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朱笑笑将那几个家丁的供词从头至尾听了个分明, 待最后一人颤着声画了押,方才转过身来望向瘫跪在地的朱常洵。
福王那张保养得宜的面孔此刻已寻不着半分往日的神采,两颊的肥肉不住地颤动着, 喉结上下滚动,像一只被捏住了脖子的肥鹅, 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臣……臣知罪,求陛下念在神宗皇帝的份上,饶臣一条性命。”
朱笑笑没有承诺他什么, 只朝骆养性微微抬了抬下颌, 骆养性便从袖中取出一叠早已备好的文书, 正是俞则成这两年暗中搜集的福王府伪造地契、威逼佃户、私刑杀人、勾结地方胥吏贪墨官帑的全部罪证。
“这些都是锦衣卫查实的, 皇叔若有异议, 大可当面对质。”
朱常洵整个人彻底瘫软在地,这一刀还是落下来了, 自从皇帝越打越远,他就总担心自己碍了眼,皇后找麻烦他也忍了, 没想到皇帝回来第一件事还是收拾他。
福王府管事与涉事家丁被锦衣卫当场锁拿, 府中库房与账册尽数封存,那座堆满了金银器皿与古玩字画的福王府在不到一个时辰内便被锦衣卫贴上了封条。
朱常洵被押上囚车时,沿途百姓夹道围观,有被他侵占了田产的佃户跪在道旁痛哭失声,被锦衣卫拦在外围,却拦不住那些此起彼伏的咒骂与控诉。
朱笑笑站在王府门前, 望着囚车在尘土中渐渐远去,回头对骆养性吩咐了几句。
福王被革去王爵、押回京城交宗人府圈禁的消息当日便经由驿传发往各藩王府邸,与此一同发出的还有一道措辞严厉的上谕。
谕中历数福王侵占民田、私刑杀人、伪造地契、勾结胥吏等诸般罪状, 末了令各藩自查自省,限三月内将名下田产超出祖制之数悉数退还地方,逾期不还者以福王为例,绝不姑息。
这道上谕如一颗石子投入平静已久的湖面,激起的涟漪迅速扩散至大江南北。
河南本地的周王、唐王最先上表请罪,主动将名下多占的数千顷田产造册呈报河南巡抚衙门,请求朝廷派员清丈发还原主。
紧接着湖广的楚王、江西的宁王、四川的蜀王也纷纷效仿,一时间各地巡抚衙门的案头堆满了藩王们主动请罪的奏疏,措辞一个比一个恭顺,唯恐落于人后。
谁都知道福王是当今圣上的亲叔父,神宗皇帝生前最宠爱的皇子,连他都落了个圈禁抄家的下场,别的藩王还有什么资格讨价还价。
朱笑笑在洛阳停留了数日,将福王一案的善后事宜逐一安排妥当。
洛阳知府被就地革职,罪名是纵容福王府侵占民田、包庇王府管事私刑杀人,接替他的是一个从陕西调来的清丈能吏,到任头一日便将福王府退还的田产按鱼鳞图册逐块核对,贴出告示让受害百姓前来认领。
那几个被福王府家丁打死的佃户家属各得抚恤银二百两,由福王府抄没的家产中拨付。
这日午后,朱笑笑正在驿馆翻看各地藩王呈上来的请罪奏疏,骆养性进来禀报,说神威镖局那对兄妹在外头候着,想当面叩谢陛下恩典。
沈大勇与沈秋桂进得门来便要跪下行大礼,被朱笑笑抬手止住了。
朱笑笑先开了口,语气颇为随和:“朕听说你们这些年走南闯北押镖,沿途的路况和水文想必都熟得很,今日请你们来,一是想问问这些,二是方才在福王府你二人路见不平仗义出手,这般侠义心肠合该褒奖,朕这里备了两样东西,算是替朝廷多谢你们护住了那个姑娘。”
说着便从案上取过两柄新铸的精钢手铳,递与二人。
那手铳通体乌黑,铳管细长,扳机小巧,是工匠局用天山精钢新近打制的改良版,比之京营精锐配备的旧式手铳又轻便了几分。
沈大勇双手接过,掂了掂分量,眼睛便亮了,他也听军中退下的老师傅说起过火器,却从未见过这般精巧的手铳,忍不住脱口问道:“陛下,这铳不用火绳便能击发?”
朱笑笑道:“这叫燧发铳,里头有击锤和燧石,扣扳机便着,装填也比旧式快得多,朕让人多备了二百发弹药,回头一并送到你们镖局去,往后走镖若是遇上不长眼的山匪,一铳一个,比红缨枪利索。”
接着便问起二人走镖的路线,沈大勇从怀中取出一幅手绘的镖路图铺在案上,图上标注着西安到开封、开封到洛阳、洛阳到南阳的几条主要镖路,沿途的山川关隘、渡口驿站、匪患出没地段都画得清清楚楚。
有些地方还用小字注明了哪一段路雨后泥泞难行,哪一处渡口船少须得提前三日预约,哪几座山头上盘踞着流寇时常劫掠过往商旅。
朱笑笑对着这幅图看了许久,又拿炭条在图上几处标注了匪患的位置画了圈,“朕会让宣府那边调一队骑兵过来,把这几处山头上的流寇清一清,往后这些镖路便是朝廷驿路的一部分,商旅往来须得畅通无阻。”
沈大勇忍不住插了一句,“从西安往汉中的那条栈道年久失修,好几处栈板都朽坏了,去年冬天还塌了一段,掉下去两匹骡子和一个人,至今无人修缮。”
朱笑笑将这话记下,打算回头让工部派人去勘测,用水泥加固栈道,便对沈大勇说:“朕此番回京之后便要着手重修天下驿道,往后还要在各府县设官营镖局替行商护镖,镖局的趟子手由朝廷统一训练发给饷银,不必再像你们如今这般风里来雨里去全靠一双拳头搏命。你们兄妹二人走镖这些年对沿途道路再熟不过,朕有心让你们入京协助工部绘制各省驿道舆图,不知你们可愿意?”
沈大勇与沈秋桂对视一眼,两人便齐齐跪下领旨谢恩。
他二人本是农门出身,虽靠着一身武艺在镖行里闯出了几分名堂,终究只是江湖中人,如今皇帝亲口许他们入京任职,这份恩遇便如天上掉下来的馅饼,砸得他们晕晕乎乎的不知该如何是好。
沈秋桂是个直性子,见皇帝这般爽快心里便藏不住话,站起身来又朝朱笑笑拱了拱手道:“陛下,民女与家兄当年能入镖行全赖一位恩人相助,那位恩人如今也在京中,说起来陛下应当认得。”
朱笑笑问她是何人,沈秋桂道:“便是当今皇后娘娘,娘娘当年尚未出阁时便与民女兄妹有旧,托民女兄妹照料过一位远亲老丈,后来民女兄妹能拜把式学武入镖行也是托了娘娘的福。民女一直想去京中叩谢娘娘大恩,只是苦于没有门路,此番能入京随工部效力,若能当面给娘娘磕个头便此生无憾了。”
朱笑笑倒不曾听皇后提起过这段旧事,不过以她的性子,施恩不图报也是常理,笑道:“皇后素来待人宽厚,你既有这份心朕自当成全,等到了京中便安排你入宫觐见便是。”
沈秋桂大喜过望,又拉着沈大勇磕了好几个头,朱笑笑让他们先回去收拾行装跟着銮驾一道入京。
銮驾从洛阳启程继续向东,过了开封便入北直隶地界,行至真定府时已是六月下旬,离京城不过三四百里路程。
但朱笑笑按捺不住心中那股子归心似箭的焦躁,让銮驾按正常速度行进,自己只带了十几个亲卫轻骑快马先行一步,日夜兼程往京城赶去。
这一路他几乎没有好好歇过,马跑累了便在沿途驿站换马,人困了便在马背上打个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回去见皇后。
那些在西域草原与雪峰之间同她共游的日子固然快活,可投影终究是投影,他能触到她的肌肤听到她的声音,却总觉得隔了一层若有若无的纱,不够真实,不够踏实。
他想要真正地把她搂进怀里,闻她发间的幽香,感受她的体温毫无阻隔地透过衣料传递过来。
六月的最后一天,銮驾仪仗尚在保定府地界缓缓东行,朱笑笑已悄无声息地进了京城。
他没有径直回宫,而是在西苑落了脚,让人烧了一大桶热水,从头到脚仔仔细细地洗了足足半个时辰,把连月来在戈壁滩上积攒的风沙与汗渍洗得干干净净。
天气炎热,头发很快就晾干了,他找了身干净的中衣换上,外头罩了件素青色的道袍,头发拿一根布条随意束在脑后,对着铜镜照了照,觉得这模样比方才那副满面风尘的狼狈样子强了不知多少,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独自往坤宁宫去了。
时值午后,六月的日头毒辣得很,宫道两旁的柳树被晒得蔫蔫地垂着枝条,蝉声聒噪不休,却愈发衬得坤宁宫内外一片静谧。
朱笑笑从侧门悄悄溜进去,一路经过了几重哨卡,皆是警卫营日常巡视,不相干的人一概拦下,还好皇帝可以刷脸。
他蹑手蹑脚地穿过回廊,绕过正殿,径直往寝殿方向摸去,心里盘算着要给皇后一个惊喜。
寝殿的雕花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缕凉意,是殿内冰鉴里的冰块正在缓缓融化。
朱笑笑推开门闪身进去,反手将门掩上,殿内光线昏暗,窗外的日光被厚重的锦帘遮去了大半,只余下几缕细细的光柱从缝隙间漏进来,落在窗边罗汉榻上。
张居正侧身躺在床榻上,身上只穿了一件极轻薄的碧色素纱寝裙,纱料薄得几乎透明,隐约能透出底下肌肤的颜色。
她贪凉,不耐烦拘束,只裹了这么一件纱裙便沉沉地睡了过去。
朱笑笑站在床前,只觉得喉咙有些发紧,脑子里那些精心准备的开场白全都化作了一团浆糊。
他自认对她已熟悉到了骨子里,可此刻真正站在她面前,看着她在睡梦中毫无防备的模样,那股子从心底深处涌上来的渴望与悸动却比任何一次投影都来得更猛烈,更真实。
他在床沿坐下,伸出手,指尖从她的眉心开始,缓缓滑下来。
张居正在睡梦中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眉头微微动了动,却没有醒,只是无意识地往他手掌的方向蹭了蹭,像一只被顺了毛的猫。
朱笑笑的心跳便漏了一拍,俯下身去吻她的眉心,吻她的眼睑,吻她的鼻尖,吻她的唇角,每一下都轻得像羽毛拂过水面,生怕惊醒了这片静谧。
他的手指从她下颌滑到颈侧,又沿着颈侧滑到锁骨,在那道浅浅的锁骨窝里打了个转。
张居正依旧没有醒,呼吸却比方才急促了几分,仿佛陷在美梦里,又像是知道他在作怪,逸出一声无奈的轻叹。
朱笑笑再也按捺不住,将她捞起来搂进怀里。
那是在投影里无法复制的触感,让人如卧云端,水汽与浓雾交织成蓬松暄软的棉团,触手清凉,使劲一捏,那棉花糖似的云朵便化作黏融的糖蜜粘在手上,随手一甩便飘飘荡荡坠落凡尘。
朱笑笑跪坐在榻上,低下头去细看。
便如刚磨出的嫩豆花,点了卤子后凝聚成一片平整光洁的豆腐,看似一触就碎,实则颇为弹滑。
摸着有韧劲,闻起来也有股温煮过的熟香,仿佛里面那层还藏着尚未彻底凝结的豆浆,劈开一角就会淌出来。
像是被勾起了馋虫,他俯身去尝,细细品味着这盏刚出炉的嫩豆腐,唇齿间溢满了略带甜腥的温热,入口即化,余味悠长。
她喉咙里滚出几声含混不清的低吟,却始终没有醒,只是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回应着。
张居正做了一个梦,梦里的她正独自跋涉在一片干涸的河床上,日头毒辣辣地烤得她口干舌燥,只想找一处阴凉歇一歇。
走了许久才在河床尽头寻着一汪幽潭,潭水清冽见底,她顾不得许多便跳了进去,清凉感从四面八方向她涌来。
她满足地叹了一口气,正想往更深处游去,那潭水却忽然无风自动,波浪翻涌起来。
她想要挣扎却使不上半分力气,只能任由水流将她托起又放下,推高又跌落。
潭水越涨越高,浪头也越来越急,她只能随波逐流,任由自己被推到风口浪尖上。
那股浪头猛地往上一窜,她骤然觉得被抛上高空,强烈的失重感让她一双秀眉微微蹙着,低低唤了一声:“笑笑。”
朱笑笑低头看她,见她仍闭着眼,长睫微颤,显是还在半梦半醒之间,只是本能地感知到了异样,便忍不住在她耳畔低低笑了一声:“小的在此,皇后可是要降旨?”
张居正的双眼骤然睁开,杏眸里尚残留着细碎水光,随即被错愕与羞恼所取代。
她伸手去推他的胸膛,手却软得像一团棉花,气急败坏地嗔道:“不是说銮驾还在保定府,你怎么就到了坤宁宫?外头的人知不知道你回来了?堂堂天子尽好偷鸡摸狗的勾当……”
朱笑笑握住她推在自己胸口的手,十指相扣,将她的手按在枕边,亲了亲她通红的耳垂,含笑道:“銮驾走得慢,外头没人知道,我想你了,想得不得了。”
他的语气忽然认真起来,满是实打实的想念与渴望。
外头蝉声聒噪,日头正盛,殿内冰鉴的凉意与两个人身上的汗意交织在一处,却丝毫不觉燥热,只有潮水般的依恋在无声地蔓延。
张居正看着他那双亮得灼人的眼睛,终于不再说什么,只是将搭在他肩头的手臂收紧了,轻轻闭眼,用自己的方式回应了他的思念。
锦帐内春潮方歇,两个人身上都汗津津的,就这么拥着彼此,享受着久别重逢的圆满。
这般耳鬓厮磨着过了许久,直到外头天色渐暗,朱笑笑才恋恋不舍地坐起身来回西苑了,銮驾还有几日才到,须得走个过场。
两日后,銮驾仪仗浩浩荡荡地进了京城,百官在午门外列队迎候,方从哲领着内阁诸臣跪在最前面,身后是六部九卿、科道言官黑压压的一片。
朱笑笑乘着御辇从正阳门入城,沿途百姓夹道欢呼,呼声震天,他坐在辇中却有些心不在焉,脑子里还在盘算着等会儿散了朝便去坤宁宫用午膳,顺道把从西域带回来的几样小玩意儿给她送去。
仪式结束后,朱笑笑便把心腹们都叫到乾清宫来,魏忠贤和客印月来得最早,魏忠贤依旧是一副精明能干的模样,这两年在司礼监掌印与东厂提督的位子上坐得稳稳当当,把内廷上下收拾得服服帖帖。
因为有群聊在,工作能及时沟通汇报,好像老板依然阴魂不散地盘旋在身边,是以他的态度仍旧端正,担心的也只是他不在的时候被人撬走第一特助的位置。
魏忠贤见了朱笑笑便跪下磕头,声音里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激动,“皇爷瘦了不少,奴婢瞧着心疼极了!”
朱笑笑让他一句少拍马屁,从案上取过一柄镶了碧玉的匕首递给他,“这是西域那边的物件,刀刃是乌兹钢打的,锋利得很,给你防身用。”
魏忠贤双手接过匕首,眼眶便有些红了,他跟了皇帝这些年,从当初那个不得志的小太监一路做到司礼监掌印,皇帝亲手赏的东西比什么金银珠宝都珍贵。
客印月见魏忠贤捧着匕首感动得说不出话来,便拿胳膊肘杵了他一下,嫌他没出息。
朱笑笑从案上取了一串天山产的玛瑙珠子递给她,“客妈妈教学生辛苦,这珠子不值什么钱,就是颜色好看,配你那件绛紫色的褙子正好。”
客印月接过珠串对着光看了看,玛瑙在日光下泛着一层温润的蜜色光泽,衬得她手腕都白了几分,当下便喜笑颜开,戴在腕上不肯摘了。
随后弟妹们也上门请安了,朱由检领着两个妹妹进来,他今年已十二岁了,身量拔高不少,穿着一件青色直裰,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行礼时动作端方,语气沉稳。
朱笑笑打量了他一番,满意地点了点头,问了几句功课,朱由检一一答了,说《资治通鉴》已读到唐纪,这几日正在研究兄长留下的那几本建筑图册,对榫卯结构的承重原理颇感兴趣,自己试着做了个小木亭的模型,只是顶盖的斜面角度总觉得不太对。
朱笑笑听他这般说便来了兴致,让骆养性去把自己在西域闲时画的那几份天山佛寺结构草图拿过来,铺在案上给朱由检看。
那几份草图画的是苏巴什佛寺残存的穹顶结构与克孜尔千佛洞的石窟拱券,旁侧密密麻麻注着尺寸与受力分析。
朱由检凑过去看了半晌,眼睛越来越亮,忽然指着其中一处穹顶的剖面图问他这弧度是怎么算出来的,朱笑笑便拿炭条在纸上画了个简图给他讲解,两个人凑在案前讨论了好一阵。
朱徽妍等了一会儿见大哥还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便有些坐不住了。
她今年也十三岁了,出落得愈发清秀,今日穿了一件鹅黄色的短衫,腰间系着碧绿的汗巾,手里拿着一支竹笛,走上前轻轻扯了扯朱笑笑的袖子,朝朱由检努了努下巴:“大哥,你跟五弟再说下去我们就要等到天黑了。”
朱笑笑这才回过神来,摸了摸朱徽妍的发包,问她近来可又编了什么新曲子。
朱徽妍便拿起竹笛吹了一小段,曲调清越婉转,是她自己编的,说是读《诗经》关关雎鸠那一章时忽然来了灵感,便试着谱了一段。
朱笑笑听罢连连点头,虽然没什么艺术细菌,但好听难听还是能分辨的,狠夸了她几句,又让人把自己从西域带回来的几样乐器拿过来,有龟兹的五弦琵琶,疏勒的筚篥,还有一面据说是从高昌古国遗址里挖出来的石磬。
朱徽妍抱着那把五弦琵琶爱不释手,拿手指拨了几下,音色比中原的琵琶更浑厚些,便兴致勃勃地坐在一旁的绣墩上研究起来。
朱徽媞等姐姐研究够了才走上前来,也不多说话,见了朱笑笑也不像小时候那样直接扑过来撒娇了,只是往面前一站,挺了挺胸膛。
她今年十一岁,身量在同龄人中算高的,穿着一件束袖的暗红劲装,腰间系着皮带,走路时步子轻捷而稳健,乍一看倒像个刚入了营的少年兵。
朱笑笑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笑道:“八妹可还坚持练武?”
朱徽媞重重点了点头,神色颇为自豪:“我每日卯时起床先练一个时辰的拳脚,再练半个时辰的骑射,从不间断。”
朱笑笑便从腰间解下那柄精钢手铳,在掌心里掂了掂,递过去给她看,“想要不要?”
朱徽媞眼睛一亮,却强忍着没有伸手去接,只抬头望着他,认认真真地问:“真的给我吗?”
朱笑笑将手铳放在她掌心里,又让人取了一盒弹药和一份手铳使用图册来,一并交给她,郑重地叮嘱道:“送给你,但这铳先收着,等个子再长高些,臂力够了再学装填击发。”
朱徽媞双手捧着手铳,低头端详了好一阵,忽然抬起头双眼亮晶晶地说:“大哥说话算数,我往后也要像秦将军那样上阵杀敌,大哥在前头打仗,我替大哥守城!”
朱笑笑被她这话逗得哈哈大笑,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心中却涌起一阵感慨,这个性子跳脱小丫头如今也已经有自己的志向了。
兄妹几人在乾清宫里说笑一阵,朱笑笑又问了他们各自起居饮食的琐事,确认宫中无人怠慢,这才让魏忠贤把从西域带回来的几箱玩意儿分送到各宫去,让弟妹们先回去歇息,自己则往坤宁宫用午膳去了。
接下来的数日,朝中各方势力都在暗中揣测圣意。
皇帝离京三年,朝政全由皇后代理,此番凯旋回京,按常理该收回权柄重掌朝纲了,可皇帝回宫之后除了接见心腹与弟妹之外,几乎日日往坤宁宫跑,连批阅奏折都在坤宁宫的书房里批,倒像是把乾清宫当成了摆设。
有些心思活络的官员便在心里犯起了嘀咕,陛下这般离不开皇后究竟是好是坏。
这日早朝,百官依例在午门外列队候朝,卯时三刻,净鞭三响,宫门大开,文武百官按品级鱼贯入殿,在丹陛下站定。
方从哲依旧站在文官队列最前端,身后是刘一燝、韩爌、孙如游三位阁老,六部九卿、科道言官依次排开,满殿绯袍青服,乌压压一片。
赞礼官高唱一声陛下驾到,百官便齐齐跪倒山呼万岁。
朱笑笑从殿后缓步走出,登上御座坐下,抬手让众人平身,目光扫过丹陛下那些低垂的头颅,语气平淡地说:“朕此番亲征漠南与西域,朝中大小事务全仗皇后与内阁诸卿操持,诸位辛苦了。”
方从哲连忙出列躬身道:“陛下御驾亲征,威加海内,臣等在京中不过略尽本分,不敢言辛苦。今陛下凯旋,传国玉玺归朝,万邦来贺,此乃我大明开国以来未有之盛事,臣等恭贺陛下。”
朱笑笑微微颔首,正欲开口,却忽然顿住了。
他的目光落在丹陛之侧那把空着的凤椅上,那把椅子是张居正理政期间坐的,今日她并未上朝,按例后宫不预朝会,她不来是天经地义的事,可朱笑笑看着那把空椅子心中却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这几年来她日日坐在这把椅子上替他扛着半个朝廷的风雨,与那些顽固不化的言官斗智斗勇,把新政一条一条地推行下去。
如今他回来了,她便理所当然地把椅子让了出来,退回到坤宁宫里安安静静地做她的皇后,仿佛这一切本该如此。
朱笑笑忽然开口道:“朕离京日久,朝中诸务皇后最为熟稔,来人,去坤宁宫请皇后上朝。”
方从哲脸上的从容神色骤然凝固,刘一燝猛地抬起头来,似乎想说什么却又硬生生忍住了,韩爌与孙如游交换了一个眼色,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愕。
六部九卿的官员们面面相觑,科道言官们更是躁动不安,有几个已在暗中交换眼色,似乎在犹豫要不要出列谏阻。
兵部右侍郎马嘉植率先出列,他素以直言敢谏著称,在国本之争中曾上疏弹劾郑贵妃,被贬出京多年,泰昌年间才被起复。
他走到丹陛下躬身道:“陛下,臣有一言不得不陈,皇后代理朝政乃是陛下御驾亲征期间的权宜之策,今陛下已然凯旋,朝政自当由陛下亲自主持,皇后再预朝会恐与祖制不合,臣请陛下三思。”
第87章
朱笑笑看了他一眼, 语气依旧平淡,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马侍郎,朕亲征期间, 朝中诸般政务皆是皇后一手操持,若按祖训, 皇后确实不该干预外事,可大明开国近三百年,有哪一个皇后能把这摊子事操持得这般妥当?朕用人不拘男女, 只看本事, 皇后有这份本事, 朕便要用。”
马嘉植被堵得哑口无言, 他还想说些什么, 却被身旁的同僚拉住了袖子,那人朝他微微摇了摇头, 马嘉植到底没有再开口,默默退回了班中。
张居正固然手腕非凡,明面上是不再有人激烈反对她理政, 但暗地里嘀咕几句, 她也不会追着杀。
这些人与其说是在忍,不如说是开摆了,把希望都寄托在皇帝身上,指望他回来后能管束一下自己婆娘。
现在是几个意思?演都不演了是吧?
工科给事中钱允元不肯就此罢休,还想努力一把,出列几步走到丹陛下, 拱手道:“陛下,臣不敢质疑皇后之才,皇后理政期间政绩斐然, 天下有目共睹。然则名不正则言不顺,自古后宫不预朝政,此乃礼法之常经,非以一人之才便可轻废。今陛下既已回銮,朝政自当由陛下亲裁,皇后若再预朝会,恐为后世开一方便之门,倘若后来者效仿,或以才自矜,或以权自固,则后宫干政之祸将难以遏止,臣非敢驳陛下之意,实为社稷后世计也。”
朱笑笑听完他这番长篇大论,并没有立即回答,只是靠在御座上思索了片刻,慢慢坐直了身子,目光扫过满殿群臣,声音比方才拔高了几分:“钱给事中既说名不正则言不顺,好,朕今日便给你这个名分。传朕旨意,皇后张嫣自朕登基以来,辅佐朕躬,理政安民,功在社稷,自今日起加授监国之权,凡朕闭关研究军器或御驾亲征期间,一应朝政由皇后全权处置,内阁司礼监协理,此制永为定例,载入《大明会典》!”
满殿死寂,连方从哲都忘了说话,只是怔怔地望着御座上那个面色从容的年轻天子。
刘一燝的脸色已从惊愕变作了铁青,他几次想要出列,却被韩爌死死拽住了袖口。
其他人也是神色恍惚,大家终于想起了被富公支配的恐惧。
朱笑笑等了片刻,见无人再敢出列,便对身旁的魏忠贤抬了抬手。
魏忠贤会意,尖声喊道:“宣皇后娘娘上殿——”
张居正从殿后缓步走出时,满殿朝臣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
她除了最开始上朝的时候会用庄严的服饰压一压,后来局势稳定就随性多了。
今日也并不着华服,只穿了一身石青色常服,步履从容不迫,面上依旧是那副端凝自持的模样。
她走到御座之侧的凤椅坐下,目光平静地扫过丹陛下那些神色各异的面孔,仿佛方才那场关于她的激烈争论不过是一场与她无关的寻常朝议。
朱笑笑侧过头来朝她微微一笑,笑容里带着几分只有她读得懂的促狭与笃定,随即转向满殿群臣,声音清朗而沉稳:“往后这便是常例,诸位爱卿若无他事,今日便到这儿,散朝。”
群臣行礼告退,鱼贯而出,殿内便只剩下了御座上的两个人。
张居正侧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起:“陛下这是要让我当一辈子的苦力了。”
朱笑笑伸手去握她的手,攥得紧紧的,含笑道:“不是苦力,是同舟共济。”
朝会散后,群臣三三两两地退出午门,有人沉默不语,有人愤愤不平,也有人若有所思。
宫道两旁的槐树被盛夏的日光晒得叶片打卷,蝉鸣聒噪不休,却盖不住那些刻意压低了嗓音的议论。
方从哲走在最前头,脚程比平日快了几分,刘一燝跟在后头连唤了两声方阁老,他只作耳背没听见,一径往内阁值房去了,每一秒加速都透露着对平安退休的渴望。
刘一燝追不上他,便在会极门外停了脚步,拿袖口擦着额上的汗,也不知是热的还是急的。
韩爌从后头赶上来,与他并肩立在门廊下,望着方从哲远去的背影低声道:“刘阁老莫追了,方阁老这些年在朝中最擅长的便是审时度势,他既不接话,便是觉得今日之事没什么可争的。”
刘一燝重重叹了口气,手指攥着笏板边缘攥,语调里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愤懑:“不是可争不可争,是根本没法争!陛下连《大明会典》都搬出来了,监国之权永为定例,这哪是加授皇后权柄?分明是把后宫干政写进了祖宗成法里!从今往后我等便是想谏也无处谏了。”
两人正说着话,身后又陆陆续续跟上来几位科道言官与部院郎官,皆是散朝后特地绕到此处来交换消息的。
马嘉植走在最前面,面色郁郁,钱允元跟在他身侧,似乎还在反复咀嚼自己方才在殿上被堵回来的那几句话。
一群人聚在会极门外的廊庑下,倒像是临时搭了个野台子。
最先挑起话头的却不是东林的人,而是礼部仪制司郎中程文辉,他在礼部待了大半辈子,对典章制度烂熟于心,却因不善钻营一直未能外放,此刻正拈着颔下稀疏的山羊须摇头晃脑地感慨。
“监国倒也罢了,横竖皇后理政这几年朝中诸务也算井井有条,可陛下这两日在乾清宫召见工部尚书与营缮司郎中,说要重修天下驿路,以水泥加固九边城墙,这些事哪一桩不是要花大把银子的?听说还要从内帑拨银子,不走户部的账,这成何体统?”
马嘉植闻言眉头一皱,他在兵部多年,对九边防务素来上心,听了这话便接口道:“程郎中此言差矣,九边城墙加固是正经防务,驿路修缮也是利国利民的好事,怎的到了你口中便成何体统了?”
程文辉被他抢白了一句,也不恼,只是慢悠悠地换了个话头:“马侍郎莫急,下官只是觉着陛下花钱的胃口越发大了,福王那边刚抄没的家产折银不下百万两,可陛下旨意中说福王府退还的田产要按陕西清丈之法逐块核实发还原主,无主之地则分与洛阳无地农户耕种免租五年。这倒也罢了,偏生还要拨出一笔专款用于修缮黄河堤防,黄河堤防年年修年年决,那是个无底洞,多少银子填进去都不见个响。”
钱允元原本一直沉默着,听到此处忽然抬起头来,他今日在朝上被皇帝堵得哑口无言,心里那股气到这会子还没顺过来,正愁找不到发泄的由头,程文辉这话倒像是递了个现成的梯子。
他清了清嗓子接过话头:“陛下待藩王的手段是不是过于严苛了些?福王固然有罪,侵占民田私刑杀人,依法处置便是了。可陛下那道令各藩自查自省的上谕措辞未免太过峻厉,听说周王、唐王已主动上表请罪退了数千顷田产,湖广的楚王、江西的宁王也纷纷效仿,诸王人人自危。祖训有云,亲亲之谊乃立国之本,藩王虽有过,终究是宗室血脉。”
这话一出,廊庑下静了一瞬。
在场的都是久在官场打滚的人精,谁听不出来钱允元这话里藏着几层意思?表面上是在替藩王鸣不平,骨子里却是在暗指皇帝薄待宗室有违祖训,顺带还能把自己今日在朝上丢的面子找补回来几分。
刘一燝站在韩爌身旁,眉头微微一动却没有开口,韩爌倒是轻轻拉了他一把,两人不约而同地往后退了半步,把廊庑中央让给了那几个正说得起劲的言官。
有几个与钱允元交好的科道官便跟着附和起来,说福王毕竟是神宗皇帝亲子,当今圣上的亲叔父,圈禁宗人府已是极重的惩戒,若再连带着逼得各地藩王纷纷退田未免失了亲亲之谊,往后宗室诸王谁还敢亲近朝廷?
又有人说祖训里头写得分明,藩王世袭罔替与国同休,朝廷这般大举削藩岂非与祖宗成法相悖?
这话头一开,廊庑下便热闹起来,有人点头称是,有人摇头不以为然,有人则默不作声地站在外圈竖着耳朵听着。
正说得热闹间,忽听得身后传来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众人回头一看,却是大理寺少卿杨涟从会极门内缓步踱了出来。
杨涟今日散朝后在大理寺值房里耽误了片刻,此刻方从宫里出来,正好撞上这场即兴的廊下清议。
他在人群外站了片刻,将各人方才那番话都听了个七七八八,此时才走过来拱了拱手道:“诸位大人好雅兴,散朝了还聚在此处议论国事,倒比在内阁值房里还要热闹几分。”
钱允元见了他便像见了援兵似的,连忙上前拱手道:“杨少卿来得正好,陛下这道旨意一下,各地藩王人人自危,户部那边抄了福王府的银子倒是不愁钱花,可这亲亲之谊还要不要了?”
杨涟闻言笑了笑,东林党与福王不睦是人尽皆知的事,当年国本之争中他没少弹劾郑贵妃与福王一系。
此番福王倒台他本该额手称庆,可他却只是淡淡说了句:“钱给事中此言差矣,福王侵占民田私刑杀人,陛下依法处置何错之有?至于亲亲之谊,福王可曾念及过那些被他逼得家破人亡的佃户也是陛下的子民?陛下削藩收田安的是天下民心,并非苛待宗室,诸位若觉得此举不妥,大可以上疏直谏,陛下又没堵着言路不让诸位说话。”
他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没有替福王开脱,也没有公然驳斥钱允元,倒让在场的众人都愣了一下。
这几年静观朝局变化,他果然是长进了,不再一言不合就顶上去冲锋陷阵。
钱允元被他这不软不硬的钉子碰得有些讪讪的,正想再说些什么,杨涟已朝他拱手道了声告辞,便径自往大理寺方向去了。
众人见杨涟这般态度,那些原本还想再议论几句的人也渐渐息了心思,三三两两地散了。
刘一燝与韩爌并肩走在最后面,刘一燝望着杨涟远去的背影,忽然叹了口气:“杨少卿今日这话倒是说得公道。”
韩爌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只是加快了脚步往内阁值房走去,心里却在想,东林党与福王不睦是私怨,可连这般与福王有仇的人都不肯替钱允元站台,那些替藩王说话的人图的是什么也就不言自明了。
廊庑下这番议论朱笑笑自然不知,便是知道了也不会放在心上。
他此刻正坐在乾清宫东暖阁里,面前摊着工部尚书姚思仁呈上来的驿路修缮章程与户部尚书王永光呈上的河南藩王庄田清丈进度折。
这两份折子皆是张居正早朝时便已批过一遍的,此刻被他铺在案上逐条对照,偶尔提笔在旁添几行小字,批语间或涉及驿路施工队的编组与庄田发还的细则,字迹虽不算漂亮,条理却十分清晰。
张居正坐在他对面批阅今日内阁递进来的几份奏疏,两人隔着一张大案各忙各的,偶尔抬头交换几句公务上的意见,倒像是在合著一本极为厚重的书,他是主笔她是校对,配合得愈发默契了。
外头蝉声正盛,冰鉴里的冰块缓缓融化着,偶尔发出细微的崩裂声,在静谧的殿内格外清晰。
朱笑笑批完最后一笔合上折子,揉了揉微微发酸的手腕,抬起头来正欲说些什么,便见魏忠贤从殿外碎步走进来,躬身禀道:“皇爷,神庙贵妃郑娘娘求见,说是有要事想与皇爷当面说。”
朱笑笑将笔搁在笔山上,与张居正交换了一个眼色。
张居正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将手中那份批了一半的奏疏轻轻搁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那姿态分明在说,你自己惹来的事自己应付。
朱笑笑摸了摸鼻子,便让魏忠贤请郑贵妃到乾清宫西暖阁候着,自己整了整衣冠往西暖阁去了。
郑贵妃已在暖阁里等了片刻,她今日穿了一身极素净的月白长袄,发髻上只簪了一支银簪,通身上下寻不着半点当年宠冠后宫的骄奢痕迹。
这几年来她在慈宁宫吃斋念佛足不出户,面容虽仍保养得宜,眼角却已添了几道细密的纹路,眉宇间那股子凌厉之气也被岁月磨去了不少,只剩下一种淡淡的近乎麻木的沉静。
她见朱笑笑进来便起身行礼,朱笑笑摆手让她坐了,又让魏忠贤上了茶,开门见山地问她此来何事。
郑贵妃双手捧着茶盏却不饮,只是低头望着盏中浮沉的茶叶,过了好一阵才开口:“陛下,老身知道福王有罪,他侵占民田、纵容家丁行凶,桩桩件件都是死罪。陛下是天命之主,老身不敢替他求情,只求陛下念在神宗皇帝的份上,念在他是陛下亲叔父的份上,留他一条活路,别让他老死狱中。”
朱笑笑沉吟片刻,福王此人虽贪得无厌横行乡里,终究不是谋反的大罪,圈禁宗人府已算是极重的惩戒。
再往上便是赐死,他也不打算现在就把人逼到那个份上,便对郑贵妃说道:“郑娘娘放心,朕没有要福王性命的意思,他在宗人府好生待着,朕不会短了他的吃穿用度,更不会要他的命。”
郑贵妃闻言抬起头来,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又黯淡下去,留一条命固然是恩典,可光留一条命有什么用?
她的儿子本是神宗皇帝最宠爱的皇子,坐拥河南千里沃土,富可敌国尊贵无比,如今却要像条狗一样被圈在宗人府里了此残生,这份屈辱比死了还难受。
她咬了咬牙,将茶盏放在案上站起身来,朝朱笑笑跪了下去:“陛下既然肯留福王一命,何不干脆把爵位也一并还了他?老身愿意用自己的性命作保,福王往后绝不敢再犯分毫。”
朱笑笑没有立刻回答,福王的儿子朱由崧今年也十七八岁了,跟着他爹在洛阳养了一身骄奢淫逸的毛病,若把爵位还给福王一脉,不管是还给朱常洵本人还是传给朱由崧,都不过是换了个名头继续鱼肉百姓。
可若是把爵位传给福王的孙女呢?一个年幼的女孩子,从小养在宫中由郑贵妃亲自教导,等她长大袭爵时朝廷的削藩大计早已尘埃落定。
更重要的是,这将是宗室中第一个以女子之身承袭爵位的先例,开了这个先例,往后那些没有嫡子的藩王便不必过继旁支来继承爵位了,膝下有女便可袭爵,朝廷收起藩王的权柄来也更名正言顺。
他转过身来走到郑贵妃面前,弯腰将她扶了起来,语气温和:“郑娘娘,朕不想瞒你,福王的爵位朕可以还给福王一脉,但不是还给福王本人,也不是还给他的儿子。”
郑贵妃怔怔地望着他,似乎没有听懂他话里的意思,颤声问道:“那陛下打算传给谁?”
“福王世子有个女儿,今年才两岁。”朱笑笑直视着她那双满是困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朕打算将这个孩子接入宫中,由郑娘娘亲自抚养,等她长大成人便让她承袭福王爵位。郑娘娘当年能把神宗皇帝的心思摸得那般透彻,把一个两岁的孩子教好总不是什么难事吧?”
郑贵妃浑身一震,脚下踉跄着退了两步,脸上的血色在那一刹那褪得干干净净,嘴唇翕动了半晌才挤出一句断断续续的话:“陛下……陛下是要让一个女娃承袭藩王爵位?这,这如何使得!自古以来哪有女子袭爵的道理?藩王爵位世袭罔替乃是祖训,传给女子岂非乱了宗法纲常!”
朱笑笑回到案前坐下,端起茶盏呷了一口,不紧不慢地反问她:“郑娘娘方才不是也说了,朕是天命之主,朕要封女将便封女将,要设女官便设女官,怎么到了藩王爵位上便不能传给女子了?朕今日在朝上已将皇后监国之权载入《大明会典》,满朝文武无人敢驳,郑娘娘觉得这福王爵位传给女子,会比皇后监国更难吗?”
郑贵妃被他这番话堵得哑口无言,扶着桌角慢慢滑坐在绣墩上,心乱如麻。
皇帝这是要拿福王一脉做筏子给天下人看,他要让所有人都知道,连藩王爵位都能传给女子,还有什么祖制是他不敢动的?
她忽然觉得自己今日来这一趟简直是自投罗网,本来只想替儿子求个情,却不想被皇帝顺势把曾孙女也算计了进去。
可她能拒绝吗?若是拒绝了,福王一脉连这最后一根救命稻草都抓不住了,那个女娃好歹还姓朱,好歹还能把福王的爵位传下去,总比满门抄没爵位断绝要强得多。
朱笑笑见她神色变幻不定,知道她心里在权衡利弊,也不催促,只是从案上取过一份空白告身提笔在上面写了几行字,末了盖上御宝,连同一个锦盒一并推到她面前,放缓了语气。
“郑娘娘,朕知道你心里在怨朕,朕不怪你,可朕对福王一脉确无赶尽杀绝之心,福王的爵位朕交给他孙女,这个孩子的将来便托付给郑娘娘了。你是她的曾祖母,她身上流着你的血,朕希望你能把她教好,不要像神宗皇帝宠坏福王那样把她也宠坏了。朕要的是一个能替朝廷守土安民的藩王,不是一个只会鱼肉百姓的蠹虫。”
郑贵妃低头望着那份告身,锦盒里装的是福王世孙女入宫的文书与教养章程,从启蒙读什么书到每日起居饮食的规制都写得清清楚楚,一看便知绝非临时起意。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暖阁外头的蝉鸣都换了好几拨,才缓缓伸出手将那份告身与锦盒一并收下,站起身来朝朱笑笑深深施了一礼,声音沙哑而低沉:“谨遵陛下圣谕。”
她转身往外走时步履有些蹒跚,走到暖阁门口又停下脚步回过头来,望着朱笑笑那张在日光中明明暗暗的脸,忽然问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陛下,当真放心让老身教她?”
朱笑笑端详着郑贵妃那张保养得宜却掩不住岁月痕迹的面孔,似乎能听到岁月长河里无数女人被压在这套规矩底下的无声呼号。
福王已是废人,当年那场国本之争的余波却仍在朝堂上隐隐回荡。
让福藩的爵位落在一个女孩身上,倒是一个很有趣的收场。
“郑娘娘在宫中这些年经了多少风浪,论手腕论见识,满宫上下怕也没几个人能比得上你,这孩子能在你膝下长大,由你亲自教导,朕有何不放心?”
朱笑笑坐在案后望着她,日光从西窗斜斜照进来落在他肩头,将他半边身子笼在明黄的光晕里。
郑贵妃面色变了几变,似乎被他从容的态度刺了一下。
第88章
她并非不愿意, 自从万历驾崩之后她在慈宁宫清修茹素,日子虽不算难熬到底冷清寂寞,若能有这么一个重孙女承欢膝下, 倒也是一份慰藉。
“陛下想让老身教她什么?”
朱笑笑道:“什么都教,经史子集、算学天文、骑射武艺, 她喜欢什么便学什么,不必拘泥于闺阁那一套。郑娘娘当年能在那般险恶的宫闱中站稳脚跟,这份心性便是最好的教材, 这孩子若能学到郑娘娘的几分本事, 日后便是真刀真枪地跟藩里的管事们斗心眼也不至于输了阵仗。”
郑贵妃怔怔听着, 忽然苦笑一声, 带着几分自嘲, 还有几分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释然:“老身当年那般对陛下,陛下便不记恨么?”
“朕当然记恨, 郑娘娘当年差点把先帝从太子之位上拉下来,还一度想要朕的命,若说不记恨那是骗人的。朕可以不追究, 毕竟神宗皇帝已去, 先帝也已不在,折磨一个败军之将并不能让朕感到快乐,这些旧怨该翻篇的时候便翻篇罢。”
朱笑笑的语气平静而坦然,“这个爵位朕不可能再还给福王,朕希望那孩子能在一个干干净净的起点上长大,不必背负父祖的罪孽, 也不必将朕视作仇敌,她只是朱家一个普普通通的女儿,她能不能把福藩重新撑起来, 全看她自己的本事。”
郑贵妃没有说什么,只是朝他微微躬了躬身,转身迈出了暖阁的门槛。
皇帝已富有四海,令四夷臣服,再没有能威胁他的东西了,遑论一个失势的太妃与尚在襁褓的奶娃子。
外头的日光刺得她眯起了眼,周遭的一切熟悉又陌生,郑贵妃在廊下呆站了好一阵,才重新迈开步子往慈宁宫方向走去。
这桩事在朝中并未掀起太大波澜,一来福王的案子已尘埃落定,二来皇帝这几日正忙着与工部户部商议天下驿路修缮与黄河堤防加固的事,便是那些有心替藩王说话的人也暂时寻不着合适的由头。
钱允元倒借此机会私下串联了一番,拉拢了五六个人,都是些素来以直言敢谏自诩的角色,只是这些人有的是真心维护祖制,有的却是暗中收了藩王的好处借题发挥,其中纠葛他并不全然清楚,只是眼下同仇敌忾便也顾不得许多了。
接下来数日,朝堂上的风声便渐渐微妙起来,先是钱允元上了一道折子恳请朝廷在清丈藩王田产的同时另设宗室供养之法以全祖制。
紧接着便有五六个科道言官跟进,折子措辞各不相同,核心意思却大同小异,藩王屏藩社稷乃是祖宗成法,整顿可以,不能一刀切。
措辞更加恳切些的,就直说藩王乃太祖血脉,纵有过失也不当以福王为例一概削爵圈禁,恳请陛下以祖宗社稷为重,以仁恕之道善待宗室。
折子递上来之后满殿朝臣的目光便齐刷刷地落在了御座上,有人甚至已经做好准备在等皇帝大发雷霆了。
朱笑笑翻看折子看了几行,轻笑一声,将折子搁下,语气从容道:“诸位爱卿说的都有道理,祖制不可轻废,宗室不可苛待,朕深以为然,既然你们都替藩王求情,朕便从善如流。传旨下去,诸藩清退田产之限宽限半年,不必三个月内赶着办完,省得诸位又替他们叫苦,至于宗室供养之法,朕自会与内阁详议,到时候拿出一个既不伤祖制体面,又能让宗室子弟自食其力的章程来,诸位总该满意了吧?”
这番话说得极是温和,温和得让那些原本摩拳擦掌准备死谏的言官们全都愣住了。
钱允元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精心准备的那些引经据典的驳辞竟全然派不上用场。
皇帝不但没有发作,反而主动宽限了期限,还承诺会重议宗室供养之法,这还怎么吵?
他隐隐觉得不对劲,皇帝从不是这般好说话的性子,即便不大发雷霆,也要适当小发雷霆才让人放心啊。
但他不敢深想,只能随着群臣一道躬身谢恩,退入班中时眼角余光瞥见内阁几位阁老,他们面上都挂着同样微妙的神色。
方从哲依旧是那副万事不挂怀的模样,刘一燝眉头紧锁,显然也在琢磨皇帝这反常的温和究竟藏着什么,韩爌与孙如游交换了一个眼色,各自低下头去。
这位陛下肯定还有后招,等着瞧吧。
朱笑笑乐得清静,表面上似乎把藩王的事翻篇了,除了上朝议政之外便泡在坤宁宫里,与皇后一道批阅奏折,研讨新政,偶尔抽空去西苑工匠局看看新近改良的火器样品,日子过得倒也充实。
这日午后,朱笑笑正在坤宁宫书房里翻看西域办事处群里发的工作日报,谈允贤便递了牌子求见。
她自打培训学院开办以来便忙得脚不沾地,平日除了定期替太妃与公主们请平安脉之外极少主动求见,此番递牌子想是有要事。
朱笑笑让人将她请到坤宁宫偏殿,又让魏忠贤去机要房把皇后也请了过来。
谈允贤进得殿来便行了礼,她见了朱笑笑与张居正也不多客套,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呈上,开门见山道:“陛下,娘娘,臣今日来是为京城妇婴署的事。自去年妇婴署挂牌以来,每月接诊的妇人婴孩不下三百余例,远至通州、昌平、良乡等处的妇人都慕名而来,有的是孕期难产,有的是产后失调,有的是婴孩腹泻发热。往常这些妇人只能寻稳婆或医婆胡乱诊治,轻则耽误病情重则母子双亡,如今有了妇婴署,专设妇科与小儿科,又有警卫营女兵常年驻守,无人敢来滋扰,日子一长来的人便越发多了。”
她说到这里略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忧虑:“可人手实在不够用了,臣从培训学院带出来的学生加起来不到两百人,分派到京城妇婴署与各处皇庄医务所之后便捉襟见肘,如今妇婴署每日排队的病患从卯时排到午时,臣手下的女医官们轮班诊治忙得连吃饭的工夫都没有。”
“陛下,臣此番来是想请陛下允准从各府县征召一批稳婆与医婆集中到京城来培训,不拘年龄,只要身子硬朗,品行端正,愿学新法接生与妇科诊治的皆可报名入训。每县少则一人多则三四人,培训三个月便可回乡接诊,再由各县妇婴署配备女医官与女兵护卫,一来可解人手不足之困,二来也可将新法接生与妇婴保健之法推广到各府县去。”
朱笑笑听罢点了点头,兀自思索起来,随手将那份文书递给身旁的皇后。
张居正接过去逐页翻看了一遍,文书里详细列出了各县妇婴署的设署章程、培训大纲、经费预算与人员编制,每一项后面都附了具体的数字与时限。
她合上文书看向谈允贤,问道:“各县妇婴署设署之后,接诊的妇人婴孩如何登记造册?若遇上报病患数据与经费核销之事当由谁负责?”
谈允贤显是早有准备,从容答道:“臣已与客夫人商议过,每县妇婴署设医官一人,由培训学院出师的学员充任,另设吏目一人专司登记造册与经费核销,吏目从财会班毕业的女官中选任,不必通医术但要熟稔新式记账法与公文格式。凡来妇婴署接诊的妇人婴孩皆须登记姓名、籍贯、年龄、病症、用药、疗程,每月汇总上报京城妇婴总署,再由总署统一核销经费呈报户部,如此一来既可掌握各地妇婴疾患的大致情形,也可防止经费被地方官吏中饱私囊。”
张居正微微颔首,又翻到文书中关于新生儿登记的那一页,指着上面一行小字问道:“这一条写的是每县妇婴署须在新生儿出生后十日内登记造册上报县衙,录入户籍。这新生儿登记与户籍录入的差事向来是保甲里长之责,地方上常有隐匿不报者,妇婴署若接手此事,可有足够的人手与底气去跟那些里长打交道?”
谈允贤面上露出一丝无奈的笑意,“这正是臣想向陛下和娘娘讨恩典的地方,妇婴署的女医官们大多只会看病,不擅长与官府胥吏周旋,更不敢去跟那些里长争执。臣想请陛下允准,凡设有妇婴署的县,新生儿登记造册之事由妇婴署吏目与县衙户房书吏共同办理,妇婴署吏目负责登记出生信息,县衙户房书吏负责录入户籍,两方互相监督,不得隐匿漏报。若有里长故意阻挠,妇婴署可凭陛下赐的令牌直接上报锦衣卫处置,不必经过地方官府层层转递。”
朱笑笑听到这里便笑了,让骆养性去取一盒空白令牌来,提笔在令牌背面写了几行字。
凡见此令牌者,皆须协助妇婴署办理新生儿登记及妇婴疾患救治事宜,地方官府胥吏不得阻挠,违者以欺君论处。
他命骆养性依样炮制一批令牌出来,又将手中那块递给谈允贤,嘱咐道:“你回去之后让各妇婴署的吏目每月将新生儿登记的数据汇总上报,朕让户部专门辟一个档册记录各地人口增减的情形。这些年朝廷只知道收税征粮,却连天下究竟有多少人口都说不清楚,朕想借着妇婴署这个摊子把人口普查的底子打起来,先从京城与近畿做起,再逐步推到各省府县,这事急不得,慢慢来便是。”
谈允贤接过令牌,心中有些感慨,她做了一辈子女医,深知女子行医之难与新生儿夭折之苦。
从前那些稳婆医婆们接生时连热水和干净的剪刀都未必备得齐,不知多少产妇死于产后血崩,多少婴孩死于脐带感染,更别说那些被遗弃在路边的女婴连个登记的名字都没有便无声无息地没了。
她将令牌小心收好,朝朱笑笑与张居正深深施了一礼,声音里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激动:“臣代天下妇人婴孩叩谢陛下与娘娘恩典。”
张居正起身将她扶了起来,动作自然而亲切,拉她在身旁的绣墩坐下,柔声道:“不必如此,您在京中为妇人小儿操劳这些年,大伙都看在眼里,往后妇婴署的事放手去做便是。若有地方官府推诿阻挠,只管报到坤宁宫来,我自有法子治他们。”
谈允贤退下之后,朱笑笑便从案上拿过那份妇婴署扩设章程又从头至尾细看了一遍,越看越觉得这事大有可为。
妇婴署不单能治病救人,还能借着新生儿登记的契机把基层人口数据摸清楚,往后推行新政,摊丁入亩赋税改革哪一桩都离不开准确的人口数据,这些数据恰恰是他这个来自后世的人最看重的东西。
他当即在群里给客印月发了消息,让她从财会班应届毕业生中预选一批吏目人选,三个月后随各地征召的稳婆医婆一同分派到北直隶各府县去。
又让骆思恭传话给锦衣卫各千户所,凡设有妇婴署的县,锦衣卫须得派暗桩定期巡查,发现地方胥吏阻挠妇婴署登记新生儿者直接上报,不必经巡抚衙门转递。
忙完这桩事已是日头偏西,殿外的蝉鸣渐渐歇了,廊下的宫灯被晚风一吹便晃悠了起来。
朱笑笑伸了个懒腰,正想与皇后说几句闲话,却见张居正仍低着头在翻看那份妇婴署章程,眉头微蹙着,笔下不时在纸上记着些什么。
见她全神贯注,朱笑笑也不去打扰,只是从案下拖出那块雕了一半的哥斯拉,拿了刻刀在手心里转了个花,继续雕他的瑞兽。
只见那哥总两足着地昂首挺胸,背上的锯齿被他修得根根分明,上回那个不算完全体,还是初稿,皮肤纹路啥的都很潦草,精致细化后的版本明显威风了不少。
张居正批完最后一条章程抬起头来,正好看见他在那儿埋头刻木雕,烛光将他的侧脸映得半明半暗,眉骨上那道浅浅的疤痕被阴影一衬便显出了几分历经风霜的粗粝。
她放下笔,托腮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开口问道:“陛下近来不是在忙着天下驿路修缮的事吗?怎么还有空闲雕这个四不像?”
朱笑笑头也不抬,手上刻刀稳稳地在木雕背上拉出一道浅浅的凹槽,随口应道:“驿路修缮急不得,得先让沈家兄妹把各省镖路图绘出来,再让工部按图纸逐段勘测,姚尚书那边估计至少还得一个月才能把各地驿站的改建清单呈上来,朕在这儿干等着也是闲着,不如先把哥斯拉雕完。”
张居正听他这般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嘴角不由浮起一丝笑意,道:“哥斯拉是何物?我瞧着倒像是《山海经》里夔牛的样子,陛下雕工又比从前精进了不少,至少能看出这东西有个脑袋了。”
朱笑笑被她这话气笑了,拿刻刀在木雕的脑门上轻轻敲了敲,佯怒道:“朕雕的可是威慑海疆的神兽,皇后不夸几句便罢了,怎么还拿朕开涮?”
两人便这般你一言我一语地拌起嘴来,从两张座椅吵到一张座椅,又从一张座椅说到了芙蓉帐里,说着说着便忘了时辰。
此后过了十数日,锦衣卫千户所把北直隶各府县第一批来京受训的稳婆医婆送到了太医院。
谈允贤亲自带着几个资深女医官逐一面试,考校她们接生手法,用药习惯,以及识字的底子。
这些稳婆医婆大多是乡野出身,年纪从二十出头到五十余岁不等,有的接生了几十年手法却极不卫生,有的虽认得几个字却连最基础的药方都读不通顺,面试时闹出了不少笑话。
有个保定府的稳婆被问到如何判断胎位是否正常时,竟从袖子里摸出一面巴掌大的铜镜来,说这镜子是她婆婆传给她的,对着孕妇肚子照一照便知道胎儿头朝上还是朝下。
谈允贤倒也不笑话她们,只是将那些不合卫生的旧法子指出,又亲自示范了一遍新法接生的消毒流程与脐带处理手法。
朱笑笑先前从系统抽出来的医学书册中挑了些实用的,适合当前时代的交给谈允贤研究,她的任务便是结合自身经验让先进的医疗方法生根落地。
稳婆们起初还有些不服气,觉得这年轻女医官不过仗着读过几本医书便来教训她们这些接生了半辈子的老手。
可当谈允贤拿出那套妇产科手术器械逐一讲解用途与用法之后,她们的脸色便从轻视变作了惊叹。
那些精巧的剪刀和止血钳是她们这辈子连见都没见过的,更别说谈允贤演示的那套在难产时用手法转正胎位的绝活,便是积年的老稳婆看了也自叹弗如。
不出三日,这批稳婆医婆便对这位年纪比她们小上一截的御医心服口服了,每日卯时便赶到培训学院上课,比那些从宫里选出来的学生还要勤勉几分。
这日傍晚,朱笑笑处理完手头积压的奏折,便独自往宁寿宫走了一趟。
刘昭妃自打皇后入宫之后便彻底过上了退休生活,每日在宁寿宫养花弄草,听曲看戏,偶尔叫几个太妃一处打打叶子牌消磨时光,日子过得比从前舒心了不少。
她见皇帝来了便笑眯眯地让人上茶,又拿出一碟新制的豌豆黄来让他尝。
朱笑笑陪着刘昭妃说了一阵闲话,问候了几位太妃的身子骨与日常起居,又说起他离京后多亏刘昭妃在宫中照应。
刘昭妃摆摆手道:“陛下不必谢老身,老身不过是替皇后娘娘打下手罢了,宫里这些太妃们都是好性子的人,除了郑贵妃姐姐偶尔还念叨几句福王的事之外,旁的都安分得很。”
朱笑笑便顺势问了郑贵妃的近况,刘昭妃只说郑贵妃前几日来找她说话时,忽然问起宫中可有好的女先生教女娃读书认字,想让福王世孙女多接触些新鲜东西,别走她爹与祖父的老路。
刘昭妃当时就觉得诧异,郑贵妃这辈子最看重的便是儿子与爵位,如今怎么突然把心思转到一个不到三岁的女娃身上去了?但这话她也不好当面问,只是暗暗留意着。
朱笑笑听罢便笑了,将郑贵妃求见的事简略说了几句,只说把福王世孙女的教养之事托付给了她。
刘昭妃何等通透的人,一听便明白了皇帝的用意,也不追问,过了好一阵才悠悠叹了口气:“郑贵妃此人从前骄奢得很,可说到底她也是个母亲,为了福王的事她来求老身好几回,每回都哭得跟泪人似的,老身瞧着也不是不心软。陛下既然给了她这个机会,但愿她能把这孩子教好,也算给福王一脉积些德。”
朱笑笑在慈宁宫陪刘昭妃聊了约莫半个时辰才起身告辞。
自打那日当殿说了从善如流宽限藩王退田期限之后,原本摩拳擦掌准备死谏的言官们便像是卯足了劲一拳打在了棉花堆里,找不到半分着力处,只得把一腔愤懑暂且压下,转而盯着户部与工部的银子花销上疏议论。
朱笑笑一概留中不发,既不批驳也不准奏,每日依旧往坤宁宫去,偶尔在群里与戚继光秦良玉等人商议辽东与西域的防务。
见皇帝迟迟没有进一步的削藩动作,那些言官渐渐松懈下来,以为皇帝到底还是顾忌祖制与宗室体面,不会真的大举削藩。
有人便开始在私下里暗暗庆幸,觉得那日联名上疏果然有了效果,皇帝虽未明说,却已用实际行动退让了一步。
他们哪里知道锦衣卫暗桩早已将他们与各藩王府之间的往来密信逐一誊抄在案,只待时机成熟便要收网。
这日清晨,朱笑笑换了身利落的箭衣,外罩一件玄色披风,腰悬一柄从西域带回来的乌兹钢弯刀,骑马往京营校场去了。
张居正也换了身石青色骑装,骑着一匹温顺的青骢马与他并辔而行,身后跟着骆养性、李若琏并十来个锦衣卫,一行人出了西便门,径直往西山脚下的京营大校场而去。
京营自打当年被戚继光整顿之后便焕然一新,老弱裁汰,空饷清退,三大营重新编练,每营定员一万二千人,兵士每日卯时出操酉时收操,风雨无阻。
戚继光虽远在辽东主持新复七堡的防务,张维贤却仍留在京中暂代京营教习之职,按照他的法子继续操练士卒,戚继光又将几次大仗中历练出来的一批老卒分派到各营充作标兵,协助新兵操练与火器教习。
朱笑笑与张居正抵达校场时,张维贤已率京营诸将在校场门外列队迎候多时。
张维贤身后跟着几个面生的年轻将领,一个个甲胄鲜明精神抖擞,显是京营新近提拔上来的后起之秀。
他见了皇帝与皇后便趋前几步,单膝跪地抱拳行礼,声音洪亮如钟:“臣张维贤叩见陛下、皇后娘娘!京营新募五千精锐已列阵校场,请陛下检阅!”
朱笑笑翻身下马将张维贤扶了起来,目光扫过他身后那几个年轻将领,笑着问:“英国公今日给朕准备了什么好戏?”
张维贤引着皇帝与皇后登上校场北侧的点将台,指着台下那片黑压压的方阵说道:“陛下、娘娘请看,这便是去岁新募的五千京营精锐,头三个月专练队列与体能,中间三个月专练火铳与鸳鸯阵,最后这三个月便是实兵对抗与火器协同。今日给陛下演示的便是火铳三段击与飞雷炮协同作战。”
朱笑笑在点将台正中坐下,张居正坐在他身侧,扫过台下那片整齐如刀削的方阵,心潮不免有些澎湃。
五千兵士皆着新式玄色棉甲,甲片以天山精钢打制,比旧式铁甲轻了将近三成却更坚韧,每人腰间挂着一杆燧发手铳,背上斜背着一杆长铳,队列整齐划一,静立时竟听不到半分交头接耳之声,只有晨风拂过旌旗的猎猎声响与远处战马偶尔的嘶鸣。
张维贤将手中令旗一挥,校场东侧的炮阵便率先发出怒吼。
十几门轻便飞雷炮同时开火,炮弹拖着长长的烟尾呼啸着砸向校场西侧预设的靶标区域,炸开一团团炽烈的火光与硝烟,泥土与碎石被气浪掀上半空又纷纷扬扬地洒落下来。
硝烟尚未散尽,前排火铳手已列成三排轮射阵型开始推进,前排蹲下装填,中排跪下瞄准,后排站立射击,三排轮转不息,弹丸如暴雨般倾泻向靶标区域,打得那些预设的木靶与陶罐纷纷碎裂。
紧接着两翼刀盾手与长枪手从侧翼包抄而出,以鸳鸯阵型逐次推进,长枪手在前拒敌于丈外,刀盾手在两翼护住侧翼,火铳手则在后排从容射击,配合得天衣无缝。
张维贤令旗又一挥,一队骑兵便从校场北侧杀出,皆着玄甲骑河套良马,马刀在日光下闪着耀眼的寒芒。
领头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粗豪汉子,生得阔面重颐,一脸络腮胡根根见肉,骑着一匹通体乌黑的河西骏马,手持一柄加长加重的精钢马刀,冲在最前面势若奔雷。
他率骑兵从侧翼切入假想敌阵中左劈右砍,刀光过处预设的草人靶标纷纷断成两截,身后骑兵紧随其后如臂使指毫不错乱,转眼间便从敌阵后方撕开了一道口子与正面推进的火铳手形成合围之势。
朱笑笑看得连连点头,这支新募的京营精锐虽未经历过实战,单看这队列纪律与火器协同已颇有几分百战精兵的气象。
他侧过头来问张维贤:“那个领头的骑兵将领叫什么名字?看着面生得很。”
张维贤脸上便带了几分赞赏,回道:“此人名叫满桂,是宣府镇边军出身,早些年在辽东跟着熊经略打过几场硬仗,积功升至游击将军,去岁京营扩编时被戚将军调来专司骑兵操练。此人骑射俱精,性情刚烈却不鲁莽,带出来的骑兵个个剽悍敢战,今日陛下所见这队玄甲骑兵便是他一手调教出来的。”
第89章
朱笑笑站起身来, 走到台前扶栏而立,目光追着那队骑兵在烟尘中穿梭的轨迹。
“臣记得戚将军当日说,此人不识字, 却能看懂所有阵图,骑在马上闭着眼都能辨出风向, 是个天生的骑兵料子。”
张维贤说着往台下指了指,“陛下请看,满桂麾下这五百玄甲骑兵, 半数是从宣大各镇抽调的老卒, 半数是从京营新募的青壮, 他用老带新的法子操练了不到一年, 如今拉出来便已是这般气象。”
朱笑笑微微颔首, 此时满桂已率队完成了最后一轮突击,正勒马在校场中央集结队伍, 人与马皆浑身是汗,在日光下泛着一层油亮的光泽。
他翻身下马,将马刀插回鞍侧, 大步流星地走到点将台下, 单膝跪地抱拳过顶:“末将满桂,率玄甲骑兵五百人操演完毕,请陛下示下!”
“满将军请起。”朱笑笑从台上走下去将他扶起,上下打量了一番。
这人比他在台上看时还要粗壮几分,站在那儿便如一尊铁塔,络腮胡上还沾着操演时溅上的草屑, 一双眼睛带着几分还未从方才冲锋的亢奋中平复下来的灼热。
朱笑笑问他多大了,满桂答道三十有二,又问他在宣府时用的什么刀, 满桂一愣,显然没料到皇帝不问战阵不问兵额,倒先问起刀来。
“回陛下,末将用的是加重加长的精钢马刀,比寻常马刀重了将近一倍,一刀劈下去能连人带甲砍成两截。”他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自豪,随即便见朱笑笑从腰间解下那柄乌兹钢弯刀递了过来,让他试试这刀手感如何。
满桂双手接过弯刀,掂了掂分量,又拔刀出鞘迎着日光看了看刀身上的纹路,眼睛便亮了,脱口赞道:“好刀!这钢口比末将见过的最好的镔铁还要硬上三分。”
朱笑笑语带自豪道:“这刀是天山精钢与乌兹钢合炼的,工匠局那边还在试制,等量产之后先给你们玄甲骑兵换装。”
满桂闻言大喜,捧着刀跪下去便要谢恩,被朱笑笑一把拽住了胳膊,笑道:“别急着谢,朕还要封你为京营玄甲骑兵营参将,正三品,仍领原部人马,另从宣府拨五百匹河套良马补入骑兵营,饷银按京营标准加倍发放。”
满桂站在那里激动得满脸通红,打死也想不到皇帝一个照面就给他升了官,待遇还那么优厚,当下纳头便拜,声音洪亮地谢了恩。
张居正坐在点将台上,远远望见朱笑笑站在那群骑兵中间有说有笑的模样,目光便不由得柔和了几分。
这人每回见了能打的将领便挪不动步子,恨不得把全天下的猛将都拢到自己麾下来,这份爱才如命的性子倒与他平日里懒散不羁的模样判若两人。
朱笑笑又转向张维贤问起步兵方阵中那批新式燧发长铳的配发情况。
张维贤如实奏道:“工匠局上月已将第一批改良长铳交付京营试用,射程比旧式远了二十步,装填也快了将近一半,只是铳管仍需用天山精钢反复锻打,月产量不过百余杆,要想全部换装还得再等上三四个月。”
朱笑笑颔首不语,心中已盘算着回头给毕懋康发条消息催一催天山炼钢炉的扩建进度。
夫妻二人在校场检阅了整整一个上午,从步兵方阵看到骑兵冲锋,又从火器演练看到实兵对抗,直到日头升到中天晒得人脖颈发烫,才在张维贤的陪同下离了校场。
此时回城尚早,朱笑笑与张居正并肩策马,沿着西山脚下的官道信步而行。
秋日的西山与春夏全然不同,满山黄栌被霜染得如火如荼,红叶从山腰一直铺到山脚,路面上落了一层厚厚的枯叶,马蹄踏上去便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张居正骑在马上,目不转睛地望着远处那片层林尽染的山峦,朱笑笑见她看得出神,便提议去山上走走。
听说山顶有座古刹,钟声能传到山脚下的镇子,张居正欣然应允。
两人将马匹交与亲卫,沿着石阶拾级而上。
山道两旁的黄栌枝叶交错在头顶织成一道斑斓的拱廊,日光从叶隙间漏下来在石阶上洒了一地碎金。
走了一程,朱笑笑想起在校场上皇后那副饶有兴致的模样,便侧过头来问她的观后感。
张居正伸出手接了一片从枝头飘落的红叶,对着日光端详了半晌,缓缓说道:“方才在校场上瞧着满桂那支骑兵冲阵时,我倒想起一折戏来。”
朱笑笑奇了,问她是什么戏。
“萧何月下追韩信,前些日子陪刘娘娘看戏时刚看过这折。”张居正将那片红叶随手别在腰带上,语调不紧不慢,“刘娘娘当时还同我感慨自古良将难得,像满桂这样骑射俱精又肯实心任事的将领能多几个,九边何愁不安?我倒觉着,比良将更难得的是能让良将施展拳脚的主帅。”
朱笑笑听出她话里有话,脚下不停,揶揄道:“皇后这话是在夸朕?”
张居正偏过头来睨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扬,带着几分促狭:“陛下说是便是吧,古来多少名将没死在敌人手里,反而死在自己人手里。若非陛下将辽东防线经营得铁桶一般,又遣戚将军、秦将军这等老将在前头撑住阵脚,满桂一个宣府边军出身的小卒便是再有本事也未必能熬到今日出头的机会。”
这话并不是昧着良心硬夸,她说起来毫无压力,皇帝虽然不爱听马屁,偶尔给点情绪价值也有利于感情经营。
朱笑笑心中果然甚是受用,凑过去问她:“那朕算刘邦还是萧何?”
张居正脚下微微一顿,侧过头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慢悠悠道:“陛下算是月下追韩信的那个月亮。满桂在前头冲锋陷阵,戚元靖在后方运筹帷幄,臣妾在朝中操持政务,陛下只管挂在天上照着路。”
朱笑笑愣了一下,随即捧腹大笑起来,笑声惊得道旁树丛里两只斑鸠扑棱棱飞了出去,张居正见他笑得开怀也不由自主地弯了嘴角。
他被夸得心情大好,忽然回过头来朝她眨了眨眼:“萧何追韩信算什么佳话?朕当年可是亲自跑到英国公府去追你的,屏风后头惊鸿一瞥,便惦记到了如今。”
这话登时把张居正噎了个面红耳赤,她本是想借着萧何追韩信的典故赞赏皇帝知人善任,隐晦地吹捧一把,哪知道这人正经不过三句便又开始耍贫嘴,把她好不容易营造出来的正经氛围搅了个稀碎。
张居正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陛下这嘴,怕是把满朝文武加在一块也说不过。”
朱笑笑便凑过去拿肩膀轻轻撞了她一下,“皇后是不是也想学萧何,替朕去追几个良将来?”
张居正横了他一眼,“陛下自个儿追回来的良将还少么?戚继光、秦良玉、曹文诏,如今又添了满桂,哪里还需要我学萧何。”
两人边走边聊,不知不觉便登上了山顶。
古刹的山门已半颓,门楣上的匾额被风雨侵蚀得字迹模糊,廊下坐着个须眉皆白的老僧正低头缝补一件百衲衣,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了一眼,也不起身迎客,只是朝两人微微颔首便又低下头去继续缝补。
张居正站在山门前回望来路,只见漫山红叶如火如荼,远处的官道蜿蜒如带,再远处便是京城那片灰蒙蒙的轮廓,宫阙的琉璃瓦在秋阳下泛着星星点点的金光。
她深深吸了一口山间清冽的空气,这座破败古刹反倒比那些金碧辉煌的庙宇更让人觉得自在。
张居正将鬓边被吹乱的碎发拢到耳后,伸手指着北边那片山峦道:“陛下,那边便是天寿山,神宗皇帝与先帝的陵寝都在那里,陛下登基至今还没去祭拜过吧?”
朱笑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缓缓开口:“确实不曾,朕登基伊始便赶上野狐岭之战,紧接着是陕西清丈、川南平叛,一桩接一桩下来,当真没顾上去给皇祖与先帝上炷香。”
他起方才那副嬉皮笑脸的神气,声音也沉了几分,“皇后提醒得是,朕该去一趟了,不单去祭拜皇祖与先帝,还要去忠烈祠祭拜那些阵亡将士。”
张居正望着他,眼神里那股子促狭与调侃不知何时已敛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安静而笃定的温柔。
她伸手替他整了整被山风吹歪的衣领,轻声道:“陛下能这般想便好,天子祭忠烈不单是告慰亡魂,更是让活着的人知道朝廷没有忘记他们,我回头便让礼部拟个章程出来,把忠烈祠春秋二祭的规矩定下来。”
朱笑笑点了点头,一把揽住她的肩头将她拉进怀里,她的身子只僵了一瞬便放松下来,将脸埋在他的肩窝里,闷声说了句:“外头呢,有人瞧着。”
朱笑笑低头在她发顶亲了一口,含笑道:“哪有人?这山顶上就咱俩,你就是在这上头打我一顿也没人看见。”
张居正被他逗得哭笑不得,从他怀里挣出来整了整衣襟,板着脸道:“陛下还是这般没正形,下山吧,再待下去天便要黑了。”
朱笑笑屁颠儿地跟在她身后往山下走,嘴里兀自絮叨着什么今儿那操演如何,新炮比旧式强了多少,满桂若跟曹变蛟那小子打一架谁会赢之类的话。
从西山回宫之后,张居正便命陈栩往礼部传了话,孙慎行接到皇后懿旨说要拟定忠烈祠春秋二祭的章程,登时便来了精神,连夜召集礼部诸官翻出《大明会典》中关于功臣祭祀的旧例,又参照历代帝王祭忠烈的仪注,足足忙了四五日方才拟出一份章程来。
章程呈到坤宁宫时,朱笑笑正坐在书房里与张居正一道批阅奏折,他将那份章程翻看了一遍,指着其中一条对张居正道:“这一条写的是天子祭忠烈须行三跪九叩大礼,朕倒不觉得有什么不妥,跪功臣跪阵亡将士是应当的。可皇后随祭时须立于陛下身后三步,这算什么规矩?皇后理政这些年难道便不配与朕并肩祭拜?”
张居正接过章程看了,语气便有些含蓄:“礼部这般拟定也是依循旧例,太祖皇帝祭功臣时孝慈高皇后便是立于身后三步,孙尚书大约是照着这个来的。”
朱笑笑却摇了摇头,将那份章程往案上一放,“朕不管什么旧例不旧例,明日让孙慎行来一趟乾清宫,朕亲自跟他说。”
次日一早,孙慎行被魏忠贤引进了乾清宫东暖阁,进得门来便见皇帝与皇后并肩坐在御案后,两人案上各堆了一摞奏疏。
孙慎行趋前行礼毕,朱笑笑便开门见山道:“孙尚书,那份忠烈祠祭祀章程朕看过了,旁的都依你拟的办,只一条须得改改。皇后随祭时不必立于朕身后三步,与朕并肩行礼便是,朕与皇后同受万民供养同享天下尊荣,祭拜功臣时难道还要分个先后尊卑不成?”
孙慎行愣了一瞬,迟疑道:“陛下,此事于礼不合,自古天子祭天地祭宗庙祭功臣,皇后虽贵为六宫之主终究是内命妇,随祭时立于陛下身后乃是礼法所定……”
朱笑笑不等他说完便打断了他,语气颇为强硬:“孙尚书,礼法也是人定的,朕今日便定下这个新规矩,往后凡国家大典,皇后与朕并肩行礼,不分先后,你若觉得为难,便在章程上写明是朕的意思,若有异议让他们来找朕理论。”
孙慎行余光瞥见张居正神色从容地翻看奏折,想起这位皇后理政以来的种种手段,又想起皇帝回京后头一回上朝便当殿加授监国之权,心中那股子想要据理力争的劲头登时泄了大半,只得躬身道:“臣遵旨,回去便改。”
待孙慎行退下之后,朱笑笑侧过头去看着张居正,语气里带着几分邀功似的得意:“皇后可满意?”
张居正头也不抬,笔尖在奏折上稳稳地走完最后一行批语,方才搁下笔道:“陛下这是拿我当靶子使呢,先是加授监国之权,又是命我与陛下并肩祭拜,这般一桩接一桩地往我身上堆恩典,外头那些人不敢骂陛下,便只能骂我狐媚惑主了。”
朱笑笑凑过去一本正经地问:“皇后怕他们骂?”
她斜睨了他一眼,反问道:“我什么时候怕过?”
朱笑笑莞尔一笑,语气却认真了几分,“不怕最好,朕往后还有的是恩典要往你身上堆呢,让他们骂去便是了。”
张居正也笑而不语,论吵架,她不怵言官,论骂人,她更比御史强。
谁还认不清现实,就尽管冒头吧。
这段时日,各地藩王退田的奏疏络绎不绝地往京城递。
户部尚书王永光每日抱着一摞摞清丈册子往乾清宫跑,工部尚书姚思仁更是隔三差五便递牌子求见汇报驿路修缮进度。
张居正坐镇坤宁宫机要房,将徐碧和高素卿分派到户部与工部充作联络官,每日将两个部的奏报汇总成册呈送御前,再把皇帝的批复发回各部执行,倒把坤宁宫经营得像个小型的内阁值房。
九月初九,钦天监择定的忠烈祠秋祭吉日便到了。
忠烈祠正殿七间,东西配殿各五间,另有几面新刻的石碑立在殿前广场两侧,碑上密密麻麻镌刻着这些年为国捐躯的将士姓名与籍贯。
正殿的窗扇全用了工匠局烧制的玻璃,日光透过明净的窗扇照在殿内那一排排神位上,将整个正殿映得通透明亮。
辰时正,朱笑笑身着玄色衮服,头戴十二旒冕冠,率文武百官在忠烈祠前广场上行三跪九叩大礼。
张居正亦着石青色祭服立于他身侧,身后是方从哲、刘一燝等内阁诸臣与六部九卿、科道言官,再往后是英国公张维贤率领的京营将领与勋贵。
这不是第一次帝后同祭,却是皇后加授监国之权后第一次以监国身份出席国家大典,那些原本以为皇帝只是一时兴起的人,此刻看见皇后身着翟衣与天子并肩而行,才真正意识到从今往后这便是常态了。
朱笑笑走到正殿前的香案前站定,接过礼官递来的三炷香高举过顶,朝殿中那些密密麻麻的阵亡将士神位深深一拜。
张居正与他同拜,两人动作整齐划一,仿佛演练过无数次。
拜毕,朱笑笑将香插入香炉,又从魏忠贤手中接过一杯酒缓缓洒在香案前的青石地上,酒液在石面上洇开一片深色的痕迹。
随后他站在正殿前,高声诵读祭文:“维天启四年,岁次甲子,朕以菲德,仰承天命。自践祚以来,内平奢安,外定辽东,北收瀚海,南靖海疆。赖诸将士舍生忘死,以血肉之躯筑长城于万里之外。今设忠烈祠于京畿,春秋祭祀,永为常典!凡为国捐躯者,不拘官职大小,皆得入祠受祀,其名勒于金石,其功载于史册,其子孙世袭武职,永享朝廷恩恤。”
祭文念罢,满场将士齐齐拔刀高举过顶,刀光在秋阳下连成一片刺目的银浪,呼喝之声震天响。
朱笑笑将祭文放入铜鼎中焚化,青烟袅袅升起在秋风中缓缓飘散。
他转身望向广场上那黑压压的将士,提高声音说道:“从今往后,在忠烈祠供奉的阵亡将士,其家眷免赋税十年,其子入官学读书不必考试,其女出嫁朝廷出妆奁银五十两。朕要让天下人都知道,替朝廷卖命的将士,朝廷绝不会亏待他们的家人!”
广场上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此后数日,朝会便由朱笑笑与张居正轮流主持,偶尔两人一同上朝,御座与凤椅并排而设,满殿朝臣对此已渐渐习以为常,再无人敢当面谏阻,至多不过下朝之后聚在一处议论几句,议论完了便各自散了。
京城的驿路修缮率先动工,工部从北直隶各府县抽调了两千余名匠人与民工分段作业,以水泥铺面的上等官道从正阳门外起步,沿着皇城根一直延伸到通州码头,又将通州到保定、保定到真定、真定到河间的几条主干驿道一并纳入修缮范围。
工地上每日热火朝天,匠人们的号子声与骡马的嘶鸣交织在一处。
沈大勇与沈秋桂兄妹被编入工部测绘司,每日跟着几个老测绘师沿着驿道逐段勘测,将沿途的山川关隘、渡口桥梁逐一标绘在舆图上。
与此同时,各府县的驿道修缮也在陆续动工,工部将第一批烧制好的水泥从京城装船沿运河运往山东河南两省,又命沿途驿站的驿丞提前腾出库房存放物料,免得到了地方无处囤放。
妇婴署的摊子也铺得愈发大了。
自打皇帝下旨从各府县征召稳婆医婆集中到京城培训之后,太医院培训学院便彻底热闹了起来。
谈允贤将那批来自北直隶各府县的稳婆医婆分作四班,每班三十人,轮流上课,上午学新法接生与消毒包扎,下午跟着女医官在京城妇婴署临床实习。
三个月培训期满之后,第一批学员便分派到北直隶各府县新建的妇婴署充任医士,每人配发一套标准化的妇产科手术器械与一本谈允贤亲自编纂的《妇婴新法接生手册》,手册上图文并茂,将胎位转正、脐带处理、产后止血等关键步骤逐条画成图谱,便是识字不多的稳婆也能看懂个七八分。
新生儿登记造册之事也按章程铺开了,京城妇婴署率先试行,每有新生儿出生,署中吏目便在十日内登门登记,将婴儿的姓名、性别、出生日期、父母姓名籍贯逐一记录在册,再由吏目与县衙户房书吏共同签押录入户籍。
试行不到一月,京城便有二百余名新生儿被正式登记入册,其中女婴占了将近一半。
往常那些生了女娃的人家大多不愿去里长那里报备,能瞒则瞒能拖则拖,如今妇婴署的吏目亲自登门登记,登记完了还给每户发一份新生儿养护手册与一小包红糖,那些原本嫌麻烦的百姓反倒争相来报了。
这日清晨,轮到张居正主持朝会,朱笑笑便换了常服往西苑去。
工匠局的厂房与宿舍沿着水泥铺就的道路整齐排列,高炉烟囱里日夜不停地冒着淡淡的青烟,叮叮当当的锻打声与齿轮转动的嘎吱声混在一处。
毕懋康与宋应星都不在京中,工匠局的事务便暂由几个资历深厚的老匠人共同主持。
朱笑笑沿着水泥路信步走进一间敞亮的工棚,里头几个年轻学徒正围着一台新组装的水力锻锤调试齿轮,见他进来便要跪下行礼,被他摆手止住了。
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人快步迎上来,躬身禀报了工匠局近来几项新成果。
原来宋应星离京前留下的那份新式线膛铳管图纸已被几个老匠人联手攻克,铳管内壁的螺旋纹路比旧式更精密,射程又提高了将近三成。
只是加工一根铳管需得水力锻锤反复锻打数十次,日产不过两三根,要想批量装备还得等天山那边的炼钢炉扩产之后才能提高产量。
另外水力织机也改良出了新的样机,只需一人操作便能同时织出两匹宽幅棉布,比旧式织机效率提高了将近一倍,已在松江棉纺织合作社试用。
朱笑笑听得满意,正要细问水力织机的耗水量与适用河道条件,忽然听见工棚角落里传来一阵压低了嗓音的争执声。
他循声望去,只见两个年轻学徒正围着一台拆解开来的蒸汽机模型争得面红耳赤,一个瘦高个儿说活塞的密封圈应当用浸了桐油的麻绳,另一个圆脸矮个儿却说麻绳不耐高温,用不了多久便会烧焦,应当用南洋新运来的橡胶。
两个人谁也说服不了谁,索性各自从工具箱里翻出材料来,蹲在模型旁边现场做起对比实验。
朱笑笑走过去饶有兴致地看了一阵,忽然觉得那瘦高个儿的年轻人有些面熟,仔细打量了几眼便忍不住笑了。
那年轻人不是旁人,正是当年工匠局成立时坐在他旁边,管他叫兄弟的陈二狗。
几年不见,陈二狗已从一个见了皇帝便吓得舌头打结的学徒工长成了能跟同僚据理力争的技术骨干,嘴皮子利索了,眉眼间也多了几分自信。
陈二狗听见身后脚步声,回头一看,登时愣在原地,手里的橡胶垫圈啪嗒掉在地上。
他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嘴巴张了又合,半晌才结结巴巴地挤出几个字:“陛……陛下!小人不知陛下驾到……”
嗐!不经夸啊!
朱笑笑把那个橡胶垫圈捡起来递还给他,笑着说:“免礼免礼,朕就是顺道过来瞧瞧,你们方才争的那个活塞密封圈倒是争到了点子上。橡胶这东西确是比麻绳耐高温,眼下琼州那边的橡胶树苗还在试种,产量有限,不过朕已让人从南洋多运些回来,回头给你们多拨一批。”
陈二狗双手接过垫圈,脸上的慌张渐渐被喜悦取代,“多谢陛下!嘿嘿……陛下不怪小人糟蹋材料就行。”
朱笑笑顺势打趣了他几句,他见皇帝依旧态度随和,也放开了许多,兴致勃勃道:“陛下,小人上回在夜学里考试及格了,宋先生给小人取了个学名,叫陈景润。小人现在能看得懂图纸了,还会算齿轮的速比,毕师傅上回还夸小人手巧,说等天山那边的新式炼钢炉建好了便带小人去那边当匠师。”
他说这话时胸膛微微挺起,语气里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自豪,眼睛亮晶晶地望着朱笑笑,像是在等一句认可。
朱笑笑听到这个名字时,嘴角忍不住抽了一下,有心想夸两句吧,又自愧不如。
不禁扶额苦笑,应星也真是的,随口一取就是天才名字。
要是哪天爱因斯坦在他跟前晃悠,他都不会惊讶了呢。
第90章
从工匠局出来, 朱笑笑沿着水泥路往回走,宋应星给学徒取学名这事他早有所闻,但凡在夜学考过及格线的学徒宋应星都会给起个学名, 算是正式从杂工升为匠师的标志。
只是陈二狗这名字改得实在太巧,与大数学家撞了名, 要是再把蒸汽机搞成了,陈景润必定要青史留名的,到时就该后人来惊叹这份巧合了。
张居正散朝后在坤宁宫批阅户部呈上来的秋粮预估折子, 听见他进门的脚步声便抬起头来, 见他这副要笑不笑的模样, 搁下笔问他可是遇着了什么新鲜事。
朱笑笑在她对面坐下, 将陈二狗改名陈景润的事说了一遍。
张居正没弄明白笑点在哪, 只是看他这般开怀,跟着赞了一句:“宋先生取名自有章法, 景者日光也,润者温泽也,想来宋先生很看重他。”
朱笑笑收敛了笑意, 正色道:“确实, 这些年轻学徒再磨几年便都能独当一面了,工匠局攒下来的技术底子比朕预想的厚实得多,只是这些新东西造出来了,外头的人却大多不知晓。”
江南新报在南京办得风生水起,焦竑那帮学生把报纸送到了各府各县的工会与合作社手里,连苏州的织工都能读到朝廷的新政章程。
可京城这边呢?除了一份邸报, 百姓能读到的无非是些老掉牙的官府告示,他想趁着驿路修缮的契机在京城也把报纸办起来。
张居正闻弦歌而知雅意,伸手替他斟了一盏茶推过去, 含笑道:“陛下既这般高兴,不如趁热打铁再办一份报纸。江南新报开办至今,江南士林的风气已颇有改变,京城这边虽有邸报,却只传抄朝廷谕旨与官员迁调,民间百姓想看也看不着。不若在京中另办一份仿江南新报体例的报纸,不拘朝廷政令,市井新闻、海商行情都可刊载其上,让百姓知道朝廷在做什么,也让朝廷知道百姓在想什么。”
朱笑笑听她主动提起,便顺水推舟道:“此事朕也想了许久,京城乃天下首善之地,消息比江南更灵通,读者也比江南更多。报纸的名字朕都想好了,就叫京华时报,分作四版,头版刊载朝廷谕旨与新政动向,二版刊载各地新闻与海商行情,三版专设读者来信与失物招领,四版连载话本小说与杂谈随笔。”
张居正听他说得头头是道,当下也不绕弯子,径直问道:“陛下打算让谁来主持?江南那边是焦竑焦老先生在管,他倒也得心应手,只是总不能让焦老先生两头跑。
朱笑笑沉吟片刻,道:“焦老先生年事已高,确实不宜长途奔波,朕想挑几个得力的年轻翰林来办这份报,总纂人选,朕看文震孟就不错,此人状元及第,那些老学究总不会太排斥。”
张居正微微颔首,文震孟是她亲点的状元,自然知道此人才学品性都属上乘,便道:“文震孟自入翰林以来一直跟着来宗道编纂实录,性子沉稳从不张扬,让他来办报倒也合适。只是他从未办过报纸,头几期恐怕手生,不如从江南调两个有经验的编辑来京中带一带,再从秘书处抽调几个伶俐的内监充作校对与排版,等班子搭起来了再让文震孟放手去做。”
朱笑笑拍板道:“那就这么定了,秘书处这两年把奏折摘录编得愈发精练,排版校对的事交给他们比交给那些老翰林还利索些。”
两人又就报纸的投稿审核制度议了一阵,张居正建议凡涉及朝政的文章须经秘书处初审之后再呈内阁复核,确认无误方可刊发,市井新闻与小说连载则由文震孟自行审稿,不必层层上报以免延误时效。
读者来信一栏须隐去来信者真实姓名与住址,只以笔名或编号代替,免得有人借此挟私报复。
议到最后,朱笑笑兴致勃勃地安排上了:“四版的小说连载留出个位置,朕打算写个话本子。
张居正闻言抬起头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惊奇道:“陛下还会写话本子?”
不务正业又要有新方向了?
朱笑笑理直气壮道:“皇后莫要小瞧人,朕遍览群书,不敢说文采斐然,总归不至于狗屁不通。”
张居正将信将疑地看了他一眼,终究没有再追问,只是笑道:“那臣妾便等着拜读陛下的大作了。”
却说文震孟接到调令时正在翰林院编修实录,当即捧着那卷抄了一半的旧档愣了半晌。
他倒是看过家人捎来的江南新报,但也没想到有朝一日会被派去办报纸。
同科的陈子壮在一旁拍着他的肩膀,笑道:“文年兄莫慌,焦老先生在南京办江南新报,如今已是士林清流人人敬重,年兄此去说不定也能名垂青史。”
文震孟苦笑一声,将手中那卷实录小心翼翼地合上,主动往乾清宫求见。
朱笑笑在东暖阁见了这位新科状元,将办报的初衷与京华时报的版式设想细细说了一遍。
他好歹是在国企上班的,虽说新媒体兴起纸媒渐渐淘汰了,但报刊订阅可以算是政治任务,就算没人看也期期不落。
朱笑笑常去薅这些旧报纸当草稿,或者拿来铺桌面,忙累了偶尔也看两眼放松一下,对排版颇有些经验。
文震孟是个聪明人,在确认了这套现代纸媒的版式设计均出自圣意后便不再质疑其中不循旧例的怪诞之处,拱手道:“陛下既将此事托付于臣,臣必尽心竭力,只是报纸不比奏疏,若文章惹了争议还望陛下多担待几分。”
朱笑笑大手一挥,道:“若有争议文章,只要是据实而写,不挟私诬告,朕一概替你担着!若有御史弹劾你蛊惑圣听,朕便亲自写文章替你骂回去。”
文震孟被这话逗得一乐,心头那块石头也落了大半。
天启四年十月初八,《京华时报》创刊号正式发行。
报馆设在正阳门内大街上一座三进院落里,原是户部一处闲置的库房,被文震孟带人收拾出来,前院做编辑房与访事员值房,中院做印刷作坊,后院做纸库与发行处。
创刊号头版头条是潘季驯的洪泽湖堤防加固工程进展,详细列出了水泥用量、施工队人数与预计竣工日期,并附了工部绘制的水利工程剖面图。
二版刊载了京营新近提拔的满桂将军小传,写他从边军小卒一路积功升至玄甲骑兵营参将的经历,配了一幅满桂在校场上策马冲锋的版画插图。
三版的读者来信栏暂时空空荡荡,只刊了一则失物招领,说正阳门外某茶馆捡到一只青布包袱,请失主速来认领。
四版的小说连载则是一篇名唤《山海异兽录》的志怪话本,写一个唤作哥斯拉的上古神兽从东海深处破浪而出,口喷烈焰,尾扫千军,专吃那些鱼肉百姓的贪官污吏,插图上的哥斯拉昂首挺胸,背鳍根根竖立,画风粗犷得很。
创刊号最初几天并未引起太大关注,京城百姓知道邸报,只当这京华时报又是那种官样文章,买的人寥寥无几。
倒是茶馆里的说书先生们图新鲜,拿着报纸念了几段哥斯拉吞吃贪官的情节,把茶客们逗得前仰后合。
老百姓最爱听这种桥段,纷纷拍着桌子叫好,说这神兽吃贪官的样子解气得很,瞧着比庙里那些泥塑金刚还威风几分!
如此一传十十传百,京华时报的名声便渐渐传开了。
接着便有人注意到,三版那条失物招领居然真有人去认领了,而且成功领回了自己的包袱!这下那些丢了东西的百姓都跑到报馆去刊登寻物启事,报馆的投稿箱没几日便被塞得满满当当。
目前报纸内容中最受欢迎的仍是四版那篇《山海异兽录》的连载。
作者笔名鲁班七号,文字算不上多精致,胜在情节离奇,节奏紧凑,那哥斯拉今日在东海吞了一艘倭寇战船,明日又飞到天山脚下与一只九头妖鸟大战三百回合,每回都在最紧要的关头戛然而止,惹得听众抓耳挠腮,追着讲报先生问下回分解。
有些急性子的干脆自己跑到报馆门口去等,争取第一时间看到更新。
如此过了大半个月,《京华时报》的日印量便从最初的三百份涨到了一千二百份,报馆的投稿箱里也渐渐有了内容。
文震孟每日清晨到报馆第一件事便是翻看投稿,挑出有用的分给编辑们润色排版,偶尔还亲自提笔回复几封读者来信,一来二去倒把这份报纸办得越来越有生气了。
这日清晨,朱笑笑与张居正一道往西苑去看新式火铳的试射。
新改良的线膛铳管已试制出第一批样品,毕懋康虽远在天山,却将测试方案写得极详尽,留守的几个老匠人照着他的方案在校场上设了靶标,从五十步到二百步每隔五十步设一道,每道靶标上蒙了双层生牛皮与一层铁甲片,以模拟实战中敌军甲胄的防御。
旧式燧发铳在百步之外便已无法穿透铁甲,新式线膛铳却在百五十步处仍能贯穿铁甲片与生牛皮,弹丸嵌入靶标后方的木板深达寸许。
张居正也忍不住亲自端了一杆新铳,试射了三发皆上靶,效果当真惊人。
两人回宫时已是日头偏西,到了乾清宫,魏忠贤已在东暖阁外候了多时,见皇帝与皇后到了便趋前几步,压低声音道:“皇爷,娘娘,客夫人女儿难产,熬了两天两夜生不下来,稳婆说胎位不正,母子都危险得很,客夫人已经带人赶过去了。”
客印月被封为奉圣夫人之后,便与一个姓周的举人结了亲。
那举人名唤周万博,保定府人氏,家境不算殷实却颇有几分才名,当初托了国子监祭酒亲自登门说媒,客印月见此人谈吐斯文,相貌堂堂,便给女儿应了这门亲事。
她女儿侯小莲是父亲带大的,性子温吞,强行嫁给官宦人家也只是表面光,嫁个举人便很好,日后考上了自然是官太太。
侯小莲嫁过去头一年便生了个女儿,周家看在奉圣夫人的名头上没有多说什么。
第二年又生了个女儿,周万博的脸色便不大好看了,言语间多有抱怨。
客印月每回听女儿回家哭诉,心疼得不行,却也只能劝她养好身体,等生个儿子便好了。
谁知周家并不给她保养的时间,第三胎从怀上便不大顺当,侯小莲孕期反应极重,吃什么吐什么,整个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周家请了好几个稳婆来看,都说胎位不正恐怕难产,劝周万博早些去妇婴署请女医官来。
周万博却死活不肯,妇婴署那些女医都是宫里出来的,用的什么新法接生,竟然拿钳子剪子往产妇身上招呼,这等邪性法子怎能用在正妻身上!
侯小莲的陪嫁丫鬟翠儿是客印月特地挑的人,这回生产见周家迟迟不去妇婴署请女医,心中已然警觉,从后门偷跑回娘家找侯父报信。
侯父听了也是六神无主,连忙拿着客印月留下的牌子找到宫里说明情况,客印月来不及生气,当即叫了个人代课,赶去太医院请了谈允贤,又托警卫营的何琼点几个女兵一道跟去。
周家那三进的宅子坐落在南城绳匠胡同深处,客印月紧赶慢赶,身后跟着一大帮人气势汹汹地便往门里闯。
周家的门房认得这位亲家太太是何许人也,不敢硬拦,只是缩在门柱后头连声说着太太息怒。
此刻院子里已聚了好几个周家的女眷与邻里妇人,正七嘴八舌地议论着什么,见客印月闯进来,满院子的人先是齐齐一愣,随即有个穿绛紫色褙子的老妇人从正厅里快步迎了出来,正是周万博之母。
周老太太见了客印月便堆起满脸笑:“亲家母来了?怎么带了这么多人,这架势传出去旁人还道咱们家苛待了媳妇。”
客印月也不与她寒暄,径直往产房的方向走:“我女儿现在何处?可请了大夫?”
周老太太连忙上前几步拦在她面前,面上那副假笑仍挂着,语气却硬了几分:“亲家母莫急!稳婆已在里头了,再使把劲儿便能生下来,这女人生孩子哪有不受苦的?亲家母当年不也是这么过来的吗?”
她说着伸手去拉客印月的袖子,想要将她往正厅里引,“亲家母且在厅里坐坐喝杯茶,等生下来再进去看不迟。”
客印月甩开她的手便要往里闯,周老太太脸上的假笑终于挂不住了,将双臂一张,声调也拔高了:“亲家母这是做什么?里头是产房,血光冲天,岂能让外人随便进去?况且那妇婴署的女医官用的什么新法接生,咱们连见都没见过!若是冲撞了胎神,孩子有个三长两短谁担待得起!”
她又冲着那几个女兵嚷道:“这是周家的私宅,你们这些当兵的擅闯民宅还有没有王法!”
谈允贤上前一步,将手术器械的木箱打开,语速飞快:“这位夫人,本官是太医院御医谭鹤君,专司妇科,令媳胎位不正产程过长,若再不用手法转正胎位,母子皆有性命之忧。夫人若执意阻拦,本官只能如实禀报宫中,届时追究起来夫人担待得起么?”
周老太太被这番话噎了一下,脸上的横肉颤了颤,忽然换了一副哭腔,拿帕子捂着嘴哀哀切切地嚎了起来:“亲家母啊,你也是做娘的人,你该懂得咱们周家三代单传的苦处!你女儿嫁过来三年生了两个丫头,咱们家没有半句怨言,好吃好喝地供着她,如今好不容易怀了第三胎,稳婆说八成是个男胎,这便是我周家唯一的香火!那女医官若是用了什么邪术把孩子弄没了,你让咱们周家怎么活啊!”
客印月听她提起两个外孙女的事,脸色便彻底沉了下去:“怎么,我女儿替你们侯家生了两个孙女,在你眼里便不算人了?”
周老太太被她这眼神盯得有些发毛,哭声不自觉地小了几分,嘴上却仍不服软,抽抽噎噎地说:“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周家三代单传总不能断了香火,那女医官若真有本事怎么不保儿媳前两胎都生男胎!”
谈允贤听着这番歪理,想到产妇情况危机,语气越发急切,“令媳当年生头胎时多大年纪?生二胎时又多大年纪?你们周家只想着传宗接代,可曾想过这个女子也是人生父母养的,她也有爹娘在家里日夜牵挂,她的命难道便不如一个尚在腹中的胎儿值钱?”
周老太太被问得哑口无言,脸上那副哭丧相渐渐转为恼怒,她忽然扑通一声跪在客印月面前,扯着客印月的裙角嚎啕大哭起来:“亲家母,算我求你了!里头是我周家的血脉,是我儿子唯一的指望,若是孩子没了,我那儿子便要休妻另娶!你女儿在周家好歹也过了三年安生日子,你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她被休回娘家,一辈子抬不起头来!”
这话恰拿住了客印月的软处,她就是再能耍横,也不能不顾女儿的意思,现在撕破脸容易,侯小莲却还是要在周家过日子的。
正当她心神不定时,产房里头忽然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喊,声音已沙哑得不成调子,却仍拼尽全力。
“娘!娘!救救我!”
客印月浑身猛地一颤,她一把推开周老太太,抬脚便往产房门口走。
周老太太被她推得踉跄了几步,撞在门框上又挣扎着爬了起来,冲着院子里那些看热闹的女眷与邻里妇人嘶声喊道:“拦住她!快拦住她!不能让她进去!谁要是进了产房冲撞了胎神,害了周家的后,谁就是周家的仇人!”
那些女眷们犹犹豫豫地往前凑了凑,却见何琼将手中腰刀往前一横,刀鞘在日光下泛着冷冷的青光,她们便齐刷刷地往后缩了,谁也不肯做这个出头鸟。
客印月一脚踹开产房的门,浓烈的血腥气扑面而来,几乎将她整个人呛得倒退了一步。
昏暗的光线里,一个年轻妇人正半躺在血泊中,面色灰败如土,嘴唇干裂起皮,额上的汗水将头发黏成一绺一绺地贴在颊边,那双原本清亮的眼睛此刻已深深凹陷下去,瞳孔涣散无光,只有胸口那微微起伏的幅度尚能证明她还活着。
那稳婆正蹲在床边拿一块脏兮兮的帕子往产妇额头上胡乱抹着,嘴里兀自念叨着什么再使把劲、快出来了之类的车轱辘话,见有人破门而入便吓得一哆嗦,手里那块帕子掉在血泊里也顾不上捡。
客印月扑到床前将她女儿的手攥在掌心里,那只手冰凉得吓人,指甲已因用力过度而发紫,掌心里全是指甲掐出的血印子,她的声音在发抖,却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镇定些:“小莲,娘来了,娘在这儿,你别怕。”
侯小莲勉强睁开眼看清了眼前的人,眼泪便决了堤,声音微弱得几不可闻:“娘,我好疼……我是不是要死了……”
周老太太此刻也已追了进来,见客印月已闯进了产房便彻底撕破了脸,指着谈允贤尖声骂道:“你们谁敢动我儿媳妇,我便死给你们看!”
谈允贤只扫了一眼产妇的情形便知不能再耽搁了,胎位不正加上产程过长,产妇的力气已耗尽,再拖下去不单孩子保不住,连大人也要搭进去。
她在客印月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客印月便将女儿的手轻轻放下站起身来,转过身去面对着周老太太道:“亲家母,我敬你是长辈,好话说尽,你不听!那我今日便换一种法子跟你说话。”
她走到产房门口,朝何琼使了个眼色,何琼便带着几个女兵上前强行将周老太太架了出去。
周老太太挣扎着还要叫骂,何琼从腰间抽出一块令牌在她面前一亮,冷声道:“此乃妇婴署专用令牌,凡见此令牌者皆须协助妇婴署救治妇婴,地方官府胥吏不得阻挠,违者以欺君论处!夫人若是再闹,便随我去锦衣卫走一趟。”
周老太太一见那令牌,腿便软了半截,她虽是个乡下老妇却也知道锦衣卫是什么地方,当下不敢再叫骂,只是瘫坐在地上嚎哭不止,口口声声叫着自己的命苦,周家的香火要断了。
客印月不再理会她,转身回到产床边,谈允贤已利落地取出那套银光锃亮的妇产科手术器械逐件摆放在干净的棉布上。
她先替产妇做了检查,确认胎位是横位,胎儿的手已先探出了一小截,谈允贤微微皱了皱眉,对身旁的女医官低声吩咐了几句,便俯下身去开始用手法替产妇转正胎位。
客印月守在床边紧紧攥着女儿的手,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产房里安静得只剩下谈允贤偶尔发出的指令声和器械碰撞的细微声响。
院子里的周老太太已不哭了,只是失魂落魄地坐在石阶上,两眼直勾勾地盯着产房那扇紧闭的门。
不知过了多久,产房里终于传出一声清亮的婴儿啼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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