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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1章


    听见哭声, 客印月浑身猛地一颤,攥着女儿的手不自觉地更紧了几分,仿佛要将自己的力量透过掌心渡进女儿那具几近虚脱的身子里去。


    谈允贤利落地剪断脐带, 拿干净的棉布将婴儿裹了,又让身旁的女医官替产妇清理身子, 缝合伤口。


    侯小莲在听见啼哭的那一瞬睁开了眼,似乎想说什么,却被涌上来的疲惫压了回去, 一双眼睛直直地望着谈允贤手中襁褓。


    “是个女娃, 分量不轻, 哭声也亮, 身子骨结实得很。”谈允贤将孩子轻轻放在侯小莲枕边, 拿帕子替她擦了擦额上淋漓的汗,“最难的一关已熬过来了, 往后只管好生将养,莫要再胡思乱想。”


    侯小莲侧过头去瞧着那个皱巴巴的小脸,眼泪便无声地淌了下来, 也不知是欣喜还是心酸, 抬起手指轻轻触了触孩子的脸颊,小婴儿本能地偏过头来寻她的指尖。


    客印月揽着母女二人,温声安慰:“小莲,你受苦了。”


    侯小莲摇了摇头,眼泪顺着眼角无声地淌进散乱的发鬓里,颤声道:“娘……我想回家。”


    客印月俯下身去贴着她的额头, 轻声问:“还回来吗?”


    侯小莲望着头顶那片素罗帐子,从鬼门关走了一遭,这些年受的委屈顿时从心头翻涌上来。


    “不回来了。”她的声音仍旧沙哑, 却不再发颤,“我要和离。”


    客印月将女儿的手拢在自己双掌之间,见她下定决心,终于松了口气:“你想好了,娘便替你做主!”


    产房外,周老太太早已从石阶上起来扑到门口,两只枯瘦的手扒着门框,指甲几乎要嵌进木纹里去,扯着嗓子问:“是男是女?是不是男孩?”


    门从里头打开了,谈允贤先走了出来,微笑着报喜:“母女平安,是个女娃,五斤六两。”


    周老太太脸上的肌肉剧烈抽搐了几下,猛地退后两步,伸手指着谈允贤,声音变得又尖又厉:“女娃?又是女娃!我早说了不让你们进!是你们把那男胎冲撞走了!稳婆明明摸过脉说是男胎,怎么到了你们手里就变成了女娃!是你!就是你这个妖医用了邪术,把我周家的男胎硬生生转成了女胎!你赔我的孙子!你赔我孙子!”


    说着还想上前撕打,被何琼拦住,但下一瞬客印月就从产房里大步走了出来。


    她面上泪痕未干,眼眶还红着,可那股子横扫一切的气势已重新回到了身上,她走到周老太太面前,抬手便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满院子的人都被这一巴掌打懵了。


    周老太太捂着脸踉跄着退了两步,瞪圆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客印月:“你……你敢打我?”


    “打你就打你,难道还要挑日子吗?”客印月语气冷硬,“我女儿在里头疼了两天两夜,你们周家连个正经大夫都不肯请!你当这普天之下的人都跟你们周家一样,把女娃不当人看么?”


    周老太太又惊又怒,拍着大腿号啕大哭起来,院门外已挤了不下三四十号人,除了周家的亲戚女眷,大半是闻讯赶来的街坊邻里,就连巷口卖糖炒栗子的老汉都歇了摊子凑过来看热闹。


    几个女眷不敢惹客印月,只能围着周老太太七嘴八舌地劝,说孩子平安生下来就好,虽说是个女娃,到底也是亲骨肉,又有人说奉圣夫人是宫里的人,得罪不起,还是各退一步罢。


    客印月却不肯就此罢休,目光扫过那一张张或惊或惧或好奇的面孔,声音陡然拔高:“什么狗屁的男胎转女胎,从头到尾你儿媳妇肚子里怀的就是个女胎!这是老天爷定的,你要找人算账只管去找老天爷!你周家也是积年读书人家,满嘴仁义道德,做起事来却连个畜生都不如,畜生在窝边还知道护崽!”


    周老太太被她这般劈头盖脸地一通话砸下来,脸上的怨毒渐渐转为心虚,嘴上却仍不肯服输:“我,我那不是怕冲撞了胎神吗,再说了,女人生孩子哪有不疼的。”


    客印月不理她,扬声唤了翠儿过来,吩咐她去把大姑娘和二姑娘的东西收拾了,孩子一并带上。


    翠儿是个机灵的,一听便知这是要跟周家彻底撕破脸了,当下也不多问,应了一声便带着两个女兵往后院去了。


    周老太太原本还捂着脸在院子里哭嚎,一听客印月要带走两个孙女,登时便从地上弹了起来,冲过去拦在通往后院的月洞门前:“你凭什么带走我周家的骨肉!那是我儿子的种,是周家的人,你一个外姓的妇道人家凭什么说带走就带走!还有没有王法了!”


    客印月还没开口,翠儿已抢先一步站了出来,指着周老太太便骂:“我呸!大小姐二小姐长这么大,你周家可曾给过几回好脸色?成日里指着骂赔钱货,亏你还是做祖母的!如今倒说是周家的孙女了,你摸摸自己的良心,这两个孩子在你们家过的什么日子,你自己心里没数吗!”


    周老太太还要再拦,何琼将刀鞘往她面前一横,冷声道:“老太太,莫要逼我动手。”


    周老太太被冷冰冰的眼神吓得一哆嗦,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不多时,翠儿便带着两个小女孩从后院里走了出来,大的约莫三岁,小的才刚满周岁,各自被抱在怀里。


    周老太太一见两个孙女被带了出来,又拔高了嗓门哭天喊地:“这日子没法过了!”


    “不过便不过!”客印月不给她开口的机会,往前逼了一步:“你们周家不是嫌弃我女儿生不出儿子吗?那就和离!你们周家另娶贤妇,想生几个儿子生几个!我女儿带着三个丫头回娘家,几个孩子我还是养得起的,不劳你们周家操心了!”


    周老太太被她逼得连退了数步,背脊撞在门框上,脸上的神色变了几变,忽然又堆出一副哀求的模样来,拉着客印月的袖子不放:“亲家母,你这话可就是诛心了!我们家几时嫌弃过儿媳?只不过盼个孙子罢了,这回虽又是个丫头,到底也是周家的骨血,你把人全带走了,让我们周家怎么跟街坊邻里交代?不知道的还道我们周家虐待了媳妇,生生把人逼走了呢!”


    周围几个女眷也点头附和,只说孩子到底是周家的骨肉,外祖母再心疼外孙女也没有把人带走的道理,做媳妇的哪有不挨婆婆几句骂的,忍忍便过去了之类的话纷纷冒了出来。


    但跟周家没瓜葛的邻居并不买账,巷口卖豆腐的孙大娘扯着嗓门道:“老太太这话可说得不对,方才人家求了半天都不让开,你们周家把媳妇当人看了吗?我住隔壁这些年,三天两头听见你们家吵骂,每回都是你们母子俩欺负人家一个老实媳妇,我都替你们臊得慌。”


    两拨人你一言我一语地争了起来,倒把周家院子变成了街坊辩论场。


    正吵得不可开交,一个三十来岁的男子从院门外挤了进来,身穿襕衫,头上戴着方巾,面容倒算得清秀,只是此刻满脸通红,额上沁着一层细密的汗珠,正是侯小莲的丈夫周万博。


    周万博原本在国子监与人一处研习制艺,是被家中小厮叫回来的,一路上只听说岳母带了人来闹事,并不知具体缘由。


    此刻进了院子,见这副阵仗便先皱了皱眉,快步走到周老太太身边将母亲扶了起来,低声问了几句便转过身来朝客印月深深作了一揖,语气极是恭谨:“岳母大人在上,小婿不知岳母驾到,有失远迎,万望恕罪!家母年事已高,言语间若有冒犯之处,小婿替家母向岳母赔个不是。”


    他一揖到地,姿态放得极低,院门外便有不少人变了口风,低声议论周举人到底是读书人,知书达理,亲家太太再怎么生气也不该闹到人家家里来,瞧着周举人这副模样,也不像是会苛待媳妇的人,许是母亲刻薄,他夹在中间也难做。


    客印月什么样的人精没见过?周万博嘴上说着赔罪的话,却把责任全推到他母亲身上。


    她看着那张恭顺有礼的脸,心中那股火不但没熄,反倒烧得更旺了,当初就是被这副斯文有礼的样子给诓了的!


    “周万博,你倒知道你母亲不让请大夫是错的,那你媳妇在产房里快没命的时候你又在哪里?”


    周万博一愣,旋即面不改色道:“岳母息怒,小婿今日在国子监与同窗研讨经义,并不知家中发生这等事。若是知道,便是爬也要爬回来替小莲请大夫,小婿这些年待小莲如何,岳母也是看在眼里的。”


    客印月冷笑一声:“你待她好?她一个人在产房里熬了两天两夜,你这个做丈夫不赶紧去妇婴署请人,还有闲心研讨什么经义?”


    周万博脸上的从容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他直起身来,语气依旧温文:“岳母这是说得哪里话,小莲是周家的媳妇,周家怎会苛待于她?只是妇人生产本就是鬼门关前走一遭,哪个女人不是这么过来的?岳母心疼女儿小婿理解,可这和离之事万万不可再提。小莲已是三个孩子的母亲,岳母便是再不待见周家,也要替小莲的将来想想。”


    这番话说得入情入理,院门外那些看热闹的邻里们纷纷点头称是,三个孩子总不能没有爹,为了孩子也该忍忍。


    可对客印月来说恰恰相反,女儿孩子跟着她,想要什么就能有什么,爹才是最不要紧的。


    周万博敢这么有恃无恐,不就仗着自己有功名吗?


    客印月向何琼借了她的精钢手铳,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抬手对准了周家正厅悬挂的那块中举捷报。


    那块捷报用红木框子镶了,挂在最显眼的地方,每个进门的人都能第一眼看见,是周家最引以为傲的尊荣体面。


    周万博每日出门前都要站在捷报前头整一整衣冠,好让镜子里的人配得上这副匾额。


    她扣动扳机,铳声在院中炸响,捷报从正中被一铳打穿,纸屑纷飞,红木框子应声裂成两半,哗啦砸在地上溅起一蓬碎木渣子。


    院中静得落针可闻,所有人都不敢动,周万博的嘴微张着,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块碎了一地的捷报,脸上的血色在几息之内褪得干干净净。


    周老太太尖叫一声便要扑上去与客印月拼命,被何琼一把拽住胳膊按在原地,两条腿兀自在地上乱蹬。


    客印月将手铳收起,对瘫坐在地的周万博道:“不在你家待着,小莲将来才能快活,你的香火也有着落了,和离书我会请有司衙门来写,用不着你来操这份心。”


    说罢不再看那母子二人,和翠儿一人抱着一个孩子,侯小莲被担架抬着,裹得严严实实,一群人出了周家大门登上马车扬长而去。


    周万博挣扎着站起来追到门口,他今日丢的不仅是脸面,那块被一枪打碎的捷报将是他这辈子都洗不掉的耻辱。


    他恨客印月仗势欺人,恨谈允贤多管闲事,恨侯小莲软弱无能连个儿子都生不出来,更恨自己方才在众目睽睽之下竟被一个女人吓得说不出话来。


    可他心知,越是如此越不能疾言厉色,快步走到马车边上深深一揖,红着眼眶道:“岳母今日执意如此,小婿也不敢强留,小莲是小婿明媒正娶的妻子,小婿从未想过休妻另娶,母亲年迈糊涂说的话做不得数,求岳母再给小婿一个机会。”


    他说这话时声音哽咽,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落在后头赶来围观的街坊眼里倒像是个被丈母娘欺凌的可怜女婿。


    不知内情的邻里就说奉圣夫人仗势欺人,把女婿家的功名捷报都打坏了,这周举人也是个可怜人,娶了这么个厉害丈母娘往后的日子怕是难过了。


    周万博听见几句,心中满意,表演得越发卖力,甚至追着马车跑了几步:“岳母今日所为小婿不敢记恨,只是岳母再恼怒也不该当众毁坏朝廷功名文书,小婿不才,好歹也是朝廷举人,岳母如此行事让小婿往后如何在国子监立足?小莲若要和离,小婿无话可说,可她一个妇道人家带着三个女儿往后怎么过活?小婿实在是替她担心。”


    围观的街坊们各自议论着,有几个多管闲事的还凑过来安慰周万博,劝他莫要太伤心,举人老爷自有举人老爷的前程,何愁再娶一房贤惠的媳妇。


    巷口转角处站着个人,穿一身石青色道袍,正是大理寺少卿杨涟。


    他散衙之后步行来此拜访邹元标,路过此处被人群堵住,便驻足观望一阵,客印月怒打捷报与周万博追出门来的模样恰好尽收眼底。


    杨涟被邹家老仆引进院子时,邹元标正歪在竹椅上翻看今日的京华时报,自打刚起复时狠狠蹦跶了几回,这两年他便隔三差五告假,自觉到了功成身退的时候,万事不挂心。


    杨涟在他对面的矮凳上坐下,接过老仆递上来的粗茶,连喝了两口顺了顺气,将方才在所见的闹剧跟他说了一遍。


    说起客印月一枪打碎捷报时,杨涟的语气里便带上了几分愤懑:“客夫人救女心切固然情有可原,可那周万博好歹是朝廷举人,功名文书乃是朝廷颁赐之物,她便是再恼怒也不该当众毁坏,这不是公然藐视朝廷体面么?”


    邹元标拈着颔下稀疏的花白胡须听他说完,拿起搁在膝上的报纸,指着三版一则简讯让他看。


    那则简讯刊载的正是过早生育与频繁产子之危害,末尾还附了一行编者按语,说有不少读者来信反映民间妇婴生产之艰辛,呼吁朝廷推广妇婴署新法接生,凡有此方面见闻者欢迎投稿云云。


    杨涟接过去仔细看了,面色便有些微妙,他放下报纸望着邹元标,迟疑道:“南皋先生的意思是那周万博果然……”


    他来得晚,还以为周万博只是无妄之灾,被老娘和岳母斗法波及了。


    邹元标叹了口气,这条绳匠胡同里住的都是有年头的老街坊,周家那点子破事哪里瞒得住人?


    对门的李婆婆早就把底细全告诉了他家老仆,那周老太太抱孙心切,头两年便逼着儿媳吃各式各样的偏方,什么香灰符水、童子尿煮鸡蛋都往肚子里灌,灌得儿媳上吐下泻也不肯停。


    第二胎生下来又是女娃之后,她便整日指桑骂槐,说儿媳是扫把星,专克周家的香火,连月子里都不许儿媳歇息,天天立规矩站规矩,把个好端端的姑娘折腾得只剩半条命。


    第三胎怀上之后周家便不许她出门了,说是怕冲撞了胎神。


    杨涟越听脸色越沉,他自己也是为人父的人,家中女儿自幼便跟着母亲一处读书识字学做针线,捧在手心里养大的,何曾受过这等苛待。


    他紧攥着拳头搁在膝头,呼吸都比方才粗重了几分。


    邹元标抖了抖报纸,又补了一句:“我还听说周万博在国子监里处处以正人君子自居,写的制艺文章动辄引经据典,什么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满篇都是大道理,可你看他是怎么齐家的?”


    说到最后,语气更加犀利了:“他若真是个有担当的,何至于让自己母亲这般折腾儿媳?他若是真心疼媳妇,何至于拖着不肯请大夫,非要等闹出人命来才装模作样地赔不是?


    杨涟沉默良久,他觉得自己方才对客印月的评判太过轻率了,那周家母子若真有邹元标所说这般愚昧歹毒,便是毁了十张捷报也不为过。


    那些不知内情的人此刻大概已在口耳相传什么泼妇大闹,举子受了委屈之类的闲话。


    若有人把这事从头至尾写明白,贴到茶馆酒肆里去,让满城百姓都知道周家是如何苛待儿媳,周万博又是如何伪善做作,或许便不会再有那么多人被蒙在鼓里。


    回到寓所之后,杨涟茶饭不思地坐了一个多时辰,对着书房那盏孤零零的油灯出神。


    东林党人素以匡扶正道自许,正道是什么?是死守礼法不顾人命,还是替那些被礼法吞没的人说一句公道话?


    他铺开纸提起笔蘸了墨,笔尖在灯下颤了颤,随即稳稳地落了下去,一挥而就。


    写完立马将文稿封好,让老仆连夜送到正阳门内大街的京华时报报馆去。


    文震孟次日清晨到报馆便看见这封来稿,他将文稿从头至尾细读了两遍,思忖了片刻,便将稿子递给编辑排版。


    二版头条的位置本已留给了江南商会的新航线开通消息,他临时决定撤下换成这篇来稿,又亲自提笔加了一行编者按:“本报欢迎各界人士就不平之事来稿议论,凡据实而写、不挟私诬告者,本报一概刊发,文责由作者自负。”


    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大理寺少卿发表了这篇标题为《周氏虐媳始末考》的文章,通篇不写华藻堆砌的时文套话,只将亲自打探来的事实逐条列出。


    文章最后还附上了免责声明:余与周某素无嫌隙,亦不屑与奉圣夫人攀交,惟见此惨事,虽路人亦当垂泪。圣贤之教首重仁恕,若举人犹不知恤妻子,焉望居官能泽百姓?


    文中所述周家苛待产妇之事与报馆从妇婴署访事员处得来的消息完全吻合,且文笔老练,立论中正,绝非寻常好事之徒所能杜撰。


    购买本期报纸的人有不少就在现场,于是文章的真实性大涨,有心人稍一打听便知写的是谁,周万博虐待妻女之事一夜之间便传遍了整个国子监。


    有几个与周万博同窗的监生看了文章之后愤然退出了平日一处研习制艺的文会,说与此等人为伍有辱斯文。


    但是朝中却有不同的声音,最初是几个与审计司有宿怨的低阶言官,借着客印月掌管审计司的身份上书弹劾她擅闯民宅、持械伤人、毁坏朝廷功名文书等大罪。


    最终都指向了同一个结论,此等跋扈之人不配执掌宫中审计大权。


    紧随其后便是以钱允元为首的一批御史联名上疏,弹劾客印月的折子一递便是七八道。


    这本也在意料之中,奉圣夫人把持的审计司每季都要把各衙门的账目翻个底朝天,凡有虚报冒领者一经查出,轻则罚俸,重则革职。


    御史台那些惯常在炭敬冰敬上做手脚的人,这两年来被审计司掐住了钱袋子早已恨得牙痒痒,如今好不容易寻着个由头岂肯轻易放过?


    第92章


    当日客印月将女儿孩子一并带走, 原本是打算回家休养,谁知走到半路朱笑笑的消息就发过来了。


    他刚从魏忠贤口中听说始末,知道以客印月的性子必不会让女儿留在周家, 但周家人保不齐会上门骚扰,便让她把人带去西苑, 那些人总不敢找到皇家的地方来。


    西苑地方大,挨着紫禁城,女医出入照看方便, 客印月也不跟他见外, 爽快答应了。


    朱笑笑便让魏忠贤把乐成殿收拾出来, 帮客印月安置好家人。


    乐成殿是南海边上一处闲置的偏殿, 与工匠局一南一北, 动静传不过来,适合静养。


    客印月带着人到的时候, 魏忠贤已命人将殿内洒扫干净,还从太医院带了些滋补的药材过来。


    侯小莲被抬下马车时面色仍苍白得厉害,直接抬进殿内去了。


    两个女娃倒是精神得很, 此时都睡醒了, 大的那个扎着两个羊角辫,下了马车便东张西望,一点也不怕生,小的那个被翠儿抱在怀里,攥着一只布老虎啃得满嘴都是口水。


    客印月待在这反倒比家里还自在些,宫女太监个个殷勤周到, 她虽忙前忙后,却也没到心力交瘁的地步。


    侯小莲狠狠歇了几日,身子总算恢复了些, 脸上也终于有了几分血色。


    谈允贤每日过来替她换药诊脉,又让人熬了当归红枣汤给她补气血。


    三个孩子适应得极快,大的那个已跟几个常来的女医官混熟了,每日跟在人家屁股后头学着认草药,把甘草叫成甜草根,把黄连叫成苦树皮,惹得一群女医官笑得前仰后合。


    南海边仿佛成了与世隔绝的桃花源,外界的纷纷扰扰半点没透露进去。


    倒是杨涟那篇文章刊出之后,虽然匿名了,但他的文风和他的性格一样鲜明,稍微熟悉的人一眼就看出来了,有好事者放了消息出去,反而又给文章镀了一层金身。


    国子监里最闹腾,越来越多人跳出来与周万博划清界限,但也有不少人替他说话的。


    这些人多半与周万博交好,或是同乡,或是同年,声称杨涟的文章乃一面之词不可尽信,周万博素日里待人和气,文章也做得端正,怎会做出虐妻之事?


    更有几个老学究模样的举子在茶馆里拍着桌子大发议论,说什么妇人生产本就是鬼门关前走一遭,古来多少女子死在这上头,周家虽有过失却不至于是什么天大的罪过。


    茶馆里的议论很快便分作两派,各不相让。


    这日,崇文门外茶馆里便有几个举子围坐在靠窗的方桌前争得面红耳赤。


    当先开口的是个方脸阔口的中年人,姓孟名承礼,在京候补多年不得实缺,惯常在茶馆里指点江山消遣。


    他将手中报纸往桌上一拍,冷笑着对同桌几个同年说道:“奉圣夫人擅闯民宅,持铳毁坏朝廷功名文书,这等跋扈行径若不加惩处,往后谁还把朝廷体面放在眼里?周举人纵有千般不是,那块捷报乃是礼部颁赐之物,她一个妇道人家凭什么说毁就毁?这不是藐视朝廷是什么!”


    对面坐着的年轻人便不乐意了,此人姓赵名守愚,家中开着一间小药铺,听不得这等论调,当下便驳了回去:“那周家把媳妇关在产房里两天两夜不许请大夫,若不是奉圣夫人带了女医官去,人都要没了!人命关天的事你倒只惦记着一块捷报,捷报能救命不成?”


    孟承礼被他这般抢白,面上便有些挂不住,嗓音也拔高了:“你这话便是强词夺理了!妇人生产本就是鬼门关前走一遭,难道全天下的产妇都要请妇婴署的女医官来接生不成?乡野间那些连稳婆都请不起的贫苦人家难道就不生孩子了?周老太太请了稳婆便算尽了本分,奉圣夫人带兵闯宅毁坏文书,这分明是以势压人,与周家苛待儿媳是两码事!一码归一码,周家若有罪自有有司衙门按律处置,岂容一个妇道人家私自动用火器!”


    旁边另一桌便有个穿青布直裰的老秀才转过头来帮腔,捋着颔下花白胡须慢悠悠地道:“这位兄台说得在理,奉圣夫人仗着是陛下乳母便敢这般横行无忌,若不加以约束,往后京中哪个官员的家眷还敢安心过日子?今日她敢闯周家,焉知明日不敢闯别家。”


    赵守愚霍地站起来反驳道:“老先生这话就不对了,我邻家嫂子的娘家便在绳匠胡同,那周家婆子苛待儿媳确有其事,奉圣夫人替女儿出头怎么能算横行无忌呢?”


    孟承礼也站起身,将茶碗重重往桌上一搁,溅出几滴茶汤洇湿了报纸边角:“周家待儿媳如何那是周家家事,自有宗族乡约处置!奉圣夫人持铳毁坏功名文书却是国事,朝廷若连这点体面都不维护,天下读书人的脸面往哪搁?你我十年寒窗才挣来一个举人功名,若随便来个人就能把捷报打碎,那咱们十年苦读岂不成了笑话!”


    如此这般来回,引得周围人议论纷纷,动静闹得愈发大了,越说越是群情激愤。


    支持客印月的人指着周万博的伪善痛骂不休,支持周万博的人则咬住客印月毁坏功名文书之事不放,说她仗着天子乳母的身份凌虐士人,此风断不可长。


    两拨人在茶馆吵,在书院吵,在酒楼吵,所到之处皆引来大批看客围观。


    更有好事者将两派言论整理成文投到《京华时报》的投稿箱里,要求报馆刊发。


    文震孟每日清晨打开投稿箱都要先深吸一口气,再一件一件地往外掏。


    编辑房里的几个年轻翰林更是忙得脚不沾地,改错字校标点,还要逐条核实来稿中引用的律法条文与典故出处是否准确,免得刊发之后被人挑出硬伤来反咬一口。


    报馆的印量便在这番论战中悄然涨到了两千多份,印刷作坊不得不加班加点,排版师傅也从两个添到了四个。


    周家那边也没有善罢甘休,周老太太花银子托人写了状子递到顺天府,告客印月擅闯民宅、持械行凶、毁坏朝廷功名文书三大罪状。


    顺天府尹接了状子之后左右为难,客印月是天子乳母兼审计司掌事,他一个小小府尹哪里敢接这烫手山芋,便将状子原封不动地转到了都察院。


    都察院那边同样没人敢接,几个素以刚直著称的御史看了状子之后也只是摇头叹气,推托此案牵涉内廷女官,当由大理寺与刑部会同审理,都察院不便独断。


    状子便像皮球一般在各衙门之间踢来踢去,始终无人敢拍板立案。


    周万博这两日在国子监的日子也不好过,有几个性情刚直的监生当着他的面把文会里他的座位撤了,茶也不与他一处喝,路也不与他一道走,仿佛他身上带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沾上了便要辱没自己的清名。


    挺他的人,除了素日交好的,大多是那些被审计司卡过脖子的官员子弟,他们的父兄在朝中弹劾客印月,他们便在国子监里替周万博说话。


    有个姓孙的监生便当众拍着周万博的肩膀大声说:“周兄莫要灰心!不过是奉圣夫人仗势欺人罢了,我等读书人岂能向一个妇道人家低头,待朝中那些弹劾有了结果,周兄的冤屈自然便能昭雪。”


    周万博被这两派人夹在中间,连日来精神恍惚,连制艺文章都写不出来了。


    同窗劝他回家歇几日避避风头,他又不敢回去,周老太太张口闭口就是催着他赶紧去都察院递状子告客印月。


    她深信客印月带来的女医官用邪术把她的孙子转成了孙女,每回见了周万博便要哭天抢地地骂他不孝,说她辛辛苦苦把他培养成举人,到头来他连自己的骨肉都保不住,还不如一头撞死在周家祠堂里算了。


    周万博被母亲这般逼迫,又不敢与她争辩,只能躲到国子监去。


    可待在国子监又要面对同窗们的指指点点,一时间也是进退两难,走投无路。


    这番心绪旁人自然无从知晓,而报纸上的论战仍在持续升温。


    三版读者来信栏里,支持与反对的声音几乎各占一半,你来我往互不相让。


    直到有个匿名的读者写了一篇短文,提出了一个所有人都忽略的问题。


    若周家儿媳不是奉圣夫人的女儿,只是一个寻常百姓家的女子,她被夫家苛待致死之后,可会有人替她说一句话?可会有举人老爷为她写一篇文章登在报纸上?


    那些原本还在争论律法条文与妇德礼法的人便都安静了。


    然而朝堂上的风波却无法轻易平静,言官们见弹劾客印月的折子都留中不发,便绕了个圈子,借着京华时报上那场论战的由头将矛头对准了杨涟。


    这日早朝,兵科给事中姚应昌率先出列,手持笏板朗声道:“臣弹劾大理寺少卿杨涟在《京华时报》上刊发不当言论,妄议民间妇人之私事,有失体统,请陛下严查!”


    话音刚落,户科给事中程化元也站了出来,说道:“臣附议!杨涟身为大理寺少卿掌管天下刑名,一言一行皆当谨慎持重,今其以私人之笔在报纸上臧否人物,攻讦朝廷举人,已失法司官员之公义。”


    紧接着又有几个言官陆续出列附议,皆是那些与审计司有宿怨的低阶言官,弹劾杨涟不过是幌子,真正的目标是那个掐着他们钱袋子的审计司。


    朱笑笑坐等那几个言官都说完了,才问道:“杨少卿那篇文章可有不实之处?”


    姚应昌便支吾起来:“文章所述之事虽有几分属实,然杨涟以朝廷命官之身在报纸上公然议论民间私事,此风不可长……”


    “据实而写便不算是诬告,至于以朝廷命官之身在报纸上刊发文章,这似乎并不违法吧?”


    姚应昌弹劾杨涟本就是借题发挥,被他一问不免讪讪地,朱笑笑也不看他那副心虚的模样,转向那几个附议的言官:“杨少卿不过是写了篇文章而已,京华时报的读者来信栏每日都刊载各方不同的观点,朕记得前几日还登了一篇驳斥他的文章,写得也颇为精彩。这样很好,公道自在人心,杨少卿若是说了假话,自然有人写文章驳他,若是没人驳得了他,那便说明他说的都是真话。”


    那几个言官被堵得哑口无言,只得灰溜溜地退回班中。


    朱笑笑看着他们那副垂头丧气的模样,心中暗自好笑,这些人大概还没有意识到,舆论战场一旦打开,便不再是他们那些陈旧的弹劾手段所能左右的了。


    报纸上白纸黑字写着,全城百姓都能看见,你弹劾人家之前总得先问问自己到底站不站得住脚。


    姚应昌跟着退入班中之后,他身旁的户部郎中赵维藩便忍不住了。


    他是被审计司查得最狠的一个,去岁审计司查出户部陕西清吏司一笔赈灾银子的账目不清,牵连到他头上,被罚了半年俸禄,又被记了大过一次,从此便恨客印月入骨。


    赵维藩出列几步走到丹陛下,躬身道:“陛下,姚给事中所言虽未周全,然审计司之弊不可不察,奉圣夫人执掌审计司以来滥用职权越俎代庖,将六部账目翻了个底朝天,连各衙门日常采买的纸笔灯油钱都要逐笔审核。此等行径名为审计,实为苛察,令各部官员人人自危,无暇顾及正务,整日应付审计司的盘查便已疲于奔命!更可虑者,奉圣夫人以天子乳母之身执掌内廷审计大权,又在外横行无忌,当众持械毁坏朝廷功名文书,此等跋扈之人若不加以约束,往后朝廷官员谁还敢秉公办事?”


    他这番话说得慷慨激昂,将审计司与客印月的罪状逐条罗列,条条都是御史言官们最爱听的调子。


    话音方落,果然又有好几个言官纷纷出列附议,钱允元也终于找到机会开口,一时间殿内附和之声此起彼伏。


    刑部郎中余懋衡站了出来,他在刑部待了大半辈子,对律法条文了如指掌。


    他手持笏板,将《大明律》里关于擅闯民宅与毁坏朝廷文书的条文念了一遍,念完之后躬身一揖:“陛下,律法乃朝廷之公器,奉圣夫人擅闯民宅在先,持械毁坏朝廷功名文书在后,两项罪名皆是板上钉钉的事实,臣请陛下依律处置以正视听。”


    他把律法条文都搬出来了,原本还在观望的人便也跟着动了心思,纷纷将目光投向御座,等着看皇帝如何应对。


    朱笑笑靠在御座上,客印月这次确实是越了界,他若一味偏袒便是公然置律法于不顾,往后那些言官便有名头掣肘他,可若是让他依律处置客印月,那更是绝无可能。


    既然要避嫌以示公正,那就避到底好了,难道他还没个嘴替吗?


    身旁凤椅上的张居正已做好战斗准备,见他一言不发,便主动开火了:“《大明律》中关于擅闯民宅的条文共有三款,余郎中方才只念了第一款,可还记得后面两款?”


    余懋衡微微一愣,下意识答道:“自然记得,第二款是说若擅闯者系事主亲眷,则减罪三等。第三款是说若擅闯者系奉公行事之官员,则不在擅闯之列,奉圣夫人虽是周家亲眷,却非奉公行事之官员。”


    张居正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从容道:“妇婴署的令牌是陛下亲赐的,凡见此令牌者,皆须协助妇婴署办理新生儿登记及妇婴疾患救治事宜,地方官府胥吏不得阻挠,违者以欺君论处。奉圣夫人手持此令牌进入周家宅邸正是奉公行事,不在擅闯之列。”


    余懋衡愣在当场,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茫然的惊愕,他们这些君子对于妇人之事向来不屑,也从没把妇婴署当做正经衙门,一时竟忘了这茬。


    那些原本还在附和弹劾客印月的人此刻也不约而同地收了声。


    赵维藩却不死心,眼见余懋衡被皇后用律法条文驳得哑口无言,又见皇帝似有回护之意,便忍不住再次出列。


    他将笏板高高举起,声音里带着几分不甘,语气却更为迂回:“陛下,皇后娘娘为奉圣夫人辩护,臣不敢置喙,然律法不外乎人情,奉圣夫人便是奉公行事也不该当众持械伤人毁坏功名文书!周万博之母年过花甲,被奉圣夫人肆意殴打,还被女兵按在地上动弹不得,周家那块中举捷报更是朝廷颁赐之物,陛下以仁孝治天下,奉圣夫人身为天子乳母,一言一行皆关乎陛下圣德,若此等跋扈之行不加约束,天下人将何以看待陛下?”


    他知道辩不过,不再死磕律法条文,转而打起了仁孝礼法与天子体面的牌,先是把周老太太年纪搬出来博同情,又把朝廷体面和天子圣德拉进来当挡箭牌。


    就算律法上你站得住脚,人情上总该给个说法吧。


    朱笑笑冷笑一声:“赵郎中也知道律法不外乎人情,一个产妇在产房里疼了两天两夜,她的夫家堵着门不许大夫进去救治,还有脸讲人情?那产妇的人情谁来给她?她的命便不是命?”


    赵维藩还想反驳,却被朱笑笑抬手止住了,他站起身来走到御阶之前负手而立,愤慨道:“若连为人父母者都不能替受了苦的孩子讨个公道,这天下公理何在?奉圣夫人闯门救女,你们倒一条条搬出《大明律》来治她的罪,到底为的什么,打量朕不知道吗!"


    他严厉地盯着那帮人:"你们一个个喊着女子干政祸患无穷,审计司这两年来查出了多少虚报冒领?罚了多少贪官污吏?那些被处罚的人恨奉圣夫人朕能理解,可你们这些言官也恨她,为什么?无非是因为她断了你们的财路!"


    这话说得极重,殿内顿时鸦雀无声。


    那些言官一个个低着头,谁也不敢与皇帝对视。


    朱笑笑却没有就此打住的意思,他深谙打蛇打七寸的道理,接着道:"你们拿《大明律》来压朕,那朕便拿《大明律》跟你们说道说道!《大明律·刑律·人命》中还有一条:凡妇人生产,夫家不得故意延误救治。若有故意延误致人死命者,以故杀论!周家母子明知胎位不正却不肯请医,若非奉圣夫人及时赶到,侯氏母女必死无疑,诸位怎么不拿这一条来弹劾周万博?"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底下那些鸦雀无声的朝臣,放缓了语调:"朕一直在想,大明的人丁为什么总是不够?陕西山西那些地方年年上折子喊人口凋零,江南富庶之地也时常缺丁少口,朕就纳闷了,后来谭御医给朕看了一份东西,朕才明白过来。"


    他扬声道:"宣谭鹤君觐见。"


    片刻之后,谈允贤身着官袍稳步走入大殿。


    她虽非第一次面圣,却是头一回在朝会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奏事,步子极稳,面上神色从容不迫,走到丹陛前行礼。


    朱笑笑道:"谭御医,将你整理的历年生育数据与诸位大人说说。"


    谈允贤从袖中取出一份厚厚的册子翻开,朗声道:"陛下,诸位大人,臣自执掌妇婴署以来便着手搜集北直隶各府县历年生育数据,又查阅了太医院存档的宫中嫔妃生育记录,汇总之后发现一事。凡早于十六岁生育者胎位不正的概率是二十岁以上生育者的两倍有余,产后出血的概率更是高出三倍。"


    她翻了一页继续道:"十六岁至二十岁之间生育者风险虽有所下降,但仍高于二十岁至三十五岁之间的生育者,而频繁产子间隔不足一年者,产后失调与婴孩夭折的概率远高于间隔两年以上生育者。宫中嫔妃的案例更为触目惊心,神宗朝某位嫔妃十五岁诞下头胎,此后每隔十到十二个月便产一子,连产五胎之后气血大亏,最终崩漏不止而死。"


    百官虽然大多饱读诗书,却从未在朝会上听人这般正儿八经地陈述妇人生育之事,一时间神色各异。


    有人面露尴尬,有人皱眉不语,有人则若有所思地微微颔首。


    谈允贤却并不理会这些人的表情,只是将手中的册子翻到最后一页逐条念了出来:"臣将近年妇婴署接诊的难产案例逐一统计,发现难产者十之七八年龄不满二十岁,或五年之内连生三胎以上身体尚未恢复便再次受孕。而二十岁以上生育者难产率不足两成,产后母子平安率远高于年少生育者。"


    她将文册合上,深吸一口气,道:“故臣建议,将最佳生育年龄划在十八岁至三十五岁之间,在此年龄范围内生产的妇人身子骨已大致长成,不易因生产而大伤元气,产后恢复也快,婴孩体质强壮得多。妇人生产之后须间隔至少两年方能再次怀孕以确保母体复原与元气补足,连续生产间隔过近极易导致母体气血枯竭以致母子双亡。”


    钱允元听她念完这一大串数字之后脸色微变,却仍勉强维持着镇定反驳道:“谭御医所列数据固然可观,但妇人一生能生几个孩子岂能由朝廷强行规定?我朝以孝治天下,夫妻之事乃人伦之常,若连何时生子,生几个孩子都要由朝廷来管,百姓恐怕难以心服。再者把最佳生育年龄划在十八岁以后,那些十五六岁便已嫁人的妇人难道要等上好几年才能生儿育女么?”


    谈允贤不慌不忙道:“钱给事中此言差矣,朝廷并非要强行规定妇人生儿育女的年限,而是以妇婴署为依托向百姓普及过早生育与频繁生育之危害,使百姓明白保护母体便是保护子嗣,保护子嗣才是人丁兴旺之本。至于那些十五六岁便已嫁人的妇人,朝廷当鼓励其以保养身体为先,而非急着生儿育女,妇婴署会提供相应的调养指导。”


    钱允元哑口无言之际,杨涟忽然从班中出列朝谈允贤拱了拱手,语气诚恳:“谭御医所言句句属实,大理寺这些年办理过不少因产妇难产而引发的家庭纠纷与命案,那些妇人大多年纪极小,身子骨尚未长成便被夫家催着不停生育以至奄奄一息。臣以为谭御医的建议极有道理,朝廷虽不可强行干涉百姓生儿育女之事,却可以借妇婴署之便向百姓普及保健常识,使天下妇人少受些无谓的苦楚。”


    殿内安静了片刻,赵维藩又接话道:"杨少卿悲天悯人之心固然可嘉,然生育之事终究是妇人本分,自古皆然。女子早嫁早育乃是传统,岂可轻易更改?再者说,朝廷正在用兵之际,人丁滋繁关乎国运,若限制生育年龄岂非自缚手足?"


    朱笑笑不紧不慢道:"赵郎中这话倒让朕想起一个典故,古时候有个农夫养了一群鸡,他嫌鸡下蛋太慢便日日催促,催得急了便把鸡肚子剖开,结果鸡死了,蛋也没了,他便骂鸡不中用,赵郎中可知道这个典故?"


    赵维藩脸色一僵,没等他接话,倪元璐已在队列中朗声道:"回陛下,此谓杀鸡取卵。"


    "正是。"朱笑笑的声音陡然拔高,"你们只看到人丁滋繁四个字,可曾想过这些女子也是人丁之一?她们的命便不如一个尚在腹中的胎儿值钱?生育之事绝非什么妇人本分天地纲常!它是关乎国计民生的大事!你们口口声声说要保大明江山万万年,可连生养后代的母体都不肯保,你们拿什么保江山万万年?"


    他扫了钱允元和那帮跪伏于地的言官们一眼,缓缓道:“至于奉圣夫人,她持铳毁坏捷报确有不妥,虽情有可原亦当惩处,便罚俸三月闭门思过五日以示警戒。周家母子阻挠妇婴署执法苛待产妇之事由大理寺会同刑部立案查办,不得徇私,周万博德行有亏,着礼部革去举人功名永不叙用。


    说罢,朱笑笑特地问余懋衡可有异议,余懋衡已是汗出如浆,连称不敢,又问姚应昌与赵维藩,二人也只得躬身称不敢。


    他这才走回御座坐下,语气轻松:“既然诸位都无异议,那便拟旨罢。自即日起,凡产妇生产须上报妇婴署登记在册,接生者须持有妇婴署颁发的新法接生执照,严禁稳婆用香灰符水等物敷治产妇,违者以故意杀人论处。另设最佳婚育年龄为女子年满十八岁至三十岁之间,凡年龄不合者,妇婴署须得劝诫其保重自身,不必强制,但若有因此致伤致死者,夫家与接生者同罪,以上诸条交由礼部、刑部与妇婴总署会同拟定细则,三个月内颁行天下。”


    方从哲率先出列躬身领旨,余懋衡与赵维藩等人见状也只能跟着躬身领旨。


    第93章


    朱笑笑见无人再出列辩驳, 正欲宣布散朝,马嘉植却忽然从班中走了出来。


    方才一整场争论他都未曾开口,此刻捧着笏板走到丹陛前, 朝御座深深一躬。


    “陛下今日所颁诸条,臣并无异议。”马嘉植直起身来, 目光在帝后之间来回巡了一圈,“然臣有一言不得不陈,陛下过了今年生辰便已及冠, 皇后娘娘也已十九, 按谭御医方才所陈最佳生育之龄, 陛下与娘娘正当其时。国本末立, 皇嗣未诞, 天下臣民无不翘首以盼,陛下既以此诏谕天下, 自当为万民表率,早日诞育皇嗣,以安社稷之心。”


    这话一出, 气氛便缓和了几分。


    马嘉植并不反对新政, 也不替周家母子辩护,只是皇帝恰好提到这件事,他又恰好想到皇帝年纪到了。


    朱笑笑坐在御座上,面上的笑意不变,心里却咯噔了一下,有点东西啊, 一开口就往他最不想接的话头上撞。


    收到催生信号,方从哲也上前一步,拱手道:“马侍郎所言甚是, 老臣以为,陛下与皇后娘娘春秋正盛,正宜早诞麟儿,以固国本。”


    方从哲这话倒是真心实意的,眼瞧着皇帝把内政外务打理得井井有条,心中唯一的牵挂便是皇嗣未立。


    他年纪大了,致仕的折子已在袖中揣了好几回,每回都想递上去,又怕皇帝觉得自己是在撂挑子,若能在致仕之前亲眼见到皇嗣诞生,他这把老骨头也算功德圆满了。


    韩爌见方从哲开了口,便也跟着附和了几句,无非是国本为重,社稷所系之类的套话,但语气甚为温和,显是不愿把皇帝逼得太紧。


    朱笑笑干咳一声,手指搭在膝盖上不紧不慢地叩了两下,含笑道:“诸位爱卿的心意朕明白,只是这种事急不得,该来的时候自然会来,朕与皇后都还年轻,身子骨也结实,不急在这一时半刻。”


    马嘉植得了皇帝这句回应,虽不算什么实打实的承诺,好歹也是个态度,便也不再追问,躬身退回了班中。


    朱笑笑赶紧宣布散朝,群臣鱼贯退出,马嘉植走在人群中间,身旁几个同僚凑过来问他今日怎么忽然提起皇嗣的事来。


    他只笑而不语,此事迟早要有人提,与其让那些心怀叵测之人借题发挥,不如由他堂堂正正地说出来,至少他是真心盼着国本稳固,并无半分私心。


    散朝之后,朱笑笑与张居正一道回乾清宫,换了身常服,携手去西苑看客印月一家。


    还没进门便听见里头传来孩童咯咯的笑声,客印月正坐在廊下翻看账册,见帝后二人来了便搁下账册起身迎上去。


    朱笑笑将朝上的处置结果简略说了,又提了和离的事:“朕已命大理寺与刑部立案查办周家母子,待案子审结之后和离的文书便可一并办下来。”


    客印月听了眼圈微红,郑重地行了个礼道:“奴婢替小莲谢陛下恩典。”


    张居正在一旁接话道:“和离的事也不必太过忧心,按《大明律》中关于和离的条文,凡妇人因夫家苛待以致不堪同居者,经有司验明属实便可判和离,嫁妆原数发还,子女随母。周家母子阻挠妇婴署执法已是板上钉钉的罪证,再加上苛待产妇这一条,这桩和离案子绝无败诉之理。客妈妈只管把当年的嫁妆单子找出来,若有遗失损毁的一并列在状子上。”


    嫁妆的事客印月心里有数,光是压箱底的银锭便有五百两,另有绸缎布匹、金银首饰、家具器物若干,也不知周家这些年明里暗里挥霍了多少。


    她沉声道:“嫁妆单子奴婢一直收着,绝不会让那母子俩得了便宜去!”


    说完,客印月便带着张居正去殿内看望侯小莲,她身子已恢复了大半,面上有了血色,也能靠着坐了,见了皇后便有些拘谨,还想行礼。


    张居正轻轻按住她,语气放柔了几分:“你且安心在此养着,有你母亲替你撑腰,谁也欺负不了你,等养好了身子想做什么只管去做,听说你学过几年刺绣,若喜欢这门手艺,回头开一间绣坊,你想绣什么就绣什么。”


    侯小莲感激地看了她一眼,嗫嚅着道了谢。


    客印月在旁瞧着女儿这副模样,心中那块悬了许久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朱笑笑没有跟进去,她一个产妇,大男人杵在边上总是不自在的。


    恰好大丫头正在院中跳格子,奈何人小力弱,不小心踩在线上,把线踩乱了,小嘴一瘪便要哭。


    朱笑笑勾起了一些童年乐趣,走过去捡起树枝重新画了格子,画得比方才整齐了不少。


    他抬脚踢起衣裳下摆塞进腰带,给大丫头示范了一遍单脚跳双脚落,小朋友看得眼睛发亮,院子里便充满了叽叽喳喳的笑闹声。


    张居正从屋里出来,远远望着朱笑笑和小孩跳格子玩,心中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拨动了一下,不由想起朝堂上马嘉植那番话。


    她还是想生个孩子,皇帝固然是个值得辅佐的明君,她也有些喜欢,更进一步的想法可以暂时搁置,但未来皇帝必须是她亲生,这是底线,绝不能退让。


    也是怪了,她与皇帝同寝的次数并不算少,至今也有三个多月,床笫之间从不曾刻意收敛过,每回都是尽兴方休。


    事后她从不曾刻意避孕,可就是没有怀孕的迹象。


    调理了这些年,张居正相信她的身子并无问题,气血充足,月事规律,怀上孩子只是时间早晚的事。


    可她心里没底,皇帝马上就要二十岁了,等过了生辰办完及冠礼,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又会往外跑,若他又一走好几年,这不耽误事吗?


    张居正原想在他出门前抓紧生一个,生产期间朝政由他处理,等她调养好皇帝再出门。


    所以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朱笑笑陪孩子玩了一阵,便与张居正一道离了乐成殿。


    两人回到坤宁宫用过晚膳,处理了一些政事,当夜,朱笑笑照常留宿。


    皇后今夜格外缠人,双腿勾着他,不让他有片刻抽离。


    她的呼吸急促而滚烫,那种不管不顾的劲头与素日里端庄自持的模样判若两人,倒像是回到了她第一次偷营劫寨的那个夜晚。


    朱笑笑被她这般缠着也渐渐放开了手脚,烛光摇曳间,锦帐内只余两人交错的呼吸声。


    就在这时,朱笑笑脑海里忽然响起一道清脆的提示音。


    【员工异常行为通报:检测到配偶张嫣对宿主有潜在威胁性倾向。倾向类型:需索无度,疯狂求子。风险评估:可能造成宿主精尽人亡的后果。建议:及时采取干预措施,避免倾向升级为实际行动。】


    朱笑笑动作不停,心里却暗自纳罕,这预警功能自打他与皇后真正圆房之后便很少再触发过,还以为忠诚度上去之后就废了,怎么忽然又响了?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人,面若桃花,分明已是情动至极,哪里像是有什么威胁性……跟之前比,好像少了限制人身自由的倾向,那就还好吧。


    朱笑笑虽然不打算理会预警,但皇后的表现还是很明显的,她今日的需求格外强烈,每回以为她已经餍足便会重新缠上来,不许他从她身上离开。


    他在这方面向来是个极有耐心的人,从不吝于花时间取悦她,更何况今夜她这般主动,他乐得配合。


    只是到了最后,朱笑笑有些没底,放缓了幅度,抵着她的额头低声问:“皇后今日怎么这般热情?”


    张居正伸手抚上他的脸颊,轻声道:“陛下很喜欢孩子。”


    朱笑笑如实答道:“喜欢是喜欢,不过朕只喜欢逗别人家的孩子玩,逗完了便还回去,不用亲自带,不用哄,不用换尿布,多省心。”


    张居正被他这番话说得又好气又好笑,“陛下怎么这般没正形。”


    朱笑笑却来了兴致,停下动作给她盘点起周围那些孩子来。


    “客妈妈家三个,福王孙女一个,英国公的两个重孙子,对了,岳母大人去年不是还添了个小公子么?”


    张居正脸上微微一红,她母亲陈氏今年不过三十五六岁,去岁又生了个儿子,这事在张家也算是一桩不大不小的尴尬。


    皇帝外出期间,陈氏隔三差五便进宫陪她,由于衣衫宽大,她也是某次看到陈氏肚子大起来才发现。


    如果问张居正本人的意思,她是不赞同母亲再生的,但显然她管不到父母房里的事,加上她出嫁后膝下寂寞,想再生一个也是有的,又不是养不起。


    陈氏当年可没有皇帝规定生育年龄,十五岁出嫁十六岁就生了孩子,一直没有再怀,身体也是有亏损的。


    恰巧谈允贤最擅长调理,把她的一些陈年暗疾都治好了,虽说谈允贤提醒过她,可陈氏知道自己还能生,肯定还是想再生一个。


    好在接生之法革新了,她并没受太多罪,张国纪老来得子,更是高兴得合不拢嘴。


    张居正也不好扫兴,毕竟她确实没办法在父母身边尽孝,只好随着他们了。


    朱笑笑在现代见多了开放二胎后的奇葩新闻,陈氏这年纪算是比很多头胎的都小了,那些四五十岁硬要二胎的才是真难评。


    他说着又想起沐天波来,那孩子是他收的第一个义子,年底会随黔国公的使者入京贺寿,还有一个是郑一官的孩子,已经在娘胎里了。


    这么看来都可以开幼儿园了,还好不用亲自带!


    张居正听他絮絮叨叨地念了一大串,脸上的笑意便渐渐淡了,她伸手将他的脸扳过来正对着自己:“陛下会不会急着想要自己的孩子?”


    朱笑笑心里便明白了几分,她今夜这般反常果然还是因为那桩事。


    喜欢归喜欢,他并不打算告诉她真相,系统的存在他不会告诉任何人。


    至于她的心理压力,也很好解决。


    朱笑笑忽然叹了口气,换上一副颇为沉重的神色道:“皇后有所不知,朕这些年在外征战,爬冰卧雪,风餐露宿,身子看着壮实,实则亏了不少元气,太医说要调养几年才能有孩子。”


    张居正狐疑地看着他,良久没有说话。


    他在床榻间向来勇猛,连着要了好几次也不见有半分疲态,这会子倒说自己亏了元气?


    不过,这种事也说不准,皇帝再怎么油嘴滑舌,总不能拿男人的尊严开玩笑吧?


    谁知道调养几年是不是太医的安慰……


    张居正连忙打断了这个想法,姑且先相信皇帝说的,她也不追问,抬手推他的肩:“既如此,陛下便出来罢,保重身子要紧。”


    朱笑笑正得趣,哪里肯退出来,反倒搂得更紧了,贴着她的耳朵:“皇后难道就只想要孩子,不想要我吗?”


    张居正被他缠着脱不开身,在心里翻了个白眼,那不然呢?可这话要是说出来,似乎有点太伤他了,只好敞开身子任他予取予求。


    又过了许久,锦帐内的动静才渐渐平息下来。


    此后几日,客印月趁着闭门思过实则休假的工夫把和离的事办了个干净利落。


    她让翠儿将侯小莲的嫁妆单子翻出来,又请徐碧帮着拟了一份诉状,将周家阻挠妇婴署执法、苛待产妇、侵占嫁妆三条罪状逐条写明,连同妇婴署的执法记录与周家邻里街坊的证词一并呈交顺天府。


    顺天府尹接了状子之后不敢怠慢,当即便派了通判带人往周家去核查。


    周老太太见官差上了门,起先还想撒泼耍赖,被那通判一句阻挠官差办案以抗旨论处吓得不敢动弹了。


    周万博自打被革了举人功名,整个人便像是抽去了脊梁骨,每日窝在书房里不出门。


    顺天府的差役上门核查时,他甚至连面都没露,只说一切听凭官府处置。


    判书下得极快,前后不到三日便结了案。


    和离准了,嫁妆照单退还,三个女儿归母抚养,周家须另付三百两银子作为侯小莲产后调养之资。


    消息传开之后,街头巷尾的议论便又热闹了几分。


    支持客印月的自是拍手叫好,但也有人说奉圣夫人仗势欺人把女婿一家逼得走投无路,有的说周家母子罪有应得活该如此,更有说朝廷新政令虽好,却未免太过偏向妇人,往后夫家哪里还敢管教儿媳。


    不少读书人对周万博被革去功名一事颇有微词,功名岂能因为家事而轻易褫夺?万一婆媳不和她便能说革就革,这举人功名还有何尊荣可言?


    孟承礼纠集几个老学究联名写了篇文章登在京华时报上,文震孟照单全收,放在读者来信栏的末尾,前面还排了两篇持相反观点的来稿,任何观点都可以刊登,读者们会自己判断谁是谁非。


    这日,朱笑笑正坐在乾清宫东暖阁翻看这几期的《京华时报》,文震孟排版有个习惯,读者来信刊登的正反方文章占比,实际就是收到稿件数目的文章占比。


    此事虽引得许多人鄙视周万博,却仍有不少人替他发声,这些人未必瞧得上周万博,只是各有各的不忿。


    朱笑笑知道,这其中必定有不少觉得朝廷对妇人优待太过,根深蒂固的观念也不是一两天就能转变的,舆论这种东西本就不可能一边倒,只要大方向是对的,那些嘈杂的声音迟早会被事实压下去。


    那日在朝会上,赵维藩之流暂时低了头,却未必心服,短时间内或许不敢再明着对抗,可暗地里的怨气只会越积越深。


    朝中需要更多能在思想层面上与他们抗衡的人,还需要一个能把那些陈腐观念从根本上动摇的人。


    这人必须学问够硬,名声够大,且不惧与天下腐儒为敌。


    想到这里,耳边忽然响起系统仙音。


    【检测到宿主推动社会思想进步达到阶段性节点,开启特殊限时卡池——思想之光】


    【该卡池中历史人物英灵卡的出现概率大幅提升,尤其侧重思想家、教育家、科学家等领域。】


    【卡池剩余时间:23小时59秒56分】


    朱笑笑一愣,这也太巧了吧?


    每次限时卡池一出来,他就知道游戏准备骗氪了。


    但系统主动推送的通常都是目前急缺的,朱笑笑也很长时间没有大规模抽卡了,加上这段时间的分红,工匠值已经突破七位数。


    新政策的推进还需要更多基层人员,抽限时卡池还能省一张买信物的体验卡,值了。


    朱笑笑连忙正襟危坐,搓了搓手,双手合十左右拜拜,这才进入卡池开始十连抽。


    一连串的普卡银卡夹杂着几样物品往外蹦,他眼皮都不眨一下,手指机械地点着下一轮,抽卡这种事讲究的就是一个气势,越是患得患失越容易非。


    【获得物品:西域水利工程图谱×1】


    【获得物品:江南稻种改良手册×1】


    【获得人物:普卡·翰林院编修刘若愚】


    【获得人物:普卡·国子监学正沈谦】


    【获得人物:银卡·应天巡抚曹文衡】


    【获得物品:蒸汽机密封圈改良图纸(完整)×1】


    【获得物品:琼州橡胶园规划图×1】


    【获得人物:普卡·天津卫水师把总郑忠】


    【获得人物:普卡·松江纺织工杜三娘】


    【获得物品:辽东煤矿勘探图×1】


    【获得人物:银卡·南京工部郎中赵士谔】


    【获得人物:银卡·四川按察司副使胡平表】


    【获得物品:水泥速干配方(残)×1】


    【获得物品:水力冲压机图纸(完整)×1】


    【获得人物:银卡·甘肃镇游击将军马成】


    【获得物品:川滇铜矿新矿脉分布图×1】


    【获得物品:南洋橡胶种子×20粒】


    听到橡胶种子朱笑笑才有点高兴,继续十连,这才刚开始热身,真正的金卡还没影子呢。


    直到第二十三轮十连时,光幕上终于毫无征兆地爆出一片耀眼的金光。


    【恭喜获得:金卡·蒯祥】


    【蒯祥,字廷瑞,南直隶苏州府吴县人,生于洪武三十一年,卒于成化十七年。明代著名建筑师,官至工部左侍郎,主持修建北京皇宫、天安门、午门等重大工程。】


    【身份生成:蒯明远,苏州吴县人,年二十有八,匠户出身,精于宫殿、城池、桥梁、水利工程设计建造,现已被朝廷征召,三日内传旨入京。】


    朱笑笑大喜,把祖师爷抽出来了!


    他现在没有盖宫殿的打算,主要还是修路,驿路修缮不过是第一步,他真正想要的是铁路。


    蒸汽机还没影,没关系,路线可以先规划起来,蒯祥可是真正站在建筑与工程顶端的人物,只要把图纸画出来,把原理讲明白,他未必不能理解。


    朱笑笑一鼓作气又接连来了好几个十连抽,银卡铜卡普卡如流水般往外蹦。


    【获得物品:辽东人参种苗×50株】


    【获得物品:云南普洱茶树扦插枝条×100枝】


    【获得人物:普卡·保定府织工孙巧云】


    【获得人物:普卡·松江府染匠赵大牛】


    【获得物品:红夷大炮炮管钢材配方(残)×1】


    【获得物品:蒸汽机气缸密封方案(残)×1】


    【获得物品:陕西棉花新品种种子×10袋】


    【获得人物:普卡·广州府船工梁阿四】


    【获得物品:天山牧场良种绵羊×30头】


    朱笑笑正点得起劲,金光又是一闪,几乎晃花他的眼。


    【恭喜获得:金卡·李贽】


    【李贽,字宏甫,号卓吾,福建泉州府晋江县人,生于嘉靖六年,卒于万历三十年。明代著名思想家、文学家,泰州学派宗师,著有《焚书》《续焚书》《藏书》《续藏书》等,主张童心说,抨击假道学,提倡男女平等。】


    【身份生成:李肃,福建泉州人,年三十有五,泰州学派传人,因其著作触怒当道被贬斥,隐居泉州著书立说,现已被朝廷征召,三日内传旨入京。】


    朱笑笑虽不通明史,却也知道这位是晚明思想界第一号离经叛道的人物,骂假道学骂得最狠,替女子说话也说得最响。


    毕竟时代不远,江南那边也还有许多推崇他学说的人,放在眼下这个当口入世简直就是瞌睡遇上了枕头。


    抽到两张金卡后,朱笑笑就强行控制住自己不要上头,留下个三十多万的存款就不再继续了。


    这一轮豪抽手气确实好得很,除了李贽与蒯祥这两张金卡之外,他又陆续抽到了刑部郎中姚希孟、国子监司业吴麟徵、陕西按察司副使冯师孔等一批中坚官员。


    物品那边也收获颇丰,蒸汽机高压气缸设计图抽了三张,棉纺织机械改良图纸也抽了一套完整的,共六张。


    水泥回转窑设计图抽了一份,附带了详细的窑体结构图纸。


    最让他意外的是还抽到了一整套铁路工程技术手册,厚厚一摞共十二册,从路基夯实到铁轨铺设再到信号调度应有尽有。


    此外还有一些零零碎碎的种子、配方、矿藏勘探图之类,多是农业与冶炼方面的补充。


    朱笑笑将抽到的物品逐一整理归类。


    那套铁路工程技术手册他打算先自己啃一遍,再用通俗的语言写成一份简明扼要的规划草案,连同蒸汽机高压气缸设计图与水泥回转窑设计图一并交给蒯祥,让他先熟悉起来。


    京城到天津这段是首要工程,天山精钢的产量上来之后铁轨的铸造便有了着落,而水泥回转窑能让水泥产量翻上好几倍,桥墩、路基、站台全都用得上。


    他将那套铁路手册翻了几页,上头复杂的工程术语与结构图纸看得他眼睛发花,好歹是建筑专业出身,虽然专业不算完全对口,底子还在,硬着头皮啃了半本之后便渐渐摸到了门道。


    第94章


    李贽进京那日恰逢腊月初二, 天寒地冻,通州码头的运河水已结了薄冰,漕船靠岸时船底碾碎冰凌, 发出咯吱咯吱的细碎声响。


    文震孟亲自到码头迎接,雇了一辆骡车将人连同行李一并送往正阳门内的京华时报报馆。


    骡车沿东长安街一路往南, 穿过崇文门时李贽撩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便望见城门两侧新贴的朝廷告示,内容是妇婴署新近颁行的接生执照章程与最佳婚育年龄劝诫令。


    他记下了部分内容, 直到骡车拐进巷口才放下车帘, 对文震孟感叹道:“我听人说京城如今大变样了, 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朱笑笑在乾清宫东暖阁接见了李贽。


    他穿着一件青布棉袍, 头上也不戴巾, 只拿根竹簪绾了发髻,颧骨微高, 眼窝略深,一双眸子亮得惊人,像是两团被寒风裹着的炭火。


    进得殿来也不急着行礼, 先环顾了一圈东暖阁里的陈设, 这才朝御座上的朱笑笑拱手一揖,并未像寻常官员那般诚惶诚恐。


    “草民李贽,叩见陛下。”


    随后便在皇帝赐的绣墩上坦然坐下,接过魏忠贤递来的茶盏呷了一口,目光落在御案上,问道:“陛下案头那摞报纸可否借臣一观?”


    朱笑笑被他这副自来熟的派头逗乐了, 此人言行都透着一股什么都不在乎的疏狂劲儿,大喇喇表明了身份,也不怕吓着人家。


    想来是恢复记忆想起前世种种后更加不羁, 毕竟是死过一回的人了。


    朱笑笑也不计较什么君臣礼数,对有本事的人他一向很宽容,让魏忠贤将那几份京华时报递了过去。


    李贽接过来逐版翻看,翻到四版《山海异兽录》的连载时眉头微挑,抬头问道:“这篇话本的作者鲁班七号是何人?笔力虽不算老练,情节却颇有几分《庄子》寓言的意味。”


    朱笑笑干咳一声,面不改色地说:“是朕写的。”


    李贽愣了一瞬,随即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暖阁里回荡了好一阵才歇,他抚掌道:“陛下以天子之尊亲自写话本子,还是专吃贪官,当真是嫉恶如仇啊!”


    朱笑笑耳根微热,连忙岔开话头,正色道:“此番请先生入京,是想请先生主管京华时报的社论与思想版块,凡朝廷新政利弊,民间疾苦呼声,先生皆可在报上畅所欲言,不必有所避讳。若有人写文章驳斥先生,报馆也会一并刊登,先生只管放手去写便是。”


    李贽敛了笑意,将手中那摞报纸轻轻搁在案上,忽然站起身来朝朱笑笑深深一揖,语调不再像方才那般豪放不羁:“草民漂泊半生,所著之书被官府视为洪水猛兽,所讲之学被卫道士斥为异端邪说,若非陛下,草民大约要在泉州乡下了此残生。陛下信得过草民,草民不敢辜负,只是,陛下当真不怕草民写出来的文章惹恼了那些老学究?”


    朱笑笑大手一挥,豪迈道:“朕替先生兜底!先生只管放开了写,若有言官弹劾先生,朕亲自替先生骂回去。”


    李贽听罢又是一笑,便听皇帝接着问道:“先生对朝廷正在推行的妇婴署新政可有看法?”


    李贽正色道:“草民在来京的路上便听说了,草民斗胆说一句,此事实乃我大明开国以来第一等的大功德!那些酸儒张口闭口便是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却从不问妇人的身子骨能不能扛得住,这等只把妇人当做生育器物的歪理早该有人站出来驳斥了!”


    他说到激愤处便站起身来,在殿中来回踱步,“理学讲存天理灭人欲,什么是天理?什么是人欲?把妇人关在产房里活活熬死便是天理?不许寡妇再嫁便是天理?草民在《焚书》里便写过,穿衣吃饭即是人伦物理,世间种种皆当以生民之利为本,那些个高谈阔论不管人死活的理学家才是真正灭天理、纵人欲的伪君子!”


    朱笑笑听了这番话,心中对这位思想家的定位便愈发清晰了。


    他需要的就是这种真正愿意把学问落到实地,替那些被礼教压得喘不过气来的人说话的实干派。


    蒯祥进京比李贽晚了两日,他接到传召时正在通州段驿路的工地上盯着水泥路面养护。


    姚思仁派去的吏员在工地上找了好几圈才在路基底下的排水沟里找到他。


    他蹲在沟底拿尺子量水泥涵管的壁厚,满身泥水,袖口挽到小臂,脸上还蹭了一道黑乎乎的油污。


    那吏员喊了好几声,他才从涵管里探出头来,一脸茫然。


    听吏员说圣上传召,蒯祥这才从沟里爬出来,在工地旁边的水渠里胡乱洗了把脸,换了身干净的工服便跟着吏员上了骡车。


    进入乾清宫东暖阁时,朱笑笑正在案上铺开一张巨大的舆图,舆图以炭笔标注了北直隶境内所有已竣工与在建的驿路,四条主干道如蛛网般向外延伸,沿线标注了关隘、渡口、桥梁与驿站的位置。


    见人进来,他直接把人带到案前,蒯祥一眼便认出了这份舆图正是自己带着测绘司的人逐段勘测之后亲手绘制的底本,当下便有些激动。


    蒯祥忍不住几步弯腰细看,嘴里喃喃道:“这段通州到保定的驿路当初路基夯得不够实,入冬之后有几处路面冻裂了,臣这几日在通州便是盯着修复这段路面,用新配比的水泥重新灌了裂缝,又在路基两侧挖了排水沟,开春之后应当不会再裂了。”


    朱笑笑等他从舆图上抬起头来,方才将案角那套批注好的铁路工程技术手册推到他面前。


    蒯祥恭敬接过,翻开第一册,入目便是一幅铁路轨道剖面图,钢轨横截面呈工字形,以铸铁轨枕固定于碎石道床之上,轨距以标准尺精确标注,轨道两侧设有排水沟与信号柱。


    他从未见过这种设计,却凭着多年营造桥梁与宫殿的经验一眼便看出了其中精妙之处。


    这轨道不是寻常矿洞里那种,而是专为承载极重之物而设计的。


    他用手点着着图上那道工字形截面,“此轨上宽下窄,中间凹槽,承重时能将力道均匀分散,不易弯折,设计此轨之人必是营造大家。”


    朱笑笑也不居功,跟他直白描绘了一遍火车和铁路的构想,又将蒸汽机高压气缸设计图铺在他面前,把蒸汽机车的基本原理简略说了一遍。


    以锅炉烧水产生蒸汽,蒸汽推动气缸活塞往复运动,活塞带动曲轴连杆,曲轴再带动车轮转动,一整套传动下来车子便能在轨道上自行奔跑,不必畜力也不必人力。


    蒯祥听得入了神,低头在那张气缸设计图上描摹着活塞与曲轴的连接方式,忽然抬头问道:“不知这种蒸汽机车一次能拉多少货物?”


    朱笑笑想了想,说道:“若造得足够大,一次拉十万斤货物也不在话下。”


    蒯祥的眼睛便亮了,如此一列火车便能顶得上数百匹骡马,从京城到天津不过二百余里,骡马走驿道少说也要三四日,火车若真能造出来半日便可抵达,不但省了骡马草料,更重要的是不受运河封冻之限,冬天也能照常运输。


    他双手捧着那本手册,郑重点头说道:“陛下放心,臣明日便带上测绘司的人沿通州往天津方向逐段勘测,待路线勘定之后再着手铁轨铺设与站台选址。”


    朱笑笑又从案下抽出一份水泥回转窑设计图递给他,笑道:“这是工匠局新近改良的水泥烧制设备,比旧式土窑产量高了近三倍,烧出来的水泥标号也更稳定。”


    蒯祥接过去翻看,目光在窑体内部的回转结构上停了好一阵,惊喜道:“这种回转窑若能设在蓟州那边就近取石烧制,运到天津铺铁路便省了一大半运费。”


    朱笑笑点头称是,“你回头与姚思仁商议商议,把蓟州那边的石灰石矿与黏土矿分布一并纳入勘测范围。”


    他把蒯祥带到一边,墙上挂着一副更大的全国驿路规划舆图,指着图上从京城到南京、南京到武昌、武昌到广州的几条虚线。


    “先把京城到天津这段路线规划好,来日便根据现有的驿路继续考察,朕想要的是一张覆盖全国的铁路网!”


    蒯祥深感任重道远,但他知道这样庞大的项目一旦做成必定惠及后世,整个人也热血沸腾起来,大声应了,将那份驿路规划舆图与铁路技术手册一并小心收好,退出乾清宫时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没几日,《京城时报》就单独辟了一块革新论坛,刊登了李贽亲笔所写的一篇《新政本末论》,洋洋洒洒近万言,把天启二年以来的清丈田亩、改商税、立工会、办合作社诸般新政从头至尾梳理了一遍。


    他以树人为笔名,直指反对新政者的要害,称他们总说新政扰民太甚,然清丈田亩所清者豪强之隐田,所发者贫民之故业,扰的是兼并之徒,安的是无地之民,何扰之有?


    又说工会聚众滋事,然织工日作六时辰而不得温饱,妇孺老病无所依怙,工会起而争之,朝廷立制而护之,此乃圣王不忍人之政,岂容以聚众二字诬之?


    文章刊出之后反响比预想的还要热烈,当时闹得那一通对于天子脚下的百姓来说影响有限,看过报纸的也不多。


    大多数人还是第一次听说工会这个事,正想瞧个热闹,但李贽很快又接连发表了几篇批判理学的文章,这下可更热闹了。


    这个树人文风犀利,言语辛辣,宛如李贽复生,立马吸引了一波泰州学派的拥趸,但也把一群老儒生气得够呛,联名上书弹劾树人是李贽余孽,要求朝廷封禁此专栏,查封京华时报。


    那借朝廷几个胆也不敢封皇帝办的报纸啊。


    一帮人吵得不可开交,蒯祥却已带着工部与工匠局的人马把京城到天津这一段官道从头至尾勘测了一遍,沿途需要开挖的排水渠与需要加固的路基逐一登记。


    紧接着在永定河边扎了个临时营帐,每日带着徒弟们在河岸上测量水深流速与河床地质,画了厚厚一叠桥梁设计草图。


    蒸汽机高压气缸已试制出第一批样品,密封圈用的是琼州运来的橡胶,耐热性比旧式牛筋密封圈强了数倍不止,活塞往复的速度大大提升,虽然离真正投入使用还有相当距离,但至少证明了这条路是走得通的。


    天子的生辰是十二月二十三日,今年恰好及冠,礼部早在数月前便开始筹备及冠大典与万寿节的合仪。


    西域蒙古诸部闻讯纷纷遣使入京朝贺,朝鲜、琉球、安南亦派出使团。


    后金已然称臣,也不能没有表示,皇太极派了多尔衮与范文程率团前来。


    南洋诸国因着海贸日渐频繁,吕宋、暹罗、爪哇、满剌加等处的商船在广东市舶司报关时听说天子及冠大典的消息,便纷纷备了贡礼随船北上。


    朱笑笑接到礼部呈上来的各国使团名单,从头至尾扫了一遍,越看眉头越皱。


    按以往的规矩,外国使臣入贡朝廷须得赏赐相应的回礼,赏赐之物向来以金银绸缎为主,若是按名单上头逐一赏赐,光银子就得花出去好几十万两。


    他如今虽然不差钱,可拿白花花的银子去充面子这种事总觉得有些冤大头。


    朱笑笑思前想后,还是不打算大撒币了,直接让工匠局烧制一批精巧的玻璃器皿充作赏赐之物。


    十一月下旬起,便有各国使团陆续抵达京城。


    最先到的是朝鲜使团,正使李佶乃朝鲜国王李倧的远房堂叔,官拜吏曹判书,带着副使与随行通事共百余人,进京之后被安置在会同馆。


    紧随其后的是琉球使团,正使尚文渊乃琉球王世子,年仅十六岁,生得眉清目秀,温文有礼。


    安南使团到得最晚,正使阮文祥是安南国王的表兄,官拜户部尚书,进京时带了一队驯象,象背上驮着象牙犀角与几大箱安南特产的肉桂八角。


    之后便是西域蒙古诸部,由归义王世子额哲带队,哈密、吐鲁番、焉耆、龟兹诸城的回鹘头人各派了使者随行,驼队驮着天山雪莲、和田美玉与各色西域珍奇缓缓入城。


    会同馆内外一时热闹非凡,各国使团带来的随行商贩在馆外空地上自发形成了一个临时的互市,朝鲜的高丽参、琉球的珊瑚与玳瑁、安南的象牙、蒙古各部的皮毛奶酪摆得琳琅满目。


    京中百姓纷纷涌来瞧热闹,卖糖葫芦的扛着草靶子在人群里钻来钻去,卖馄饨的在互市边上支起了摊子,整条街挤得水泄不通。


    负责接待的礼部主客司郎中忙得脚不沾地,每日光是安排使团座次与宴席菜单便要忙到深夜,偏偏那些使团之间还时有摩擦,今天蒙古使者的马惊了安南的象,明天朝鲜通事与琉球通事因抢着买一面玻璃镜拌了嘴,他四处调停当真是焦头烂额。


    腊月十九这日,后金使团终于出现在京城北郊,正使多尔衮,副使范文程,镶白旗的三百余骑穿着簇新的青布棉甲,在德胜门外的官道上排成一列。


    多尔衮骑着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身披石青色箭袖,外罩银鼠皮马褂,举手投足间已有了几分统领一旗的沉稳气度。


    他身后的亲兵大多神情紧绷,唯有范文程骑着一匹灰骟马不远不近地跟着,面色还算平静。


    但多尔衮其实没有他表现出来的那么冷静,代善被俘之后又被放归,皇太极不但没有治他的罪,还让他继续做他的大贝勒。


    代善感激涕零,只说自己罪该万死,蒙汗王不弃,日后必当肝脑涂地以报大恩。


    后来代善却私下找到多尔衮,说了一番让他至今想起来仍觉脊背发凉的话。


    那夜代善喝了不少酒,他说:“你这个哥哥的手段你还不曾领教过,你母亲大妃是怎么死的,当真是德因泽告的密?德因泽一个小福晋怎么敢得罪大妃?背后若无人指使她连汗帐的门都摸不着!”


    多尔衮年纪虽小,却已懂得察言观色,母亲殉葬之后皇太极待他格外亲厚,亲自教他读汉人的兵书,还让他随侍左右参与议政,他对此一直心存感激,觉得皇太极是真心疼爱他这个幼弟。


    可代善那番话把那些感激与信任活生生割开了。


    代善又说:“他让你去明国朝贡,表面上是让你见识汉人的火器与工匠技艺,可你想想,你是大妃的儿子,皇太极把你送到明国去,万一明国皇帝翻脸不认人把你扣下来,你觉得皇太极会不会像赎我那样把你赎回来?”


    多尔衮心乱如麻,他知道皇太极不可能再愿意失掉一块地了,当初大战前,皇太极为了拉拢科尔沁,许诺要迎娶明安贝勒的侄子寨桑之女布木布泰。


    可惜战事失利,皇太极倒还算有手腕,回来后迅速整合了内部,为了巩固与蒙古的关系还预备提前迎布木布泰过门。


    明安贝勒这老狐狸本想反悔,但碍于事先立下了盟约,只好捏着鼻子同意了。


    怎奈天意弄人,大明天子忽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横扫漠南,把蒙古诸部打得七零八落。


    科尔沁部也跪了,皇太极这桩亲事便如同鸡肋,八旗虽然被他稳住,失了盟友也无济于事。


    多尔衮一面恨皇太极算计了他的母亲,一面又不得不在理智上承认,皇太极确实比代善更善于谋略。


    代善若是登上汗位只会带着八旗更快走向灭亡,而皇太极至少能在强敌环伺的局面中保住大金的基业。


    此番出发之前,皇太极单独召他入帐说了一番更为要紧的话。


    “明国皇帝有几个尚未婚配的妹妹,年纪与你相仿,你去了京城要替大金求娶一位公主,若能结成秦晋之好,明国与大金便是姻亲了,往后不必再动刀兵,边境上的百姓也能安居乐业。”


    皇太极说这番话时语气恳切至极,眼中甚至带着几分难得的温情,仿佛当真是一个慈爱的长兄在替幼弟张罗婚事。


    多尔衮脑子嗡嗡作响,他自然知道皇太极此举的目的绝非为了边境安宁,明国皇帝对后金从来不曾手软过。


    这般求娶人家的妹妹,皇太极究竟是想缓和双方的矛盾,还是想借此羞辱他多尔衮,让他去做一个寄人篱下的和亲贝勒?


    他忍不住问了一句:“汗王是让弟弟去明国和亲,留在明国做人质么?”


    皇太极似乎没料到他会这般直白地问出来,斟酌片刻,才缓缓说道:“你是大妃的儿子,是我最疼爱的幼弟,我怎会舍得让你去做人质。”


    “不过,你是先汗嫡子,身份尊贵,为大金牺牲一二也是应当的,对吧?”


    想到这里,多尔衮攥着缰绳的手微微收紧,他不喜欢皇太极,更不信任代善,父汗重伤之后这兄弟二人明争暗斗,朝中贝勒大臣各怀心思,若不是明军的压力太大,把所有人都逼到了同一条船上,大金早就散了。


    他想得太过出神,以致于范文程催马赶上他时他竟没有察觉。


    范文程低声道:“十四贝勒,会同馆那边已安排妥当,明国礼部的人已在德胜门内候着了。”


    多尔衮收回思绪,点了点头,催马缓缓往德胜门方向行去。


    德胜门内,礼部主客司的接引官员已候了多时,将多尔衮一行人引至会同馆东侧一处独立的院落安置。


    他们一到,会同馆里的各国使团都开始暗中打听大明朝对后金的态度。


    朝鲜使团最为紧张,他们对后金恨之入骨却又不敢公然表露,只得每日派人悄悄去礼部衙门探听消息,唯恐朝廷与后金达成什么对朝鲜不利的交易。


    安南使团倒是无所谓,他们对辽东战事毫无兴趣,只关心朝廷能不能多卖些新式织机与火铳给他们。


    蒙古各部则态度各异,科尔沁部与后金到底有姻亲之谊,察哈尔与土默特两部则没那么多顾忌,对后金颇为冷淡,甚至主动与后金使团保持距离,显是看准了大明势大,不愿再与后金有什么牵扯。


    十二月二十三日,及冠之礼在奉天殿正式举行。


    这一日天色极好,晴空万里,冬日的暖阳照在奉天殿的琉璃瓦上折射出金灿灿的光芒。


    礼部尚书孙慎行担任正使,太常寺卿担任副使,一应仪制皆依祖制而行,朱笑笑身着衮冕礼服在奉天殿前升阶就位。


    百官依品级列于丹陛下,各国使臣列于西侧,亲贵列于东侧,锦衣卫仪仗在广场两侧排开,金瓜斧钺朝天镫在日头下熠熠生辉。


    三加礼毕,朱笑笑端坐在御座之上接受百官朝贺与各国使臣觐见。


    方从哲领头率内阁诸臣上表恭贺,英国公张维贤率勋贵集团随后献上贺礼。


    朝鲜正使李佶进献国书与贡品,高声念诵贺表,朱笑笑含笑受之。


    琉球世子尚文渊、安南正使阮文祥、蒙古各部使者依次上前觐见,各献珍奇贡品,朱笑笑一一回赠赏赐。


    赏赐之物与往年大不相同,往年朝廷回赐使团无非是金银绸缎,此番却是雕刻着缠枝莲纹的玻璃花瓶,镶嵌掐丝珐琅的玻璃首饰盒,通体透明能看清里头茶叶沉浮的玻璃茶壶,还有一面等人高的穿衣镜,照人须发毕现毫厘不差。


    后金使团的座次被安排在各国使臣的最末端,多尔衮面上神色不变,范文程暗暗一叹,这分明是在羞辱大金,可他们如今没有翻脸的资本,只能忍着。


    轮到后金使团觐见时,多尔衮起身走到丹陛前依照大明礼仪行了三跪九叩之礼,范文程在后头跟着。


    多尔衮呈上国书,声音沉稳道:“外臣多尔衮代大金汗王恭贺大明皇帝陛下及冠之喜,愿两国永息干戈,共享太平。”


    朱笑笑端坐在御座上,想着大喜的日子,就先不找麻烦了,淡淡地说了几句场面话,又让人回赐一套玻璃酒具便让他退下了。


    多尔衮面不改色,恭恭敬敬地谢了恩退回原位。


    使臣献礼毕,沐天波从东侧亲贵班中走了出来。


    这孩子今年已有五岁,个头比同龄孩童高出一截,穿了一身小号蟒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用一根玉簪束着,走到御座前,依着义子的礼数跪下叩首,童声清脆地念祝寿词。


    朱笑笑招手让他近前来,拉着他的小手让他坐在自己身侧。


    底下的勋贵大臣们看着这对父子其乐融融的模样,不少人在心中暗暗感叹,黔国公这一刀砍得真值,牺牲一个不肖孙子就换来了沐家未来几十年的圣眷不衰。


    第95章


    朝贺礼毕, 阅兵仪式便在午门外的大校场举行。


    校场北端搭了检阅台,台上设御座与凤椅,帝后同席而坐。


    台下两侧是观礼席, 左侧为文武百官与宗室亲贵,右侧为各国使臣, 皆按品级与亲疏远近依次落座。


    吉时已至,赞礼官高声宣布仪式开始,校场南端的钟鼓楼上钟声齐鸣, 九声浑厚的钟响之后, 校场上便响起了隆隆的战鼓声。


    各国使臣纷纷引颈望去, 当先走出的是一队衣甲鲜明的仪仗兵。


    那些士卒个个身量相当, 皆是六尺上下的精壮汉子, 头戴镀金铁盔,身着朱红战袄, 外罩对襟锁子甲,手持丈二长戟,戟首下系着赤色缨络, 步伐整齐划一。


    每排十二人, 共八排,行进时戟杆齐齐前倾,戟刃在日光下泛着刺目的寒芒。


    使臣席上,暹罗正使压低声音对身旁的通事说了句什么,那通事便低声译道:“这是大明的三大营仪仗队,据说这些兵都是从边镇百战余生的老卒里精挑细选出来的。”


    仪仗队之后紧跟着京营步兵方阵。


    步卒分作三个百人队, 第一队持长矛,第二队持火铳,第三队持刀盾, 甲胄虽不如仪仗队那般鲜亮,却胜在队列严整杀气腾腾。


    步兵方阵走过校场中央时,三百步卒齐刷刷地顿足立定,面向检阅台高声呼喝。


    步兵方阵刚过,骑兵方阵便如旋风般从校场西侧席卷而出。


    五百玄甲骑兵,人马皆披黑甲,领兵将领正是满桂,他骑着一匹乌骓马,手执丈八马槊,在方阵最前端缓缓压阵,随后率玄甲骑兵在校场上演了一回分割合击与马上射击。


    骑兵方阵之后是炮兵方阵。


    神机营拖出二十门轻便型飞雷炮在校场北面一字排开,炮口对准远处的预设堡寨。


    另有十门新式线膛炮,炮身比飞雷炮长了一截,炮口细了一圈,安在带有转向机构的铸铁炮架上。


    头领将手中令旗往下一劈,炮手们便同时点火,二十枚炮弹拖着暗红色的烟尾呼啸着砸向预先垒好的土石堡寨,落地时火光冲天烟尘弥漫。


    待硝烟散尽,那些堡寨的土墙已被炸得四分五裂,紧接着线膛炮开始试射,炮手们将炮口对准了更远处的一排铁甲靶标,十炮齐发,弹丸穿透铁甲嵌入靶标后方的木板深达寸许。


    观礼席上一阵骚动,额哲几乎把半个身子探出围栏,琉球王世子尚文渊更是大声叫好,巴不得立马就拖几门炮回去巩固海防。


    炮兵方阵之后,校场西侧响起一阵清亮的女声口令。


    使臣们纷纷侧目,便见一队身着朱红戎服的女兵踏着整齐的步伐步入校场,领头正是何琼。


    三百名女兵分作三列,第一列持新式燧发短铳,第二列持雁翎刀,第三列持圆盾与短矛。


    戎服袖口与裤脚皆用布带扎紧,腰间束着牛皮板带,头发统一挽成圆髻藏在铁盔之下。


    所有人在何琼的指挥下迅速变换阵型,从方阵转为雁行阵,又从雁行阵转为圆阵,盾手在外,铳手在内,短矛手居中策应,进退之间井然有序。


    警卫营这些年在京中不断吸纳宫女中身体强壮者入伍训练,又从北直隶各府县招募了一批农家女子,如今已有足足三千之数,此番受阅的便是精锐中的精锐。


    何琼拔出腰间雁翎刀朝天一指,三百女兵齐声高喝,声震校场。


    朝鲜正使李佶瞪大了眼睛,安南正使阮文祥更是直接站了起来,连蒙古各部的使者也都面露诧异之色,他们素知秦良玉是女将,却不知大明竟还有这等成建制的女兵队伍。


    何琼收刀入鞘,率女兵方阵在点将台前立定,朝御座上行了个标准的军礼。


    朱笑笑从御座上站起身来走到台前,目光扫过底下那些被朔风吹得微微泛红的面孔,朗声道:“警卫营自组建以来已有数载,从最初千余人扩充至今日三千之众,这些年来你们护卫宫禁官署从无懈怠,朕今日正式授予警卫营正四品京营编制,与五军营、神机营、三千营并列,统称京营四卫!营中女兵凡立有军功者可照男兵例递升实职,不受品级之限。”


    何琼率三百女兵跪倒谢恩。


    阅兵毕,赞礼官唱礼开宴,引各国使臣依照亲疏次序入席。


    宴席设在奉天殿前广场之上,数百张案几按品级排开,上铺大红织金桌帷,摆满了御厨精心烹制的佳肴与西域进贡的葡萄酒。


    帝后同坐御座,朱由检带着朱徽妍、朱徽媞两位公主并沐天波分坐御座右侧。


    群臣与各国使臣依次入席,觥筹交错间歌舞升平,气氛渐渐从阅兵时的肃杀转为了宴饮的欢洽。


    忽然,一阵悠扬的琴声从殿后响起,初时只是几声零星的泛音,紧接着数十件乐器次第加入,笛、箫、笙、琵琶、箜篌、编钟齐齐奏响,曲调婉转恢宏,时而如长风出谷万马奔腾,时而如春水漫堤花团锦簇。


    使臣们纷纷放下酒杯侧耳倾听,接着便有一队身着彩衣的舞者从殿后鱼贯而出,每人手中执着一面小小的旌旗,旗上绘着各省各部的山川风物与珍禽异兽,随着乐曲的节拍翩翩起舞。


    舞者们的步伐轻盈如燕,衣袂翻飞,竟是以人作笔,在这奉天殿前的广场上画出了一幅万国来朝的锦绣画卷。


    宴至半酣,丝竹声又换了一副调子,不再是方才那套庄重典雅的中和韶乐,转而奏起了一支从未听过的新曲。


    朱徽妍从席间站起身来,走到朝御座福了一礼,她穿了一身鹅黄宫装,头上梳着双鬟髻,今日宴席上的曲子大半是她亲自参与编排的。


    只见她落落大方道:“臣妹为兄长及冠之喜编了一支新曲,名唤《破阵乐》,请皇兄与诸位大人品鉴。”


    说罢,她轻轻击掌三下,殿后便走出一队乐师,抱着琵琶,布设箜篌,扛来了编钟架子,还有几个人合力抬着一面比人还高的建鼓放在正中。


    朱徽妍亲自拿起鼓槌站在那面建鼓前头,深吸一口气,猛地一槌落下,鼓声便如惊雷般在殿中炸开。


    琵琶与箜篌齐齐奏响,曲调高亢激昂,仿佛千军万马正在沙场上呼啸而来,编钟的余韵在鼓点间隙中悠悠荡开。


    众人的杯箸都不自觉地停住了,连那些方才还在交头接耳的使臣们也放下酒杯凝神细听,尚文渊更是听得如痴如醉,手中酒盏歪了半边洒了半盏酒在袍子上也浑然不觉。


    一曲终了,满座寂静了片刻,随即爆发出震天的叫好声。


    朱徽妍放下鼓槌回了席位,朱由检和朱徽媞都凑过来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她便抿着嘴笑了,脸颊微红。


    此时,气氛已从最初的庄重拘谨渐渐转为了松弛随意,各国使臣开始互相敬酒寒暄,亲贵大臣们也三三两两地攀谈起来。


    酒过三巡,多尔衮从后金使团的坐席上站起身来,走到丹陛前跪倒:“外臣多尔衮贺大明皇帝陛下圣寿无疆,大金汗王愿与大明确立万世之好,以姻亲固盟约,外臣斗胆代大金汗王向陛下请婚,求娶大明公主为妻。”


    此言一出,满朝文武神色各异,几个蒙古台吉交头接耳低声议论起来,朝鲜正使李佶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铁青,后金若真与大明结成了姻亲,朝鲜夹在中间的日子便更不好过了。


    张居正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侧过头去看朱笑笑的反应,朱徽妍与朱徽媞两人悄悄对视了一眼,彼此眼中都带着几分不安。


    她们虽早已明白自己的婚事终究要由皇兄做主,可真到了被人当众提亲的这一刻还是不免心头打鼓。


    朱由检在一旁轻轻握了握朱徽妍的手,低声安慰道:“莫慌,大哥自有分寸。”


    朱笑笑将手中酒盏缓缓搁在案上,若有所思地看着多尔衮。


    这仗,是我们打赢了吧?


    这哥俩净想美事呢。


    皇太极吃了败仗,盟友都让他一锅端了,如今也是急需一个喘息之机。


    让多尔衮去和亲,既能向大明示弱求和,又能借机将先汗幼子,大妃所出的贝勒远远地支开。


    如果当初赢了,皇太极不介意精心培养多尔衮,胜者总不吝于展现自己的胸襟。


    可他偏偏输了,多尔衮的地位也随之微妙起来,但凡议政大臣联起手来,废掉皇太极拥立多尔衮也不是什么难事。


    好在这次是输在敌人太强,而非决策失误,皇太极才能继续在亲贵间斡旋,稳固地位。


    如此一来,多尔衮的存在就碍眼了,既然他是大妃所出身份贵重,那就去联姻啊,看明国皇帝削不削你就完事了。


    朱笑笑虽不知道皇太极真正的想法,但也能猜到这一出多少有点借刀杀人的意思,敌人想做什么,他是绝不可能满足的。


    不杀多尔衮可以,这婚事,当然不许!


    “十四贝勒请起,朕的两个妹妹皆是金枝玉叶,朕早已说过她们的婚事由她们自己定夺,便是朕也不能替她们做主。何况大明的公主从无远嫁番邦之先例,你若诚心仰慕我大明公主,愿意在京中住下来学习我汉家衣冠礼仪,蓄发改装,通过朝廷为遴选驸马所,设的文武考核,自然便有资格参与公主择婿,至于能否雀屏中选,便要看你的造化了。”


    多尔衮抬起头来,脸上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神色,他原以为皇帝会直接拒绝,甚至大发雷霆,没想到竟给了他一个看似可行实则虚无缥缈的承诺。


    留在京城学习汉家衣冠礼仪意味着他要背弃自己的部族,蓄发改装更是与八旗彻底决裂。


    皇太极若知道他当真留在了大明,必定会将他视为叛徒,夺他旗份,将他从爱新觉罗的族谱中除名。


    可皇帝这番话偏偏说得冠冕堂皇,正经中夹杂着几分戏谑,既没有直接拒绝和亲,又把所有的难题都推回了他自己身上。


    多尔衮现在还没那么多心眼,也有些麻爪了,只得先躬身道:“外臣叩谢陛下恩典,只是此事关乎大金与大明的盟约,外臣不敢擅专,须得遣使回报汗王,请汗王定夺。”


    朱笑笑宽容地点了点头,也没再多说什么。


    他要是直接拒绝,皇太极还能借口大明瞧不上他们,来个莫欺中年穷,发奋几年雪耻。


    现在好了,没说不同意,要和亲,当然是输国往赢国和了。


    驸马是不可能的,赘婿还可以考虑,实在不行做个面首,朱笑笑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等他母国消失,想给公主当外室都够不上。


    宴散之后,多尔衮与范文程回到会同馆。


    进了房门多尔衮便将帽子往桌上一摔,在屋里来回踱了好几圈。


    范文程立在桌旁也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等他发泄完。


    “你说他到底是什么意思?”多尔衮烦躁地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盯着范文程,“让我留在京城学习汉家衣冠?这不是明摆着要我叛出大金吗?我若当真留下来了汗王会怎么想?八旗的贝勒们会怎么想?他们只会说我多尔衮贪生怕死贪图富贵,把大金的脸面全丢光了!”


    范文程端起茶壶替他斟了一盏茶推过去,缓缓说道:“十四贝勒先喝口茶消消气,依奴才之见,大明天子此举至少有两层用意。其一自然是离间您与汗王,您是大妃之子,论血统论资历在八旗中都有不小的号召力。汗王此番派您来明国本就有借机将您支开的意思,大明天子再补上这一刀,您与汗王之间的裂痕便再难弥合了。”


    “另外一层呢?”多尔衮坐下,端起茶盏一饮而尽。


    “他未必真想让您留在京城,您若留下来了便是大金叛臣,对大汗来说少了一个潜在的对手,对大明来说只不过多了一个可有可无的人质。可您若是不留下来便坐实了大金求和之心不诚,他日明国再用兵便有了名正言顺的借口,所以无论您怎么选他都是赢家。”


    范文程说到这里,忽然话锋一转,“不过,十四贝勒有没有想过,您当真留下来了又怎样?”


    他的眼神在烛光下显得有些深不可测,“大金如今的局面您比谁都清楚,广宁一败精锐折损过半,漠南蒙古尽数归附明国,科尔沁部虽还与咱们有姻亲之谊,却已是名存实亡。汗王虽稳住了八旗内部,可这根基能撑多久谁也说不准,您留在明国至少可以保全自身,甚至有机会接触到明国的火器与工匠技艺,将来不管大金兴也好亡也好,您都有一条退路。”


    多尔衮愣了好一阵,缓缓摇头道:“范先生这话说得轻巧,我留下来了汗王必定要牵连阿济格和多铎,我不能拿兄弟的性命做赌注。”


    范文程便不再劝了,端起茶盏默默地喝了几口。


    多尔衮兀自思索许久,忽然又道:“明日陪我上街走走,我先看看这明国京城到底是什么模样。”


    次日清晨,多尔衮换了一身青布棉袍,头上戴了顶毡帽遮住脑门,乍看去也不甚明显,天寒地冻的,这么打扮并不算出格。


    他只带了范文程与两个贴身的亲随出了门,锦衣卫的暗桩第一时间便跟上了他们,远远跟着,并未现身拦着他们。


    多尔衮暂时没想着打探什么机密,几个人沿着正阳门大街一路往南走,触目所见处处是新奇景象。


    正阳门大街宽阔平整,路面上铺了一层灰色的水泥,光滑如镜,马蹄踏上去只发出沉闷的声响,不像土路那般尘土飞扬。


    正值腊月年关将近,街面上人潮如织,挑担的小贩在人群中穿梭吆喝,卖春联的老秀才在路边支了张桌子当场挥毫,写好了便拿夹子挂在绳上任人挑选。


    大街上张灯结彩,处处是迎接新年的热闹景象,两旁的铺面都换了新桃符,门口挂着大红灯笼,卖年货的摊子从崇文门一直摆到东四牌楼,糖瓜、灶糖、芝麻杆、花生酥,各色货物琳琅满目。


    多尔衮在街上走着,越看越觉得眼花缭乱,他长这么大从未见过这般繁华的街市,赫图阿拉城里过年至多不过杀几头羊,煮几锅白肉,哪像京城这般,连卖糖葫芦的都要把草靶子扎成宝塔形状,一层一层码得整整齐齐。


    他不由自主地放慢了脚步,打量着街上往来的行人。


    那些人大多穿着厚实的棉衣,面上虽被寒风吹得发红,气色却都不差。


    几人在一家茶馆门口停了脚步,只见那茶馆门面不大,里头却坐得满满当当,正中搭了个小台子,台上坐着个穿青布长衫的说书先生,手里拿了份报纸正唾沫横飞地讲着什么。


    台下的茶客们听得入了神,连茶都忘了喝,偶尔爆出一阵哄堂大笑或是拍桌叫好。


    多尔衮与范文程寻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要了一壶龙井两碟点心,便听那说书先生拿折扇往桌上一拍,朗声道:“上回说到那哥斯拉在东海吞了倭寇战船之后一路往西飞到天山脚下,正撞见一只九头妖鸟在祸害牧民。那九头妖鸟也不是寻常妖物,它乃是当年共工怒触不周山时溅出来的一滴精血落入凡间,化作了九头妖鸟,专吸人畜魂魄为食!哥斯拉最见不得这等恃强凌弱的货色,当下便一口烈焰喷了过去!谁料那九头妖鸟竟有九条命,砍了一个头又长出一个头,砍了两个头又长出两个头,越砍越多,倒把哥斯拉围在当中脱身不得!”


    茶客们听得倒吸凉气,有人便嚷道:“这九头妖鸟这般厉害,哥斯拉怕是要吃亏!”


    说书先生嘿嘿一笑,展开手中报纸念道:“诸位莫急,且听我念下去!就在哥斯拉力战九头妖鸟之际,天山脚下忽然冒出五个金光闪闪的铠甲勇士!铠甲勇士身披五行战甲,分别为炎龙侠、风鹰侠、黑犀侠、雪獒侠、地虎侠,五人合力可召唤帝皇侠。他们眼见哥斯拉独战九头妖鸟已是遍体鳞伤,便大喝一声齐齐出手!”


    多尔衮听得一头雾水,低声问范文程:“范先生,这哥斯拉是什么?铠甲勇士又是什么?”


    范文程也有些摸不着头脑,他自问博览群书,从《山海经》到《封神演义》无所不读,却从未听说过什么哥斯拉、铠甲勇士。


    他侧耳听了一阵,不确定道:“奴才瞧着这像是话本里的故事,跟《搜神记》、《封神演义》差不多的路数,只是这故事里的人名和妖物名都怪得很,不像是中原的典故,许是从外邦话本翻译过来的。”


    多尔衮便继续往下听,那说书先生已经讲到哥斯拉与铠甲勇士联手击败九头妖鸟之后,铠甲勇士发现哥斯拉身上竟藏着一股极微弱却极为纯正的龙脉气息。


    “看官您道那龙脉是什么来头?”说书先生拿折扇一拍桌子,自己先卖了个关子,等茶客们催促了好一阵才继续道,“太古之初,龙神于昆仑山巅斩断自身龙脉,化九道龙气镇守华夏九州,命座下保龙一族世代守护。保龙一族以霸王龙为尊,棘背龙掌刑律,三角龙司防御,翼手龙巡九霄,迅猛龙为先锋斥候,甲龙殿后压阵。龙神归天之际留下箴言:龙脉不断,华夏不灭!”


    茶客们听得目瞪口呆,有人便问:“那哥斯拉跟保龙一族又是什么关系?”


    说书先生喝了口茶润了润嗓子,继续道:“这便是故事最奇之处了!霸王龙派了他手下最精锐的迅猛龙小队前往天山接触哥斯拉,起初以为哥斯拉是流落在外的龙族旁支,毕竟那哥斯拉也能口喷烈焰,也有刀枪不入的鳞甲,与龙族确有几分相似。谁知迅猛龙小队与哥斯拉相处了几日之后发现,这哥斯拉的身世远比他们想象的更为复杂,他竟是霸王龙的族人与巨蜥一族的首领科莫多私通所生!龙族素来讲究血统纯正,保龙一族的长老们为如何处置这混血龙种争得不可开交,分裂为两派,霸王龙长老主张将其接回认祖归宗,棘背龙长老却以血脉不纯为由坚决反对,两派争执不下之际,西方苍鹰族已悄然东侵。”


    茶客们听得如痴如醉,纷纷追问那苍鹰族又是什么来路。


    说书先生便说:“苍鹰族乃上古时期被龙神镇压于昆仑山下的邪魔后裔,其首领雷鹰王生得鹰头人身,背负双翼,手持雷霆之矛,能呼风唤雨驱雷掣电!苍鹰族蛰伏千年,暗中联络了九头蛇族、石像鬼族、山魈族、鬣狗族、巨鳄族、毒蜂族、铁甲虫族,号曰自由联盟,约定共伐神州,瓜分龙脉。


    九头蛇族盘踞于南海深处,族中有一修炼数千年的九头蛇妖,名曰海德拉。其九颗蛇头各喷不同毒液,或腐骨蚀肉,或迷魂夺魄,或焚金熔铁,寻常刀剑沾上一滴便化为脓水。海德拉座下有无数蛇子蛇孙,每逢月圆之夜便浮出海面,朝拜月华,修炼邪功。


    石像鬼族昼伏夜出,白日化作石像蹲伏于荒山古寺之中,夜深人静之时便振翅而出四处作恶。其首领石矶大王原是上古妖王的一缕残魂,附在一尊被废弃的佛寺石像之上,千年修炼,竟将石像炼成了金刚不坏之身!石矶大王最喜吞食幼童心肝以增功力,每到一处便命手下石像鬼掳掠孩童,方圆数百里为之绝户。


    山魈族藏于西南密林深处,独脚人身,能操控山间瘴气与毒虫瘴蛊。鬣狗族横行于北疆草原,以腐尸为食,专在战场边缘徘徊,趁火打劫掳掠残兵。巨鳄族潜伏于江河湖泊之底,伪装成浮木石滩,伺机拖走岸边饮水的行人。毒蜂族筑巢于戈壁荒漠的废弃石窟之中,蜂后腹大如斗,日可产卵万枚。铁甲虫族藏于地底深处,以金石为食,其虫甲刀枪不入水火不侵。


    苍鹰族召集七族于昆仑山下结盟立誓,声势浩大,他们分兵三路,一路由九头蛇族与巨鳄族顺长江水陆并进,一路由石像鬼族与毒蜂族从西北翻越天山南下,一路由山魈族与鬣狗族从西南密林北上,铁甲虫族则钻入地底暗中破坏龙脉根基。


    保龙一族腹背受敌之际,一道金光忽然从天而降,落于保龙一族大营之中。金光散尽,来者正是魔仙堡首席女弟子魔仙小蓝,魔仙堡乃上古仙族后裔,世代居于西域净土,以守护仙界秩序为己任。魔仙小蓝向保龙一族长老递上魔仙女王的亲笔信函,信中说西方苍鹰族之患已波及仙界,魔仙堡愿与保龙一族联手御敌。保龙一族为了对抗苍鹰族四处联盟各族,不但有铠甲勇士,还联络了天山深处的战狼族,那战狼族的首领唤作冷锋,手持一柄淬了东海玄铁的神兵利刃,在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如探囊取物。又有西南苗疆的蜘蛛侠部落、东海蓬莱的葫芦七兄弟、武当山上的太极真人张三丰等能人异士,皆因龙脉安危关乎天下气运,星夜兼程齐齐来援。”


    说书先生讲到这里忽然拍了一下桌子,扬了扬手中的报纸道:“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本期的《山海异兽录》就讲到这里,明日同一时辰在下继续为诸位分解!”


    茶客们这才恋恋不舍地放下茶碗纷纷散去,嘴里兀自议论着哥斯拉到底能不能被保龙一族接纳,那铠甲勇士的合体必杀技究竟有多厉害,说着说着就开始比拼战力。


    有个穿着襕衫的书生摇头晃脑地感慨道:“这位鲁先生当真了得!我原以为不过是寻常的志怪话本,没想到他竟能把各大势力写得这般入情入理,实乃余生平所未闻。”


    多尔衮听得表情恍惚,范文程亦是瞠目结舌,这《山海异兽录》里写的什么霸王龙、迅猛龙、铠甲勇士、战狼族、苍鹰族、魔仙堡,没有一个是他听说过的,难道这本话本子当真有所依据?


    “范先生。”多尔衮放下茶钱站起身来,压低声音问道,“这故事里说的龙脉是真的么?”


    范文程踌躇道:“龙脉之说自古有之,风水堪舆之术也确有其事。至于这保龙一族与苍鹰族之类的事多半是附会演绎,不必尽信,这故事把四方各国的势力都编进去,让百姓听着觉得龙脉万年永固,背后的用心倒是不难猜,无非是为朝廷张目,宣传教化,聚拢民心。至于那些从未见过的名字,也可能是作者信手拈来,不一定非要什么典故出处。”


    多尔衮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只是走出茶馆时仍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在台上收拾报纸的说书先生。


    在赫图阿拉,说书人讲的都是努尔哈赤十三副遗甲起兵,萨尔浒大破明军之类的故事。


    而在大明的京城,讲的却是四方蛮夷如何觊觎这片花花江山,各路英雄如何同仇敌忾共同守护龙脉,这股子举国同心的气势是他从未在八旗内部感受到的。


    他不知是该羡慕还是畏惧,或许两者都有。


    两人沿着大街往西走了约莫半里路,多尔衮叹了口气,问道:“范先生,你觉得我留在京城,他真会把公主嫁给我吗?”


    范文程犹豫片刻,道:“十四贝勒,如今大明对咱们的态度,和亲之事成与不成还在其次,真正的关键在于您留在这里对大金是好是坏,奴才还是那句话,您留在这里至少是一条退路。”


    多尔衮眼中闪过不忍:“那阿济格和多铎……”


    范文成忙道:“汗王是个极聪明的人,他若还想维持八旗内部的稳定便不会对兄弟下手,况且汗王眼下的处境更需要八旗上下一心,在这时候苛待先汗幼子无异于自断臂膀。不过奴才也不敢打包票,汗王的心思向来极深,谁能猜得透呢。”


    两人边走边谈,不知不觉已走到了会同馆门口。


    多尔衮抬眼便见骆养性正站在会同馆的台阶上,笑吟吟地朝他拱了拱手,道:“陛下有旨,十四贝勒远道而来,想必挂念家人的状况,若十四贝勒有意,陛下特许您去探望兄长。”


    多尔衮愣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极复杂的神色,莽古尔泰?他还没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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