地响起爆炸声,一声接一声,时远时近,时大时小。


    济尔哈朗蹲在地道里,听着上头此起彼伏的闷响眉头紧皱,虽不曾伤着他手下多少人马,地道里的确是待不住了。


    出了这等变故,皇太极不得不下令暂停掘进,但他并不因此气馁,议和的幌子既已扯起来便不能轻易放下,地道这条路走不通便换条路走。


    他唤来阿敏,命他暗中收拢散在宽甸耀州方向的偏师,从辽河故道北面的山林间迂回绕到塔山堡西侧的永宁堡,准备抄明国皇帝的后路。


    隔日午后,朱笑笑坐在一处背风的山坳里,背靠着一株被雷劈焦的老松,打开聊天群跟戚继光秦良玉交流各方哨探来的信息。


    集合兵马的动静瞒不过斥候,两人很快就猜到皇太极是想抄皇帝的后路。


    朱笑笑也不慌,与其等他们抄过来不如主动出击,三人便商量了个计划。


    今晚戚继光从广宁南门出兵绕到后金大营西侧,只佯攻不硬拼,把后金的注意力全吸到西面去。


    秦良玉率白杆兵趁夜色掩护摸到北面夹击,同样只佯攻不深入,让他们以为援军已全部压上不得不分兵来防御。


    而朱笑笑则带本部人马从医巫闾山背后插到后金大营东侧,等西面和北面佯攻搅得后金大营阵脚松动时,曹变蛟率三千水师步卒从东面接应包抄,不做强攻,压住防守就好。


    两路人马今晚尽量多配火铳和飞雷炮,不必吝惜弹药,下一批补给已在锦州渡河,此仗之后便可补充。


    当夜,杨泽率一千精骑再次绕到后金大营西侧,他此番不急着放火箭,而是将骑队分作前后两队,前队持火铳,后队带干草硫磺包。


    待前队摸到距后金哨位约莫二百步处,他让前队停下来排成三列轮射阵型,后队伏在干草丛里将硫磺包分放在几处风口。


    约莫半个时辰后,西面率先响起排铳声,前队在漆黑夜色中抵近后金西营栅栏外百步处骤然开火,弹丸拖着微弱的红光飞向后金哨位。


    杨泽不给对手喘息之机,命后队同时点燃干草硫磺包往栅栏下塞,风助火势,火苗迅疾舔着了栅栏根部堆放的枯草垛子,火光冲天而起将西营映得亮如白昼。


    后金西营的守将本已奉命调走大半兵力去协防北门,留营兵马不过数百,被这阵势一吓顿时乱作一团,飞奔往中军大帐报信。


    消息尚未传到中军大帐,皇太极便已披甲而起,沉着脸问斥候明军主攻方向在何处。


    斥候回禀西营起了大火,明军旗号不下数千人,北面也出现了明军踪迹,山上往下看火把如龙看不见尽头,少说也有几千人。


    阿敏在一旁急道:“明军这是倾巢而出了!汗王,咱们分兵两路抵挡,末将去西营,您去北营,再晚就来不及了!”


    皇太极却盯着舆图上东面的位置沉默了好一阵,戚元靖和秦良玉都在西面和北面,那明国皇帝在哪里?袭营那夜分明是在医巫闾山北麓,若他此刻在山里按兵不动倒也罢了,若他趁西面和北面佯攻吸引全部注意时从东面独独杀来……


    思及此处,他瞳孔微缩,猛然抬起头来厉声道:“东营现在有多少守军?”


    阿敏一愣,随即脸色也变了。


    东营是存放剩余军械与医药之所,守军本就不多,前几日又被抽走了一部分去协防北门,如今只剩下蒙古科尔沁部不到千把人。


    皇太极攥紧腰间的刀柄,尽力冷静下来传令,让阿敏立即带正白旗主力增援东营,务必在明军杀到之前把东营守军的阵脚稳住,镶红旗残部拨三百人往北营协防,西营不必救,让科尔沁部的人自己撤出营地往中军靠拢,西营的粮草辎重舍了便是。


    阿敏领命,大步出帐,翻身上马带着亲兵往后营方向驰去,皇太极仍站在舆图前,心情前所未有地沉重。


    代善和阿济格相继被擒,如今连他自己也被逼得三面受敌,而那个在背后指挥这一切的人,那个明国的小皇帝,至今连影子都未曾露过。


    东营外头是一片缓坡,坡上长满了落叶松,林间积了半尺厚的枯叶,踩上去沙沙作响。


    朱笑笑带着五千人马便藏在这片落叶松林里,从医巫闾山北麓急行军赶回来,两个多时辰跑了近四十里山路,没有点火把摸黑行军,全靠秦良玉提前踩点留在群聊里的定位标记。


    曹变蛟蹲在他身旁,拿匕首在地上划了个简图,指出几处东营外围的哨位。


    每处哨位约莫三五十人,配备少量旧式火铳和弓箭,东营里头存的是军械和医药,外围守军不多,里头倒是有不少伤兵。


    此行不必硬拼,等阿敏的援军到了再动手,专等他的正白旗精锐风尘仆仆赶过来人困马乏立脚未稳,趁他们还在整顿队伍的时候直接冲出去。


    曹变蛟带三千水师步卒从正面吸引住主帅的注意,朱笑笑再带剩下的京营精锐从侧翼包抄,专打队伍后头的伤兵和辅兵,两面夹击。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工夫,东营外头果然响起了杂乱的马蹄声和女真语的吆喝。


    阿敏率正白旗近两千精锐赶到了,这些正白旗的老兵方才从西营方向被杨泽的佯攻折腾得晕头转向,刚退回中军又接到驰援东营的严令,来不及休整便匆匆赶了十几里夜路,人虽还硬挺着,□□的马匹已不住地喷着白气,腿肚子上全是泥点子。


    阿敏翻身下马,大步走进东营栅栏,扫了一圈外围哨位见还算安稳,正要松一口气,忽听得东面落叶松林里传来一阵尖锐的呼哨声。


    几乎在呼哨响起的同时,落叶松林里猛然亮起无数火把,火光连成一片把大半边东营映得如同白昼。


    三千水师步卒在曹变蛟的率领下如潮水般涌出松林,前排火铳手排成三列轮射阵型朝东营哨位猛烈开火,弹丸如暴雨般泼洒过来。


    守哨的蒙古兵被这突如其来的攻击打得措手不及,好几个人还没来得及从篝火边站起来便被弹丸撂倒在地。


    曹变蛟冲在最前面,手中的精钢手铳接连放倒了两个试图冲上来还击的蒙古兵,高声招呼弟兄们压上去,趁鞑子还没回过神时夺下那道栅栏。


    阿敏从哨位上站起来,拔刀朝身后的正白旗老兵嘶声厉喝让他们列阵,正白旗的老卒虽然疲惫不堪,反应却还算迅速,纷纷拔出腰间的弯刀和短斧,依着平日操练的阵型在栅栏内列成一道半圆形的防线。


    刀锋在火光中泛着森森寒芒,这些老兵的眼神并不见慌乱,反倒透着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经历了西营一夜折腾,再坏的处境似乎也不过如此了。


    曹变蛟带着前锋冲到栅栏前数十步处,却忽然停住了脚步,让火铳手就地蹲下朝栅栏内轮番射击,刀盾手与长枪手压住阵脚不再往前推。


    阿敏在栅栏内挥刀,几次想带人冲出去反击,都被明军的排铳压了回来。


    他咬牙切齿地骂着明军狡猾,区区广东兵连正面冲锋都不敢,却也不得不承认对面那个年轻将领极擅控制节奏,像一根鱼刺卡在喉咙里,吐不出来又咽不下去。


    就在正面胶着不下之际,落叶松林的另一侧又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朱笑笑带人从侧翼杀出,沿着东营栅栏外侧迅速穿插,兜了个圈子绕到了正白旗的后阵。


    他身后紧跟的百来号火铳手端着新式燧发铳排成散兵线,专打那些正在包扎伤口的伤兵和手忙脚乱搬运军械的辅兵,枪声此起彼伏,惨叫与惊呼混在一处,后阵的混乱很快便蔓延到了前方。


    正在栅栏前与曹变蛟对峙的正白旗老兵发现背后也响起了枪声,阵脚便有些松动,有人回头张望,被曹变蛟趁机一轮排铳打得倒退了数步。


    阿敏骑在马上,眼看东营的守军被越压越紧,脸上的肌肉不住地抽动着。


    他知道自己今天遇上的对手绝非寻常之将,每一步都透着一股从容至极的算计,战场的节奏被对方牢牢攥在掌心里。


    阿敏后背一阵阵发凉,猛地勒转马头朝身旁的副将厉声下令,让他在此顶住,自己回中军向汗王禀报。


    阿敏带着几个亲兵策马冲了东营,他走之后正白旗的防线便彻底崩溃了,曹变蛟与朱笑笑两面夹击之下,东营残余守军死的死降的降,在开战不到一个时辰便落入了明军之手。


    天色刚蒙蒙亮,皇太极听完斥候禀报,一向沉稳如磐石的面色终于出现了细微的裂痕,独自在帐中踱了好几圈,最后停在舆图前双手撑着桌沿低头不语。


    良久,他才抬起头来,目光愈发幽深难测,“让范文程回营,议和的事不必再拖了。替我拟一份正式国书,便说我大金汗王皇太极愿向大明称臣纳贡,归还所占广宁锦州一线全部堡寨城池,归还掳掠百姓,并赔偿军费银若干。”


    帐外的风忽然大了起来,皇太极盯着舆图上那片被朱笔圈了又圈的广宁城,这两年来的苦心经营一步一步铺排得那般用心,到头来每次都是差半步,每次都是棋差一着。


    那个明国的小皇帝总在他以为胜券在握的时候,轻轻一拨便把他的棋局搅得七零八落。


    九月初八,范文程再次来到广宁南门外,这一回随行仪仗比上一回简朴了许多,他身上的官袍虽还齐整,眼窝却微微凹陷下去,看得出来这几日并不好过。


    他立在吊桥外,将一个沉甸甸的黄绫包袱高举过顶,朗声道:“大金汗王皇太极,愿向大明皇帝陛下称臣纳贡,归还广宁所属堡寨七座,归还掳掠百姓两千七百余口,另以良马五百匹、东珠二十颗、貂皮五百张为贡礼,以赎代善、阿济格、岳托三人之罪。今奉国书在此,请上国天使验看。”


    熊廷弼立在城头上,默然片刻,才朝身旁的亲兵微微点了点头。


    吊桥缓缓放下,沉重的铁链摩擦着绞盘发出刺耳的嘎吱声,范文程捧着黄绫包袱踏过吊桥,步履虽还稳当,脊背却已微微佝偻。


    国书送入城中,很快便被戚继光通过群聊扫描到朱笑笑面前。


    算算此番起兵的损失,朱笑笑知道皇太极这回是真撑不住了,便回复戚继光让他叫熊廷弼按流程办。


    朱笑笑关掉群聊,从落叶松下站起身来拍了拍袍子上的枯叶和雪沫子,望着远处广宁城头那面在晨风中猎猎作响的明字大纛,心中那股紧绷了大半个月的弦总算稍稍松了几分。


    这一仗皇太极的五万联军折损过半,罗刹炮废了,粮草烧了,代善和阿济格都捏在手里,称臣纳贡的国书也已递到了面前,说起来算是一场实打实的大胜。


    此番若非仗着群聊即时通讯和锦衣卫情报网的优势处处料敌机先,单凭正面硬碰硬,胜负之数还真不好说。


    他没指望一次就把皇太极彻底按死,辽东以北的地盘实在太大,八旗残部往深山老林里一钻,追起来便如大海捞针,大明也没那么多人口来填充边镇。


    何况再往北便是沙俄的势力范围,罗刹商队常年沿着草原南下,贩来的火器虽粗笨,数量却不少。


    把后金压得太死,罗刹人便会直接与辽东接壤,与其多一个更陌生的敌人,不如留一个元气大伤的建州夹在中间做缓冲。


    那都是后话了,眼下最要紧的是把辽东这盘棋重新摆好。


    朱笑笑翻身跃上马,背朝广宁城方向策马而去,曹变蛟带着东营新收编的俘虏和缴获的军械缓缓跟进,队伍拖出去老长。


    九月初十,范文程第三次来到广宁南门外,这一回他带来的不单是皇太极亲笔签署的称臣纳贡国书,还有交割第一批堡寨与百姓的详细清单。


    清单上列明,辽河以东三座堡寨,后金守军已于昨夜撤离,城中存粮若干,百姓若干,房舍若干,逐一登记在册,只待明军派人前往接收。


    与此同时,第一批被掳掠的辽东百姓约八百余人正由后金辅兵护送,沿官道缓缓南行,预计三日后抵达广宁城外。


    熊廷弼与孙承宗亲自在南门城楼上验看过交割清单,又派了几拨斥候往辽河以东方向哨探,确认后金守军确已撤离,沿途并无埋伏之后,方才命刘渠率三千人马出城接应那批被掳百姓。


    秦良玉则率白杆兵从广宁西面出发,沿医巫闾山北麓进入辽河以东山区。


    她的任务是接收那几处后金撤离之后空出来的堡寨,每接收一处便派一队白杆兵老卒驻守,同时在堡寨外围设置哨位和烽火台,以防后金骑兵去而复返。


    两日之内便将三座堡寨全部接收完毕了,每座堡寨的城墙上都重新竖起了明军的赤色旌旗,烽火台上狼烟袅袅升起,与广宁城头的狼烟遥相呼应,方圆数十里尽在掌控之中。


    待到九月十五,皇太极承诺归还的七座堡寨已交割了五座,被掳百姓也陆续送还了两千余人。


    这些百姓大多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有的在途中便病倒了,孙承宗命人在广宁城外搭了数十顶毡帐充作临时安置之所,又让随军医官逐一诊视分发药物。


    范文程每日往来于后金大营与广宁城之间,照着一张写满了讨价还价条目的清单逐条交割。


    良马与东珠倒还好,耕牛八百头的数目却让他犯了难,后金本就以游牧骑射为主,耕牛存量不多,只凑出三百来头,余下的只能折银补偿或是折算成等值的皮毛药料。


    明国负责对接的官员毫不客气地坚持纳贡数目是圣上亲笔定下的数目,若不补齐全数便不放代善阿济格二人。


    范文程咬着牙换了许多昂贵药材,将清单逐条誊抄签押,每签一笔便觉得肩上的担子又沉了一分。


    九月十八这日,最后一座堡寨交割完毕,最后一批被掳百姓也送还到了广宁城外。


    孙承宗亲自带着几名户部吏员逐一核对交割清单,确认数目与国书所载分毫不差之后,方才在那份盖了皇太极汗王大印的国书副本上签了自己的名字,并加盖了辽东巡抚的关防。


    按照事先约定的章程,明军分两批释放俘虏,岳托已于九月十二先行放归后金大营,代善与阿济格则在交割完毕当日释放。


    熊廷弼亲自押送二人到广宁北门。


    代善换了一身干净的青布袍子,面容比被俘前憔悴了不少,颧骨也凸了出来,站在北门城楼的风口里望着城外那片曾经驻扎过数万八旗联军的旷野怔怔出神。


    阿济格站在他身旁边揉着被捆久的手腕,脸上满是不忿与屈辱,嘴里低声嘀咕着。


    熊廷弼也不与二人多废话,只将范文程签押过的那份国书副本递到代善面前,沉声道:“回去告诉你兄弟,想卷土重来也要先掂量掂量自己还有多少家底,辽东是大明的疆土,一寸也不会让!”


    代善接过那份国书,朝熊廷弼微微躬了躬身,转身带着阿济格踏上吊桥,步履有些踉跄,却始终没有回头。


    八旗联军的残余开始缓缓拔营北撤。


    来时浩浩荡荡的数万兵马此刻只剩不到一半,撤兵的队伍绵延十余里,却再也听不到当初誓师时那般震天的号角与鼓声。


    科尔沁部的蒙古骑兵最先撤离,明安贝勒的脸拉得老长,一路上连话都懒得多说半句,此番出兵科尔沁部折损最重,皇太极许给他的广宁与锦州一线的牧场连个影子都没捞着,反倒赔进去几千人马,换来的只是一纸大明皇帝同意放他带着残兵平安回草原的口头承诺。


    皇太极本人坐镇中军亲自断后,面色阴沉如辽河上的冻云。


    待到后金大军全部撤过辽河以北,广宁城头的明军哨兵望见北面那片连绵的营帐终于消失在枯黄的原野尽头,才有压抑许久的欢呼声从城墙上爆发出来,一浪接一浪,沿着数百里辽西走廊一路往南,直传到山海关外那片被秋风吹黄的旷野上。


    系统仙音适时地在朱笑笑脑海里响了起来。


    【主线任务:避免大明灭亡,进度更新:35.1%】


    【获得阶段性奖励:工匠值+100000点,改变历史节点额外奖励:工匠值+60000点,任意商品体验卡×3(有效期限48小时),工匠值获取倍率+10%(永久)】


    【当前工匠值:487211点】


    【解锁成就:广宁大捷。大破后金与蒙古诸部联军,迫使其称臣纳贡,归还广宁、锦州一线七座堡寨及掳掠百姓两千七百余口,辽东防线向北推进百余里,建州势力遭受重创,边关军民士气大振】


    【成就奖励:工匠值+30000点,将魂体验卡×1(有效期限三个月),精炼钢配方(完整)×1,辽东耐寒作物种植手册×1,群体战斗意识提升(一万),骑兵战术精要×1】


    【当前工匠值:517211点】


    【将魂体验卡(霍去病):使用后宿主将获得西汉冠军侯霍去病之将魂附体,为期三个月。在此期间宿主对骑兵战术的理解与运用将达到当世顶尖水准,擅长大迂回、大纵深、长途奔袭与追击歼灭战,对草原地理与游牧民族作战方式拥有直觉般的判断力。将魂附体期间宿主身体素质与耐力将获得显著提升,可连续数日奔袭作战而不觉疲惫。麾下骑兵行军速度与士气各提升30%。此体验卡获得后自动生效,不可暂停,不可转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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