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一股前所未有的灼热之感自丹田深处骤然炸开, 宛如一炉沉寂千载的青铜炭火被人猛地捅开了窒碍的封泥,轰然腾起燎原之势。
古老而蛮横的力量裹挟着大漠孤烟的苍茫自身躯的沟壑间奔涌而过,刹那便碾碎了朱笑笑对自身力量的全部认知。
灼热沿着脊柱一路烧至天灵, 烧得他四肢百骸皆微微发颤,恍惚间眼前竟绽开一片无垠的碧色草海。
草海延展至天际, 与穹顶低垂的铅灰色云层相吻,风声呼啸,草浪翻涌, 他嗅到风中夹杂着的青草汁液与牲畜粪便混合的气味, 听见远处传来骏马长嘶与铿锵角鸣。
一支玄甲骑兵正自草海尽头席卷而来, 蹄声如雷鸣, 旌旗猎猎, 为首那将银鞍白马,玄甲红缨, 面容隐在背光之中瞧不真切,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隔着千载光阴与无尽烽烟笔直地望进他的魂魄深处。
那是一种睥睨万物的锋锐, 以及少年人独有的天不怕地不怕的骄狂。
朱笑笑只觉胸腔里的心脏被这道目光狠狠烫了一下, 随即不受控制地剧烈搏动起来,与他体内那股新生的灼热之力共鸣共振,仿佛血脉深处沉睡已久的某部分被这惊鸿一瞥骤然唤醒,迫不及待地想要嘶吼,想要将眼前这片广袤草原连同那低垂的天穹一并踏碎。
他下意识闭了闭眼,稳住呼吸, 再睁开时,那片幻象已如潮水般退去,眼前仍是辽东枯黄的旷野。
可体内那股奔腾不息的热力却并未随之消散, 反而愈发凝实,沉甸甸地坠在他的筋骨之间,将他的感知淬炼得前所未有的敏锐。
朱笑笑甚至能感知到胯下战马肌肉每一次收缩舒张时传递来的那股跃跃欲试的亢奋。
曹变蛟正牵马立在他身侧,忽见陛下勒住缰绳,整个人如被施了定身法般怔怔望着北面那片灰蒙蒙的天际线,攥着缰绳的手指节发白,面孔上浮起一层异样的酡红,呼吸也比方才急促了许多。
他吓了一跳,只当是这些时日连番奔袭鏖战,劳累过度以至风寒发作,连忙抢上一步低声唤道:“陛下?陛下可是身子不适?末将这便去传军医!”
朱笑笑回过神,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忽然笑了一声,俯身拍着曹变蛟的肩膀,慢悠悠道:“朕没事,只是忽然觉得,这北边的风,吹得人浑身都是劲儿。”
曹变蛟将信将疑地打量了他几眼,见他面色虽还有些潮红,眼神却亮得惊人,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锐气,便也放了心,咧嘴笑道:“陛下是打了胜仗心里痛快!末将也是,这大半个月窝在山沟沟里憋都快憋死了,如今建奴服了软,咱们也该好好歇歇了。”
朱笑笑不置可否,拨转马头朝广宁城方向策马而去,马蹄踏过枯草丛生的冻土,他在马上挺直了脊背遥望广宁城头,心却已飞向了更北、更远的地方。
草原从来不是中原王朝的边墙所能阻隔的,那些逐水草而居的游牧部落,今日降了明日复叛,唯有用他们看得懂的方式击穿他们,才能在这片苍茫大地上刻下真正的规矩。
銮驾入城时,广宁城中的百姓夹道跪迎,那些刚从后金手中被赎还的辽东百姓更是涕泪交零,嘶哑着嗓子喊着万岁。
朱笑笑在马上微微颔首,目光扫过那一张张被风霜与苦难刻满沟壑的面孔,只觉心中那团火又往上窜了几分。
他朝身旁随侍的锦衣卫百户刘侨低声吩咐了几句,将城中府库所存布帛与粮食拨出一部分,优先发放给这些被掳归来的百姓越冬之用,又令孙承宗从辽东屯田中划出若干亩数安置那些无家可归之人。
刘侨领命而去,朱笑笑这才翻身下马,将缰绳丢给身后的曹变蛟,大步流星地朝经略衙门走去。
衙门正堂里早已聚满了辽东大小将领,熊廷弼与孙承宗并肩立于舆图之前,戚继光与秦良玉分列左右两侧,刘渠臂上缠着绷带却仍站得笔直,祖大寿面色恭谨地立在刘渠身后半步,吴襄、杨国柱、万仞刚等人依序排开,个个甲胄未卸,面上犹带鏖战之后的疲惫与亢奋。
朱笑笑跨进门槛时,满堂将领齐齐抱拳行礼,甲叶碰撞之声铿锵如雷。
他没有直接走向主位,而是先走到熊廷弼面前,伸手将这老将微微搀扶了一把,又转向孙承宗、戚继光、秦良玉等逐一道了声辛苦,最后才在主位上落座,目光扫过堂下众人。
“广宁这一仗打得苦,也打得值,七座堡寨、两千七百余口百姓皆已交割完毕,自今日起,辽河以东再无建州一兵一卒。”
堂下众将面上皆露出笑容,刘渠那条受伤的胳膊似乎也不那么疼了,扯着嗓子嚷了句陛下威武,引得众人一阵哄笑。
朱笑笑等笑声稍歇,方才继续说道:“胜仗是诸位将军拿命拼出来的,朕自然会论功行赏,熊经略坐镇广宁调度有方,加太子少保衔,仍总督辽东军务。孙巡抚督阵北门身先士卒,加兵部左侍郎衔,仍巡抚辽东,兼管屯田。戚元靖千里驰援,断敌退路,加右都督衔,授镇北将军印,总领辽河以东新复七堡防务。秦良玉翻山奇袭,功不可没,加左都督衔,授征西将军印,节制辽西走廊沿线诸卫所。刘渠虽违令出战,念其杀敌英勇,功过相抵,仍领原职。祖大寿救应同袍有功,加都指挥同知衔,仍领锦州参将。万仞刚胆略过人,破格擢升为广宁卫指挥佥事,专司火器与城防。其余将士,各按功次递升,阵亡者从优抚恤,伤残者妥善安置。”
众将齐齐谢恩,祖大寿面上恭谨之色不改,心中却暗暗松了口气,这位陛下果然如传闻中那般赏罚分明,并非卸磨杀驴之主,看来只要实心任事,不必担心鸟尽弓藏。
朱笑笑又转向戚继光与秦良玉:“你们二人暂驻辽东,戚将军负责辽河以东新复堡寨的城防加固与屯田事宜,新近改良的那批耐寒麦种与番薯藤苗朕已让人从天津卫装船运来,务必在入冬之前抢种下去。秦将军的白杆兵分驻辽西走廊各处卫所,一面整训本地边军,一面将那些被建奴盘踞多年刚刚收复的堡寨逐一消化巩固。至于蒙古科尔沁等部暂且不必主动出击,只消把哨探放远些,摸清他们的牧场与兵力分布,朕自有计较。”
戚继光与秦良玉对视一眼,齐齐抱拳领命,他们都是带老了兵的人,一听便知皇帝话中另有深意。
屯田、消化堡寨、摸清蒙古诸部虚实,这几步棋看似是在巩固防线,实则是在为更大的动作积蓄力量。
孙承宗忽然开口,语气不无忧虑:“陛下,此番大胜固然可喜,然祖大寿、吴襄等人虽在阵前立了功,却也有过,臣以为陛下当训示一二。”
这话恰如其分地点中了要害,堂下众将面上神色各异,祖大寿垂着眼,吴襄的笑容僵了一僵,杨国柱倒是一脸坦然,仿佛事不关己。
皇帝未必不想敲打他们,孙承宗早就憋了一口气,终于憋不住主动递来了话头,便是骂上几句让他们紧紧皮子也无妨,真要惹得皇帝动了火,他也会开口求情就是了。
朱笑笑将各人神色尽收眼底,沉吟片刻,站起身走到堂下,负手立在那幅辽东舆图之前,盯着辽河以东那几处新收复的堡寨,不疾不徐道:“辽东这地方不比关内,只要你们实心替朝廷守边,朕绝不会亏待你们,可若是有人觉得自己手里有兵,便可以不听调令、不遵法度,那也不必等朕来查,自去与锦衣卫说话。”
堂下鸦雀无声,祖大寿额上微微沁出些细汗,他方才还盘算着此番立功之后能否再要点粮饷多扩些家丁,此刻被皇帝轻描淡写的几句话敲在心头,连忙躬身抱拳道:“陛下圣明,末将世代受朝廷厚恩,绝不敢有二心!前番徘徊不进实是山路难行、雪大路滑,末将知罪,甘受责罚!”
这话半真半假,姿态却摆得极低,对皇帝,还是刚打胜仗的皇帝,他傲得起来吗?
皇帝手下人才济济,水泥夯实,火器锋利,本人又是亲临战阵的马上天子,祖大寿心里是服气的,这一仗打下来,他也意识到他那点骑兵都不够几轮炮轰,便有心在皇帝面前表个忠心。
朱笑笑看他还算识相,轻笑了一声,把肃杀之气冲淡了不少:“山路难行?朕听秦将军说,白杆兵翻越医巫闾山时只有一人崴了脚,还是被新靴子磨的。”
堂下顿时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秦良玉也忍不住抿了抿嘴,祖大寿闹了个大红脸,连连拱手告罪。
朱笑笑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缓和了几分:“行了,朕不翻旧账,你此番救应刘渠确是大功一件,功过相抵。朕还要赏你,你麾下那些骑兵打得不差,只是战马损耗不小,朕让天津卫调拨五百匹河套良马给你补上,另有新式马刀五百柄、燧发手铳一百杆,一并拨付。”
祖大寿又惊又喜,连忙跪倒谢恩,五百匹河套良马倒也罢了,那新式燧发手铳可是京营精锐才有配备的利器,皇帝竟舍得拨给他一个地方参将,这份恩遇着实不轻。
朱笑笑又转向吴襄,此人面上堆着笑,眼神却不住往祖大寿那边瞟,显然是在盘算自己的赏赐,便也不吊他胃口,径直道:“吴游击守北门也算尽心,赏银三百两,另授你儿子吴三桂为锦衣卫百户,入京当差。”
吴襄浑身一震,吴三桂今年才十二岁,能入锦衣卫当差,便意味着皇帝愿意把吴家的下一代纳入天子亲军,这份信任比什么赏银官衔都重,他连忙跪倒叩首,声音多了几分真诚:“末将替犬子叩谢陛下天恩!”
朱笑笑又逐一安抚了杨国柱等将,或赏银或升官或拨付军械,皆是根据各人实实在在的功劳与表现论功行赏,既无过分优容,也无刻意打压,一番安排下来,堂下众将个个心悦诚服。
当夜,熊廷弼在经略衙门设了庆功宴,宴席不算丰盛,不过是些寻常的炙羊肉、炖菜干与大桶的烧酒,可满堂将领吃得痛快,喝得尽兴。
刘渠端着酒碗挨个敬了一圈,敬到祖大寿面前时两人互相推让了好一阵,最后还是祖大寿先干为敬。
戚继光与秦良玉坐在一处低声交谈,对着舆图上新收复的七座堡寨推敲布防的细节,偶尔抬头应付几句敬酒。
熊廷弼端着酒碗走到朱笑笑面前,老脸在烛光下泛着红光,粗声道:“陛下,臣在辽东呆了这么些年,跟建奴打了不知多少仗,从没像今天这般痛快过!您放心,辽东交给臣,臣便是拼了这把老骨头也要替陛下守得铁桶一般!”
朱笑笑与他碰了碰碗,仰头饮尽碗中残酒,笑道:“有熊经略在,朕放一百个心,来年开春屯田种子运到之后,还要熊经略多上些心,这批种子是徐光启在陕西试种了两年才驯出来的耐寒品种,若能试种成功,辽东便算真正稳了根基。”
孙承宗瞧着这满堂的热闹,心中百感交集,也只有陛下才有能力将一把散沙捏合成一块铁板。
待到宴散已是更深夜静,朱笑笑带着几分微醺被李若琏和骆养性一左一右搀回住处。
月色清冷如水,远处城头上隐约传来巡夜士卒换岗时的口令声,与更夫的梆子声交织在一处,倒把这大战方歇的夜晚衬得格外安宁。
朱笑笑回到屋中,骆养性替他掩上门扉退了出去,屋内只剩一盏孤零零的油灯,灯芯上结了好大一朵灯花,光线昏黄而柔和。
他坐在床沿上揉了揉微微发胀的额角,眼前光幕忽然闪了一下,是皇后发来的视频请求,他下意识点了接通。
光幕上浮现出张居正端坐书案后的模样,身上穿着一件月白寝衣,长发随意绾在脑后,未施脂粉,眉目间带着几分浅浅的倦意,似是才批完折子。
她见朱笑笑面色微酡,眉头便微微一蹙:“陛下饮了多少?”
“不多,就几碗,那烧酒烈得很,后劲倒是不小。”朱笑笑边说边开了投影,把自己投到坤宁宫寝殿里。
眼前景象如水波般晃动了一瞬,再定睛时他已站在坤宁宫寝殿的锦帐之前,那盏熟悉的双龙戏珠铜灯正搁在床头小几上,烛火摇曳,将满室映得暖融融的。
张居正已从书案前站起身来,走到他面前,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指尖微凉,触在他被酒气熏得发烫的皮肤上很是舒服。
他反手握住她的手笼在脸颊两边,将今日的政令安排大致跟她说了一遍,又道:“辽东这边暂时稳住了,皇太极便是想卷土重来也没那么容易。”
张居正静静听着,偶尔插一两句,问些细枝末节的问题,朱笑笑挑着答了,忽然笑道:“瞧你瘦了好些,等朕回去一定好好给你补补。”
张居正睨了他一眼,没有接这个话茬,只是扶着他的胳膊将他往床榻方向引:“陛下乏了,早些歇息吧。”
朱笑笑确实是乏了,将魂附体的亢奋渐渐退去之后,加上酒气熏蒸,连日奔袭积攒的疲惫如潮水般涌上来。
他顺从地躺倒在锦被之间,枕间萦着若有似无的细密香气,几乎是头一沾枕便沉沉睡了过去,呼吸变得绵长而均匀。
张居正侧躺在旁边,单手支颐望着那张半埋在锦被里的脸,借着烛光端详他熟睡的面容。
眉骨上多了一道浅浅的疤痕,应是被飞溅的碎石擦伤的,虽已结了痂,痕迹却还未褪尽,她伸出手,从那道新添的疤痕上缓缓滑过,触感微微粗糙,指尖停在了那里没有移开。
从宣大到陕西,从川南到闽海,从江南到辽东,他把大明的版图一块一块地重新捏合起来,把那些糜烂的卫所、贪婪的豪绅、骄横的将门一个个收拾干净。
如此功业,不失为一代雄主。
张居正垂下眼帘,手指从他眉骨的疤痕一路滑到下颌,又滑到喉结,最后落在他寝衣的交领上。
她心中思虑的事其实已经盘桓许久了,自打初次投影两人几乎越界,却被硬生生刹住之后,她便一直在等十八岁生辰。
自从打开投影共触之后,两人隔空同寝也不下数十回了,每回都是这般相拥而眠,耳鬓厮磨,亲昵到了极处,却始终没有越过那道门槛。
皇帝在床笫间与她厮磨时分明动了情,有时候□□得连她都能觉出他身子绷得有多紧,只是碍于限制才无法冲破封锁。
张居正本以为,只要过了这个名正言顺水到渠成的时间,皇帝就会像他表现的那样迫不及待占有她。
可他似乎全然忘了这回事,一次两次倒也罢了,次数一多,张居正心中不免嘀咕起来。
她甚至反复研究过皇帝那些推拒的说辞,想从中找出规律。
若说是要等回京之后正经行夫妻之礼,可他自己又迟迟不订归期,天南地北地跑。
皇帝已近弱冠,她也早满了十八岁,不该再有什么限制了才是,莫非还有什么她不知道的规矩?
张居正是个务实到了骨子里的人,她必须尽快验证皇帝自愿,并且有能力和她敦伦,而不是等到他回来,箭在弦上的时候,才突然冒出稀奇古怪的新问题坏事。
别的还罢了,她是真的很需要生个孩子。
张居正一旦打定主意,便不会把时间耗费在无谓的等待与矜持上。
皇帝总说等她满了二十岁再生养,如今她已经等不了了。
张居正深吸一口气,伸手去解他寝衣的系带,轻轻一扯便松开了,露出被风沙与日头打磨成浅蜜色的结实胸膛,上面散落着几道深浅不一的新旧伤疤,肩头有一小片圆形的灼痕,大约是炮弹爆炸时碎铁溅上去留下的。
她起身将床头铜灯的灯芯拨暗了些,只留一豆昏黄如豆的光晕在帷帐之间摇曳,然后回到床前,轻轻掀开锦被,跨坐在他腰腹之上。
张居正俯下身,一手按在朱笑笑肩头,仿佛要将他钉在榻上不许他逃开,另一只手模仿着素日皇帝服侍她的花样。
不多时便骨软筋酥,呼吸也急促了几分,咬着下唇不肯发出任何声响。
她早已将这事的每一个步骤都推演过数遍,从如何避免惊醒他,到如何在他醒来之前把生米煮成熟饭,再到万一他中途醒了她该用什么说辞搪塞过去,桩桩件件都做了预案。
张居正只觉周身热气蒸腾,迫切地想如少年时那般跃上一叶扁舟滑入云梦泽消暑。
她费力地撑起船橹往岸沿一顶,初试水的小舟便小心翼翼地荡入湖心,那舟身尚轻,吃水不深,只浅浅地浮在水面上,每往下压一分便有一圈涟漪悠悠漫开。
待到舟身渐渐吃满了水,张居正只觉左摇右晃腰胯不稳,伏低身子攀着船沿才保持住重心,直到某一下似乎触到水下暗礁,船身巨震,她整个人如被雷电击中般弓起了身子,才惊觉整条船已然扎扎实实地泊在了湖心上。
她缓了好一阵,开始调整自己的姿势,船舷最初只是轻轻晃动,她摇桨的力度渐渐加快了几分,舟身猛切开平静的湖面,激起层层叠叠的浪花,浪花拍打着船舷发出细碎而羞人的声响。
孤舟在湖面上被风吹得摇摇荡荡,水浪从四面八方涌来,将舟身推得忽高忽低、忽左忽右,她只能紧紧攀附着唯一的依仗,任由浪潮把她抛起又落下。
正当悬在半空中将坠未坠之际,耳边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喘息。
朱笑笑被她这番折腾从沉睡中晃醒了,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便看见皇后寝衣凌乱,发髻散落,面颊绯红如醉,正咬着唇用一种既强势又迷离的眼神盯着他。
四目相对,两个人都愣了一瞬。
朱笑笑下意识低头看向泊舟之处,抬眼触到她那双氤氲着水汽,有几分心虚又不肯示弱的杏眸,才终于明白过来。
他似乎想开口说些什么,却被张居正俯下身用唇舌堵了回去。
这个吻攻城略地,气势汹汹,仿佛打了胜仗的骄狂猛将,撬开他的唇齿,缠住他的舌,不许他说话,不许他逃。
女儿香混着微咸的汗意交织,他被吻得七荤八素,只能本能地搂紧她的腰,配合着她的动作掌着小舟往前推送。
朱笑笑自认不是急色的人。
初次用投影,只是一时道心不稳才被小头控制,过后清醒了就没打算越界。
连麦睡觉挺好的,投影触感虽然逼真,终究还是虚幻,朱笑笑想给她留下些美好的体验,追求一点仪式感。
可惜,失策了,忘了她是po文女主。
朱笑笑无奈地叹了口气,在她唇间含含糊糊地嘟囔:“皇后,你急什么……我又不会跑……”
话没说完又被她狠狠咬了一下嘴唇,便识趣地闭了嘴,任劳任怨干起活来。
第82章
张居正将他压回枕上, 眼里那股子强势跟云鬓散乱面染烟霞的模样全然不符,却又诡异地和谐。
验过皇帝的能耐,一颗心踏实落地, 她便不大肯动了,心安理得地把主动权一股脑儿地交还了回去, 朱笑笑反倒食髓知味起来。
他翻了个身,撑着手肘悬在上方,借着床头铜灯那一点昏暗的光细细端详她此刻情态, 越看越觉着心头发烫, 便俯下身去触她鼻尖上的汗。
朱笑笑也不急躁, 把舟楫的节奏放得极柔极慢, 仿佛怕惊碎了满池春水。
船橹没在湖里浅浅地划着圈, 一圈一圈地漾开细密的涟漪,搅得满湖碧波都跟着轻颤起来。
张居正躺在舟上, 被拍在船身的激流荡得心尖发痒,忍不住睁开眼嗔了他一句:“陛下这是在磨墨还是作甚?”
朱笑笑被她这一嗔惹得笑出声来,依旧不紧不慢地摇着橹, 只道:“好墨须得好水磨, 急不得,磨细了才好下笔。”
说着,在她唇上轻轻啄了一口,灵巧的舌撬开贝齿长驱直入。
窗外月色西移,铜灯里的灯油也熬干了大半,灯芯噗地爆出一朵灯花, 在昏暗的帷帐间闪烁了几息便彻底熄灭了,只余下满室的昏黑与彼此交织的呼吸声。
小舟重新在云梦泽上摇晃起来,这一回不再如方才那般被吹得凌乱, 而是由老练的船工娴熟地掌舵,一推一送都带着不容商榷的力道劈开水波直抵湖心。
浪头一重高过一重,舟身吃水越来越深,船腹被湖底暗流搅得翻腾不止,每一次起伏都带着要将整只小舟吞没的疯狂。
湖心的风不知何时大了起来,将小船抛上浪尖又重重摔下,张居正在浪头来袭时死死攥着朱笑笑的手,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黏腻腻的分不清是谁的汗。
在最大那一波浪潮拍下来的时候她终于没忍住,从喉咙深处逸出一声压得极低的呜咽,随即软倒下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朱笑笑低声耳语:“本来想等回了京,给你补一场正正经经的洞房,你倒好,趁我睡着了来个先斩后奏。”
张居正侧着脸,声音餍足而慵懒,理直气壮道:“辽东大捷,陛下心绪激荡,臣妾不过是略尽分内之责替陛下纾解一二,至于具体的纾解之法,事急从权,不必拘泥于虚礼。”
朱笑笑在她耳朵上轻轻咬了一口,促狭道:“既然是尽分内之责,娘娘何不也躺好,让小的再给你尽责一回?”
两个人便这样你来我往地腻歪了好一阵,直到窗外天色隐隐泛白,张居正才扯过锦被裹住自己,无情地关了投影。
广宁大捷之后辽东百废待兴,熊廷弼与孙承宗连日忙着安置被掳归来的百姓,又在辽河以东新收复的七座堡寨之间往来巡视。
戚继光将京营与闽军分作数路驻扎于险要之处,一面督率士卒以水泥加固城防,一面命人将天津卫运来的耐寒麦种与番薯藤苗抢在入冬之前播入土中。
秦良玉则率白杆兵沿辽西走廊布防,每隔数十里便设一处烽火台,又在医巫闾山中开辟数条可供骑兵穿行的山道以备不时之需。
朱笑笑将屯田、练兵、城防诸务逐一安排妥当,又命刘侨率锦衣卫在辽东各处卫所暗中查访,将那些吃空饷、克扣军粮的蠹虫揪出来,或革或罚绝不姑息。
待到九月底,辽河封冻之前最后一批从天津卫发来的粮草与军械运抵广宁,他才将戚继光、秦良玉、熊廷弼、孙承宗召至经略衙门,对着舆图将辽东防务大计最后叮嘱一遍,便准备出发了。
大军自广宁启程那日天色晴好,辽西走廊的秋风裹着旷野上残余的硝烟气息扑面而来。
曹变蛟率三千水师步卒随行护卫,骆养性与李若琏照例不离身侧,大军从广宁启程沿辽西走廊南下,过了塔山堡便折向西行,取道宁远、前屯卫一路往宣府方向去。
朱笑笑巡视各处卫所,见了那些在广宁一役中立了功的将士便停下来勉励几句,遇着那些仍旧糜烂不堪的军屯便毫不留情地摘了主将的帽子。
沿途州县官员闻得圣驾过境,纷纷出城迎候,朱笑笑一概不见,只命骆养性传话下去,让各州县将备好的接风酒肉折成粮草分发给沿途驿站驻军,不必铺张。
这一日午后,前队忽然停住了,曹变蛟打马回来禀报,说是前头到了野狐岭驿站,驿丞率阖站驿卒在道旁跪迎,还备了香案与旌表,恳请陛下稍驻銮驾。
野狐岭,当年他被晋商手下那帮拐子掳出关外,便是在此处与努尔哈赤正面撞上,凭着霸王之力与迅雷铳亲手打伤老虏,又借莽古尔泰之手设伏,将后金精锐骑兵杀了个片甲不留。
如今旧地重游,山岭依旧,只是隘口两侧的石壁上多了几处人工开凿的痕迹。
李若琏策马凑近来,指着前方隘口处几栋新建的青砖房舍,言语间不无感慨:“陛下,那便是宣府镇新建的野狐岭驿站了,去岁宣府巡抚上疏说要在隘口设驿以便往来军报,又请立碑纪功,娘娘便准了。”
朱笑笑打马上前,果见隘口东侧老松底下立着一方丈余高的青石碑,碑额上镌着御制野狐岭大捷纪功碑几个大字,碑文密密麻麻刻满了那场大捷的始末,末尾还附着一长串阵亡将士的姓名。
碑座周围散落着些枯黄的野花与干瘪的供果,想来是附近百姓自发前来祭奠时留下的。
他翻身下马,默然立在那方石碑前,抬头望着碑额上的名字良久,伸手抚过冰冷的刻痕,忽然回头对曹变蛟道:“等朕死了,这上头也得给朕留个位置。”
曹变蛟吓得脸色都变了,连连摆手,骆养性也在一旁使劲咳嗽。
朱笑笑哈哈大笑,翻身上马,笑声在空旷的山谷间回荡了许久才渐渐消散。
他环顾四周,望着隘口两侧那些被水泥加固过的箭楼与烽火台,心中想的却是另一桩事。
自野狐岭一役至今,大明与后金之间看似攻守易势,实则远未到可以高枕无忧的地步,皇太极此番元气大伤不假,八旗精锐折损近半,罗刹炮与粮草皆被烧毁,称臣纳贡的国书也已签了。
但朱笑笑知道他不会轻易认命。
若将后金彻底剿灭,大明边防军便要直面罗刹人的火器与弯刀,在辽东根基未稳之前贸然与沙俄接壤实属不智。
朱笑笑想让皇太极在罗刹人面前挡一挡刀,也得防着他东山再起,所以,先把他不忠诚的盟友都处理掉吧。
瀚海以南那片草原上的蒙古诸部始终是插在大明背心的一根芒刺,科尔沁部此番助纣为虐折损虽重,察哈尔部的林丹汗却仍在漠南草原上称王称霸,号称控弦之士十万,麾下铁骑来去如风,年年犯边劫掠,蓟镇、宣府、大同诸镇的百姓苦不堪言。
如今将魂体验卡的效力尚有两月有余,朱笑笑体内那股从冠军侯魂魄中继承来的对骑兵战术的直觉与对草原地理的敏锐感知正处顶峰,此时出兵漠南时机正好。
当日大军便扎营于野狐岭驿站,朱笑笑打开群聊研究骆思恭发来的最新一批锦衣卫情报。
那些情报是锦衣卫暗桩近半年来在漠南诸部间辛苦搜集的,上头标注了察哈尔部各营的牧场分布、科尔沁残部的游牧路线,乃至喀尔喀部与林丹汗之间的明争暗斗。
他将这些情报从头至尾细看了一遍,沉吟良久,忽然唤了李若琏进来命他传旨,让宣府、大同、蓟镇三处马场将所能调集的良马全部备好,另从京中调拨新式燧发手铳两千杆、飞雷炮的轻便型炮弹八百枚、行军压缩干粮一万份,十日内务必运到宣府镇。
李若琏便负责留守宣府调度后续粮草补给,此番出征不比在辽东守城,乃是数千里草原长途奔袭,粮草补给若跟不上便万事休矣。
李若琏虽恨不得跟着上阵杀敌,却也知道后勤之重不亚于冲锋陷阵,当下便郑重领命,连夜带了几个得力手下往宣府镇方向去了。
不过数日,宣府、大同、蓟镇三处的良马便陆续集结到了野狐岭大营,戚继光从辽东抽调的三千骑兵也由杨泽带领赶到了。
这三千骑兵皆是辽东本地边军,常年在边墙内外与蒙古游骑周旋,对草原地形与骑射之术颇为熟稔,广宁一役士气正旺,整支队伍的精气神十足。
待各路兵马聚齐,已是十月初八,朱笑笑立在野狐岭大营的点将台上望着台下那黑压压的骑兵阵列。
近万精锐骑兵蓄势待发,人人皆知此去是为横扫蒙古诸部,加上将魂附赠的增益效果,立功的念头在每个人心里都烧得滚烫。
大军从野狐岭出发,沿着宣大边墙以北的那条古老的草原商道一路向西疾驰。
朱笑笑将麾下骑兵分作三路,杨泽率两千骑走北路,负责扫荡喀尔喀部外围的小部落,切断蒙古诸部彼此之间的联络。
曹变蛟率三千骑走南路,沿阴山山脉北麓包抄,堵截林丹汗可能向西逃窜的退路。
朱笑笑亲率五千精锐走中路,直插察哈尔部的心脏,他把曹变蛟和杨泽都拉进了心腹群,三路人马每半日联络一回,若遇敌情两翼便能迅速靠拢合击。
没什么不讲武德的,有挂不用是傻蛋。
这日大军行至乌兰布通,斥候飞马来报,说前方三十里外发现察哈尔部的一支游骑,约莫两千余人,正沿土剌河畔的冬牧场缓缓北迁,牛马辎重拖出去老长,行动迟缓,显是尚未察觉明军已深入漠南。
朱笑笑举起千里镜朝斥候所指的方向望了一阵,心中便有了计较。
他让曹变蛟不必急于动手,只消远远缀着这支游骑,等他们今晚在河畔扎营歇息之后再于拂晓时分趁其不备突然发起冲击。
草原上作战与城池攻防截然不同,讲究的是速度与突然,不能给敌人留出反应和集结的时间,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利用猝不及防的突袭将其彻底击溃,一旦被草原骑兵拉开距离结成箭阵,伤亡便要成倍增加。
当夜,大军悄无声息地摸到了距蒙古营地不足十里的山丘背后,朱笑笑命杨泽率两千骑绕到北面的丘陵之后埋伏,封死对方向北逃窜的路线,又命曹变蛟率三千骑从南面包抄,他自己则带着五千精锐从西面主攻。
丑时三刻,天边尚是一片墨蓝,正是草原上值守哨兵最容易犯困的时辰,营地里大部分蒙古兵此时尚裹着皮袍横七竖八地卧在篝火旁。
营盘西侧用来挡风的粗木栅栏未经夯土加固,在呼啸的北风里摇摇晃晃,哨位上的几个游骑干脆把弓都靠在栅栏上,缩着脖子挤在一处拿蒙语低声聊天。
朱笑笑策马立在山丘顶上,寒风将他的斗篷吹得猎猎作响,体内将魂附体带来的那种对战场局势近乎本能的敏锐感知正一遍又一遍地告诉他,这便是最好的时机。
他拔出腰间的精钢手铳朝天放了一铳,铳声在寂静的夜空中炸开,五千精锐便如山洪暴发般从山丘背后涌了出来。
马蹄踏碎了冻硬的草茬与薄冰,火铳手在冲锋中便已抢先开火,弹丸拖着暗红色的轨迹泼向营地中那些刚从梦中惊醒的蒙古兵。
曹变蛟与杨泽两翼同时发动,三路骑兵便如铁钳般狠狠钳住了这片毫无防备的冬牧场。
营地里的蒙古兵被突如其来的铳声与喊杀声惊得魂飞魄散,有的光着脚便从毡帐里窜出来,还没来得及找到弓箭便被马刀劈翻在地,有的慌不择路往北面逃窜,迎面撞上杨泽在两列丘陵间布下的火铳阵,被密集的排铳打得人仰马翻。
更多的人往南跑,然而南面的曹变蛟早已等在结冰的土剌河对岸,待溃兵冲到河心冰面时便命人点燃了预先埋好的薄层火药。
爆炸掀起的冰屑与水柱把半条河面搅得如同沸锅,溃逃至此的蒙古骑兵连人带马跌进冰冷的河水。
不到一个时辰,这两千余游骑便死的死降的降,营地中堆积如山的皮毛与角弓成了明军的战利品。
此后的半个多月,这般闪电奔袭在漠南草原上反复上演。
朱笑笑充分发挥霍去病将魂赋予他的战术天赋,从不与蒙古骑兵正面列阵硬碰,而是利用锦衣卫情报网事先摸清各部冬牧场的分布,专挑风雪交加、视线受阻的恶劣天气长途奔袭,攻其不备,一击得手便立刻转往下一个目标绝不恋战。
大军在草原上日行百余里,往往今日在东边袭了喀尔喀部的营地,明日便已奔袭到数百里之外的土默特部冬牧场。
蒙古诸部被这般神出鬼没的骑兵打得晕头转向,完全摸不清明军究竟有多少人马,主攻方向又在何处,只觉得自己仿佛被无数把从四面八方同时刺来的利刃捅了个透心凉。
那些原本还在观望风色的小部落纷纷连夜拔营北迁,不敢再在阴山以南的草场上多待片刻。
骆养性与李若琏留在宣府调度粮草补给,两人每日捧着舆图对照群里皇帝发来的最新定位标记,商量着调配运粮队走哪条路线才能既不与敌军遭遇,又能在指定时间将干粮和弹药送到指定地点。
这个把月,各路边军都只知道李若琏的运粮队隔三差五便沿着边墙外头的小道往草原深处送粮,却不知这些粮队究竟是如何在茫茫草原上准确地找到大军。
一时间宣府军中上下都传李若琏是属狗的,光靠鼻子就能闻出陛下的龙气在哪个方向。
林丹汗的汗帐本设在白城子以北的达里湖畔,察哈尔本部尚有控弦之士四五万众,战马精壮,刀弓锋利,在这片草原上称雄数十载,向来不把明国边军放在眼里。
便是皇太极称汗之后也曾屡次遣使结盟,林丹汗自恃黄金家族的身份,始终未曾答应。
此番明军来得实在太快太猛,短短半月之间,漠南东部的科尔沁残部、喀尔喀部、土默特部接连被击溃。
溃兵裹挟着牛羊辎重一路往西逃窜,待林丹汗接到确切军报时,明军前锋已距汗帐不足三四百里了。
林丹汗大惊失色,匆忙召集各部台吉议事,然而那些被他武力压服的小部落平日里阳奉阴违,此刻见明军势大便纷纷推三阻四不肯出兵。
林丹汗在汗帐中暴跳如雷,摔了酒壶又踹翻了供着成吉思汗画像的毡案,却终究无可奈何,只得连夜拔营西迁,一边派出信使向卫拉特部求援,一边收拢残兵北撤试图逃往瀚海以北的漠北草原。
朱笑笑早将漠南草原的水源分布、山川走势和冬牧场位置摸得一清二楚,林丹汗西迁路线恰与他推演的追击路线不谋而合,于是驱策大军昼夜兼程,沿着翁金河河谷一路尾追。
只三日工夫便在河谷中段的峡谷处堵住了林丹汗的后队,把那些行动迟缓的辅兵和辎重车队杀得七零八落,缴获牛羊数万头、毡帐千余顶、金银器皿无数。
林丹汗不敢回头应战,只能咬着牙弃了后队拼命往北逃。
瀚海以南的草原上风声鹤唳,到处都是溃散的察哈尔骑兵和无人看管的牛羊,明军骑兵在追击中士气愈发高昂,人人皆觉着自己是冠军侯再世,□□的马也仿佛不知疲倦,日行数百里仍旧精神抖擞。
杨泽带了两千骑兵抄近路翻越一道不高的山梁,竟绕到了林丹汗的前方,在瀚海边缘与北上的曹变蛟前后夹击,把林丹汗中军最精锐的三千金帐亲军围在了一片低洼的盐碱地里。
从午后直杀到日落,金帐亲军拼死护卫林丹汗突围,折损过半才勉强从北面撕开一道口子。
林丹汗本人也被流矢射伤了左臂,一路伏鞍狂奔,状极狼狈。
瀚海已在眼前,林丹汗最后的退路便是渡过这片数百里宽的戈壁荒漠逃往漠北。
他不敢再耽搁,带着残部匆匆跨上了瀚海的沙地,一路北行,明军在瀚海南缘停下了追击的脚步。
倒不是兵疲马乏,朱笑笑心里清楚,瀚海以北是漠北草原,属卫拉特部的势力范围,若贸然深入补给线过长,一旦被卫拉特部抄了后路便得不偿失了。
大军便在瀚海南岸扎下营盘,一面休整,一面派出斥候沿着瀚海边缘搜剿那些尚在观望风色的小部落。
林丹汗在瀚海北岸的清河畔歇了三日才勉强稳住阵脚,清点残兵,发现此番西逃察哈尔本部马匹倒毙了近半,牛羊辎重几乎尽数丢在了瀚海以南,金帐亲军折损过半,各部台吉或死或降,控弦之士十万的威风已彻底被打散,连他自己也被流矢伤了左臂,裹在毡毯里脸色青白。
此时摆在林丹汗面前的路已不多了,西边的卫拉特部虽同属蒙古,却与他积怨颇深,此番遣使求援至今石沉大海,显是坐观成败。
北边的喀尔喀部更是恨不得他被明军收拾干净,好吞并察哈尔的残部与牧场。
东边的科尔沁已元气大伤不足为惧,南边是虎视眈眈的明军,往哪走都是死路。
便在此时,随军的萨满巫师对林丹汗进言,说察哈尔部手中尚有一件稀世之宝,乃是元顺帝北逃时携出中原的传国玉玺。
此玺自秦以降历代相传,至元而没于朔漠,蒙古各部皆视其为天命所归之物。
如今明国天子御驾亲征,兵锋所向披靡,察哈尔已无力抗衡,不如将此玺献与明国皇帝,称臣纳贡换取平安。
林丹汗闻言沉吟良久,手中攥着那枚镶了绿松石的弯刀刀柄反复摩挲。
传国玉玺固然是无价之宝,可若连命都保不住了,一件死物又有什么用处?
他终是长长地叹了口气,将那弯刀往毡案上一搁,命人取来那枚藏在汗帐深处许久的玉玺,又让几个尚存的台吉联名起草了一份言辞极为卑顺的求和国书。
数日之后,一队察哈尔使团从瀚海北岸渡沙而来。
使团为首的是林丹汗的长子额哲,不过十六七岁,穿了一身崭新的白鹿皮袍,腰间系着镶银的皮带,面色虽然青涩稚嫩,举手投足间倒也颇为镇定。
他跪在朱笑笑面前,双手托着一个镂金紫檀木匣举过头顶。
匣中黄绫衬底上静静躺着一方方圆四寸的玉玺,上纽五龙交纽,一角以黄金镶嵌,正是传说中秦始皇以和氏璧琢成的传国玉玺。
他言语间极尽恭顺,只说察哈尔部自知冒犯天威,愿献上此玺举族内附,世世代代永为大明藩属,再不敢犯边。
帐中诸将齐齐盯着那方玉玺,眼睛都直了。
曹变蛟凑近了想摸不敢摸,拿袖子在手上蹭了又蹭到底没敢伸出去,只是围着额哲转了两圈,压低声音对朱笑笑道:“陛下,这要是真的,那可是秦始皇传下来的玩意儿……比咱们缴获的那些牛羊加在一块儿值钱多了。”
朱笑笑拿起那方玉玺托在掌心细细端详,玉质温润细腻,篆文古朴苍劲,确非凡品。
只可惜他不懂古玩也不懂金石,上头刻的字弯弯绕绕,一个也认不得,这东西的政治意义早已超越本身的价值了,既然对方主动献上,自是要笑纳的。
他将玉玺放回匣中,命人好生收起,又对额哲说道:“你父既愿归附,朕自当以怀柔之策待之,传朕旨意,察哈尔部举族内附,林丹汗封归义王,食禄千石,世袭罔替。额哲封归义王世子,加昭武将军衔,入京随侍。”
额哲伏地叩首谢恩,年轻人到底绷不住面上的神色,眼角已微微泛红,也不知是劫后余生的庆幸还是部族衰落的悲戚。
朱笑笑扶起他,在他肩上拍了两拍,语气缓和了几分,“归义王世子不必惶恐,朕不为已甚者,往后察哈尔部只要安分守己替朝廷守好瀚海以北的草场,朕自会让边镇按时拨付粮茶盐布,不叫你们挨饿受冻。”
额哲连夜将朱笑笑的旨意带回瀚海北岸,林丹汗听完之后靠在毡帐的柱子上沉默了许久,终于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仿佛卸下了一副扛了大半辈子的千斤重担。
他让人扶着自己走到帐外,望着南边那片被夕阳染成赤金色的瀚海荒漠,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孤零零地投在枯黄的草茬上。
风中隐约传来远处牧人驱赶牛羊归圈的吆喝声,那声音苍凉而悠远,像是在送别旧时代的落幕。
传国玉玺的消息传回京城,满朝文武无不震动。
张居正早在群中知道了消息,眼见正式捷报入京,当即传谕礼部准备祭天仪制,又让方从哲拟一道上谕布告天下。
朱笑笑并未因此停下脚步,他在瀚海南岸休整了数日,将察哈尔降部安置事宜交由杨泽与宣府巡抚共同善后,又命曹变蛟率三千骑兵继续扫荡漠南草原上的零散部落。
凡愿归附者皆编入归义王麾下由额哲代为统辖,凡负隅顽抗者则毫不留情地予以剿灭,务必在开春之前将这片草原清理干净。
正在此时,系统仙音如期而至。
【主线任务:避免大明灭亡,进度更新:48.9%】
【获得阶段性奖励:工匠值+120000点,改变历史节点额外奖励:工匠值+80000点,任意商品体验卡×5(有效期限48小时),工匠值获取倍率+15%(永久)】
【当前工匠值:724811点】
【解锁成就:饮马瀚海。横扫漠南蒙古诸部,察哈尔部举族内附,瀚海以南纳入大明版图】
【成就奖励:工匠值+40000点,群聊升级功能,可创建子群三个,每个子群上限十五人,瀚海草场水源分布图×1,西域诸国舆图×1,蒙古马种改良手册×1】
【解锁成就:天命所归。传国玉玺归明,天命正统无可争议】
【成就奖励:工匠值+20000点,帝王威望永久提升15%,朝野忠诚度普遍提升5%-10%】
【当前工匠值:784811点】
群聊升级功能来得正是时候,朱笑笑打算弄几个部门群,把边境这些地方的主官拉进来,日后若有异动也能第一时间做出应对,不必等待急递。
他停留了数日,将善后事宜逐一安排妥当,大军在宣府的补给点补充了粮草与弹药,曹变蛟也从漠南草原上收兵与主力会合,又自宣府、大同、宁夏三镇抽调了数千精兵补充兵力。
总计步骑近两万人,沿河西走廊一路西进,经宁夏卫过黄河,入甘肃镇,沿途卫所望风披靡,那些在边墙沿线作威作福多年的守将纷纷出城跪迎。
朱笑笑也不客气,每过一处便让锦衣卫将卫所的账册与武库逐一核查,贪墨严重的当场革职拿问,空缺的职位则从随行将领中选拔有功之人暂代。
河西走廊的风物与中原迥异,十一月末的戈壁滩上朔风如刀,卷起的黄沙打在脸上生疼。
朱笑笑骑着马走在队伍前列,远处祁连山雪峰上的冰川被夕阳染成了玫瑰色,心中那股豪情亦如这无边无际的旷野一般肆意铺展开来。
他回头望着身后在风沙中蜿蜒前行的队伍,士卒们的面庞被风沙打磨得粗糙黝黑,却个个精神抖擞步履矫健。
就好像只要有马有铳有干粮,便是天涯海角也去得。
出了嘉峪关便是西域地界,哈密卫、吐鲁番、亦力把里诸部虽名义上向大明称臣纳贡,实则早已各自为政,与蒙古瓦剌部暗中勾连,对朝廷的政令阳奉阴违。
朱笑笑此番西征便是要将这些游离于版图边缘的绿洲城邦逐个收服,重新打通丝绸之路。
第83章
出嘉峪关西行三百里, 便入了哈密卫地界。
此地为国初所设,以故元肃王兀纳失里之弟安克帖木儿为指挥使,世守西陲, 为西域襟喉,其后吐鲁番速檀阿黑麻屡破哈密, 弘治、正德年间数度易手终至沦丧。
虽有杨廷和等力主收复,终因国用匮乏鞭长莫及,哈密遂为吐鲁番所据垂百年矣。
朱笑笑立马于一座废弃的烽火台前, 朔风卷起戈壁上的沙砾打在斑驳的土墙上, 墙皮剥落处露出层层叠叠的夯土与苇草, 每一层都埋着不知哪个年代戍卒的血汗。
骆养性给他发了锦衣卫先前打探的哈密卫近来的局势。
吐鲁番速檀阿黑麻病殁之后, 其长子满速儿与次子萨亦德争立, 满速儿据吐鲁番,萨亦德则退往叶尔羌, 兄弟阋墙。
哈密守将虎力纳咱儿本为满速儿妻弟,见其主自顾不暇便生了异心,暗中与瓦剌绰罗斯部的也先卜花通使, 欲借瓦剌兵力自立为王。
锦衣卫在哈密的暗桩已截获虎力纳咱儿与瓦剌往来的密信三封, 信中约定以天山北麓的巴里坤草原为酬换取瓦剌出兵相助。
“也先卜花?”朱笑笑觉得这个名字有些耳熟,便问骆养性此人底细。
骆养性找出一份锦衣卫档册翻了翻,回复说也先卜花乃瓦剌绰罗斯部太师也先之玄孙,其祖也先曾于正统年间俘虏英宗皇帝威震漠北。
也先死后绰罗斯部虽中衰,数十年来又渐渐恢复元气,据有天山以北广袤草场, 控弦之士不下三万,常与吐鲁番、亦力把里诸部联姻结盟。
此番虎力纳咱儿以巴里坤草原为饵诱其出兵,也先卜花已口头应允, 约定明春草青之时发兵南下与虎力纳咱儿里应外合夺取哈密。
朱笑笑看罢心中反倒踏实了几分,不怕敌人不露头,就怕他们缩在暗处窥伺。
如今虎力纳咱儿的密信已被锦衣卫截获,也先卜花的出兵日期也摸得一清二楚,正好趁他们尚未合流之际各个击破。
他当即命哈密城中的锦衣卫暗桩继续盯紧虎力纳咱儿的一举一动,并将城中粮草储备、守军人数、武库位置等信息逐一查明。
大军在哈密以东百里处驻扎了一夜,朱笑笑命曹变蛟率三千骑兵趁夜色掩护先行绕到哈密城北,截断通往巴里坤草原的道路,以防虎力纳咱儿闻讯北逃瓦剌。
次日拂晓,主力大军直叩哈密城下,朱笑笑也不急着攻城,只命杨泽将飞雷炮推到城门外数百步处对着城墙轰了三炮。
三炮皆打在城门左侧那段土墙上,登时土崩石裂,豁开了一道近两丈宽的口子,碎砖与夯土如瀑布般倾泻而下,硝烟冲天而起,把城头上那面绣着回鹘文的旗帜熏得焦黑。
城门尚未坍倒,守军已乱作一团,哭嚎奔逃的,有人直接跪地祈拜,只有几个披甲武士还想弯弓朝城下射箭。
但是箭枝稀稀拉拉地落在了护城河外侧的沙地里,离着明军方阵尚有半里远。
曹变蛟在北门外望见城中火光冲天,知是主力动了手,便也率骑兵从北面冲杀入城,两面夹击。
虎力纳咱儿的守军不过千余人,皆是些被强征入伍的本地丁壮,平日里欺压百姓倒是一把好手,见了真刀真枪便魂不附体,不到一个时辰城门便被攻破,杨泽率前锋涌入城中沿着主街一路追杀到原哈密卫指挥使司衙门。
虎力纳咱儿正缩在衙署后院的地窖里瑟瑟发抖,被锦衣卫暗桩领路搜出来时满脸满身都是地窖里的陈年积灰,头上的缠巾也不知掉到了何处,露出一颗油光锃亮的秃脑门。
士卒们一拥而上,将虎力纳咱儿五花大绑押出衙署,与他的妻妾子女一并关进了城中的土牢。
朱笑笑入城之后不急着处置虎力纳咱儿,先让人将城中百姓召集到衙署门前的广场上,当众宣读了虎力纳咱儿与瓦剌私通往来的密信,又将锦衣卫截获的第三封信原封不动地在城门口张贴出来,旁边配有回鹘文与蒙古文的译文,凡过往百姓皆可驻足观看。
一时间城中哗然,那些原本还对新来的明军心存疑虑的回鹘商人老住户们看了密信之后,无不破口大骂虎力纳咱儿狼心狗肺,竟要把哈密卖给连年劫掠商旅的瓦剌部做草场!
有几个曾被虎力纳咱儿夺了田产的老者当场跪在衙署门前不肯起身,说愿将家中所有存粮献与王师充作军食,只求陛下留一队兵马长驻哈密,莫再让这般狗官鱼肉乡里。
朱笑笑将虎力纳咱儿及其党羽三十余人全部处斩,首级悬于城门口示众三日,抄没家产折银三万余两全数拨入哈密卫重建府库。
又以曹变蛟暂代哈密卫指挥使,从随行京营中挑选两百名精悍士卒留驻城中,一面以水泥加固城防,一面在城北隘口处新筑两座烽火台,安置飞雷炮数门以为犄角之势。
另从随军文吏中挑选一人充任哈密同知,专管屯田赋税与民间诉讼,骆养性也从宣府押来了一批新铸的铜钱与茶砖布匹交与同知按户发放以收民心。
朱笑笑在哈密停留了三日,将城防与政务逐一安排妥当之后,便命骆养性将哈密同知及新委任的几名本地回鹘头人召至衙署正堂。
那几个回鹘头人皆是此番虎力纳咱儿倒台后被推举出来的乡绅,老少皆有,一个个穿着崭新的回鹘长袍,头戴绣花小帽,进了正堂便拘谨得很,手脚都不知往何处放。
同知姓马名之芳,原是陕西西安府的举人,因会试屡试不第便投了徐光启门下学习农政,此番被选调随军西行,一路上管着粮草账目颇为得力,骆养性便举荐他暂领哈密同知之职。
朱笑笑也不多客套,开门见山地将太祖赐宝群聊那一套说辞搬了出来,马之芳是大明本地人,对这套君权神授的观念倒也接受良好。
几个回鹘头人却吓得面如土色,因为他们是真信教!
眼前凭空浮起半透明的光幕时,有个年过六旬的老者当场便从椅子上滑了下去匍匐在地,嘴里翻来覆去地念着真主至大的经文,还以为是遇上了什么仙术。
朱笑笑也不催促,等那老者念叨了好一阵才让骆养性上前扶起他,又好言好语地解释了一通用法。
他把一个小群命名为西域办事处,当地这些头人与官员基本就能覆盖所有民政了,都拉进来,由骆养性当管理员负责收集奏报。
几个人勉强听懂了他的解释,壮着胆子按照指引发了两句话,光幕上便跳出一行回鹘文,但落在马之芳眼里却自动转换成了他看得懂的字,倒把他乐得合不拢嘴,往后哈密有什么事就可以直接在群里上奏,直达天听了!
朱笑笑往群文件里上传了屯田章程和番薯种植手册,让他们各自回去研究,若有不明白的地方随时可以在群里发问,自会有人解答。
那几个头人从来没见过这般神奇的物件,聊天记录蹭蹭地刷屏,不时发出啧啧的惊叹声,多用几次便也熟练了。
哈密既定,大军便继续西进,吐鲁番的满速儿闻得明军铁骑压境,哈密一日而破,虎力纳咱儿的人头还挂在城门口示众,吓得连汗帐都没收拾便弃了吐鲁番城,带着亲信百余人连夜往西逃往叶尔羌投奔其弟萨亦德去了。
吐鲁番城中头人与阿訇们聚在清真寺里商量了一整夜,待到次日天明便开城出降,由城中德高望重的阿布都拉大毛拉率阖城父老捧了清水与馕饼跪迎王师入城。
朱笑笑对回回教颇为客气,入城之后先去了清真寺,在阿布都拉大毛拉的引领下参观了回廊与经学院,又问了当地回民的风俗习惯与教法礼仪。
他只说朝廷尊重各色人等的信仰,只要奉公守法按时纳粮,无论信的是佛陀还是真主皆可在此安居乐业。
阿布都拉大毛拉见这位年轻天子谈吐温和,对回教并无半分轻慢之意,心中那块石头才落了地,连忙表示陛下是真主尊贵的客人,吐鲁番愿永为大明藩属。
朱笑笑在吐鲁番逗留了几日,照例将阿布都拉大毛拉及本地几位管事的主事人拉进了西域办事处。
往后每收复一处地方便拉一批人进群,比什么驻军弹压都管用,消息灵通了叛乱便无从酝酿,政令通畅了隔阂自然消弭。
阿布都拉大毛拉进群之后,第一件事便是在文件夹里找到番薯种植手册,翻了半日之后兴奋地在群里询问种植要领。
徐光启也被拉进来了,在群里隔了半个时辰才回复他,最好先用坎儿井引雪水灌溉,另附了一份吐鲁番盆地水利工程初步设想,足足三十余页。
阿布都拉大毛拉下载之后整整研究了一夜,第二天一大早便带着几个弟子出城去勘测水渠路线了。
但西域的局面远非哈密与吐鲁番这般简单便能平定。
亦力把里的蒙古瓦剌部并不打算归降,也先卜花在天山北麓的巴里坤草原上集结了两万余骑兵,又遣使往准噶尔部与杜尔伯特部游说,欲以瓦剌大汗的名义恢复也先时代的荣光。
准噶尔部的台吉绰罗斯多和沁是瓦剌各部中实力最强野心也最大的一支,素来瞧不上也先卜花那套摆祖先阔气的派头,根本不欲出兵相帮,却也借着乱局浑水摸鱼抢占了伊犁河谷大片冬牧场,势力一路南扩。
杜尔伯特部则左右摇摆,一面派人往吐鲁番向明军示好,一面暗中也与也先卜花通着书信。
朱笑笑正对着西域办事处群里众人合力标注的那张瓦剌各部落分布图,越看越想笑。
合着这帮人也擅长内斗,也先卜花想当大汗,多和沁想占地盘,杜尔伯特部想两头不得罪,一个个都有自己的小算盘。
敌人不团结便是最好的战机,他让李若琏再从宣府火速调运三千杆燧发手铳、一千枚飞雷炮弹和足够大军食用两个月的压缩干粮,经由哈密新建的补给站向西转运。
朱笑笑留下五百人镇守吐鲁番,自带主力沿天山南麓的绿洲商道由焉耆、龟兹故道一路向西北的伊犁河谷挺进。
与此同时,曹变蛟率三千精骑走北路,翻越天山支脉的博格达山口直插准噶尔盆地南缘的多和沁冬牧场。
时值隆冬腊月,天山北麓的雪积得极深,寒风裹着冰粒刮在脸上犹如刀割,正因风雪阻隔,多和沁万没料到明军竟敢在此时翻越天山,人困马乏之际被曹变蛟趁夜摸进了冬牧场,又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戮。
多和沁本人被擒时还在帐中抱着羊皮酒囊呼呼大睡,被拎着后脖领子从熊皮褥子上拽起来时还懵懵懂懂,打了几个酒气熏天的饱嗝才回过神来,破口大骂也先卜花坑他,说什么明军还在吐鲁番没动,怎么一夜之间就到了伊犁云云。
曹变蛟将这骂骂咧咧的准噶尔台吉五花大绑塞进囚车,连同缴获的战马牛羊一并解往大营。
也先卜花在巴里坤草原上集结了两万骑兵,等了整整半个月,不见多和沁的援军到来,反倒等来明军前锋已抵伊犁河谷的消息。
更让他心惊的是,派往杜尔伯特部的信使也迟迟未归,后来才有溃兵回报,说杜尔伯特部已在数日前被一支从沙漠南缘绕过来的明军骑兵抄了老巢,台吉本人也已降了。
那支骑兵的首领不是旁人,正是归义王世子额哲。
他亲自带领一批察哈尔旧部精锐,熟悉瓦剌各部的语言与地理,打起仗来毫不留情,卯足了劲要在大明天子面前表现一番。
也先卜花终于慌了,他手下这两万骑兵看着声势浩大,实则粮草已日渐不济,巴里坤草原的冬草被连日的雪覆盖得严严实实,战马饿得皮包骨头,有的已经开始啃食同伴的鬃毛。
他一面命人往西面的哈萨克汗国求援,一面收缩兵力退往巴里坤湖北岸的旧瓦剌王庭遗址,准备做困兽之斗。
朱笑笑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大军在天山南麓休整了两日,之后便翻越天山直扑巴里坤草原,与从北面压过来的曹变蛟部形成南北夹击之势。
巴里坤草原上的决战只打了不到半日,也先卜花的骑兵主力被飞雷炮和排铳打得阵脚大乱,那些曾自诩为成吉思汗子孙的瓦剌骑兵在硝烟中四处奔逃,弯刀根本够不着明军火铳手的射程便纷纷坠马,厚厚的积雪被鲜血染得一片殷红。
也先卜花本人策马冲入明军阵中企图夺路而逃,却被曹变蛟一槊扫下马来,两三名士卒扑上去将他死死按在雪地里,他嘴里兀自含着半口雪沫子嚷着什么也先太师在天之灵保佑之类的话。
曹变蛟懒得听下去,让士卒拿条马肚带把他的嘴勒了个严严实实,押回大营之后往帐中地上一丢,也先卜花便蜷在那里不再动弹了,不知是认了命还是在攒劲咒骂。
也先卜花被擒的消息传开之后,瓦剌残部迅速分崩离析,绰罗斯部残余的几个台吉连夜拔营北迁,不敢再在巴里坤草原多待一日。
准噶尔部的多和沁被俘,杜尔伯特部已降,瓦剌三大部顷刻间便去了其二,余下的小部落纷纷遣使前来求降。
天山南北数百里间,驼铃与马蹄昼夜不绝,前来归附的使者络绎道途,有的牵着白骆驼,有的把自家祖传的镶银弯刀献上以示诚意,还有那更会来事的干脆把部落里的长辈也一并带来充作人质。
这日,大军驻扎于巴里坤湖北岸休整,朱笑笑正在帐中翻看骆养性送来的归附部落名册,忽然觉得体内那股灼热奔涌的力量毫无征兆地开始消退。
犹如退潮时海水从沙滩上一寸一寸地剥离,对草原战场的敏锐感知,对骑兵冲锋节奏的精准把握,乃至身体里那股似乎永不枯竭的精力都在一点点地变得模糊而遥远。
将魂离体的最后那一瞬,朱笑笑眼前再度浮现出那片无垠的碧色草海。
暮春草原上的寻常午后,草浪翻涌,远处有牧人赶着羊群缓缓移动,更远处是连绵的雪山与低垂的白云。
那个银鞍白马的少年将军勒马立在山丘上,这次朱笑笑看清了他年轻的面容,一双眼亮得惊人,又似乎有着说不出的寂寥。
他朝朱笑笑微微颔首,像是在告别,随即便拨转马头策马朝草海尽头驰去,身影渐渐被风中摇曳的草浪吞没。
朱笑笑站在砾石滩上朝着那片早已空无一人方向眺望,待风停歇时,眼前已恢复了中军大帐的模样。
他知道将魂的效力已彻底结束了,往后便只能靠自己了。
不过在近三个月的奔袭中,朱笑笑早已不再是那个对骑兵战术一知半解的皇帝。
冠军侯留给他的不仅是短暂的力量增益,更是一种对战场局势近乎直觉的判断力和对草原地理的深刻理解。
将魂虽逝,那些在数次奔袭中积累的经验却已刻进了他的骨子里,并不会随着将魂离去而消失。
系统奖励的瀚海草场水源分布图与西域诸国舆图仍可继续使用,他麾下的骑兵虽不再有将魂附赠的行军加速与士气增益,却已在这三个月里被冠军侯的打法淬炼了一遍,士气反而愈发高昂。
朱笑笑回过神,从归附部落名册里抽出压在底下的后勤补给路线图,对照着标注了十几处需要重新部署的驿站与烽燧位置,开始给各卫所主官发调度消息。
杨泽和曹变蛟已将骑兵分作三队,每日轮番出击,沿着天山南北两麓继续扫荡那些还在观望风色的零散部落。
刚刚立功的额哲麾下察哈尔骑兵也编入了奔袭序列,这些蒙古兵本就熟稔草原地理,加入之后如虎添翼,专挑那些藏在山坳里以为明军找不到的小部落下手。
往往明军前锋还没露面,察哈尔骑兵已从后山摸上去把对方的退路堵了个严严实实。
被围的部落头人总是满脸不可置信,他们选的都是祖辈相传只有本地人知道的隐秘冬牧场,怎么明军还是能一找一个准?
再加上系统地图把每处可用的水源都标注得清清楚楚,只要是还有人和牲畜饮水的地方就逃不过朱笑笑的眼睛。
这番奔袭又持续了半个多月,天山以南的最后一处瓦剌残余部落终于遣使来降。
天启四年二月,西域诸部的会盟在天山南麓的龟兹故城外举行。
这片绿洲曾是汉唐安西都护府治所所在,苏巴什佛寺的残垣断壁犹存,克孜尔千佛洞的壁画虽遭风沙侵蚀仍依稀可辨当年气象。
朱笑笑命骆养性将水泥烧制法传授给当地工匠,又拨银子重修佛寺与清真寺各两座,还在城外辟出大片屯田试种从陕西运来的耐旱麦种,倒把这片荒废数百年的故城重新拢出了几分人烟。
会盟之日,哈密、吐鲁番、焉耆、龟兹、于阗、疏勒等地的头人与阿訇皆依约而至,归义王林丹汗虽箭伤未愈,仍遣世子额哲代己赴会。
额哲身后跟着科尔沁、喀尔喀、土默特等已归降的蒙古诸部头人。
瓦剌绰罗斯部残存的几位老台吉也来了,虽面色郁郁到底不敢不出席。
另有各部带来的随从与护卫,毡帐连绵数里,各色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有绣着狼头的蒙古旌旗,有绣着新月与星的回部旗帜,也有几面从吐鲁番带过来的明军赤色战旗,不知是被哪个小部落借了去撑场面。
场地正中已用粗木与毡帐搭起了一座巨大的观礼台,台前铺了数百丈的红毡直通校场。
校场两侧旌旗猎猎,左右骑兵列阵,正中留出一条宽阔的驰道,驰道尽头摆着数十门崭新的飞雷炮与成排的燧发铳架。
各部首领按归附先后顺序被引至观礼台两侧的毡帐中就座,面前案上摆着西域本地的葡萄美酒、烤羊肉、哈密瓜干与从江南运来的精致糕点,还有每人一份用汉、蒙、回鹘三种文字誊写的会盟章程。
虽各自带着随从正襟危坐,目光却不住往校场上那些黑洞洞的炮口上瞟。
辰时三刻,号角齐鸣,朱笑笑乘着一匹通体乌黑的汗血宝马从东面驰入校场。
他今日未着冕服,只穿了一身玄色箭衣外罩明黄缎面皮甲,身后跟着骆养性、李若琏与曹变蛟三骑亲卫,四人纵马沿着红毡驰道飞驰而过。
朱笑笑在观礼台前勒住缰绳翻身下马,动作利落如行云流水,走上观礼台主位落座,目光扫过台下两侧那黑压压的方阵与毡帐中那些屏息凝神的面孔,声音清朗而沉稳。
“今日在此设盟,并非朕以天子之威凌驾诸部,从今往后凡归附朝廷者,不论蒙回藏维,朝廷一体视之,不夺其地,不迁其民,不更其俗,但要遵朝廷法度、完朝廷赋税、遣子弟入京随侍。朝廷的兵马守在边墙,不踏入诸部草场半步,但诸部之间若有争斗也不得私相攻伐,须到西域都护府去由朝廷裁断。朝廷的驿路商道穿行于诸部之间,商旅往来皆受卫所守军与驿卒保护,但若有劫掠商旅、阻断驿路者,朝廷的火炮与铁骑也绝非吃素的,虽远必诛!”
话音刚落,杨泽已然策马率一千铁骑从校场西面席卷而出。
这些骑兵皆配了工匠局新近改良的精钢马刀与新式燧发手铳,马背上不用鞍具,只用一条皮带束住马腹,人在马背上辗转腾挪如履平地。
杨泽在飞驰中拔出手铳朝天放了一铳,身后千骑便同时拔刀,刀光在日光下连成一片刺目的银浪。
他们先在校场上演了一回分割合击,将假想敌的草人阵冲得七零八落,又在奔驰中以手铳轮番射击,弹丸将校场边缘一排陶罐打得碎屑纷飞。
演罢骑兵,杨泽一声呼哨,千骑齐齐勒马,马匹前蹄腾空人立而起,落下时整整齐齐地列成三排横队,人马皆纹丝不动。
紧接着曹变蛟将手中令旗高举过顶,校场东侧那数十门飞雷炮的炮手早已就位,各门炮的炮口一律朝向北面那片事先清空了人畜的荒滩。
炮声瞬间撕破了天山脚下的宁静,炮弹拖着暗红色的烟尾呼啸着砸向数里之外预先垒好的土石堡寨,落地时火光冲天烟尘弥漫。
待到硝烟散尽,那些堡寨的土墙被炸得四分五裂,碎砖土块散落在方圆数十丈的荒滩上,连堡寨后面的一片胡杨林也被飞溅的碎弹扫倒了好几株。
几个老台吉当场便变了脸色,他们上次见到这般威力的火器还是在罗刹商人那里,明军飞雷炮的威力比那些破铜烂铁强了不止十倍!
额哲早已被拉进了专为归附首领开辟的理藩院小群,知道大明天子要震慑诸部,配合起来远比旁人利落。
他从蒙古诸部头人的坐席中站起身来,大步走到篝火前跪倒,用蒙古语高声说了一长串话,几个年长的台吉听了无不面露惊愕之色,随即一阵交头接耳。
额哲说明军不光有火器之利,天子手中还有太祖赐下的通天神物,能隔千里之遥与诸部首领当面说话,若有不信,可以当场试试。
朱笑笑坐在主位上,见额哲把气氛烘托得差不多了,便不紧不慢地打开群聊,选了面前各部首领同时拉进理藩院小群。
他们眼前几乎同时跳出了半透明的光幕,饶是在靶场上已见过飞雷炮的威力,此刻亲眼目睹这等超出认知的异象也纷纷吓得伏地叩拜。
阿布都拉大毛拉就显得格外镇定,对着众人说道:“大皇帝陛下是蒙真主赐福之人,你们何必怕成这副模样?”
对于迷信的人来说,这一幕的冲击比什么武力展示都好使,在额哲等老手的指导下,众人都磕磕绊绊掌握了群聊的用法。
于是会盟的氛围前所未有地热烈起来,对天子的敬畏随着亲手掌握的神物深深刻进骨子里。
各部头人轮番上前敬酒献礼,汗血宝马、羊脂白玉、夜光杯,还有献珍禽异兽的。
一个于阗商人牵来两只活的天山雪豹关在铁笼中,在篝火映照下低低咆哮着,把几个蒙古台吉的坐骑吓得连连后退。
另有高昌古国遗存的一些奇特器物,据说是多年前从敦煌流出的铸铜方鼎,上刻的铭文皆是不认识的古字,有随军的老学究看了半晌也只认出可能是吐火罗文。
朱笑笑对这些古物倒比对珠宝更上心些,当即下令妥善保管此鼎,待后续整理西域古籍的人手到位后再行考释。
献礼过后,几个回鹘头人交换了一个眼色,忽然齐齐站起身来,朝身后拍了拍掌。
十余名盛装打扮的胡姬便从毡帐后鱼贯而出,皆是碧眼深目身段窈窕的天山女子,穿着轻盈的薄纱舞衣,赤足踏在铺了地毯的沙地上,脚踝上的银铃随着步伐叮当作响。
她们走到篝火中央,也不奏乐,只是随着风中的节拍缓缓旋转起来,纱衣飘扬之间,露出一截截雪白的臂膀与腰肢,看得在场的不少武将都直了眼。
领头的一个回鹘长者朝朱笑笑深深一躬,说这些女子皆是各部首领之女,自幼学习歌舞,略识汉话,甘愿献与大皇帝陛下为妃妾侍奉左右,以表诸部归附之诚。
朱笑笑站起身来,朗声道:“朕来天山是为收复故疆,非为纳美。诸部献女之美意朕心领了,但这些女子本是良家,不应充作贡品,若诸位果真感念朝廷仁德,不若教她们习读汉文、研习医术,日后在天山南北广设女子学堂,令西域各族的女子皆能读书识字自食其力,此方为对朝廷最大的诚意。”
他说这话时,目光扫过在场诸部头人,无人敢多发一言。
那些胡姬退下去时倒有好几个回过头来多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既有失望,也有对这个年轻天子不加掩饰的好奇。
朱笑笑重新落座,心里盘算着,得给谈允贤发条消息,让她从培训学院里挑几个得力的女医官随下一批补给车队西行,此处医学落后,正好借着这个由头把妇科和儿科在这片地方铺开。
会盟的高潮是诸部联名请上尊号,表文是由阿布都拉大毛拉执笔,归义王世子额哲领衔,纠合哈密、吐鲁番、焉耆、龟兹、于阗、疏勒等地的头人阿訇,连同科尔沁、喀尔喀、土默特、瓦剌绰罗斯残部等蒙古诸部台吉,共计六十余人联名签署。
表文中历数大明天子平定漠南、收复西域、威加海内万邦归心诸般功业,将他说成是自真主创世以来前所未有的圣君,是草原各部等待了数百年的天命之主。
文末恭敬地以腾格里大汗为尊号称呼他,意为受天命眷顾、统御万族的共主。
第84章
朱笑笑对这个称号倒是没什么可挑剔的, 既然符合蒙古与西域诸部的理解,又没过分冒犯中原的礼法传统,也不必拂了他们这一片好心。
会盟大礼散场时天色已近拂晓, 龟兹故城的断壁残垣在晨光中渐渐显出了轮廓,远处苏巴什佛寺的土塔上隐约可以看见早起的僧人在塔顶上燃起了第一炷香。
腾格里大汗的尊号在草原上不胫而走之后, 准噶尔、杜尔伯特残部的零星溃兵便再也没了斗志,纷纷丢下兵器往明军大营方向跑,有的甚至把马卖了换干粮也要赶来投靠。
朱笑笑每日都能收到各处汇报的归降消息, 又在西域办事处群里给新进群的头人们设了每日工作总结制度。
各部落今日在何处放牧、存粮几何、有无陌生人出入, 皆须在日落前简略报备, 若连续三日未报, 便由最近的驻军派出斥候前往查看。
又命曹变蛟将巴里坤大营改作常驻卫所, 从随行京营中抽调一千精锐留驻天山北麓,以杨泽为巴里坤卫指挥使, 专司天山以北诸部的联络与防务。
额哲仍领察哈尔骑兵协助扫荡残敌,每有斩获便在理藩院群里报备,赏罚皆依朝廷法度, 倒把这支归附不久的蒙古骑兵练得愈发规矩了。
从宣府发来的最新一批补给车队比预计早了五日抵达龟兹, 押车的除了惯常的粮草与弹药之外,还多了二十余名从京城调来的文吏与医官。
文吏是张居正从六部与翰林院中挑选的干练之员,有精于钱粮核算的户部主事,有熟稔律令的刑部郎中,亦有通晓回鹘语与蒙古语的翰林院孔目,十余人分派至哈密、吐鲁番、焉耆、龟兹诸城充任同知、通判之职, 专司屯田赋税、刑名诉讼与驿路修缮。
朱笑笑早将西域办事处的群聊架构搭好,新官到任头一件事便是被拉进群中,由马之芳在群里逐条讲解西域诸部的风俗忌讳与日常政务流程, 免得这些内地来的文官上任伊始便闹出笑话。
医官则是谈允贤从培训学院中亲自挑拣的得力弟子。
为首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名唤韩素问,生得温婉沉静,一双眸子却透着干练。
她在京中专攻妇科与小儿科,又在客印月的财会班里学过半年新式记账法,到了龟兹头一日,便在故城东门外的一处废弃驿站里支起摊子免费问诊。
不过半日工夫便接诊了数十名闻讯赶来的回鹘妇人,有的抱着发热的婴孩,有的自己面黄肌瘦却说不清病症,只拿手在腹部比划。
韩素问耐心询问诊治,又让随行的两个女弟子将药方译成回鹘文写在粗纸上,教她们如何去城中药铺抓药,如何煎服。
阿布都拉大毛拉闻讯亲自带着几个弟子前来帮忙,在驿站外头搭了遮阳的毡棚,又让人从清真寺里搬来干净的清水与馕饼供候诊的妇孺取用。
他见了韩素问为妇人诊病时毫不避忌,反倒比那些本地郎中更细心几分,不由对身边人感慨:“腾格里大汗果真言出必行,说送女医来便送女医来。”
韩素问的名声便在西域诸部之间传开,有些远在疏勒、于阗的妇人听闻龟兹来了女医官,竟拖家带口赶了数百里路前来求诊,驿站外头的毡棚越搭越多,俨然成了一处临时的医馆。
朱笑笑便命马之芳拨银子在龟兹城中另建一座正经的医馆,取名天山医局,由韩素问兼任局长,专收本地各族女子入学学习医术,学成之后派往各城设分馆,薪俸由朝廷统一拨付。
除此之外,宋应星也从宣府调拨了一批工匠与学徒随车队西行。
这些匠人大多是工匠局的老手,此番被派来西域是为了在天山南麓寻一处合适的矿场,开采朱笑笑系统奖励中标注的那几处铜矿与煤矿矿脉。
宋应星本人虽未来,却给毕懋康带了一封亲笔信来,信中详细注明了新式炼钢炉的图纸与配比,又把冶炼等级提升之后的最新配方附上,叮嘱毕懋康务必在西域就地取材试炼一批精钢,试试天山本地的铁矿与江西的矿料在品质上有何异同。
毕懋康接了信便带着匠人们在龟兹城北的山谷里寻了一处废弃的古代矿坑,花了几日工夫清理出矿道,又在矿坑外头用水泥砌了一座新式炼炉,试炼了三炉方才得出第一批成色尚可的钢锭。
西域这边自会盟之后各部杂处,汉回蒙藏各色人等都在一片土地上讨生活,单靠朝廷文书根本来不及应对,西域办事处每日都有数十条消息刷屏,不是马之芳汇报屯田进度,就是毕懋康发来新炼钢锭的成分数据。
转眼便入了四月,天山南麓的积雪开始融化,雪水沿着沟壑汇入山脚下的绿洲,整片戈壁滩被星星点点的野花染成了淡紫色。
朱笑笑每隔数日便轻骑简从出巡一趟,沿天山南麓的各处驿站与屯田点挨个走过去,逢着归附部落便停下来说几句话,若有难处便当场记下,回头在群里督办。
那些蒙古老台吉起初还拘谨得很,后来见他每回来都只带几个亲卫,也不摆銮仗排场,便渐渐放开了些,有的甚至壮着胆子请他进毡帐喝一碗新酿的马奶酒。
朱笑笑来者不拒,端起粗陶碗便饮,酸得龇牙咧嘴,还是尽饮了,倒把那些老台吉逗得哈哈大笑。
巡视途中,朱笑笑偶尔也会独自策马跑远些,翻过一道山梁便望见一片从未踏足的幽谷。
谷中溪水清可见底,两岸长满了不知名的野杏树,花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被风吹落铺了满地,踩上去软绵绵的如同踏在云絮上,便在系统地图上做了个标记,旁边注上杏花谷三个字。
望着眼前这片静谧到了极处的景致,朱笑笑忽地想起前世去新疆旅行时见过的人山人海,那时候在天山天池边上排队拍照,队伍从观景台一直排到停车场,前后左右全是举着手机自拍杆的游客,哪里能像现在这般独享这方天地。
这样的标记图上已攒了十几处,有天山北麓的云杉林、巴里坤湖畔的野花坡、吐鲁番城外火焰山脚下那处被阿布都拉大毛拉引为天赐的坎儿井源头,每处标记都配着寥寥数语的描述。
回去后朱笑笑先发了视频请求,皇后很快就接通了,他兴致勃勃地告诉她,自己寻着几处好地方想带她去玩。
张居正那里正是将要入睡的时候,却被他这话勾起了向往。
近来西域捷报频传,漠南蒙古归附,朝中诸务也都理顺了不少,倒难得清闲了些。
政务日常有机要处分担,徐碧和高素卿如今都能独当一面,想来休息几日也无妨。
打定主意后,张居正隔日便在坤宁宫设了斋戒的香案,对外只说要闭关三日为陛下祈福,任何人不得打扰。
随后回了寝殿关了殿门,挑了件天水碧的云锦褙子换上,织纹细密如水波流转,衬得她愈发肤白如玉。又戴上一副珍珠耳坠,对镜顾盼,倒有些寻常人家妇人出游的意思了。
投影接通的那一刻,杏花谷的晨光正从枝叶缝隙间洒下来,光斑地落在溪面上,将满谷碧水染成一片流动的碎金。
张居正的身影从虚空中缓缓凝实,第一下踩在铺满杏花瓣的草地上时,她不禁顿了顿,低头望着脚下那些粉白柔软的花瓣,抬起头深深吸了口带着草木清冽气的风,眉目便渐渐舒展开来。
朱笑笑早已在溪边的青石上铺好毡毯,备好了酒,见她到了就迎上去牵手:“皇后娘娘来得巧,昨儿杏花开得还没这么多,今早又赶着爆出一树来,倒像是专等你的。”
张居正由着他牵了手,沿着溪岸慢慢往上走,溪水在脚边潺潺淌过,偶尔有被风吹落的花瓣飘在水面上打着旋儿顺流而下。
她看了一阵,悠然念道:“山中一夜雨,树杪百重泉。王右丞此句虽写的是终南山,搁在这天山谷里倒也贴切得很,只是这满谷杏花他当年在辋川怕是没见过。”
朱笑笑也不懂诗词赏析,也不随意开口自曝其短,两人走走停停,时而停下脚步看溪中游鱼,时而伸手去触头顶低垂的杏枝。
她站在一株斜探向溪面的老杏树下,望着对岸那片层层叠叠的云杉林,吟道:“碧水青山不记年,落花时节始逢君。”
朱笑笑正蹲在溪边拿手掬水往脸上泼,闻言抬起头来,终于忍不住接话,抹了把脸笑道:“怎么个不记年法?你头一回来这谷里,就说逢君,这君是朕还是那些杏花?”
张居正没理他,又走几步站在一块凸出的山岩上,风吹起她的衣角,飘飘然如欲乘风归去,她指着远处云杉林道:“那些老杉怕有数百岁上下了,南北朝的时候这片谷里许是有隐士搭庐而居也未可知,只是那时节这些杏花还没从江南渡来。”
朱笑笑站起来走过去站在她身侧,也顺着她指的方向望了一阵,说道:“那些杉树的年轮,一圈就是一岁,朕见过有人拿大锯子把树锯了,断面上密密麻麻的圈,数都数不过来。”
这般说笑着沿溪谷往上走了三四里,果然望见一片开阔的谷地,中央是一汪碧幽幽的温泉池,池水蒸腾着乳白的雾气,硫磺味混着松脂的清苦香飘散在空气中。
池边乱石嶙峋,石缝里长满了碧绿的苔藓与不知名的蕨草。
张居正伸手试了试水温,赞道:“此处山中藏汤,倒不输骊山华清池的气象。唐明皇当年在骊山凿池建宫,以为天下温泉无双,却没料到天山深处也有这般造化。”
朱笑笑亦步亦趋跟在后面道:“华清池再大也禁不起几千年下来一大帮人下饺子,咱们这池子是小了点,好在没人。”
张居正闻言意动,脱了绣鞋坐在池边,将双足浸入温热的泉水中,舒服地微微眯起了眼。
朱笑笑见她这副难得放松的模样,索性也脱了靴袜挨着她坐下,肩并肩泡着脚,头顶是遮天蔽日的云杉树冠,树冠间偶尔漏下几束日光落在蒸腾的水雾上,化作一道淡淡的虹彩。
张居正仰头望着那道虹彩,随口问道:“陛下可见过比这些老杉还要高大的树?”
朱笑笑想了想说:“朕见过一种红杉树,高可数十丈,要十几个人手拉手才能合抱,树皮厚得火烧都不怕,活了不知几千岁,咱们这儿的杉树跟它一比都是重孙子辈的。”
张居正认真地听着,眸子里映着那道若有似无的虹彩:“若有一日能亲眼见一见就好了。”
朱笑笑侧过头看她,水汽氤氲中,只觉得她的侧脸比平日少了几分端凝凌厉,多了几许柔和的弧线,不由脱口而出道:“我带你去。”
话一出口便觉说大了,隔着千山万水,投影又不是真能把人瞬移过去,可看她这般神往的样子又不忍收回,找补道:“等朕把西域的事都安顿好了,再寻个由头出巡,咱们一道去。”
张居正自然知道他是哄人的,却也心中受用,这些年来她独自在京中撑着朝局,上对朝臣下抚黎庶,偶尔听他这般信口开河倒像是偷得浮生半日闲,何必非要句句计较真假?
她低下头望着自己浸在水中的双足,脚踝在温热的泉水里泡得微微泛粉,轻轻踢了一脚水花溅在朱笑笑裤腿上,也不说话。
朱笑笑低头看到裤腿上那片水渍,脸上的笑意便有些意味深长起来。
张居正察觉到他的目光,耳根子便隐隐发烫,正要收回脚起身,却被他伸手轻轻按住了膝盖。
他挨过来在她耳边低声道:“温泉泡久了伤元气,皇后还是少泡些好,朕替你把水擦干净。”
说着扯过毡毯一角替她细细擦了足上的水珠,又俯下身去,在她脚踝上轻轻啄了一下。
张居正浑身一僵,下意识往回收腿,却被他握着脚踝,指腹不紧不慢地蹭过那片微微发烫的肌肤,抬起来端详了好一阵。
“陛下。”她唤了一声,尾音却微微发颤,不知是恼还是羞。
朱笑笑抬起头来,眼底的促狭底下蓄着一团压抑许久的灼热,语气也不大正经:“杏花谷,温泉旁,天为幕地为席,皇后方才还说要学古人隐士搭庐而居,怎的这会子倒害起羞来了?”
张居正被他臊得说不出话,别过脸去不理他,却没再收回脚。
谷口的风不知何时转了向,将温泉池上的水汽与杏花瓣一并卷起,纷纷扬扬地落在他二人身周,落在毡毯上、青石上、以及彼此微乱的发间。
朱笑笑俯下身去将她整个人拢在怀中,嘴唇从脚踝一路吻到膝弯,攀援而上。
张居正只觉得浑身的骨节都酥软了,身下毡毯的绒毛蹭过后颈时便是一阵细密的痒,拿手去推他,手指却软绵绵的使不上半分力。
毡毯被揉得皱了,青石上的苔藓也被蹭脱了一小块,绿盈盈地黏在朱笑笑撑地的袖口上,他却浑然不觉。
幽谷里的杏花被风一阵一阵地从枝头摇落,粉白的瓣子打着旋儿飘进温泉池里,浮在水面上缓缓打转。
云锦褙子不知何时滑脱了,朱笑笑将脸埋进那片柔软的云锦里深深吸了口气,鼻尖蹭过她的锁骨。
约莫过了一个多时辰,风渐渐停了。
张居正斜倚在毡毯上,云锦褙子已皱得不成样子,天水碧的缎面上沾满了杏花瓣与细碎的草屑,几缕青丝黏在微微汗湿的后颈上。
朱笑笑躺在她身旁,望着头顶云杉树冠间那片狭长的蓝天,指节轻轻卷绕着她散落毡毯上的发尾。
张居正侧过头来,眼里情潮已退了大半,轻声道:“陛下给这谷起个好听的名字吧。”
朱笑笑起的就很随便:“杏花谷如何?”
张居正摇了摇头,拈起粘在袖口上的一瓣杏花,对着日光看了看:“杏花谷太俗,温汤谷又太直白,此处隐于天山深处,花发花落无人知晓,便叫潜珍谷,取潜藏天地之珍之意,陛下觉得如何?”
朱笑笑念了两遍,觉得比杏花谷确实文雅了不少,便老老实实地点了点头,忽然又道:“那咱们方才在潜珍谷里做的事,往后是不是也该载入史册,叫潜珍谷野纪?”
张居正瞪了他一眼,伸手拿毡毯一角盖住自己的脸不再理他。
朱笑笑憋着笑,将被她扯皱的毡毯拉了拉,起身去溪边掬了捧水回来,拿帕子浸湿了替她擦了擦脸。
溪水冰凉,激得张居正一颤,从毡毯底下探出头来夺了帕子自己擦,一边擦一边数落他笨手笨脚。
两个人便这般懒懒散散地在谷里消磨了整个午后,直到日头偏西,谷中光线渐渐暗下来,才收拾了毡毯和酒器,携手沿原路往回走。
刚走到谷口,忽听得远处传来一阵清脆的驼铃声,夹杂着女子银铃般的笑声,紧接着便见一队回鹘商旅牵着骆驼从山道拐角处转了出来。
骆驼背上驮着成捆的羊毛毡与干果,后头跟着几个头戴绣花小帽,身穿彩条长裙的年轻女子,一个个碧眼深目,赤足踩在沙土地上也不嫌硌,脚踝上的银铃随着步伐叮当作响。
她们见了朱笑笑一行,先是怔了怔,随即为首一个约莫十六七岁、生得格外明艳的姑娘便径直走了过来,朝他大大方方地施了一礼。
朱笑笑随口应了几句,问了问她们商队的情况与沿途驿站是否畅通。
那姑娘如实答了,一双碧莹莹的眼睛却不住地在他身上打转,眼中多了几分好奇,又注意到他虽是汉人打扮,却晒得面皮微黑,眉宇间自有一股久历戎马的气度。
她竟大胆地上前一步仰起脸来,毫不扭捏地说:“我的名字叫阿孜古丽,于阗人,年方十七,家中是做羊毛生意的,父兄常年在天山南北贩货,学了几年汉话,也识得几个字,这位将军可曾娶妻?若不嫌弃我愿以身相许,随将军回中原去。”
她说这话时语调自然得很,倒把朱笑笑弄得一愣,这西域美女也太热情了吧?
不过明军刚刚横扫西域,择偶倾向转变也是有可能的。
张居正站在朱笑笑身后半步,旁人看不到她的投影,她面上不动声色,目光却在阿孜古丽那明艳不可方物的面容上停留了一瞬。
她原也觉得,皇帝纳不纳妃于她而言不过是多一个要管理的人罢了,后宫里多一个异族女子,只要安分守己不生事端,她自能以中宫之度妥善安置。
可此刻亲耳听见一个素不相识的少女当面向皇帝求嫁,心里却忽然泛起一股极细微的酸涩,如同老陈醋滴在清水里,不浓烈却泛泛地散开了,怎么也收不回去。
朱笑笑倒没留意她的神色变化,只是笑着朝阿孜古丽摆了摆手:“多谢姑娘美意,家中娘子管得严,不敢纳妾,你们于阗的葡萄干若有多余的,倒可以卖些给大营的伙头军。”
阿孜古丽愣了愣,大约是没料到这般英武的将军竟会说出家中娘子管得严这种话,回头看了看身后同样面露诧异的同伴,又转过头来认真地打量了朱笑笑几眼,忽然掩嘴笑了起来。
“没想到将军这般英雄人物也惧内,我会在龟兹城的于阗客栈等三日,若将军改了主意,三天之内随时可以去找我。”
说完也不纠缠,朝朱笑笑眨了眨眼,带着她的同伴们转过身去,银铃叮叮当当地渐渐远了。
张居正等那银铃声彻底消失在山道拐角处,才不紧不慢地开口:“管得严?不知陛下是被谁管得这般紧。”
朱笑笑回头迎上她那张似笑非笑的脸,理直气壮道:“自然是皇后,朕出门前皇后说了,若敢在西域沾花惹草,回来便罚朕跪搓衣板。”
张居正倒是头一回听这个说法,朱笑笑解释说是洗衣裳用的木板子,上头刻着一道道的槽,跪上去膝盖硌得慌。
她想象了一下当朝天子跪在搓衣板上的模样,终于没忍住弯起了嘴角,却仍要端着皇后的架子道:“陛下既然知道怕,怎么不干脆亮出銮仗让她知难而退?偏要拿我当挡箭牌。”
朱笑笑凑过来牵她的手:“朕便是要让全天下都知道,朕是个怕老婆的。”
张居正本也只是三分醋意,被他这么一闹便散了,任由他牵着,两人翻身上马,渐渐便把身后的幽谷与温泉都抛在了身后。
马背上风声呼啸,暮色自天山雪顶一路往下流淌,草原褪尽了白日的燥热,远近牧人归圈的吆喝与驼铃交织,帐落间炊烟已零零散散地升起,被晚风一带便贴着草浪飘远,将暮色染得愈发苍茫。
朱笑笑伏在马鞍上,耳边是风与马蹄织成的节奏,胸腔里还残留着方才幽谷中那股子意犹未尽的燥热。
他低头去看皇后,她也恰好侧头看过来,眼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面颊上还残留着被温泉的硫磺熏出的红晕,暮色铺在她侧脸上,衬得她眉眼比平日柔和了许多。
张居正的后背贴着他的胸膛,能感觉到他的下巴搁在自己头顶上,胸腔里心跳沉而有力,一下一下地敲着她的脊背。
他一手控着缰绳,另一手拢在她腰侧,指腹隔着那层水波纹的云锦缓缓摩挲,力道时轻时重,像是在把玩一件舍不得放手的木雕。
“陛下,这是在马上。”她低声说道,背心不由自主地绷了起来,隔着衣料感知到他的变化,那股熟悉的压迫感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微妙,更让她心跳加速。
第85章
朱笑笑将脸埋进她的颈窝里, 闷声回了句:“马上便马上,朕又不是没在马上睡过觉。”
说着便拿嘴唇去碰她耳后那一小片被风吹得微凉的肌肤。
张居正被他这般无赖行径闹得又好气又好笑,偏生今日见了这般壮阔天地, 心中那团被宫墙与朝堂压抑了不知多少年的文士疏狂竟隐隐有了破土之势。
她仰头望了一眼头顶那片被暮色染成绛紫色的苍穹,忽然觉得自己前世今生谨守的那些规矩和界限在这般天高地阔的山野间显得渺小而可笑。
罢了罢了, 反正也没人能看见这投影幻象,她索性放松了身子,不再绷着那副端庄自持的架子, 任自己沉沉地陷进他怀里。
朱笑笑感觉到怀中那具身躯骤然软化下来, 那股子若有若无的推拒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全然放松的信任与交付。
他心头一烫, 便也不再克制。
马背上的颠簸恰成了最自然的节拍, 那匹汗血宝马正沿着山脊上一道缓缓起伏的草坡下行,每一步都带起一阵轻柔的晃动。
张居正被他这般慢条斯理地煨着, 只觉得四肢百骸都要化在那无休无止的颠簸里了,压抑而绵长的低吟断断续续地散在风里。
朱笑笑听见便愈发得寸进尺起来,将她往怀里又捞了几分, 让马儿加快了步伐, 山脊上的风呼呼地掠过耳畔。
马背的颠簸也愈发急促起来,连绵不断,如羯鼓催花,如急雨打荷,将两人之间那层稀薄的克制彻底撕了个粉碎。
张居正只觉得自己像是被抛进了一条湍急的山溪里,四面八方都是奔腾的水流,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不知过了多久,才感到身后的人猛地绷紧了脊背,将她死死箍在怀里, 两个人便一同从浪尖跌落下来,坠进那片被暮色与星光笼罩的无边静谧之中。
夜幕已在不知不觉间悄然降临,天山上的星空与中原截然不同,没有宫墙檐角遮挡,银河从东边的博格达峰一直流淌到西边那片无尽的戈壁深处,密密麻麻的星辰亮得几乎有些不真实,仿佛踮起脚尖便能摘下一把来。
张居正下马时,腿软得几乎站不住,让他揽着缓了好一阵。
朱笑笑将斗篷解下来裹在她身上,两个人并排躺在尚有余温的草坡上望着头顶那片浩瀚星海,享受着身体残留的余韵,谁也不急着开口说话。
“朕小时候在宫里看星星,只能看到那么一小块。”过了许久,朱笑笑才指着天顶上那颗最亮的星,偏过头看她,“你呢?你小时候也是在家里看星星吗?”
张居正沉默了片刻,前世在江陵老家看星星的记忆早已模糊不清,今生倒是记得清楚,只是那些记忆里没有这样璀璨的银河。
她安静地坐在院中仰头望天,心里却装着太多不该属于那个年纪的念头。
她忽然不想再隐藏什么了,至少在今夜,在这片没有人认识她的星空下,她可以短暂地做回那个胸中藏着山河万里的狂士。
张居正坐起身来,伸手从身旁一丛不知名的野草中折下一片草叶放在唇边吹了几下,只发出几声破碎的呜咽,生涩得令人发笑。
朱笑笑笑得直捶草地,接过她手中那片草叶随手一吹便吹出了几声清越婉转的鸟鸣,得意洋洋地朝她扬了扬下巴。
张居正不信邪,又折了一片叶子再试,这回连声音都没发出来,两个人便在这片草坡上跟两片叶子较上了劲。
朱笑笑调侃她学什么都快偏生这玩意儿不开窍,张居正被戳了痛处,恼羞成怒地抓起一把草屑往他头上撒去,朱笑笑闪身躲开,笑着从坡上滚下去好几圈,躺在坡底仰头朝她招手让她也滚下来。
张居正站在坡顶,看着这个浑身沾满草屑笑得像个顽童的调皮少年,心中涌起一阵从未有过的冲动。
她最爱读的便是李太白的诗,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可她自己却从未真正那样放肆地仰天大笑过,从未真正做过一日无拘无束的蓬蒿人。
她想笑,想闹,想吟诗,想把那些压了不知多少年的规矩和体面统统抛进脚下的深谷里。
于是她真的提起裙摆从坡上滚了下去,一路滚到朱笑笑身边,头发上沾满了枯草碎屑,脸上却挂着一抹连她自己都未曾意识到的恣意笑容,像个逃了课的小学生。
朱笑笑被滚下来的人砸了个满怀,闷哼一声,翻身将她压在草地上,借着星光端详那张被夜风与兴奋染得绯红的面孔,忍不住低头在她唇上重重啄了一口。
张居正觉得不尽兴,勾住他的脖颈将他拉下来,用一个绵长的吻作回应。
当夜两人便在草坡上裹着斗篷睡了一宿,待到次日天边泛起第一缕灰白时,朱笑笑将她摇醒,两人并肩坐在坡顶望着东边博格达峰背后那片渐渐燃烧起来的朝霞。
初时只是雪峰尖端上一点淡淡的橘红,转瞬便蔓延开来,将整座雪峰连同半边天幕都烧成了金红色,浓烈的朝霞倒映在脚下冰川融水汇成的溪流中,天地之间仿佛同时燃起了两片烈火。
张居正望着那片被朝霞烧得璀璨夺目的雪峰,低声念道:“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
念完之后自己先笑了,李太白写的是祁连山,此处是天山,她这般张冠李戴怕是要被太白先生托梦来骂。
朱笑笑也跟着摇头晃脑吟了一句:“雪山千古冷,独照峨眉峰。”
张居正难得从他嘴里知道未曾听闻的诗句,有些诧异,但诗中的独尊之意与他的胸襟并不相衬,只当是他不知从哪听来的罢了。
日头完全升起来之后,朱笑笑便带着张居正沿着天山南麓的绿洲商道往西随意闲逛。
两人一个时辰逛遍了好几处常人终其一生也未必能走到的绝景。
在白杨河畔那片金黄色的胡杨林里,张居正拿手指拨弄着胡杨叶上凝结的霜花,看得入了神。
朱笑笑折了一枝金黄的胡杨叶戴在她头上,她嫌丑要摘,他硬是不让,两人在林间追逐笑闹了好一阵才罢休。
在吐鲁番火焰山下那片赤红色的砂岩峡谷中,朱笑笑对着山壁上被风蚀出的千奇百怪的孔洞大呼小叫,说这地方要是在后世绝对是个网红打卡点。
张居正听不懂什么网红打卡点,却被峡谷中回旋的风声勾起了兴致,拿石子在沙地上即兴题了一首诗,朱笑笑跟着在底下歪歪扭扭地留了个到此一游。
待到日头偏西时,两人寻了一处背风的山坳,靠在一株被雷劈焦的老胡杨树上望着远处戈壁滩上被夕阳拉得极长的驼队剪影。
那轮红日渐渐沉入戈壁尽头,张居正侧过头来看着他被夕阳镀上一层金边的侧脸,伸出手轻轻覆在他放在膝头的手背上,十指交握,在这片被落日染红的天山脚下默默坐到了星斗满天。
这番西域漫游终有尽时,张居正在草原上踏遍了春花,看尽了星河,便将那些山野间的惬意重新收束进中宫的袍袖里,切回端凝自持的模样回去上朝了。
两边有时差,她不能时时过来,偶尔得空,朱笑笑就开着视频跟她腻歪,正经像是度了个蜜月。
这一日,朱笑笑正在批阅西域办事处群中的日常奏报,便见马之芳领着一群回鹘头人前来觐见,当头几个头人身后竟跟着十余名盛装打扮的妙龄女子,皆穿着崭新的绣花长袍,头戴缀满银饰的小帽,一个个低垂着头,脸颊被戈壁滩上的风吹得微微泛红,手里捧着哈密瓜干、无花果与自家酿的葡萄酒,拿眼角余光不住地偷觑那位坐在毡帐前翻看奏报的年轻大汗。
皇帝当众拒绝献美,或许有标榜自己不好色的嫌疑,总有不信邪的想尝试一下,说不定他突然就肯了呢?
朱笑笑抬眼看见这阵仗便觉不妙,果不其然,为首的回鹘长者上前行了个礼,操着不甚流利的汉话恭声说道:“腾格里大汗收复哈密,救万民于水火,这几个丫头皆愿追随陛下东去,为奴为婢侍奉左右。”
他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着,连忙抬眼朝视频界面那边望了一眼,只见张居正正坐在坤宁宫的书案后头,手里捧着一盏茶,面上似笑非笑,看不出半分恼意,反倒像是在等着看什么好戏。
朱笑笑心中便有了几分底气,知道她这不是吃醋了,纯粹是看他被一群小姑娘围着焦头烂额的热闹,当下便定了定神,站起身来走到那几个少女面前,诚恳地问道:“你们今年多大了?可曾读过书?可曾想过往后要做什么?”
几个少女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半晌才有个胆子大些的细声细气地回答:“我今年十五,会酿葡萄酒会织毯子,不曾读过书。”
朱笑笑又问她们可愿意去上学堂学医术,学种地织布,几个少女面面相觑,显然从未有人问过她们这样的问题。
他微微躬身,与她们平视,语气愈发温和了几分:“朕知道你们的长辈想让你们跟着朕走,以为那是天大的体面,可你们要明白,背井离乡去几千里外的京城,这辈子就未必能再回来了。朕在龟兹、哈密、吐鲁番各设了女子学堂,你们在家门口就能读书识字学本事,将来或行医或教书或种地,凭自己的双手养活自己,不比远赴他乡为奴为婢强得多?你们若是真心仰慕英雄,便该让自己也变成英雄,而不是把一生托付给一个只见过一面的人,那太委屈你们了。”
那几个少女被他这番话听得愣住了,她们从小到大被灌输的无非是嫁个好人家,侍奉好丈夫,何曾有人告诉过她们可以凭自己的双手养活自己,可以不必依附任何人便能在这世上堂堂正正地活下去?
那个胆子最大的少女眼里的拘谨不知不觉间消退了几分,取而代之地是一种试探般的向往,声音虽还有些发颤却比方才坚定了许多:“大汗说女子也能行医,可是真的?我见过阿訇给人看病,从没见过女大夫。”
朱笑笑道:“朕的太医院里就有一位女医,姓谭,这批派来西域的女医官便是她的学生,你若肯学,未必不能成为西域第一个回鹘女大夫。”
那少女的眼睛骤然亮了起来,她回头望了望身后那群同样面露憧憬的同伴,又看了看站在远处一脸无奈却又不敢插话的族长,深深吸了一口气,朝朱笑笑跪了下去:“我愿意去学堂,我想学医。”
身后的少女们也纷纷跪了下来,七嘴八舌地表示愿意去学堂学本事。
朱笑笑这才直起身来,对站在一旁的马之芳吩咐道:“把哈密的女子学堂抓紧办起来,这些姑娘都是头一批学生,好生照顾,不得怠慢。”
马之芳连忙答应,那些长者见状,也不敢强逼,只好认命了。
在龟兹逗留的最后几日,朱笑笑陆续接见了从关内赶来的各类技术人才。
宋应星推荐的三名冶炼匠师已带着学徒在天山北麓寻着了两处新矿脉,采出的矿石成色比预想的还好,第一批用天山铁矿炼出的精钢已送去毕懋康处试制新式铳管,据毕懋康的测试报告,射程比旧式多了十五步,耐久也提高了两成。
韩素问带了两个新收的回鹘女弟子前来拜见,天山医局已收了第一批十二名各族女学徒,年纪最小的才十四岁,最大的已三十出头,都是从各部自愿报名来的,有几个原先就是部落里的接生婆,对草药颇为熟悉,学起来比那些从零开始的宫女还快些。
另有从陕西调来的屯田老农,从江南聘来的纺织巧匠,从广东海事都察院借调的两名通晓西洋火器的测绘师,大半是张居正在京中筛选之后再通过沿途驿站接力送来西域的。
这日午后,骆养性递上来一份新到的补给车队人员名册,朱笑笑拿过来一目十行地扫了一眼,忽然在一个名字上停住了。
他拿手指点着那行字,问骆养性:“这个胡秀兰,可是从前京中那个卖花的胡秀兰?”
骆养性在旁瞄了一眼,道:“回陛下,正是。当年野狐岭那桩案子她被救回来之后去了皇庄,起初专管温室养花,后来不知怎的又转而研究瓜果蔬菜,听说在皇庄里折腾出了不少名堂。此番西域平定,皇庄那边奉娘娘之命选派一批农技好手支援边疆,她便在名单上,是自己报的名。”
朱笑笑展颜一笑,把名册还给骆养性,“安排她来见朕,这位可是故人。”
胡秀兰走进营帐时,朱笑笑几乎有些认不出她了。
几年前那个在京城街头提着花篮叫卖的少女如今已出落得沉稳干练,穿了一身利落的靛青布衣,袖口用布条紧紧扎着,露出一双被泥土和草木汁液染得微黄的手,手指上还残留着几道被花刺划过的旧痕。
她的面容比从前清瘦了些,晒得微黑,一双眼睛却比从前更亮,眉宇间多了几分自信与从容。
胡秀兰见了他便要跪下行礼,却被朱笑笑抢上两步稳稳托住了胳膊。
他一时没有开口,只是打量着她。
胡秀兰抬起头来看着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些什么,过了好一会儿才挤出一句话:“笑笑姐,你黑了好多。”
朱笑笑微微一笑,毫无芥蒂,让她坐下,又亲手给她倒了一盏茶,仿佛在跟一个久别重逢的邻家妹妹拉家常:“你怎么跑西域来了?皇庄那边不好好待着养你的花,跑这大戈壁滩上吃沙子?”
胡秀兰双手捧着茶盏,先还有些拘谨,被他这般随意一问便渐渐放开了。
她最初去皇庄确实只想专心养花,她娘也跟着一道去了,在皇庄里帮着做些针线活,日子比从前安稳了许多。
可后来看到庄子里的番薯产量极高,她也曾见过那些饿得皮包骨头的灾民,知道这一亩番薯能养活多少百姓,心里便受了很大的触动。
她觉得光养花不够,便开始跟着皇庄里的老农学种番薯,学育玉米,学怎么用温室催芽,怎么嫁接果木,越学越觉着有意思,便一头扎了进去。
说到后来,她索性从袖子里掏出一本翻得卷了边的册子塞给朱笑笑看,那是她这两年自己摸索着记录下来的温室瓜果培育心得,上头画着图样和笔记,字迹虽不算漂亮,条理却十分清晰。
朱笑笑将那本册子从头至尾翻了一遍,心中愈发惊讶。
这册子里记载的不单是温室花卉的养护之法,还有利用温室在冬季培育黄瓜、茄子等反季节瓜果的详细记录,甚至有一节专门讨论如何将西域的葡萄与中原的山葡萄嫁接,培育出更适合本地水土的新品种。
这些东西放在后世或许不算什么,可放在这个时代,却是一个卖花女靠自己一点一点摸索出来的,这份天资与毅力,便是徐光启那样的大家见了怕也要赞一声后生可畏。
他将册子还给她,语气郑重了几分:“你这些心得若是整理成书可是利国利民的大功德,朕也得了几份与温室栽培、嫁接技术、瓜果育种相关的手册,本想慢慢找人研究,如今见了你,倒像是专为你准备的。”
说罢便拿出了之前系统抽中的相关手册,足足四五本,一股脑交给了她。
胡秀兰接过那几本册子,翻了几页便有些舍不得撒手了,抬起头来犹豫地说:“笑笑姐,这些东西太贵重了,我怕自己学不好。”
朱笑笑让她只管学,慢慢来不必急于求成,又从案上取过一份空白告身,提笔在告身上写下西域农事试验局字样,再往下填了她的名字和官职。
从今日起,她便是西域农事试验局的首任局长,正七品,俸禄按朝廷命官例发放,不受地方官府节制,直接向户部与西域都护府奏报。
凡是西域诸部中有愿意学习温室栽培与瓜果嫁接的,无论男女老少皆可入局学习,学成之后由朝廷发给种子与秧苗回乡推广。
胡秀兰接过那份告身,低着头看了许久,再抬头时眼眶已微微泛红。
她只说了一句:“笑笑姐,我一定把这件事做好,种出更多更甜的瓜果!”
送走胡秀兰之后,朱笑笑在龟兹停留的数日间将西域诸事都妥善安排了。
天山南北的烽燧已修到疏勒,驿路沿途每隔六十里设一处驿站,每站驻兵二十,配备飞雷炮一门、燧发手铳十杆,驿站周围的屯田则交由西域农事试验局统一规划种植。
毕懋康的炼钢炉已出到第五批精钢,天山北麓新矿开采的进度也在群聊中每日更新,第一批用天山精钢打造的新式铳管已在测试中取得了优于江西铁矿的耐久数据。
天启四年五月中旬,圣驾从龟兹启程返京,临行前朱笑笑将西域都护府的关防大印交与马之芳暂代,又在西域办事处群里发了最后一道指令,命各部头人与驻军将领每日日落前在群中报备当日要情,凡有紧急军务可随时在群中联络,他会第一时间处理。
大军沿着来时的路向东行进,过了嘉峪关便入甘肃镇,沿途州县闻得圣驾凯旋纷纷出城迎候。
朱笑笑依旧一概免了接风宴席,一路轻车简从不再停留。
行至陕西米脂县时正逢麦收时节,官道两旁的麦田一片金黄,农人们弯腰挥镰忙得热火朝天。
此处是他当年微服私访时亲眼见过的饥荒之地,如今田垄间有番薯藤蔓在麦茬间探头,麦垛堆得老高,道旁的李家沟水渠流水哗哗作响。
徐光启当年在河床上拿铁钎子探出来的水脉如今已汇成一条丈余宽的干渠,沿着官道延伸出去,渠岸上还种了两排新栽的柳树,柳条在夏风中轻拂水面。
朱笑笑在渠边驻马看了一阵,正打算继续赶路,忽听得远处传来一阵粗豪的笑声,笑声穿过麦田与水渠间的柳荫一路滚过来,撞得渠水都似乎跟着颤了三颤。
须臾,一个赤着古铜色膀子,腰间系着灰布腰带的精瘦汉子从麦田里大步走出来,边走边拿草帽扇着风,扯着嗓子朝官道这边喊道:“在群里算着日子,远远瞧着这旗仗就像是你老人家的排场!果然没错!”
来人正是高迎祥,他身后紧跟着两个年轻人,一个虎头虎脑赤着上身扛着锄头,另一个生得比寻常庄稼汉白净不少,走起路来步子轻快。
那扛锄头的扯着嗓子喊了一声朱大哥,三步并作两步冲到近前,又忽然想起眼前这人不单是当年在河滩上救过他们的镖师,还是当今圣上,冲得太猛一时刹不住脚,被身后的高迎祥一把拦住,这才嘿嘿笑着把锄头往地上一杵。
朱笑笑翻身下马,先与高迎祥叙了几句旧,目光又转向那两个年轻人。
那个扛锄头的虎头虎脑的少年他自然认得,是高迎祥的外甥,从前在河滩上被艾万有的人追得满山跑,如今个子又蹿高了一截,皮肤晒得黝黑发亮,身上的腱子肉比从前结实了不少。
朱笑笑记得他叫李鸿基,招呼了几句,那少年便抱拳道:“陛下,草民如今不叫李鸿基了,社学的孙老先生替我取了个新名字,叫李自成!”
他说这话时挺了挺胸膛,颇有几分得意的样子,仿佛改个名字便脱胎换骨了一般。
朱笑笑沉默了一瞬,李自成?原来竟是李自成。
那个在原本的历史里率百万流民攻入北京城,逼得崇祯皇帝在煤山上吊自尽的大顺天子,如今正光着膀子扛着锄头站在米脂的麦田边上,笑得憨厚而坦荡。
他有些恍惚,仿佛命运在他面前拐了个弯,把一条曾经通向毁灭的路扭转到了另一条截然不同的方向上。
但很快便收敛了神色,只作寻常好奇,问他怎么忽然想起改名字了。
高迎祥在一旁替他解释,自打进了社学,孙老先生教他认字念书,他学得比谁都认真。
有一回讲《资治通鉴》,读到李晟将军的事迹,他便缠着先生改一个响亮的名字,说要像李晟那样当个顶天立地的好汉,先生被他缠得没办法,便替他取了自成二字。
朱笑笑听罢哈哈一笑,拍了拍李自成的肩膀,夸这名字改得好。
又转向张献忠,他如今已是延绥镇边军的一名把总,此番是趁着轮休回乡帮高迎祥收麦子的,说起延绥镇的卫所整顿便眉飞色舞,吃空饷的军官被揪出来十几个,空缺的兵额全补了本地青壮,每月饷银足额发放,再没人敢克扣一粒粮一文钱。
语气里满是与有荣焉的自豪,仿佛当初投军的决定便是这辈子做过的最正确的事。
朱笑笑看着眼前这三个人,目光落在李自成身上,在另一个时空里他本该揭竿而起,带着千千万万被饥荒与暴政逼得走投无路的流民冲击这座摇摇欲坠的大厦。
一切都不一样了。
田垄间麦穗沉甸甸地垂着头,李家沟的水渠在脚边哗哗流淌,远处有农人赶着牛车满载麦垛往打谷场去,牛车吱呀吱呀地唱着不知名的乡谣。
歌声落在朱笑笑耳中,倒是他自从穿越以来听过的最实在的太平调。
他与三人又聊了几句,问了些米脂县的收成与监察小组的运转情况,便不再多留,翻身上马与三人告别。
李自成在官道边上追了几步,忽然扯着嗓子喊了一声:“朱大哥!往后你若再路过米脂,我一定请你吃新磨的麦面!”
他嗓门洪亮,震得路旁柳树上的麻雀扑棱棱飞了一片。
朱笑笑在马上回过头来朝他挥了挥手,笑道:“好!朕等着你那碗面!”
銮驾继续向东行进,过了潼关便入河南地界,河南是福王朱常洵的封地。
这位神宗皇帝生前最宠爱的皇子,当年险些将朱常洛的太子之位挤掉的皇叔,如今在洛阳城中依旧过着奢遮的日子,光是名下的田产便不下数千顷,王府中的金银器皿堆满了十几间库房。
他在封地侵占了不知多少民田,强抢了不知多少民女,地方官不敢管,朝廷也一直腾不出手来收拾他。
不过这两年他过得不算太舒坦,张居正借着陕西清丈田亩的东风,将河南的田亩也纳入清查范围。
福王名下那数千顷田产被清丈官员拿着鱼鳞图册逐块核对,侵占民田的部分被勒令退还原主,抗旨不遵便由锦衣卫上门催缴。
福王气得摔了好几回杯子,却又不敢公然与朝廷对抗,只能咬着牙把那些强占的良田一块一块地吐出来,每吐一块便像割了他一块心头肉,心疼得整宿整宿睡不着觉。
这日午后,銮驾在洛阳城北的一处驿站暂歇,朱笑笑换了常服带着几个亲卫便往福王府去了。
福王府的门房见有客来访,本是倨傲得很,待骆养性递上名帖之后,那门房的脸色便从倨傲变作惊骇,连滚带爬地进去通报了。
朱笑笑不等里头传话便径直往里走,一路上亭台楼阁、假山流水、雕梁画栋,比之紫禁城的规制也不遑多让,可见神宗当年对这个儿子的宠爱到了何等的地步。
穿过三重仪门,绕过一座丈余高的太湖石假山,便见福王朱常洵从正厅里跌跌撞撞地跑出来,衣冠不整,满头是汗,跪在甬道上连声口称:“臣朱常洵叩见陛下,不知陛下驾临,有失远迎,罪该万死。”
朱笑笑上前将他扶起,含笑道:“皇叔不必多礼,朕此番西征凯旋路过洛阳,顺道来看看皇叔,咱们叔侄也好些年未见了,不必拘束。”
这话说得极温和客气,好像他们真的见过似的。
朱常洵却不敢有半分怠慢,眼前这个年轻侄儿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不声不响的皇长孙了,他四处平叛,瀚海饮马,天山会盟,传国玉玺如今就供在紫禁城的太庙里,万邦来朝称他为腾格里大汗。
自己这个皇叔在他面前,除了辈分高一截之外,实在没有任何可以倚仗的东西。
朱常洵将朱笑笑迎入正厅,又命人上了最好的六安瓜片与各色糕点,陪坐在侧,小心翼翼地应对着。
朱笑笑与他叙了些家常,问他在洛阳住得可还习惯,身子骨可还硬朗,又说起这些年河南的风调雨顺与朝廷的新政,言语间颇为随意,看不出半分兴师问罪的意思。
朱常洵渐渐放松了些,觉得这侄儿虽然在外头威风八面,对自己这个皇叔倒还算客气,便也开始顺着话头说些场面话,夸陛下英明神武,说自己在洛阳这些年安分守己,从不曾给朝廷添麻烦,又命人将福王府新近收藏的几件古玩字画拿出来请朱笑笑赏鉴,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殷勤。
朱笑笑一面与他敷衍,一面想着俞则成前几天递来的消息。
他这两年在福王身边以幕僚身份出谋划策,深得福王信任,那些强占的民田固然是被清丈官员勒令退还了不少,可俞则成又给他出主意,朝廷查得紧时便先吐出去,等风声过了再换个别的方式收回来。
福王对他言听计从,这两年明面上依着朝廷旨意退了数千顷良田,暗地里却通过伪造地契,威逼佃户重新签租约,让王府管事以低价强买邻近田产等方式又悄悄地收回了大半。
这些勾当俞则成全都一五一十地记录在案,连同伪造的地契底本、被威逼佃户的证词画押、王府管事与地方胥吏私相授受的账册,桩桩件件都备得齐全,只待皇帝一声令下便可收网。
朱笑笑不动声色,继续与朱常洵品茶赏画,仿佛今日当真只是顺道探望皇叔,叙叙家常。
朱常洵见他这般随和,心里的警惕便又松了几分,竟开始试探性地抱怨了几句,说河南清丈田亩过于严苛,锦衣卫动不动便上门查账扰得王府不得安宁。
还说皇后在京中总挑河南的毛病,言语之间颇有几分委屈求全的意思,听着像是在向侄儿诉苦,实际是在试探他的态度。
朱笑笑端着茶盏不置可否,偶尔附和一句,面上依旧挂着温和的笑意。
便在此时,厅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声响,夹杂着兵器碰撞之声与厉声呵斥,其间隐约还听得见女子的怒喝。
一个王府管事跌跌撞撞地冲进厅来,凑到朱常洵耳边低语了几句,朱常洵的脸色登时变了,他下意识看了朱笑笑一眼,似乎想先把外头的事压下去,等送走了皇帝再做处理。
朱笑笑却已放下茶盏站起身来问:“皇叔,外头何事喧哗?”
朱常洵支吾着说:“府中下人不懂事闹了些争执,不劳陛下费心,臣自会处置。”
朱笑笑却径直朝厅外走去,“既是下人的争执,朕去瞧瞧也无妨,横竖闲着也是闲着。”
福王府前院已围了不少人,有王府的家丁护卫,也有几个过路的行商与街坊。
人群中央站着两拨人,一拨是福王府的管事带着十几个手持棍棒的家丁,另一拨则是两个穿着劲装的年轻男女,男的约莫二十七八岁,浓眉大眼,手里握着杆红缨枪,枪尖斜指地面。
女的约莫二十五六,一张圆脸晒得微黑,眉眼间带着一股子飒爽的英气,腰后别着两把短刀,脚下还踩着一个正龇牙咧嘴的王府家丁。
这两个人正是沈大勇与沈秋桂兄妹,如今已是神威镖局的当家镖头。
沈家兄妹此番是押了一趟从西安往开封的镖,路过洛阳时在城中歇脚采买干粮,不想在集市上撞见几个福王府的家丁正强拉一个卖身葬父的年轻女子,口口声声说此女欠了王府的债须得以身抵偿。
沈秋桂看不惯便上前拦阻,那几个家丁仗着是福王府的人便想连她一道拿下,谁知沈秋桂手底下硬得很,三拳两脚便把领头那个管事踢了个跟头,沈大勇也提枪赶到,两人并肩而立,把那个卖身葬父的女子护在身后。
福王府管事见来了硬茬子便命人关门放狗,又派人去调更多的家丁来,眼见事情便要闹大,正赶上朱笑笑与朱常洵从内院出来。
朱常洵见自家管事竟然在皇帝面前闹出这等丑事,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忙不迭地想要喝退家丁息事宁人。
朱笑笑却伸手止住了他,问沈家兄妹究竟发生了何事。
沈秋桂不知眼前这个年轻人便是当今圣上,只当是个路过的官员,便将前因后果说了一遍,末了指着那管事义愤填膺道:“光天化日之下强抢民女,这是什么王府,分明是强盗窝!”
朱笑笑转向那个被强拉的年轻女子,问过之后才知她父亲原是洛阳城郊的佃户,因福王府强占了她家仅有的一亩水浇地,父亲气不过去王府理论,被家丁打了一顿,回来便一病不起,拖了半个月便撒手人寰。
她无钱葬父,又欠着王府的佃租,管事便说她父债女偿,要将她拉去王府抵债。
那女子说到伤心处声泪俱下,围观的街坊中也有人壮着胆子附和,说这姑娘的话句句属实,她爹被福王府家丁打死的事整条街都知道。
朱笑笑转向朱常洵,语气依旧客气,却已透出了几分冷意:“皇叔,这事你怎么说?”
朱常洵满头的汗已从额头淌到了下颌,却不敢去擦,只能硬着头皮道:“定然是管事自作主张,臣绝不知情,臣这就将这几个混账东西拿下交由府衙治罪,再赔这姑娘一笔银子安葬其父。”
这话说得倒也体面,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全推到了管事头上。
朱笑笑不置可否,状似不经意地瞥向他身边,俞则成正拢着袖子站在不远处,朝他微微点了点头。
朱笑笑收回目光,命骆养性将方才沈秋桂制服的那几个家丁押过来逐一审问。
那几个家丁在皇帝和锦衣卫面前哪里还敢嘴硬,没问几句便把管事如何奉福王之命伪造地契强占民田,又如何将上门理论的佃户殴打致死,今日又是如何奉福王之命来抢这姑娘抵债的事一股脑儿全招了。
几个家丁的供词互相印证,连伪造的地契藏在哪里,打死佃户时用的是什么棍棒都说得清清楚楚。
朱常洵的脸色已从青白变作了死灰,两条腿抖得几乎站不稳当,想要开口分辨,却被那些家丁的供词堵得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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