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在赫图阿拉, 莽古尔泰的名字是禁忌,是病榻上奄奄一息的老汗王的耻辱。
多尔衮那时候年纪还小,偶尔会听到周围有人含含糊糊地骂几句, 说什么莽古尔泰就算叛变明国也不可能拿他当自家人,用完了多半是要杀掉的。
如今骤然听到皇帝允许他去探望一个生死不明的人, 多尔衮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到头顶,莽古尔泰还活着,可他被关了这么久, 如今是什么模样?是被折磨得不成人形, 还是早已疯了傻了?
难道昨日贸然提起婚事惹得皇帝不快, 皇帝故意让他去看一眼莽古尔泰的惨状好震慑于他?
骆养性依旧是那副笑吟吟的模样, 只说明日一早派人来接便转身离开。
多尔衮也魂不守舍地进了会同馆大门, 脚步比平时快了几分。
范文程跟在他身后,见他径直回了房间便跟了进去, 将门掩上。
多尔衮浑身力气都泄了,瘫坐在椅子上:“范先生,他为何突然让我去见五哥?”
范文程垂手立在他身边, 道:“依奴才之见, 大明皇帝此举无非是恩威并施,探亲便是施恩,顺道立威,让您亲眼看看与大明为敌的人是什么下场。”
多尔衮随手攥着桌上一个杯盏,反复摩挲着杯沿,心中那股子忐忑愈发浓烈。
他深吸一口气, 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些:“明日去了,我该说什么?我又能说什么?五哥当初阵前叛变,亲手砍杀了多少八旗的弟兄, 如今我去看他,汗王会怎么想?”
范文程沉吟片刻,道:“十四贝勒不必太过忧心,大明皇帝既然公开下旨让您去探望,此事便瞒不住任何人。汗王迟早会知道,与其遮遮掩掩,不如大大方方地去。见了三贝勒也不必刻意说什么,只叙兄弟之情便是,至于三贝勒如今的境况……”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了几分,“奴才以为,大明皇帝肯让您去探望,想必不会太差,若真把人折磨得不成样子反倒不会让您去看,明日见了便知分晓,今夜多想也无益。”
多尔衮没有再说话,只是坐在桌旁对着空空的茶杯发愣。
这一夜多尔衮睡得极不安稳,记忆里莽古尔泰那张粗犷凶悍的脸频频出现,一时是他在校场上赤膊与几个牛录额真摔跤,把人家摔得鼻青脸肿,他站在一旁拍手叫好,莽古尔泰大笑着把他举起来。
一时又是努尔哈赤当着众人的面训斥莽古尔泰鲁莽冲动不堪大用,莽古尔泰梗着脖子跟他顶嘴,被罚关在帐篷思过,私下里却灌了整整一坛酒。
他几乎没怎么合眼,辗转反侧直到天快亮时才迷迷糊糊地睡了一会儿。
再醒来时窗外已透进了灰蒙蒙的晨光,会同馆外头隐约传来小贩的叫卖声与骡马脖子上的铜铃声。
多尔衮坐起来抹了一把额上的冷汗,再也睡不着了,便唤侍从进来伺候洗漱,外头罩了件灰鼠皮马褂,早饭也没心思吃,只灌了两口热茶便带着范文程与两个亲随出了门。
骆养性已带着几个锦衣卫在会同馆门口候着了,见了多尔衮也不多话,只拱了拱手便翻身上马在前头引路。
一行人往西走到了北镇抚司衙门前头,锦衣卫衙门与刑部大牢不同,北镇抚司关押的都是朝廷钦犯。
入了传说中的诏狱,多尔衮原以为会闻到血腥气与腐臭味,或是听见不绝于耳的惨叫与铁链拖地的声响,可走在诏狱甬道间他只闻见了一股淡淡的石灰味。
两侧的牢房里虽有些阴冷潮湿,地上却铺着干草,墙角的便桶也还算干净,几个狱卒正拿着扫帚在甬道尽头洒扫,见了骆养性便停下手中的活计躬身行礼。
骆养性带着他们拐进一条偏僻的通道,在一扇铁门前头停住了脚步,透过门上的栅格往里看了一眼,便从腰间取出钥匙亲自开了锁,将铁门推开半边朝里头唤了一声:“莽古尔泰,有人来看你了。”
牢房里光线倒还亮堂,靠墙的砖砌小窗透进几缕冬日的阳光,正照在一架半旧的木制织布机上。
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正坐在织布机前头,背对着门口,两只粗壮的手臂有条不紊地推着纬梭,梭子在经线之间来回穿梭,发出有节奏的咔嗒声。
他穿着一身干净的蓝布棉袍,袍子的袖口挽到小臂,头发已蓄了三寸来长,用一根青布条束在脑后,从背影瞧去与寻常汉人百姓并无二致。
多尔衮站在门口一动不动,瞪圆了眼睛盯着那个背影,范文程也呆住了。
那人听见开门声与呼喊,将手中的纬梭稳稳搁在织机旁边,缓缓转过身来,正是莽古尔泰。
他颌下仍蓄着一部浓密的胡须,瞧着与之前无二,气色竟比被俘前还要红润几分,一双眼睛也没有半点被囚禁多年之后该有的麻木或是疯狂。
他看见多尔衮,眉头先是微微皱了一下,等到认出了来人是自己的兄弟,才又舒展开来,站起身走到铁门前头,隔着栅格上下打量了多尔衮一番。
“老十四,许久不见,长高了不少。”
多尔衮张了张嘴,他想过无数种见到莽古尔泰的情形,被铁链锁在墙上满身血污,被折磨得骨瘦如柴疯疯癫癫。
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会看到一个坐在织布机前头编布的五哥。
莽古尔泰倒像是完全不觉得自己的处境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骆养性开了门让两人进去,莽古尔泰就从墙角搬了两条他自己编的藤编矮凳递给他们坐。
多尔衮接过矮凳时低头看了看,藤条削得极细,边角还特意用粗藤包了边,手艺竟不比街上看到的小贩卖的那种差。
他很难将这样需要细致技巧的东西与当年那个徒手就能掰断牛角的莽汉子联系在一起。
“五哥,你,你这些年过得如何?”多尔衮搜肠刮肚才挤出来一句,他有一肚子的话想问,到了嘴边却不知从何说起。
莽古尔泰在织布机旁边的矮凳上坐下,拿起搁在机台上打了一半的竹编小篮继续编着藤条。
“刚被抓来那阵子吃了些苦头,锦衣卫审问了我整整三天三夜,我没吐出对大金不利的东西。”
他说到这里,神情恍惚了一瞬,像是想起了极遥远的事。
莽古尔泰浑身上下没一块好肉,这辈子从来只有别人怕他,没有他怕别人的道理,锦衣卫的刑具他也算是见识了个遍。
当时他险些没扛过去,或许是在生死间走了一遭,莽古尔泰觉得他也算是给努尔哈赤赔了一条命。
“如此,我再不欠父汗什么了,是天意指引我归顺大明皇帝,我心中想着归顺大明皇帝,竟然就挺过了酷刑折磨。”
多尔衮听完这番话,脸上血色尽褪。
莽古尔泰眼中渐渐透出一股狂热:“你们不懂,我这几年读了些汉人的书,才知道当初护佑我的那是太一神,是天道在人间的化身,皇帝陛下只是代行天道罢了。”
范文程神色古怪,他饱读经史子集,当然知道太一神在汉人典籍中乃是宇宙本原之气,是天道的代称,可莽古尔泰怎么会把这东西和大明皇帝扯上关系?
他定了定神,试探着问:“三贝勒说的太一神可是汉人典籍中提及的……”
莽古尔泰打断他的话,语气笃定道:“就是那个!宇宙万象之根源,天地万物之始祖,无形无相,无处不在,化生阴阳,统御五行!皇帝陛下便是太一神在人间的化身,所以他那日一眼望过来我便知道该跟着他走!”
多尔衮呆坐在藤凳上,看着莽古尔泰那张粗犷的面孔上浮现出一种近乎虔诚的神色,只觉得后脊梁骨一阵阵发凉。
他记得五哥从前只信萨满,出征之前必定要请萨满跳神,可眼前这个人居然就这么轻易改换了信仰,难道大明皇帝果真有什么神力?
多尔衮强压下心头的震动,转而提起后金朝中的事,他絮絮叨叨地说着,莽古尔泰手上编藤条的活计始终没有停,偶尔点点头附和一声,表示有在认真听,但从头到尾没有露出半分关切的神色。
他忍不住拔高了声调,攥紧拳头说道:“父汗死了。”
莽古尔泰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随即又继续着,只是颇为怅然地说了一声:“知道了。”
“五哥!”多尔衮猛地站起身来,椅子腿在地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父汗死了!你亲爹死了!你就只有这一句话?”
莽古尔泰抬起头来看了多尔衮一眼,语气转冷,“那我该说什么?你是打算告诉我父汗死得有多光彩吗?”
多尔衮一怔,脸上登时火辣辣的,他竟然知道?也对,这种荒唐事明国的人怎么会不告诉他。
“野狐岭那日我便已经死了,如今活着的莽古尔泰是太一神座下小卒。”莽古尔泰垂下眼继续编手里的藤条,“你们往后也不必再记挂我,各走各的路便是。”
多尔衮站起身来,胸膛剧烈起伏着,他怎么能因为这种虚无缥缈的事情就割舍亲缘!
范文程见气氛已僵到了极点,连忙站起身向莽古尔泰拱手道:“三贝勒可有家书或是口信要捎回去?您的妻妾与幼子如今都由汗王派人照看着。”
他知道莽古尔泰本就是凉薄性子,努尔哈赤已经死了,更不在乎什么兄弟情分。
那妻子呢?孩子呢?
莽古尔泰听了这话终于停下了手里的活计,抬起头来看着范文程,竟站起身冲他拱了拱手,“劳烦范先生回去之后替我转告她们,不必再守着了,趁着年轻另寻人家改嫁便是。至于孩子,皇太极若容不下,便把他送来,我有手有脚,养活个孩子不在话下,若不肯来,你们也不至于让他饿死。”
范文程受宠若惊,连声道不敢。
莽古尔泰历来自视甚高,对他呼来喝去才是常态,谁曾想竟还有如此客气的时候。
这让他意识到,莽古尔泰绝不只是表面的改变,对妻妾改嫁之事毫不在意,说明他已彻底断了回后金的念想。对孩子也不强求,说明他连血脉传承之事都已看得很淡。
他再三强调已经赔了一条命,把前世今生分得明明白白,这并非被锦衣卫酷刑逼出来的无奈之举,而是真心实意地认为自己已不再是大金的人了。
范文程忙躬身道:“三贝勒放心,奴才一定把话带到,只是三贝勒当真不打算回去了么?汗王如今正值用人之际,三贝勒若能回来,汗王必定不计前嫌。”
莽古尔泰摇了摇头,坐下拿起藤条坦然道:“范先生好意我心领了,回去告诉皇太极,大明皇帝才是天命所归,让他多为族人的未来考虑,不要想着以卵击石,你只管劝他来降,我这里宽敞得很。”
范文程被这话狠狠噎了一下,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多尔衮再也忍不住,霍地从藤凳上站起来:“五哥好自为之吧,弟弟先告辞了!”
莽古尔泰扭过头,隔着铁栅格看着两人远去的身影,摇头叹息,也不知道还要死多少人他们才愿意相信。
出了北镇抚司的大门,冷风扑面而来,多尔衮这才发现自己后背的衣衫已被冷汗浸透了。
范文程跟在他身后,面色同样复杂得难以形容,多尔衮翻身上马,马蹄在青石板上踏出不规则的声响。
范文程催马赶上去与他并辔而行,低声道:“十四贝勒,三贝勒的处境比咱们预想的好了太多,这至少说明大明皇帝对降人尚算宽厚,您留在京城想必也不会太难过。”
多尔衮猛地勒住马缰,偏过头盯着范文程,眼神里既有愤怒也有茫然。
“你相信他说的?”他压低了声音,“那个人绝不可能是五哥,五哥怎么会变成那样?是不是明国皇帝故意找人假扮的?范先生,你告诉我,那里面到底是不是真的莽古尔泰?”
范文程斟酌道:“十四贝勒,依奴才之见,那确实是三贝勒本人无疑。三贝勒会说这些,无非是不想死,他把那日的事归结为天意,说自己是受了什么太一神的感召,这便是给自己找了一个不必死的理由,一旦信了这个理由,往后做的一切便都有了根基。”
多尔衮冷静下来,似乎想通了什么,莽古尔泰觉得大明皇帝受命于天,自己的归降不是背叛而是顺应天命,这样才能活下来。
皇太极派他来和亲,本就是存了牺牲他的心思,他若回到后金,皇太极必定不会给他好下场,代善虽说肯替他打抱不平,可代善自己也是个朝不保夕的人。
一切都是为了活着!
多尔衮回到会同馆之后便把自己关在房里,连晚膳也没让人送。
范文程守在门外听着里头偶尔传出踱步的声响,心下一叹,或许他也该思考退路了。
却说及冠大典后,各国使臣仍在京中盘桓,大多不曾急着离去,一来年关将近,京城里处处张灯结彩热闹非凡,二来礼部那边的回赐还没发完,三来他们也想趁着这难得的朝贡机会多与大明谈几桩买卖。
安南正使阮文祥头一个递了牌子求见,安南国王想采购一批新式织机回去改良本国丝织业,若能顺带买几条棉纺织机的图纸回去便更好了。
朱笑笑在乾清宫东暖阁接见了他,张居正坐在一旁翻看安南这几年从大明进口的货物清册。
阮文祥客套完了便切入正题,“安南这两年蚕桑丰收,丝产量比往年高了三成,可织造工艺跟不上,只能将生丝贱价卖给广东广西的商贩,再由商贩运到江南织成绸缎卖回来,价钱翻了好几倍,小臣心里头实在不是滋味。”
张居正将手中那份清册翻了一页,不紧不慢地接话道:“安南的生丝质地优良,朝廷一向是知道的,只是织机这东西不比寻常货物,不单是机器本身,还须得有熟练工匠来操作维护,更要配合水力或畜力驱动方能发挥其效力,阮大人若只买织机回去,没有人会操作,也是白费银子。”
阮文祥是个聪明人,听出了话里的弦外之音,便问:“娘娘的意思是,大明可以派人去安南传授织造技艺?”
张居正微微一笑,道:“大明一向乐意向邻邦传授农工技艺,只是工匠薪俸与路费这笔开销不小,朝廷虽有怀远之仁,也不能让工匠们自己贴钱。”
阮文祥思索片刻,试探道:“安南愿以生丝抵偿工匠薪俸,每年向大明供应生丝若干,价格按当年市价折算。”
朱笑笑接过话头,道:“安南地处南海之滨,南部的九龙江平原方圆数百里皆是沃土,若能将这片平原的水利修缮一番,种上大明新近培育的耐旱稻种,所产粮食不但可以供安南本国之用,余粮还能卖给广东市舶司换取新式农具与织机。阮大人回去之后不妨与安南国王商议商议,朝廷可派遣工匠去安南修建水渠闸坝,费用从两国粮食贸易中分期抵扣。”
硬要驻兵管理容易激起土民的反抗之心,假如我是来帮忙建设当地的呢?
阮文祥显然还没想到请神容易送神难,喜出望外地答应了,连连拱手称谢。
他此行原本只想买几台织机回去交差,没想到不但谈成了工匠派遣的事,还额外捞到了一个水利援助的承诺,心里正美着呢,还主动提出愿将占城稻的种子与种植之法与大明共享以示诚心。
朱笑笑大大方方地应了,表示让户部与工部各自拟一份条款细则,等阮文祥离京时一并带走。
他前脚刚走,琉球世子尚文渊后脚便也递了牌子。
这位年仅十六岁的王世子说话时还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腼腆,“皇帝陛下,琉球国小民贫,四面环海,这些年受倭寇骚扰苦不堪言,全靠大明天威庇佑才勉强保全,此番只想求几门火炮回去巩固海防,以免倭寇再来侵扰。”
朱笑笑对琉球颇有好感,见这小世子态度诚恳,便拍板让兵部调拨八门旧式飞雷炮并二百发炮弹赠予琉球,另派了两个炮兵教习随船前往琉球传授操炮之术。
尚文渊大喜过望,连连道谢,又主动提出琉球愿将国中山川地理图册献与大明以供海事都察院测绘南洋海图之用。
朱笑笑欣然受之,毕竟让倭寇把琉球占了对大明可不是好事。
尚文渊退下之后,朱笑笑靠在御座上伸了个懒腰,张居正见他人前人后两个样,取笑了两句,转而拿出一份礼部呈上来的折子放到他面前。
折子是孙慎行写的,列出了历年大明公主择婿的章程。
多尔衮开了个坏头给礼部上压力,孙慎行唯恐公主婚事落到外藩头上,火速开始操持。
按旧例,公主择婿须从民间良家子弟中遴选,由礼部初选、司礼监复选、帝后亲选三轮淘汰,最后择定一人授驸马都尉之职。
选中的驸马须得容貌端正,品行无亏,家世清白,且本人及直系亲属不得有任何犯罪记录,入选之后驸马都尉品级虽高却无实权,只能在家闲居,连公主的嫁妆都无权支配。
朱笑笑看完折子眉头便皱了起来,将折子往案上一丢,冷哼道:“朕的妹妹们个个能骑善射,文武双全,凭什么要嫁个废物点心?”
张居正知道他肯定有意见,语气倒还平静:“历代公主择婿皆是这般章程,太祖皇帝定下此制原是为了防止外戚干政,以驸马无实权来确保公主不受夫家挟制,用意虽好,施行日久便走了样。驸马不能出仕任实职,稍有上进心的人便不愿应选,倒是那些只想攀龙附凤的浮浪子弟削尖了脑袋往里钻,长此以往公主所嫁之人大多庸碌无能,公主本人也被困在公主府里郁郁不得志。”
朱笑笑一拍御案站起身来,“驸马不看出身可以,但绝不能是个废物!朕决定开办驸马训练营,全国海选练习生,两年内通过文武试炼,两项皆优者方可进入复选,复选之后还有为期半年的考核,期满合格者才颁发资格证书,持此证书方可参与公主择婿的最终遴选!”
第97章
张居正面色微变, 她原以为皇帝至多不过是在旧有章程上做些增删修补,却万万没有料到,他竟要彻底推翻这套规矩另起炉灶, 另立章法。
她不由想起一桩旧事。
万历十年,永宁长公主及笄, 礼部依例遴选驸马,司礼监掌印太监冯保收了富户梁家数万两银子,将他们那痨病缠身的儿子选为了驸马。
张居正那时已病重, 连下床的力气都没有, 也无法去核实驸马的人选是否妥当, 只觉得万历既然同意了, 想必不会有太大问题。
待到大婚那日, 那驸马梁邦瑞却面色蜡黄、咳喘不止,喜宴之上鼻血长流染红了半边礼服, 勉强撑了不到两个月便撒手人寰。
永宁长公主守寡时才十五岁,被礼教束缚着不能再嫁,在公主府里寡居, 直至郁郁而终。
驸马死后没多久, 张居正自己都一命呜呼了,自然没办法替公主讨回公道,对此她始终耿耿于怀,觉得自己若有精力过问,冯保也没那么容易得手。
张居正很快压住浮动的心绪,语调沉稳道:“陛下若要改制, 朝中那些老臣必会搬出祖训来劝谏,孙慎行是个极重规矩的人,都察院那帮言官更不必说, 陛下若要硬推并非不能,但须得有个能让这些人闭嘴的由头。”
她顺势提出,“永宁长公主那桩旧案倒是可以拿来做做文章,当年冯保受贿误了公主终身,此事在朝中并非秘密,只是碍于神宗皇帝的面子无人敢提,陛下可以杜绝冯保之祸为由改制,谁若反对,谁便是如冯保一般利欲熏心。”
朱笑笑当下精神一振,先是赞赏了她的主意,随后便将案上的空白册子翻开铺在两人面前,提笔开始滔滔不绝地阐述他的构想。
先从全国各地海选适龄男子,不拘家世出身,不限财富多寡,但凡年满十七、二十五岁以下,身家清白、无犯罪记录者皆可报名,报名的少年被称为练习生。
各地初选由府县衙门会同当地乡绅共同主持,考核体能、文才、容貌,三项皆过者方可进入下一轮。
各省将初选合格者集中到省城进行复选,由朝廷派出的特使与布政使司共同主持,考核内容与初选相同,但标准更高,淘汰更狠。
最终每省选出若干名最优秀的练习生送入京城,由礼部统一安置在训练营中,进行为期两年的集中培训。
培训期间练习生须学习经史、骑射、火器、算学、礼仪、音律等课业,每个月考核一次,考核成绩分为甲乙丙丁四等,连续两次考核得了丁等者立即淘汰遣返原籍。
训练营的每月考核成绩与日常表现由京华时报逐期公布,报纸上辟出专版刊登每位秀男的姓名、籍贯、年龄、特长、考核成绩,并附画像。
天下百姓皆可购买报纸填写投票券,剪下来投入各府县衙门口设置的投票箱中,由锦衣卫监督开箱计票。
每三月公布一轮投票结果,票数垫底者淘汰出局,培训期满进行最终考核,分为文武两场,文场由翰林院出题,考经义策论与算术格物,武场由京营主持,考骑射火器与阵法推演,两场考核合格者方可晋级。
晋级练习生将接受为期半年的深度考核,由帝后亲自出题,内容不再局限于文武,而是增加了治民、断案、理财、外交等实务科目。
他们将被分派到六部与京城各衙门进行实习,由该衙门堂官出具评语。
每半月考核一次,每次淘汰一人,半年后剩下的人便是最终出道的驸马候选人,持资格证书参与公主择婿的最终遴选。
终选之日,公主亲自向出道练习生出题考核,题目由公主自行拟定,内容不拘,最终由公主从中择定一人为驸马,授予驸马都尉之职。
张居正听完这一整套眼花缭乱的赛制,端起茶盏连喝了好几口,努力在脑子里消化这套规则。
文试考经义策论与算术格物,武试考骑射与指挥,这些本就是朝廷选拔文武官员时最看重的几样本事。
实习考核直接让练习生到六部与京营去历练,这分明是在提前培养一批文武双全的年轻骨干。
至于什么排行榜、读者投票,不过是披了一层诙谐的外衣掩人耳目,骨子里却是一套极严密的人才选拔机制。
即便最后当不上驸马,这些练习生也早已被锤炼成了能文能武的实干之才。
张居正想到当年在内阁时曾与高拱、徐阶等人反复探讨过的那桩事。
科举八股取士,选出来的人大多只会做空疏的道德文章,真正通晓钱粮刑名、水利边防的实干之才却凤毛麟角。
倘若能把驸马训练营这套选拔机制推广开来,朝廷取士的路子便又多了一条。
不,或许这才是皇帝真正的用意。
她放下茶盏,用一种极微妙的目光看着朱笑笑:“陛下这套章程,我怎么听着不像是选驸马,倒比选状元还繁琐,状元三年出一个,陛下这驸马两年就能出一批。”
张居正直勾勾盯着他的眼睛,“陛下莫不是想借着选驸马的由头,另辟一条取士之道?”
朱笑笑被她一语道破心中所想,也不觉意外,坦然点头承认了。
科举这条路走了几百年,选出来的官员不能说都无用,但确实越来越僵化了,八股文写得好的人未必会治民,那些真正有一技之长的人却未必通得过科举的层层筛选。
驸马训练营表面上选的是驸马,实际上选的是那些不在传统科举标准之内却有真才实学的人,考核项目由皇帝来定,选出来的人自然更合皇帝的心意,用起来也更顺手。
出道练习生中未被公主选中的也照样可以授予官职,充入六部各司或地方府县任实职历练。
张居正沉思片刻,提议道:“既然要跳出八股取士的路子,那么驸马不授实职的旧规矩自然也要一并改了,往后驸马不再是只在家中闲居的摆设,而是可以出仕任实职的朝廷命官,品级虽不与进士出身同等,却能依考核成绩授予相应官职。”
朱笑笑拊掌笑道:“朕正是这个意思!不过眼下先说驸马的事,取士的事往后慢慢铺开不迟。”
他说着,语气忽然沉了几分,吩咐道:“你替朕查一查宗室里头还有哪些寡居的公主,年纪不拘,只要身子硬朗,若有再醮之意,朕便替她们安排。永宁公主那时朕还没出生,管不了,但如今朕在位,便不能让姐妹们和姑母们再吃那种亏。”
张居正不是迂腐之人,自然应允,这世上对寡妇向来苛刻,寻常百姓家的寡妇再醮都要被人戳脊梁骨,更莫说是宗室公主。
永宁公主当年若能再嫁,哪怕只是寻个寻常人家过日子,也不至于年纪轻轻便郁结而终。
皇帝要为寡居公主撑腰,她当然愿意推上一把,让她们也沾沾这位侄儿的光。
由皇家领头,日后便能潜移默化,民间还不知有多少寡妇在礼教的枷锁下度日如年,那些被节烈牌坊压得喘不过气来的女子有几个是真心愿意守寡的?
有些人或许是真心不想再嫁,但不想和不许可并非只是一字之差。
她不反对寡妇再嫁,当年在老家做香粉生意时便资助过好几个被夫家赶出来的寡妇,让她们到香坊里做女工自食其力。
张居正心里清楚,这件事一旦提出来,朝堂上的阻力会比选驸马大上十倍百倍,选驸马顶多改改祖制,寡妇再嫁却是要动摇整个儒家礼教的根基。
但皇帝大抵是不怕的,也不在乎骂名,那她便要坚定地站在皇帝这边,成为坚不可摧的同盟 。
“陛下当真想好了?这几件事若是一齐推出去,朝堂上怕是要翻了天。”
朱笑笑把她的手指拉到唇边轻轻碰了一下,轻浅的墨香与冷幽幽的体香萦绕鼻间,含笑道:“朕就是要趁年前封笔把这几件事全抛出去,让他们过年的时候慢慢吵,吵完了,年也过完了,朕再一个个收拾。”
就是存心不让人过好年呗?张居正被他的险恶用心逗得哭笑不得,想抽回手却被他攥得更紧,才错开一眼,人也挤到了身边,咬着耳朵分享鬼点子。
除夕前三日,京华时报年终特刊便在头版刊了一篇题为《驸马训练营章程初拟》的报道,将皇帝欲在全国海选练习生、入京集训、文武双考、全民打投选驸马的章程逐条列出。
京华时报编辑部表示本报将持续跟踪报道驸马训练营的筹备进展,敬请读者留意后续消息。
这期报纸一出,不到半日便被抢购一空,加印了三千份还是不够卖。
什么时候选驸马还能让平头百姓参与进去了?
这件事立马成为了京城市民茶余饭后的谈资,有人拍着桌子称赞此为千古未有之创举,也有几个古板的老学究当场撕了报纸拂袖而去,扬言要联名上书请求朝廷收回成命。
舆论瞬间发酵,方从哲和刘一燝两位阁老最先收到消息,当时就有些坐不住。
方从哲倒没想劝谏,只是想让皇帝心里有个底,他年纪大了,实在折腾不动了,真心不想在致仕之前再经历一回大礼议。
刘一燝则是真心实意地觉得此举不妥,科道言官更是集体炸锅,又因年底朝会已停,折子都递不上去,只能私下聚在一处研究起草反对的措辞。
除夕这日,朱笑笑照例在西苑设了年宴,只请了内阁几位阁老、六部尚书与在京的勋贵宗亲,以及尚未离京的各国使臣。
太液池上结了一层厚厚的冰,冰面被匠人打磨得光滑如镜,反射着灿金色的日光,岸边围了一圈朱漆栏杆,栏杆上每隔几步便挂了一盏琉璃宫灯,灯罩上绘着瑞兽祥禽。
冰面四周搭了一圈暖棚,棚内烧着地龙暖意融融,棚顶覆了明黄锦缎,缀着流苏与铜铃,微风吹过便叮叮当当响成一片,煞是悦耳。
御座与凤椅设在北岸最高处,朱笑笑与张居正同席而坐,身后是刘昭妃与几位老太妃的座席,亲贵大臣依次排开。
池畔还搭了几座锦棚供亲贵女眷们歇息取暖,炭火上温着黄酒与各色点心,各国使臣与勋贵宗室重臣同乐,何琼带着一队女兵在各处巡视。
朱由检带着朱徽妍、朱徽媞并沐天波急不可耐地下到冰面上。
上头早已有人在玩了,几个勋贵家的年轻子弟正在冰面上笨拙地滑着,有的刚站起来便摔了个四仰八叉,有的扶着冰面上事先安好的木栏杆战战兢兢地往前挪,脚下一滑便又是一跤。
沐天波在云南长大,从未见过冰,头一回踏上冰面便摔了个屁股墩,哇地一声哭出来。
朱由检连忙滑过去将他拎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冰碴子,笑道:“莫哭莫哭,多摔几回便会了。”
朱徽妍与朱徽媞都滑得颇为娴熟,她们自小在京中长大,每年冬天太液池结了冰便来嬉戏。
朱徽妍今日穿了一件鹅黄色的短袄,腰间系着碧绿的汗巾,在冰面上轻盈地转了个圈,衣袂飘飘,姿态曼妙。
朱徽媞则穿了一身束袖的暗红劲装,滑起冰来虎虎生风,与几个勋贵家的少年比拼速度也不落下风。
各国使团的年轻俊才们自然不肯放过这个在公主面前露脸的机会,纷纷换了冰鞋往冰面上凑。
最先下场的是阮文祥,安南可没有这样平整结实的冰面,他见公主们在冰面上滑得轻盈飘逸,便也跃跃欲试,谁知刚踏上冰面便是一个趔趄,两条腿像是有了自己的意识,不由自主地往前滑去。
他上半身还留在原地,整个人却直挺挺地往下一坐,屁股磕在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一旁的尚文渊还想伸手去拽他,但琉球人也不见得经验丰富,脚下一滑,两个人便骨碌碌地滚作一团。
暹罗使臣笑得前仰后合,笑完了自己也壮着胆子下了冰,结果还没走出三步便一呲溜撞在了栏杆上,把栏杆上挂的那盏琉璃宫灯撞得晃了好几晃。
跟在公主们身边献殷勤的勋贵子弟虽说生于北地,可常年养尊处优,很少在冰上下功夫,不免有些生疏。
其中一个不小心一脚踩空,整个人便往朱徽妍的方向滑了过去,眼看就要撞上了,朱徽妍往旁边轻轻一闪便避开了,那人却收势不及一头栽进了岸边的锦棚里,把里头正在喝茶的几个女眷吓了一跳。
朱徽妍和朱徽媞看着这些人在冰上出尽了洋相,笑得前仰后合,这等初学者的洋相她们见得多了,只觉得有趣罢了。
倒是额哲带着几个蒙古的年轻台吉在冰面上来回穿梭,时而俯身疾冲,时而拧腰回旋,动作虽不算花样百出,却胜在身强体壮气势十足,滑到兴头上还互相比赛谁先冲到对岸,吆喝声此起彼伏。
范文程站在暖棚边上眯着眼看了一会儿,忽然靠近多尔衮,压低声音道:“十四贝勒,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您瞧那些蒙古台吉在冰面上多出风头,您自幼在冰上打滚,论滑冰难道还比不过他们?”
多尔衮原本只是抱着看热闹的心思待在暖棚里,听了范文程这话便有些意动。
他这两日反复思量,心中早已打定了主意,既然回去也是皇太极的眼中钉,只有死路一条,不如留在大明,至少还有一线生机。
哪怕娶不到公主,只要能留在京城不被皇太极清算便是赚了。
可他也知道自己毕竟是后金贝勒,在各国使臣中处境最为尴尬,若不主动找机会融入圈子,向大明皇帝展示诚意,等各国使团一散他就尴尬了。
眼下便是最好的机会,他若能露一手让大明皇帝与公主们记住,若能再得皇帝一句夸奖,就有了名正言顺的由头留在京城。
多尔衮当即脱了皮袍丢给范文程,换上冰鞋下了冰面,弯着腰压低重心,双臂自然摆动,冰屑在脚下飞溅成细小的雪雾。
他在冰面上画了个巨大的弧,绕过几个正扶着栅栏喘气的使臣,又从一个试图效仿他姿势的蒙古台吉身边掠过,带起的风将那人的皮帽掀翻在地。
尚文渊正坐在冰面上揉屁股,忽然看见一个人影从面前飞驰而过,速度快得他连那人的衣裳纹饰都没看清,只觉一阵冷风刮过脸颊,凉飕飕地卷起额前碎发。
他张大了嘴,半晌才挤出一句:“方才是什么东西过去了?”
阮文祥也看呆了眼,他方才好不容易扶着栅栏站起来,被多尔衮这一掠带起的风又吹得脚下一滑,重新跌坐回冰面上。
朱徽媞正在冰面另一头练倒滑,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冰刀刮过冰面的锐响,下意识回头一看,便见多尔衮以一个极漂亮的姿势在冰面上转了个急弯,整个人稳稳地停在她面前不远处,抱拳道:“公主殿下可愿与臣比试一场?”
朱徽媞上下打量了多尔衮一眼,见他站得笔直脚下纹丝不动,倒是比那些摔得七荤八素的南洋使臣们强了不少,登时好胜心起,干脆迎战。
尚文渊见多尔衮竟敢邀公主比试,顿时急了,他也顾不上屁股疼,挣扎着从冰面上爬起来,随从连忙搀着他歪歪扭扭地往公主那边滑。
那些与会的年轻俊才本来都在暗地里较劲,此刻见多尔衮搭上了公主,便不约而同地结成联盟,悄无声息地靠了过去。
朱徽妍正悠然地在冰面中央滑行,忽然几个身影从四面八方围了过来,一个说公主慢些,冰面这边不平,另一个已经滑到她前头张开双臂做出接引的姿态,说要摔也是摔在臣身上。
朱徽妍被这阵仗吓了一跳,脚下便有些乱了,身子往左一歪,左边那个年轻人连忙伸手去扶。身子又往右一歪,右边那个也抢着伸手,两人互相推搡,脚下一滑便抱成一团摔在冰上。
还没等两人爬起来,又有五六个世家子弟从不同方向冲了过来,嘴里喊着公主当心,脚下却互相使绊,你撞我我撞你,稀里哗啦摔了一大片。
岸边女兵虎视眈眈地盯着,他们并不敢真的撞上公主,只是在身周互相推搡挤成一团。
多尔衮刚跟朱徽媞比赛完速滑,正要过去邀朱徽妍也来一局,几个蒙古台吉就假装冰面太滑,踉跄着往他身上撞。
他在冰面上辗转腾挪,那几人也跟着他辗转腾挪,像几块甩不掉的膏药紧紧贴在他身边,最后竟把他团团围住,裹在中间动弹不得。
多尔衮只觉得到处都是人,左边有人拽他的袖子,右边有人挡他的去路,前头有人假装打滑,后头有人故意踩他的脚后跟。
任凭他滑技再好也施展不开,只能跟着那群人在冰面上狼狈地打转。
另外几个年轻的使臣与勋贵子弟更是趁乱一拥而上,把他紧紧围在当中,谁也不肯让他再往公主那边靠近半步。
场面顿时变得滑稽起来,一群衣冠楚楚的年轻俊才在冰面上挤作一团,你推我搡,嘴里说着客气话,手上却谁也不肯松劲。
多尔衮被他们折腾得火了,忍不住破口大骂,其他人猜到他在骂人,也各自用本国的话骂回去,一时间也没人能听懂他们叽里咕噜说了些什么。
这一幕落在跟着皇帝走过来的大臣们眼里,反应便截然不同了。
孙慎行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侧头对身旁的方从哲低声道:“这成何体统,使臣们趴了一地,公主跟一群男子追逐嬉闹。”
方从哲拢着兔毛袖口,慢悠悠道:“孙尚书何必大惊小怪,除夕家宴本就是君臣同乐的日子,公主们难得出来松快松快,咱们这么多双眼睛看着,就不必纠结什么礼法大防了。”
朱笑笑正牵着张居正的手沿着冰场边缘缓缓踱步,自然能听到身后他们的议论。
张居正望着冰面上那些故意使坏滚成一团狼狈不堪的年轻使臣们,也不由失笑。
朱笑笑指着那群还在前赴后继往公主身边凑的年轻人满意道:“这才对嘛,朕的妹妹们个个金枝玉叶,自然要配最出色的年轻人,公主的地位越高,越要配强者,否则岂不是明珠暗投。”
刘一燝在旁听了这话,趁机开口问了一句:“陛下,臣听说陛下打算开什么驸马训练营,应选者要文武双修,还让全城百姓投票参与遴选。陛下,这驸马训练营究竟是什么章程?臣等心中实在有些忐忑。”
朱笑笑见满场大臣与各国使臣都竖着耳朵在听,便朝冰面上努了努下巴,“让冰面上那些人都过来。”
李若琏便快步走到栅栏边朝冰面上喊了几嗓子,那些原本还在冰上追逐笑闹的人顿时收敛了神色,扶着摔疼的胳膊腿一瘸一拐地回到岸上。
多尔衮也跟着人群走了回来,面色如常,只有额上微微沁出的细汗暴露了方才在冰上被围追堵截的狼狈。
朱笑笑走到人群面前站定,“朕看你们对公主都很殷勤,可朕的妹妹也不是什么人都能娶的,今日便当着诸位爱卿与各国使臣的面正式宣布驸马训练营的章程。”
在场众人皆竖起耳朵,刘一燝等皇帝说完才深深一揖,恳切道:“陛下此举固然用心良苦,然则祖制有云,驸马不授实职以防外戚干政之祸。今陛下既许驸马出仕任实职,又许百姓公投推选驸马,老臣恐此例一开后患无穷,外戚之祸自两汉以来史不绝书,陛下不可不察。”
朱笑笑不疾不徐地开口道:“刘阁老所虑不无道理,但两汉之所以有外戚之祸,究竟是因为驸马太能干,还是因为皇帝太无能?”
刘一燝被问得愣住了,险些脱口而出。
朱笑笑面上浮现出一股恰到好处的骄傲,露出从容而自信的笑容。
“若皇帝自己坐得稳江山,便是一百个驸马在外头当官也翻不了天,若皇帝自己坐不稳江山,便是把驸马全锁在公主府里,也挡不住被旁人夺走了位子。”
第98章
刘一燝被皇帝这话噎住了, 皇帝登基这几年文治武功摆在那里,漠南蒙古归附,西域诸部臣服, 传国玉玺归朝,哪一桩不是实打实的功业?
他哪敢说皇帝坐不稳江山啊?若说皇帝坐得稳江山, 那外戚之祸便无从谈起,这驸马授实职的事便再也拦不住了。
方从哲见刘一燝僵在原地,适时上前打了个圆场, 拱手道:“陛下所言极是, 驸马授实职之事既是陛下深思熟虑之策, 臣等自当遵旨办理。只是这训练营的章程尚需细细推敲, 礼部那边少不得要忙上一阵子了。”
孙慎行也回过神来, 跟着躬身道:“臣回去便召集礼部诸官,将陛下今日所言逐条整理成文, 待章程拟定之后再呈御览。”
朱笑笑见他们识趣,便也不再多说,只道了声辛苦, 让众人散了。
天色渐暗, 方从哲与刘一燝、韩爌、孙如游四人并肩走出西苑,夜风裹着太液池上冰面的寒气扑面而来。
刘一燝走到方从哲问道:“方阁老,今日这事就这么认了?”
方从哲脚步不停,只侧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刘阁老,陛下自登基以来,朝中可曾出过什么外戚干政的事?即便皇后监国, 太康伯至今不过是个虚爵,连朝会都不曾列席,何祸之有?”
刘一燝脚下步子不由慢了下来, 方从哲见他这副模样,叹了口气又道:“陛下要改的何止驸马之制,他是要借着选驸马的由头另辟一条取士之道,那些练习生即便当不上驸马,只要文武双全便可授官,这可是光明正大地绕开科举。”
韩爌从后头赶上来,接口道:“方阁老说得是,老夫在工部这些年,最头疼的便是能画图纸的匠人通不过科举,能写八股的翰林又看不懂图纸,若真能从训练营里选出几个术业有专攻的来做官,倒也是一桩好事。”
孙如游素来话少,此刻也忍不住接了一句:“只是那全民投票的法子未免太过儿戏了些,若有人暗中收买百姓投票,又该如何防范?”
方从哲摆了摆手,道:“那是后话了,章程还没拟出来,若有顾虑,便提醒孙尚书一声,在拟定章程时一并写进去便是。”
远处太液池冰面一片流光溢彩,隐约还能听见冰面上传来几声年轻人的欢呼,显是还有人趁着夜色在冰上嬉戏。
除夕夜宴设在乾清宫正殿,梁上悬挂着数十盏绘着岁朝吉庆图案的琉璃宫灯,将满殿映得亮如白昼。
正中设了帝后同席的御案,两侧依次排开数十张案几,亲贵宗室同座其上,乐师们在殿角奏着中和韶乐,编钟与笙箫的余音在殿内袅袅回荡。
朱笑笑与张居正刚在御案后坐定,目光便落在一旁几位年长的妇人身上。
坐在最前头的是永福长公主,她是万历的幼妹,如今年近花甲,穿着一身青色的妆花褙子,头上簪了一支白玉华胜,为了迎合年节略饰了些珠翠。
她寡居多年,面容清瘦,颧骨微高,眉眼间依稀能看出几分年轻时端丽温婉的影子,只是眼角的细纹与鬓边几缕藏不住的白发泄露了这些年的孤寂。
身后坐着的是荣昌长公主与寿宁长公主,二人是神宗的女儿,算起来是朱笑笑的姑母。
荣昌长公主生得圆润富态,穿着一件绛紫色的大衫,头上戴着赤金衔珠步摇,走起路来珠串轻轻晃荡,面上挂着温和的笑意。
寿宁长公主比她姐姐瘦削些,穿着一件鸦青色的潞绸袄裙,外罩同色的比甲,打扮得比永福公主还要素净几分,眉目间带着一股淡淡的清冷。
朱笑笑先举杯敬了三位长公主一杯酒,又让宫女将几样软糯的点心送到她们案前,温声问道:“姑母们在公主府住得可还惯?底下伺候的人可还尽心?若有什么短缺的只管告诉朕,朕让人去办。”
永福长公主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浅笑道:“劳陛下记挂,公主府一应吃穿用度都有定例,底下的人也算尽心,没什么短缺的。”
荣昌长公主也跟着附和了几句,说府中一切安好,寿宁公主只微微点了点头,并未多说什么。
朱笑笑看着她们这副端庄守礼的模样,心中暗暗叹了口气。
他特意提起驸马训练营的章程,对她们道:“朕打算年后便在全国海选驸马,不单是为了徽妍徽媞两个丫头,也是想替这些年寡居的姑母们再寻一户好人家。永福姑祖母守寡快四十年了,荣昌姑母和寿宁姑母也都守了十多年,朕看着实在不忍心。”
此言一出,三位长公主齐齐变了脸色。
永福长公主手中的酒杯险些滑落,慌忙将杯子放在案上,声音微微发颤:“陛下,我……我都这把年纪了,还提什么再嫁?传出去岂不叫人笑话。”
荣昌长公主也连连摆手道:“陛下好意咱们心领了,只是这再嫁之事实在不妥。”
寿宁长公主没有说话,只是低垂着眼帘,手指无意识地攥着帕子的边角。
朱笑笑摇了摇头,语气认真了几分:“姑母们何必说这等话?永宁公主当年嫁给梁邦瑞不过两个月便守了寡,那梁邦瑞本就病入膏肓,冯保受贿误了公主终身,这事满朝文武谁不知道?”
说起姐妹旧事,永福长公主的眼圈红了,荣昌长公主叹了口气,拉着永福长公主的手低声劝慰了几句,转过头来对朱笑笑道:“陛下这话虽是体恤,可咱们到底是宗室公主,若当真再嫁,外头那些人还不定怎么编排呢。咱们倒不是怕被人说闲话,只是怕给陛下添麻烦,让那些言官又拿这个当由头来烦陛下。”
朱笑笑端起酒杯饮了一口,笑道:“荣昌姑母此言差矣,姑母们的事便是朕的事,谁要敢拿这个做文章便是跟朕作对,朕连驸马训练营都开了,还怕他们唠叨几句?”
他说着,转向寿宁公主,放缓了语气,“寿宁姑母若是有意,也可一并挑选,不拘年纪,只要姑母自己愿意,朕便替姑母做主。”
寿宁公主终于抬起头来,那张清冷的面孔上浮起一丝极淡的苦笑,低声道:“陛下好意我心领了,这些年我早已习惯清净,不想再折腾了,倒是荣昌姐姐,若能寻个知冷知热的人相伴余生,我也替她高兴。”
她这话说得委婉,既没有拂了皇帝的好意,也表明了自己无意再醮的态度。
朱笑笑见她态度坚决,便不再勉强,也不逼着永福长公主做决定,只让她们先看看驸马训练营的章程,若有合意的人选再说也不迟。
永福长公主被他这番话说得心中暖暖的,这些年她在公主府寡居,虽说不缺吃穿,可到底是一个人孤零零地过日子,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如今皇帝亲口说要替她做主,她心里也感受到了一丝久违的暖意。
皇帝今日这番话虽说得直白,却没有用强权压人,也没有说那些空泛的安慰话,是实实在在地替长辈们着想,这份体贴倒是难能可贵。
张居正适时端起酒杯朝三位公主遥遥一举,含笑道:“横竖驸马训练营要办两年,这两年里头姑母们只管慢慢想,想通了随时告诉陛下便是。”
三位公主连忙起身举杯回敬,声音都比方才轻快了几分。
皇家守岁倒也热闹,戏酒不断,朱笑笑还忙里偷闲在几个群里发了一波大红包,各处的人都抢得起劲。
正月初一卯时,天还黑着,宫中的更鼓便已敲过了三巡。
朱笑笑与张居正早已换了衮冕礼服,往太庙去行祭祖大礼。
正殿里香烟缭绕,太祖高皇帝的神位高居正中,历代帝王的神主依次排开,烛火将满殿映得通明。
朱笑笑手持三炷香在太祖神位前站定,依着礼部事先演练过无数遍的仪注行大礼,口中念着由翰林院起草的祭文。
他一边念,一边分心想着,太祖皇帝若是睁开眼看见他对宗室干的事,怕是棺材板都压不住了。
不过太祖自己也是造反起家,最恨的便是贪官污吏,他收拾的那些人不正是太祖最想收拾的吗?这么一想,他的所作所为倒也算是对得起祖宗了。
朱笑笑将香插进香炉,又朝神位深深一揖,心中默默念叨了一句。
老朱家的列祖列宗在上,我这番折腾全是为了给大明续命,你们在天有灵便多保佑蒸汽机早点量产,铁路早点通车,回头一定给你们烧几台蒸汽机模型过去开开眼。
祭礼结束后,他便与皇后一同往宁寿宫去给太妃们拜年。
刘昭妃今日难得戴了一整套赤金累丝镶红宝头面,年节下就是要打扮得红红火火。
她拉着张居正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笑道:“皇后娘娘气色比去岁更好了,可见陛下回京之后,娘娘这日子过得舒心多了。”
张居正对长辈的这种打趣心思心知肚明,从善如流地做出面色微红的羞涩模样,低头道:“刘娘娘谬赞。”
朱笑笑在一旁接话道:“刘娘娘说的是,皇后替朕操持朝政辛苦,朕自然要好生待她。”
刘昭妃听了这话笑得更欢了,又拉着朱笑笑说了几句闲话,无非是夸他身量又高了,气色也好了,在外头跑了这几年到底没把身子骨折腾坏之类的话。
朱笑笑也问候了几句刘昭妃的饮食起居,确认宫中诸事妥当,这才起身告辞。
从宁寿宫出来,两人又往慈宁宫去。
郑贵妃早已在殿内候着了,她今日也穿了身鲜亮颜色应景,见帝后进来便起身见礼,面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意。
她身后站着一个约莫三岁的小女孩,穿着一件大红色的棉袄,头上扎着两个圆圆的抓髻,用红绳缠了。
那孩子生得粉雕玉琢,一双眼睛又大又圆,见了生人也不怕,歪着头打量了朱笑笑与张居正半晌,忽然咧嘴笑了,露出一排小白牙。
郑贵妃将那孩子往前轻轻推了推,柔声道:“萱儿,快给皇伯父和皇伯母磕头。”
小萱儿便乖巧地跪了下去,学大人的样子磕了个头,动作不够标准,磕完了抬起头来,一双眼睛亮晶晶地望着朱笑笑,奶声奶气地说:“皇伯伯新年好,皇伯母新年好。”
朱笑笑被她这副小大人的模样逗得笑了起来,弯腰将她抱起来掂了掂。
郑贵妃目光一直落在萱儿身上,带着几分真切的慈爱,倒不像是装出来的。
萱儿被朱笑笑抱在怀里也不哭闹,只是好奇地伸手去摸他袍子上的龙纹,摸了两下又缩回手来,抬起头认真地说:“皇伯伯的衣裳上有虫虫。”
朱笑笑低头一看,她指的是袍角上绣的那条五爪金龙,忍俊不禁道:“那不是虫虫,是龙,是帝王之征,你看这龙威风不威风?”
萱儿歪着头看了看,摇摇头,小髻一晃一晃的:“不威风,像虫虫。”
郑贵妃心中一紧,但见皇帝并无怪罪之意,仍和颜悦色地逗着孩子,心中暗暗松了口气,陪笑道:“陛下,这孩子尚未有大名,不如请陛下赐她一个名字,也是她的福气。”
朱笑笑不擅长起名,自家的无所谓,别人家的就不好太随便了,仔细想了想,道:“就叫慈煊吧,煊者,日光之盛也,不算辱没了她。”
郑贵妃听了这个名字,脸上闪过一丝极微妙的神色,慈字是宗室辈分,女孩少有按字辈起名的,但这孩子将来要袭爵,按辈分来取自然无可厚非。
郑贵妃忙不迭地接过朱慈煊让她跪下谢恩,朱慈煊虽不明白为何又要跪,却也乖乖地磕了个头。
场面还算融洽,朱笑笑出了慈宁宫,又拜了一圈太妃才带着皇后回到乾清宫,这回就轮到晚辈给两人拜年了。
朱由检领着朱徽妍、朱徽媞连同沐天波齐齐跪在殿中磕头,朱笑笑让人捧出事先备好的红封,每人一个,里头装的是新铸的金币。
金币大小如铜钱,正面镌着天启通宝四个字,背面却刻了各人的生肖,是朱笑笑特意让工匠局单独开模铸造的,每人独一份,绝不重样。
沐天波从张居正手中接过红包,仰着小脸直勾勾地盯着她看了好一阵,忽然伸出两只小短手要她抱。
张居正见他圆墩墩的一个憨态可掬,忍俊不禁,俯身将他抱了起来。
朱徽妍和朱徽媞也跟着围上来,一个拿梳子替他重新梳头发,打开随身带的香脂给他抹脸,一个解下自己腰间的小香囊挂在他脖子上,拿出一对小银铃铛系在他手腕,倒把沐天波打扮得像个年画娃娃一般。
朱笑笑在一旁看她们围着沐天波忙前忙后,心中不免替这小子捏了把汗,没被家长打扮过的人生是不完整的,尽情创造黑历史吧孩子。
朱由检没去凑热闹,从袖中取出一卷图纸凑到他身边道:“大哥,这是我画的一个草图,想请您指点指点。”
朱笑笑接过图纸展开细看,目光一下子便凝住了。
图纸上画的是两个轮子、一个车架、一副链条传动机构,旁边标注了各部分的尺寸与材质。
虽然画得颇为粗糙,线条歪歪扭扭,标注的字也大小不一,但整套传动机构的原理却是分毫不差。
这分明是自行车的雏形!
朱由检在旁边解释说这是他读了朱笑笑留下的那些力学与材料学笔记之后自己琢磨出来的。
寻常马车靠畜力拉动,人坐在车上便是被动被拉,他在书上看到过诸葛武侯的木牛流马,便想造一种靠人自己踩踏板驱动的车子,踩踏板带动链条,链条带动后轮,两个轮子一前一后,人坐在中间踩踏板便能前行。
朱笑笑将图纸仔细研究了一番,抬头问他:“你这链条打算用什么材料做?寻常铁链太容易生锈,用不了多久便会断裂,若是换成精钢淬火之后再镀一层防锈的涂层呢?”
朱由检被他这个问题问得眼前一亮,滔滔不绝地将自己这些天琢磨的材料方案一股脑儿地倒了出来。
链条的销轴与链板他想用不同标号的天山精钢试试看,销轴要硬,链板要韧,淬火之后再用桐油反复浸渍以防生锈。
只是他还没想好链条的节距该设计成多大,节距太大传动效率低,节距太小又容易被泥沙卡住。
朱笑笑听他说得头头是道,心中愈发欣慰,这孩子若是按原本的历史轨迹长大,哪里还能心无旁骛地钻研这些匠作之事实学。
他拍了拍朱由检的肩膀,“这车子若能造出来可是利国利民的好东西,轮子可以用橡胶车胎,琼州那边的橡胶园已开始试种,南洋来的成品橡胶朕都拨给了工匠局,让陈景润先看看图纸,他正在研究橡胶,模具他那里有现成的,链条的事也可以找他商量,工匠局新近改良了一台水力冲压机,用来冲压链板再合适不过。”
朱由检连声答应,一家人热闹了一回,之后又是整日节礼和宴饮的安排。
正月初二按例是出嫁女儿回娘家的日子,张居正的父母太康伯张国纪与夫人陈氏一早便进了宫。
陈氏笑容满面拉着女儿的手絮絮叨叨地说着家常,无非是家中一切安好,弟弟又长高了许多,已经会叫姐姐了之类的话。
张国纪坐在一旁偶尔插两句嘴,打听了几句选驸马的事,又提起报纸上的几篇文章在民间引起的热议。
朱笑笑陪着坐了一阵便起身去了乾清宫,留张居正与父母单独说话。
送走父母之后,张居正回到寝殿,见朱笑笑不知何时又过来了,正歪在榻上翻看一本厚厚的册子,凑过去一看,却是蒯祥呈上来的京城至通州段铁路勘测报告。
报告里详细列出了沿途的地形地貌,还附了一张大幅的手绘线路图,连沿线预计需要拆迁的民房数量都统计在册。
朱笑笑看得入神,见张居正过来,便指着图上的一处标注道:“你瞧这里,蒯师傅说这段路的地基底下有流沙层,若在上面铺铁轨,用不了多久便要沉降,他打算在这段路底下打桩,把地基夯实了再铺碎石道床。”
张居正顺着他的指尖看去,只见那处标注写得清楚明白,不由感叹道:“蒯师傅不愧是营造大家,这份报告比我见过的任何工部文书都要详尽。”
朱笑笑与有荣焉地拍了拍胸脯,两个人对着线路图探讨了一回,又点开群聊和蒯祥讨论起来。
群里的其他人听他们说的这个新玩意,感兴趣的也跟着插了几句嘴。
【戚继光:这火车若真造出来了,往后从辽东往京城运粮便不必等漕船了!冬天运河结冰也不怕,铁轨上照样能跑。】
【休想攻击我的教资:火车固然好,可铁轨的维护费用不低,沿途驿站与站台的设置也须得仔细规划。当初修京杭大运河时耗费了整整三朝的人力财力,火车所需的钢铁与水泥虽比开凿运河省力,却也不是一朝一夕能铺开的。】
张居正不常用这个名字发言,偶尔在群里说话也是被戚继光拉着讨论各种政事,何况有些话用皇后的身份不好说得太直白,以张居正的身份就没那么多顾忌了。
蒯祥和李贽都是新近入群的,蒯祥还好,看到了徐光启和宋应星他们的办公模式,也加入了数据轰炸的行列。
李贽却没说过几句话,朱笑笑也不是社牛,不会拉着人硬聊。
几个人刚聊完一回,李贽突然说话了。
【骂树人关我李贽什么事:敢问戚少保,您是在与何人交谈?这位休想攻击我的教资也不曾切换本名?】
【戚继光:此乃张太岳的残魂,他无法切换本名。】
【骂树人关我李贽什么事:张太岳?张文忠公!万历朝若没有张江陵,大明早不知乱成什么样了!先生高才,今日得见实乃三生有幸!】
【休想攻击我的教资:在下不过一介幽魂,前尘往事如烟,不值一提。】
【骂树人关我李贽什么事:先生何出此言?先生推行一条鞭法那几年江南的商税整顿得极好,市面上的私钱被清了大半,百姓手里的银子总算值钱了。后来新政尽废,那些被压下去的豪绅一个个又抖了起来,在下当时便想,若张文忠公还在何至于此!】
李贽仿佛被打开了什么开关,追着张居正问了一通有的没的,张居正起先还认真回应,之后回复就越来越慢了。
戚继光还打圆场,说是张先生的残魂精力不济,让李贽别介意。
张居正见戚继光给她找好了借口,便切了皇后的号继续说正事。
【AAA双核政务处理器:永定河铁路桥的勘测报告我已看过了,蒯师傅画的桥墩图纸细致得很,只是桥基的深度还需再加两尺。永定河汛期水流湍急,桥墩若不够深便扛不住洪水的冲刷,我让人将这份报告誊抄了一份送工部存档,待开春之后便可动工。】
消息发出去不过几息,没等蒯祥说话,李贽便回复了。
【骂树人关我李贽什么事:此言极是!永定河去年夏汛时水位涨了近六尺,寻常桥墩确实扛不住。不过太岳相公方才是用另一个名字说的话,怎的忽然又换成了这个?先生能不能教教在下如何改名?】
光幕上安静了好几息,戚继光才连忙出来解释。
【戚继光:错了错了,这位是当今皇后娘娘,不是太岳相公。】
【骂树人关我李贽什么事:皇后娘娘?娘娘方才那番话的用词与语气与太岳相公如出一辙,在下不至于连文风都分辨不出来,皇后娘娘怎会连对铁路工程的见解都与太岳相公如此相投?】
李贽这话也不算乱放炮,张居正刚刚聊的那些还热乎着,其他人大概是先入为主了,知道皇后私下会向张居正的残魂请教政务,都没觉得哪里不对劲。
唯独李贽嗅觉敏锐,又对张居正的事十分关注,直觉系发力,竟然接近了真相。
朱笑笑盯着光幕上那几行字,不由回想了一下皇后批阅奏折时的笔触,又想了想张居正残魂在群里发言时的措辞,发现这两个人确实文风相近,断句简洁,极少用虚词。
但这也说明不了什么,皇后这一直私下向张居正的残魂请教政务,久而久之,皇后受张居正影响用词习惯相近,这很正常。
李贽不知道这里面的事,会这么想也情有可原,再说系统从来没出过差错,这两个账号既然能同时存在,便说明皇后不可能是张居正。
朱笑笑也琢磨过英灵召唤的机制,他觉得过世的这些人都是先转世投胎,系统再赋予记忆碎片一样的东西让他们回忆起前世。
若皇后当真是张居正转世,戚继光又怎么可能在群里召来张居正的残魂?一个人的魂魄总不能既投了胎又留在阴间,又不是伏地魔。
即便皇后真是张居正转世也没什么,转世就是另外一个人了,而且张居正本尊也在。
朱笑笑原本还很想把他抽出来,但如果皇后是转世之身,那就有点虐待老人了,他担心张先生承受不了。
也不知道他的猜想有没有道理,总之现在这样挺好的!
他往下翻了翻,见李贽还在追问,便主动发了条消息。
【朱笑笑:皇后这几年一直私下向张先生请教政务,朕是知道的,皇后批阅奏折时偶有不决之处便会私信请教张文忠公,卓吾先生若不信,朕回头让皇后把私信记录翻出来给你瞧瞧。】
【骂树人关我李贽什么事:原来如此,那就不奇怪了。说起来,在下对驸马训练营的章程颇感兴趣,不知可有相关文书?在下想写几篇评论文章替陛下造造声势,听闻陛下还有意替宗室寡居的公主们再择佳婿?此事若真能推行实乃善政。】
朱笑笑见李贽没有抓着不放,心里松了口气,随即回复说文书明日便让人送到报馆去,又嘱咐他放手去写,不要怕言官弹劾。
李贽应了,群聊便渐渐安静下来。
李贽方才那番话虽然是误会,瞧着也解开了,皇帝也没提起这件事,张居正却着实紧张了一把。
她坐在书案前,面色倒是看不出什么异样,只是握笔的手指用力得有些发白。
李贽此人果然名不虚传,眼光毒辣得很,只凭几句话便能嗅出端倪来。
她平日里用皇后身份发言时已刻意收敛了措辞习惯,可有些东西是刻在骨子里的,这些细微之处的相似寻常人或许察觉不到,只有李贽这个后来者,不仅注意到,还直接说了出来。
皇帝是个极聪明的人,今日虽然替她解了围,可难保他心里没有生出几分怀疑。
张居正做贼心虚,难免坐立不安。
是夜,朱笑笑躺在她身侧,总觉得她今晚有些不对劲。
两个人亲热的时候她虽然也矜持,却不会这般拘谨,放不开手脚。
他试探着去吻她的耳垂,她也只是闭着眼任他施为,仿佛被闯入私域扰了清静的主人家,既不好直接翻脸失了礼数,又不得不忍受恶客精力十足的闹腾。
她别过脸去不看他,拿手背抵着额头,露出半张粉面,唇间逸出几声轻吟。
朱笑笑拆家似的凿地三尺,混闹一阵,发现她仍有些紧绷,索性将她整个人翻过来。
往常她最爱在上面自己掌控节奏,也更容易进入状态。
此刻的摇曳却显得有些心不在焉,动作也像是敷衍公事,没有平日里那般攻城略地的劲头。
朱笑笑一边流连抚摸调动她的情绪,一边也注意到她似乎不在状态,倒没觉得扫兴,直直起身将她搂进怀里。
“是不是介意李贽今天说的那些话?他就是嘴没把门,不必把他的话放在心上。”
张居正感受到内里不可忽视的存在,紧密相连的姿势让她此刻的处境变得格外尴尬。
她在纠结要不要告诉他真相,李贽已经起了疑心,虽然被皇帝压了下去,但以李贽的性子绝不会就此罢休。
若哪一天被他揪住了什么更切实的把柄,在众人面前爆出来,或是直接当面质问她,到那时皇帝若发现自己被他最信任的皇后欺瞒了这么久……
她不敢想象信任崩塌的后果,但他肯定会觉得被愚弄了勃然大怒,她不能再失去苦心经营的一切。
这些念头在她脑中翻涌不休,让她不知该如何是好。
朱笑笑也不催促,把她微湿的额发拢到耳后,凑近她鼻尖轻轻蹭了蹭,笑道:“该不会因为李贽说你的遣词造句像张先生,你便觉得朕是因为张先生才器重你的?你是你,张先生是张先生,我把你和他分得很清楚,我先看上的是你,张先生是特意给你找的老师,你不能因为我替你找了个好老师便吃老师的醋吧。”
正常人都不喜欢自己是别人的替代品。
张居正被他这番自以为是的歪理逗笑了,虽然歪了,却也有几分道理。
他这么想倒不算错,心头那块压了大半夜的石头忽然松动了几分。
张居正抬眼望着他,寝殿里只点了一盏床头铜灯,烛火在纱帐上投下的光影,笼着他半边面孔,把眉眼衬得比白日里柔和了许多。
她脑中挣扎了许久,终于吐露出半截藏着的话:“陛下当真没有疑心过么?李贽说得那般笃定,我虽只是寻常后妃,到底也知避讳,他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我与张先生如同同一人……”
朱笑笑见她欲言又止的模样便知她还有话没说出口,顺势将她往怀里又搂紧了几分,无声地安抚她,吻了吻她的眉心,坦然道:“李贽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向来不受礼法束缚,看人看事全凭一股直觉,直觉未必是事实,你像张先生我只会觉得与有荣焉,我的皇后本就聪明绝顶,又肯虚心向张先生请教,这等好学之心旁人求都求不来。”
他自得地调笑道:“说不定张先生前世便收了你这么个闭门弟子,特地托付你来施行他的抱负。”
张居正听他越说越离谱,悬在半空的心慢慢落回了原处。
皇帝不相信她就是张居正,李贽那番话在他心里顶多是个无伤大雅的巧合,反而会格外维护她。
也罢,既然他想用这种方式替她遮风挡雨,她何必非要亲手拆了这顶保护伞。
反正已经这样了,这样挺好的。
张居正垂下眼帘,随着他的节奏沉溺进风浪中心,起伏翻覆。
这般过了几日,李贽那几篇文章便陆续在《京华时报》的革新论坛上连载了出来。
头一篇题为《驸马新论》,开篇便写道:驸马者,天子之婿也,非天子之奴也。
文章从驸马的起源说起,历数历代驸马制度的演变,指出驸马不授实职之弊,末尾直言:今之驸马,多庸碌无能之辈,公主嫁之无异于明珠投暗。天子仁圣,不忍见公主受此委屈,故设训练营以选才俊,使公主得配英雄,此乃千古未有之善政,凡我大明百姓皆当额手称庆,何反对之有?
第二篇题为《节烈辨》,更是言辞犀利,直指礼教之弊。
文章写道:节烈者,妇人之大德也,然以一人之节烈,锢千万妇人之终身,此礼教之杀人,甚于刀斧。寡妇再醮,古已有之,圣人不以为非,后世腐儒曲解经义,以节烈二字逼妇人守寡,致令无数女子青春虚度,郁郁而终,此等人面兽心之辈,何颜自称圣人之徒?
这两篇文章一出便激起轩然大波,京城的茶馆酒肆里,到处都在议论这两篇文章,不少人拍手叫好,也有人气得摔了茶杯大骂树人妖言惑众,当即写了几篇驳文投到报馆。
两派人在街头巷尾争得不可开交,这年是越过越热闹了,报纸销量也越来越好了。
孙慎行看了这两篇文章,气得胡子都翘了,连夜写了一封折子递上去,请陛下严加管束民间舆论。
朱笑笑看过后便搁在了一旁,再没下文。
孙慎行等了三天不见回复,心里咯噔一下,这位陛下不报跟神宗皇帝的不报基本两模两样,他不吭声只能说明这件事是他乐见的,甚至是他背后推动的。
那他就没话说了。
方从哲也看得通透,他私下对韩爌说:“陛下必定是故意的,他让树人在报纸上放火,自己躲在宫里隔岸观火,等火势烧大了,那些跳出来反对的人便全暴露了,到时候陛下再一个一个收拾,比现在直接跟他们打嘴仗省事多了。”
韩爌深以为然,叹了口气道:“陛下这几年在外头历练,手段越发老辣了。”
出手就是一网打尽,后生可畏啊。
方从哲捋着胡须,笑而不语。
元宵节后的第三日,驸马训练营首期招生便在北直隶各府县正式启动。
礼部在正阳门外大街贴了足有一丈长的告示,将报名条件与选拔流程逐条列明。
告示前头挤满了前来围观的百姓,个个踮着脚尖伸长脖子看的,还有几个年轻人从人群里挤出来便往衙门方向跑,显然是急着去领报名表。
京城各处衙门门口排起了长龙,户部、礼部、顺天府,甚至连国子监门口都设了临时报名点。
负责发放表格的书吏们忙得连午饭都顾不上吃,光是填废了的毛笔便换了三四茬,墨锭也用掉了半抽屉。
这场盛大的海选来得猝不及防,往日那些最有气势的言官们面面相觑,谁也没想到皇帝的驸马训练营竟会有这么多人报名。
他们原以为不过是天子一时兴起的胡闹,报名的顶多是一些贪图富贵的浮浪子弟,谁知连国子监里那些正经八百的监生都跑去领了表。
先前还在御前骂皇帝乱了祖宗法度的人此刻也有些底气不足了,默默将写了一半的弹劾奏疏塞回抽屉里,决定再观望几日。
朱笑笑对此并不意外,此时他正与张居正在坤宁宫书房里批阅礼部呈上来的首期训练营报名汇总。
北直隶八十六个县已有三千余人报名,其中不乏举人、监生、武举出身者,还有一些家道中落的勋贵子弟。
他将这份汇总从头至尾翻了一遍,发现河北保定府有个叫张岱的年轻人,年二十八,举人出身,报名表上的自述栏里只写了一句话:“余无他好,唯爱山水与文章。”
按照最初的标准他是超龄了的,但后来考虑到寡居的公主们,年龄就放宽到了三十岁。
朱笑笑将这份报名表递给张居正,“皇后瞧瞧,此人的文章朕读过几篇,笔力清隽,颇有几分魏晋风骨,没想到他也想来当练习生。”
张居正接过去看了看,面上浮起一丝笑意,将对方背景信手拈来:“此人父亲张耀芳是万历二十三年的进士,家教极好,只是性子散漫了些,陛下若能让他在训练营里磨一磨,倒是个可造之材。”
朱笑笑将那份汇总搁在案上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走到窗前,望着外头那片被积雪覆盖的宫阙屋顶放松了片刻。
驸马训练营真正的吸引力不在于尚公主,算上寡居的公主也才多少个?练习生却要招募上千人,其中只会诞生极少数幸运儿。
同样吸引他们的是出道练习生中未被公主选中的,也照样可以授予官职,充入六部各司或地方府县任实职历练。
这是一条不同于科举的入仕之路,不必皓首穷经地钻研八股,不必在乡试会试上挤得头破血流,只要能通过文武考核,便能直接进入朝廷的官僚体系。
对于那些有真才实学却不擅长八股的人来说,这几乎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
第99章
驸马训练营的报名截止日定在二月初二, 光是北直隶八十六个县的报名文书就把礼部仪制司的库房堆得满满当当。
孙慎行命人将文书分作三摞,一摞是举人、监生,一摞是武举、世袭武职子弟, 一摞是平民良家。
他自己坐在库房正中的太师椅上一份份地翻阅,每翻到一份便在封皮上标注一二三等的初评意见。
朱笑笑这日特地去看初选的情况, 孙慎行见皇帝驾临,连忙搁笔起身相迎,将人引到库房内室, 命人将初评为一等的文书搬来呈阅。
朱笑笑接过那摞文书随手翻了翻, 孙慎行想起和几位阁老商讨过的事, 忍不住开口问道:“陛下, 这训练营的章程臣已看过数遍, 文武考核的细则倒也罢了,只是那全民投票的法子, 若有人暗中收买百姓投票,或是雇人伪造投票券,又该如何防范?”
朱笑笑抬起头道:“孙尚书所虑极是, 朕已让锦衣卫盯着这事了, 投票券统一印发,每张券上印有编号,一人一券,不得代投。各府县衙门口的投票箱每日由锦衣卫会同当地官府共同开箱计票,票数当日公布,若有舞弊者一经查实立即取消候选资格, 其本人及举荐人一并治罪。”
孙慎行听他已有预案,便不再多问,只道:“陛下思虑周全, 臣等遵旨办理便是。”
朱笑笑在礼部盘桓了小半日,将初评为一等的报名文书大致看过,这才起身离开。
他也没急着回宫,又往正阳门的报馆走了一遭。
朱笑笑从侧门进去时,文震孟正在编辑房里校订明日刊发的稿子,案上摊着厚厚一叠清样,手边搁着半碗凉透了的茶。
他见皇帝进来便要起身行礼,朱笑笑摆手止住了,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问道:“这几期的报纸销量如何?”
文震孟如实答道:“回陛下,自革新论坛连载树人先生那两篇文章以来,报纸日印量已从最初的三千份涨到了八千余份,报馆的印刷作坊日夜不停,排版师傅从四个添到了八个,还是不够用。昨日有通州的商人专程来报馆订了一百份报纸,说要拿回去在茶馆里讲报用,不单是京城,连通州、保定、天津各处都有人托人来买报。”
朱笑笑听了微微颔首,道:“报纸的发行渠道还需再拓宽些,朕已让工部在驿路修缮的同时增设报亭,每处驿站设一个,专售京华时报与江南新报,往后商旅往来沿途都能买到报纸,消息便传得更快了。”
文震孟连声应是,又从案上取出一封读者来信呈上,道:“陛下,这是昨日收到的一封来信,写信的人是国子监一个监生,他在信中说驸马训练营的章程有违祖制,请报馆刊登他的文章以正视听。臣已将这篇文章编入明日三版的读者来信栏,后面附了树人先生的简短回应,陛下若觉得不妥,臣这便撤下来。”
朱笑笑接过那封信扫了一眼,见文章言辞颇为激烈,引经据典地论证驸马不授实职乃是祖制,不可轻废,末尾还质问皇帝此举是否欲开外戚干政之门。
他将信还给文震孟,道:“不必撤,照常刊登,他引经据典,树人先生也引经据典,让读者自己评判谁说得有理。”
文震孟连忙应了,将信收好,又道:“陛下,树人先生这几日写了两篇新文章,一篇论宗室公主再嫁之礼,一篇论学堂收女生之益,臣已编入明日二版,请陛下过目。”
朱笑笑接过清样看了一遍,寡妇再嫁的部分算是节烈辩的延伸,倒是女学生这事还有点搞头。
他看罢将清样还给文震孟,笑道:“树人先生这张嘴真真是笔下有刀锋。”
文震孟见皇帝这般态度,心中最后那点顾虑也消散了,恭恭敬敬地应了一声。
转眼到了二月初八,礼部初选的结果便在各府县衙门口张榜公布了。
北直隶报名者中有一千四百余人通过初选,进入各省复选。
各省复选由朝廷派出的特使与布政使司共同主持,多尔衮报了名,范文程替他填的报名表,籍贯写的是辽东建州卫。
礼部的人起先有些犹豫,不知该不该收这份报名表,报到孙慎行那里,孙慎行又递了牌子进宫请示。
朱笑笑只说道:“凡我大明子民,不论籍贯何处,只要身家清白、无犯罪记录者皆可报名,他既肯蓄发改装做我大明的子民,朕便不会拒之门外。”
于是多尔衮便顺利成了北直隶的一名练习生候选人。
复选那日,他穿了一件青布棉袍,头上戴了顶六合一统帽,辫子也剪掉了,乍看去与寻常汉人书生并无二致。
他在校场上射了一箭,正中靶心,又弯弓连射三箭,箭箭皆中,引得围观的人群一阵叫好。文试时写的一篇策论虽不算出彩,却也中规中矩,挑不出什么大毛病。
顺天府的考官们商议了一番,给他打了个二等,算是通过了复选。
琉球世子尚文渊也报了名,他是外藩王子,按章程本不必参加海选,可直接进入训练营。
可他执意要与旁人一同考核,说若连复选都通不过,有何面目在训练营里待下去?
阮文祥见他这般,便也替安南的几个年轻子弟报了名,让他们来开开眼界,学学大明的文武之道,至于能不能选上倒还在其次。
三月中旬,复选的结果陆续报到了礼部。
各省共选出练习生六百三十七人,加上外藩王子及勋贵子弟若干,总计七百余人,将在四月初集中到京城,入住设在西苑北侧的训练营。
训练营的营房是朱笑笑让工部在旧有的侍卫教场基础上改建的,占地数十亩,营房百余间,另有校场、讲堂、膳堂、射圃、马厩、药房等附属设施。
每间营房住四人,床铺桌椅皆是工匠局新制的,窗扇上还装了玻璃,采光极好。
营房外墙刷了水泥,灰扑扑的,与宫中那些金碧辉煌的殿宇全然不同,瞧着倒像是兵营与书院的结合体。
蒯祥负责监造训练营的工程,他带着测绘司的人在西苑北侧勘测了数日,将校场的位置定在了一片开阔的空地上,又在校场北侧挖了一个方方正正的池塘,引太液池的水灌进去,池边种了几排柳树。
朱笑笑去看过一回工程进度,蒯祥正蹲在校场边上拿尺子量跑道的长度,见他来了便起身行礼,指着校场中央那片被压得平平整整的黄土地道:“陛下,这校场是按京营的校场规格建的,南北长一百二十丈,东西宽六十丈,跑道一圈下来便是三百六十丈。臣已让人从西山运了几车细沙来铺在跑道上,跑起来不伤膝盖。”
朱笑笑点了点头,又问讲堂的桌椅可曾备齐,蒯祥答道:“工匠局那边已打了二百套桌椅,用的是本地榆木,结实耐用,讲堂里还装了黑板和粉笔。”
朱笑笑十分满意,又交代了几句便回宫了。
四月初一,训练营正式开营。
七百余名练习生身着统一的青色袍服,头戴黑色方巾,在校场上列成方阵,整整齐齐地站了十几排。
孙慎行担任训练营的总管,他站在点将台前,手中捧着一卷明黄诏书,高声念诵了皇帝亲笔撰写的开营训词。
训词不长,大意是:尔等既入训练营,便是为国储才,须当文武兼修,忠君爱国,勿负朝廷期望。
念完之后,七百余名练习生齐齐跪倒,山呼万岁,声震校场。
首日的课程倒不复杂,上午是体能测试,下午是摸底考试。
体能测试在校场上进行,分跑步、跳远、引体向上三项,练习生按省份分成十几组,轮番上阵。
那些从江南来的书生大多跑得气喘吁吁,有几个跑到一半便扶着膝盖弯着腰喘粗气,被教官在旁边喝斥着继续跑。
下午的摸底考试在讲堂里进行,分文试与算学两场,文试考经义与策论,算学考四则运算与简单的几何。
有人挥洒自如,有人抓耳挠腮。
训练营便这般热热闹闹地运转起来了。
京华时报专门辟了个训练营风云专栏,每日刊载练习生们的训练花絮与考核成绩排行榜。
排在第一的是一个叫卢象升的年轻人,此人乃是常州府宜兴县人,天启二年的进士,原本已在户部任了主事,却辞了官来报名。
他文章策论皆是优等,骑射更是一骑绝尘,头一回月考便拿下三项甲等,被京华时报的访事员冠了个文武双绝的名号。
排第二的却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平民子弟,姓阎名应元,通州人氏,既无功名也无背景,却凭着一手出神入化的箭术硬生生从一群世家子弟中杀了出来。
多尔衮排到了三百名开外,他的骑射自然是没得说,只是汉文策论差了些,每回都在乙等末尾徘徊。
张岱也偏科严重,他的策论文章写得极好,每回都是甲等,骑射却惨不忍睹,头一回练习射箭便脱靶射中了靶场边上一棵老槐树,把树杈上蹲着的一只斑鸠吓得扑棱棱飞了出去。
他倒也不恼,反而写了篇《中树赋》贴在宿舍墙上,自嘲臂力不胜弓矢只好以文墨补之,惹得同宿舍几个年轻练习生笑得前仰后合。
到了四月末,训练营已渐渐步入正轨,首批不合格者已被淘汰遣返原籍,虽然今年春闱如期举行,各地的举子们依然在各省贡院里挥汗如雨地写着八股文,可京城百姓茶余饭后谈论的却早已不是状元榜眼,而是训练营里哪个练习生又拿了甲等,哪个练习生有望出道了。
这日朱笑笑处理完手头积压的奏折,打开大群翻了翻最近的驿路修缮周报。
蒯祥的周报写着北直隶四条主干驿道全部修整完毕,通州段的路面冻裂问题已彻底解决,永定河上的铁路桥也已进入桥墩浇筑阶段,山东、河南两省的驿路修缮基本完工。
宋应星汇报的消息则更让朱笑笑惊喜,天山分局新扩建的三座炼钢炉已全部点火投产,第一批天山精钢淬火之后经由哈密驿路东运,已在宣府兵工厂试制成新式铁轨样品。
朱笑笑在群里与宋应星讨论了半个时辰铁轨材质与淬火工艺,又将自己前世记忆中关于钢轨热处理的一些零碎知识写下来发给宋应星,让他先用小型锻炉试几块样品看看效果,若可行再放大到新式炼钢炉上批量生产。
这日朝会,方从哲难得抢了个头,从袖中取出一份早已备好的奏疏走到丹陛下躬身开口:“臣方从哲有本奏,陛下在位有年,内平叛乱,外定边患,西域诸部望风归附,传国玉玺失而复得,此皆亘古未有之盛事。今陛下春秋鼎盛,海内升平,臣以为当循古礼封禅泰山,以告成功于天地。”
话音刚落,孙慎行便跟着出列附议,语气诚恳道:“臣附议,陛下践祚以来文治武功远超历代先帝,封禅泰山乃天子告天受命之大典,自秦皇汉武以来历代明君皆行之,宋真宗以降,此礼久废,今陛下天威远播,正宜恢复古制以彰盛世。”
韩爌与孙如游也跟着表态,皆说封禅乃帝王之盛典不可久废,今四方来朝万邦归心正是封禅告天的最佳时机。
朱笑笑靠在御座上听完几位阁老的发言,目光又往六部尚书那边扫了一圈,见他们都有些蠢蠢欲动,便将那份奏疏放在案上,含笑道:“既然诸位爱卿都觉得该封禅,朕便准了,不过朕有几点要事先说明,封禅的仪注从简从略,不必铺张浪费,什么卤簿大驾、千乘万骑的统统不要,朕带几百亲兵便够了。”
方从哲正想说什么,朱笑笑却没给他机会,紧接着道:“朕要皇后随行,封禅之时与朕一同登坛祭天,不必分开行礼。”
方从哲的脸色便有古怪,迟疑道:“陛下,封禅乃国之大事,历代帝王从未有携皇后同祭的先例……”
朱笑笑摆了摆手,道:“唐高宗封禅时便带了武后同行,朕效法唐高宗有何不可?”
方从哲被堵得说不出话来,唐高宗带武后封禅不假,可那武后后来做了些什么满朝文武谁不知道?陛下你不知道啊?就一点都不忌讳吗?
他怕自己成了两公婆斗法的玩具,终究还是没敢把这话说出来,只是躬身道:“臣与礼部商议便是。”
朱笑笑见他这副苦命的样子,心中暗暗好笑,也不点破,只道:“封禅之后圣驾转道去曲阜,朕要亲祭孔子。”
方从哲愣了一下,随即大喜,连忙道:“陛下圣明!孔圣乃万世师表,陛下亲临曲阜祭拜,乃是天下读书人的福分!”
皇帝肯去曲阜祭拜孔子,说明他心里还是尊崇圣贤的,那些担心皇帝离经叛道的人都松了口气。
刘一燝当即出列,夸陛下功盖三皇、德超五帝,是千载难逢的圣明君主。
几个阁老尚书也跟着附和,一时间彩虹屁响彻大殿。
都察院那边倒是有几个言官想劝谏说封禅劳民伤财,但皇帝刚刚说了仪式从简,也就没扫兴了。
下朝后,朱笑笑立马去坤宁宫说了这件事。
张居正沉吟片刻,道:“封禅泰山固然是天子告天的大典,然自宋真宗以后,历代帝王皆不行此礼,陛下若要行,须得把仪制改一改,不可全盘照搬唐玄宗宋真宗的旧例。”
朱笑笑点头道:“朕也是这个意思,那些繁琐的仪节能省则省,朕打算沿途检视驿路与养路站的运行情况,这才是正事。”
旁的都容易准备,唯独孙慎行在拟定仪注时犯了难,皇帝要带皇后同行,还要一同登坛祭天,这仪注该怎么整?
按旧例,封禅大典只有皇帝一人登封泰山,皇后留在山下的大帐中等候,可皇帝登基以来凡事都与皇后同行,这次也不例外。
孙慎行先试探着在拟定的仪注中写了皇后留驻山下大帐,朱笑笑看了果然不满意,改成皇后随帝登封,一切仪制参照唐高宗麟德年间旧例。
孙慎行总算认命了,回到礼部翻了大半日,总算把唐高宗封禅时武后随行的仪制找了出来。
那旧例倒也详细,皇后如何助祭,如何升坛,如何亚献一一载明。
孙慎行虽觉得别扭,可皇帝自己都不在乎不忌讳,他还能说什么?只好照单全收,将其中涉及武后的名号改成了皇后,余者一仍其旧。
五月中旬,队伍从京城出发。
朱笑笑果然没有大张旗鼓,只带了五百亲兵二百锦衣卫,加上内阁几位阁老、六部尚书、翰林院的几个学士,以及随行的太监宫女,总共不过千余人。
张居正坐在御辇中,掀开车帘往外看,只见官道两旁是一望无际的麦田,麦穗已经抽齐,在阳光下泛着青黄相间的光泽,几个农人正赶着牛车在路上走着,见了銮驾便连忙避让到路旁。
她放下车帘,对身旁的朱笑笑道:“陛下,这官道修得确实好,从前坐车出京,颠得人骨头都要散架,如今这般平稳可舒坦多了。”
朱笑笑自得道:“你瞧着吧,等将来铁路通了,比这还平稳十倍。”
队伍沿着新修的驿路一路往南,沿途的驿站都已提前接到了通知,备好了热水与干粮。
朱笑笑每到一处驿站便停下来歇息片刻,顺便看看驿站的设施是否齐全、驿卒是否尽职。
行至河间府时,他在驿站的后院里发现了几袋发霉的水泥,当下便沉了脸,将驿站站长叫来问话。
站长跪在地上瑟瑟发抖,支吾道:“这,这几袋水泥是去岁冬天运来的,因库房不够用便堆在了后院,没想到被雨淋了便发了霉。”
朱笑笑冷哼道:“水泥受潮便不能用,管库房的难道没跟你们说明?”
站长登时磕头如捣蒜,连声告饶。
朱笑笑也不与他多话,只让骆养性将他押送到河间府衙,按失职论处,又命蒯祥从天津调拨一批新水泥来补上。
这件事传出去之后,沿途的驿站都紧张了起来,纷纷将库房里的水泥重新检查了一遍,生怕也被查出受潮发霉。
那些原本对驿路修缮敷衍了事的官员更是吓得魂不附体,连夜派人将堆在露天的物料搬进库房,又雇了工匠将路面上那些明显的裂缝补好。
朱笑笑对此心知肚明,也不点破,只是让锦衣卫暗中盯着,等回来再慢慢算账。
銮驾过了黄河便进入山东地界。
山东的驿路比北直隶又宽阔了几分,路面也用水泥铺了,两侧还种了柳树,柳条在夏风中轻拂,投下一片片斑驳的绿荫。
兖州知府早早在泰安州城南门外迎候,见了圣驾便跪下行礼,口中高呼万岁。
朱笑笑让他起来,问了几句泰安州的民情与今年的收成,兖州知府利索答了,又呈上一份封禅大典的日程安排,只说泰山上的道路已修缮完毕,祭坛也已按礼部的图纸重新修葺,只等圣驾上山。
六月十四日清晨,圣驾从泰安州城出发,沿泰山南麓的御道上山。
这条御道是汉武帝东封泰山时修的,历经千余年风雨,石阶已磨得光滑如镜,两侧的松柏遮天蔽日,山风穿林而过,松涛阵阵,清气袭人。
朱笑笑与张居正并辔而行,身后跟着方从哲、孙慎行、张维贤等重臣,再往后是锦衣卫与京营的护卫,銮驾仪仗在山道上蜿蜒如龙,旌旗在松林间时隐时现。
张居正望着道旁那些千姿百态的松树,不禁吟道:“岱宗夫如何,齐鲁青未了。造化钟神秀,阴阳割昏晓。”
朱笑笑接道:“荡胸生曾云,决眦入归鸟。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
张居正侧过头来看了他一眼,笑道:“陛下也会背杜工部的诗?”
朱笑笑理直气壮道:“别小瞧人,这几首有名的还是背得下来的。”
张居正笑了笑,不再说话,只是催马快行了几步。
御道尽头是岱顶,一座新修的石坛矗立在日观峰上,坛分三层,上圆下方,暗合天圆地方之意。
坛顶设了天帝神位,神位前置香案、玉帛、牲牢等祭品,两旁立着从太庙请来的列祖列宗神主。
坛下是一片开阔的平地,铺着青石板,两侧各立一根铜柱,柱顶燃着长明灯。
朱笑笑与张居正登上石坛,在香案前站定,孙慎行在一旁高声念诵祭天祷文。
祷文是翰林院写的,骈四俪六,文辞典雅,从皇帝登基以来的功业一直颂到封禅泰山的缘由,洋洋洒洒上千言。
祷文念毕,孙慎行放入铜鼎中焚化,青烟袅袅升起,在风中缓缓飘散。
朱笑笑站起身来,走到香案前端起一杯酒,洒在石坛上,又取过三炷香插进香炉,朝天帝神位深深一拜。
张居正站在他身侧,与他同拜,两人动作整齐划一,仿佛演练过无数次。
拜毕,朱笑笑转过身来,朗声道:“朕今日在此告天,非为夸功,非为邀福,只为告慰那些为国捐躯的将士,告慰那些在饥荒中挣扎求生的百姓!大明的江山不是朕一个人的,是天下人的,朕要的是百姓有饭吃,有衣穿,有书读,上苍若真有灵,便保佑我大明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他说完这番话,坛下群臣齐齐跪倒,山呼万岁,声震山谷。
封禅大典结束后,圣驾在泰安州城休整了一日,便转道往曲阜去祭拜孔子。
曲阜是孔子的故里,衍圣公府世代居住于此,孔氏族人遍布曲阜城乡,是山东最有势力的世家大族之一。
锦衣卫先前递来的密报中,衍圣公孔胤植的名字反复出现,他仗着先祖的荫庇在曲阜横行霸道,强占民田,私设税卡,甚至勾结地方官包揽诉讼,百姓敢怒而不敢言。
朱笑笑心中早有计较,此番借着祭孔的名义来曲阜,便是要亲眼看看这衍圣公府究竟有多大的胆子。
第100章
衍圣公府坐落在曲阜城正中, 占地之广令人咋舌。
前后九进院落,东西各有跨院,花园、书院、祠堂、家庙一应俱全, 飞檐斗拱层层叠叠,朱漆大门上镶嵌着碗口大的铜钉, 门前两尊石狮张牙舞爪,气派比之亲王府邸也不遑多让。
孔胤植率阖族士绅在府门外迎候圣驾,他今年不过三十出头, 生得面团团的一副富贵相貌, 头戴御赐忠靖冠, 身穿麒麟补服, 腰间系着白玉带, 通身上下透着一股子养尊处优的从容气度。
他身后的孔氏族人有老有少,皆着崭新的绸缎袍服, 按辈分依次排开,黑压压地站了半条街。
朱笑笑从御辇中下来,孔胤植便趋前几步, 躬身一揖到地, 声音洪亮而不失恭谨:“臣衍圣公孔胤植,率阖族子弟恭迎圣驾,陛下亲临曲阜祭拜先圣,孔氏满门荣幸之至。”
朱笑笑上前虚扶了一把,含笑道:“衍圣公不必多礼,朕久慕圣裔风范, 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
他扫过孔胤植身后那些锦衣华服的孔氏族人,笑意又深了几分, “这曲阜城中气象倒是比别处不同,不愧是圣人之乡。”
孔胤植连忙谦逊了几句,心中却暗暗松了口气。
早听说皇帝在江南收拾豪绅的手段酷烈,此番皇帝借着封禅泰山顺道来曲阜祭孔,他起初着实紧张了好一阵,唯恐这位心思狠辣的天子把刀子砍到孔家头上。
今日见皇帝态度温和,言语间对孔家颇为敬重,他悬了数日的心总算落回了肚子里。
到底是圣人后裔,皇帝再怎么折腾也不敢拿孔家开刀,否则天下读书人的唾沫星子便能把他淹了。
孔胤植侧身让开路,将皇帝一行引入衍圣公府正门。
朱笑笑携着张居正的手跨过门槛,穿过前院,绕过影壁,眼前豁然开朗。
正厅是衍圣公府接待贵宾的所在,面阔七间,进深五架,梁上悬着历代帝王御赐的匾额,正中挂着至圣先师孔子的巨幅画像,两侧楹联写的是德配天地,道冠古今。
厅中已设好了接风宴席,八仙桌上铺着大红织金桌帷,摆满了孔府家厨精心烹制的各色菜肴。
孔府家厨的手艺在山东地界上颇有名气,一道诗礼银杏,用的是孔庙庭中那株千年银杏所结的白果,以蜜糖渍过,再以文火慢炖,入口软糯清甜。
另一道鲁壁藏书,则是以豆腐衣包裹松仁、核桃、杏仁等干果炸至金黄,外酥里嫩,形如书卷。
还有一道圣府御笔,乃是拿上好的黄河鲤鱼去骨取肉剁成鱼蓉,塑成笔杆形状清蒸之后淋上高汤,鲜嫩无比。
朱笑笑每尝一道便赞不绝口,孔胤植在一旁亲自执壶斟酒,殷勤备至,见皇帝兴致正高便顺势提起曲阜学宫年久失修,想请朝廷拨些银子修缮一番。
朱笑笑放下筷子痛快地应了,不但准了学宫修缮的银子,还额外给孔家加了十个国子监的入学名额。
孔胤植喜出望外,连忙起身离席,整了整衣冠便要下跪谢恩,朱笑笑抬手止住了他,笑道:“衍圣公何必如此多礼,孔圣乃万世师表,朕优待圣裔便是尊崇圣学,这原是本分。”
孔胤植连连称是,又让长子孔兴燮与几个族中才俊轮番向皇帝敬酒。
孔兴燮年方十三,生得眉清目秀,举止斯文,敬酒时言辞得体进退有度,颇有乃父之风。
张居正坐在女眷席上,与孔胤植的夫人刘氏寒暄了几句。
刘氏是山东布政使司参政之女,谈吐不俗,对皇后颇为恭敬,只是言语间偶尔流露出几分不经意的矜持,那是百年世家浸淫出来的底气,即便在皇后面前也无法完全收敛。
张居正不以为意,只是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席间那些孔家女眷。
她们个个衣饰华贵举止雍容,身上的首饰皆是赤金镶宝的珍品,单是刘氏腕上那对翡翠镯子便抵得上寻常人家一辈子的嚼用。
宴散之后,孔胤植亲自引着帝后赏景。
一路行来,只见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回廊曲折,假山叠翠,一汪碧水从假山脚下蜿蜒流过,水面上浮着几丛睡莲,莲叶间锦鲤悠然摆尾。
朱笑笑边走边看,心中暗暗估摸,这府邸的规制怕是比亲王府还要阔绰三分。
孔胤植在一旁殷勤引路,每到一处便停下脚步解说一番,这处水榭是嘉靖年间衍圣公孔闻韶所建,那处藏书楼是万历年间衍圣公孔尚贤扩建,言语间满是世家大族世代簪缨的自矜。
朱笑笑面上挂着温和的笑意频频点头,偶尔夸几句府中景致清雅,孔家不愧是诗礼传家之类的话。
孔胤植听了便愈发殷勤,引着帝后穿过三重院落,在一处名唤诗礼堂的院落前停住了脚步。
这诗礼堂五间七架,雕梁画栋,堂前悬着一副对联。
诗书礼乐以教万世,忠孝仁义自为一家。
字迹遒劲,落款竟是董其昌。
堂内正中供着孔子画像,两侧摆满了历代衍圣公的诗文集与刻版。
孔胤植躬身道:“此处是孔氏历代先祖读书之所,臣已命人将堂后的静心斋收拾妥当,请陛下与娘娘在此歇息。斋中一应陈设皆是从府库中精心挑选的,若有不周之处,陛下只管吩咐臣去办。”
朱笑笑在堂中转了一圈,见书架上那些刻版皆是精工细作,有几块还是宋元旧版,心中暗叹孔家底蕴之厚,面上却只作寻常神色,让孔胤植先退下歇息。
静心斋是诗礼堂后一处独立的跨院,三间正房两间耳房,院中种了一丛修竹,竹下摆着石桌石凳。
正房内的陈设果如孔胤植所言件件精心,紫檀木的桌椅,官窑的茶具,墙上挂的是倪瓒的山水真迹,案上摆的是北宋官窑的汝瓷笔洗。
张居正解了外袍挂在衣架上,走到窗边推开窗扇望了望院中那几丛修竹,夜风穿竹而过,发出沙沙的碎响,愈发清幽宜人。
她转过身来走到朱笑笑身旁坐下,语气里带着几分探询:“陛下今日待孔家这般亲厚,倒让人有些意外,这衍圣公府的气派,我瞧着比京中那些亲王府邸也不遑多让了。”
朱笑笑靠在引枕上,把玩着案边一只汝窑天青釉的小盏,漫不经心地应道:“孔胤植此人倒也识趣,正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
张居正看了他一眼,那就是要先礼后兵的意思了:“陛下此番封禅泰山又转道曲阜祭孔,朝中那些老臣无不交口称赞,都说陛下是尊孔崇儒的圣明天子。孔胤植自然也是这般想的,他以为陛下此番来曲阜便是给孔家脸面,陛下给了脸面他便要投桃报李,把衍圣公府最好的东西都拿出来招待陛下,陛下受了这份殷勤自然便不好再查他的老底了。”
朱笑笑将那只小盏轻轻搁在案上,冷哼一声:“朕来曲阜确实是给孔家脸面,但这脸面是单给孔圣人的,不是给他孔胤植的。孔夫子一生奔走列国,道之不行已知之矣,何曾想过后世子孙会借他的名头鱼肉乡里。”
张居正面上并无惊讶之色,她深知,越是这种以圣贤后裔自居的世家大族,越容易在世代相承的权势中滋生出藏污纳垢的腐肉。
她能理解皇帝此刻的心情,她对孔子自然推崇备至,每每以圣人之教自勉,可孔家后人所作所为让她心中那股对圣裔的敬意荡然无存。
圣人的血脉传到孔胤植这一代早就没了半分仁心,只剩下仗着祖宗名号鱼肉乡里的龌龊。
张居正前世推行新政时便知道孔家在曲阜的所作所为,那时候她四面受敌,实在不敢再去点孔家这个炮,只能徐徐图之,可惜没能等到那一天。
如今皇帝要动孔家,她自然是赞成的,只是孔家乃圣人后裔,不比晋商也不比江南豪绅。
历代帝王加封衍圣公从不间断,天下读书人的目光都盯着曲阜,动孔家便是动读书人的根基,一个不慎便是滔天的风浪。
她偏过头去望着他,问道:“那陛下打算怎么办?”
朱笑笑弯起嘴角,带着几分她再熟悉不过的促狭与笃定,语调里透着一股子成竹在胸的从容:“皇后且等着看戏便是,朕此番带了一大帮观众,总要让这出戏唱得热闹些。”
孔胤植并不知帝后二人这番对话,他自觉今日迎接圣驾之事办得极为妥当,回到书房便让人摆了一桌精致酒菜,自斟自酌,很是自得。
孔兴燮坐在下首替他斟酒,小心翼翼道:“父亲,儿子总觉得心里有些不安,毕竟清丈田亩的事咱们家还没个下文呢。”
孔胤植放下酒杯,捻着胡须笑道:“你呀就是多虑了,陛下登基以来何等雷厉风行,福王如何?那可是神宗皇帝的亲儿子,说革爵便革爵了,可你再看对我孔家的态度,陛下敢动孔家一根毫毛吗?至圣先师的名号摆在面前,天下读书人都看着,谁敢动孔家便是与天下读书人为敌。陛下此番封禅之后不辞数百里绕道来曲阜祭孔,正是要借这个机会向天下人宣示他尊孔崇儒之心,越是如此,咱们孔家便越安稳。”
孔兴燮仍有些不放心,前番清丈官员来丈量田产时态度颇为强硬,若不是父亲搬出衍圣公府的匾额来压着,只怕连那些私田都要被丈了去。
孔胤植不以为意,道:“私田又不在衍圣公府名下,挂的是佃户的名字,清丈官员再有本事也查不出什么来,佃户都是孔家世代豢养的,谁敢反水?至于那些商税更是小事一桩,陛下便是再缺钱也不至于跑到曲阜来跟孔家讨价还价。”
他端起酒杯又饮了一口,满意地咂了咂嘴。
接下来几日,孔胤植愈发殷勤,每日天不亮便亲自到静心斋外头候着,等皇帝起身之后便引着他在曲阜城中四处参观。
先是去了孔庙,大成殿前古柏参天,殿中供奉着孔子的塑像,两侧配享四圣十二哲,东西庑殿供奉着历代先贤先儒的神位。
孔胤植指着殿前那株相传为孔子亲手所植的桧树,兴致勃勃道:“这株树已有两千余年,历经雷火而不死,每逢盛世便发新枝,陛下亲临祭拜它又抽了几条新芽,可见陛下圣德感天动地。”
朱笑笑仰头看了看那株桧树,果然有几条嫩绿的新枝从苍老的树干上探出头来,便笑道:“衍圣公这话可折煞朕了,这是圣人的灵气,与朕何干。”
孔胤植连忙说:“陛下谦冲自牧,实乃天下楷模。”
接着又去了孔林,那是孔子及其后裔的家族墓地,方圆十余里,古木参天,碑碣林立。
孔胤植引着皇帝在孔子墓前焚香祭拜,又指着周围那些大大小小的坟茔说这是某某代衍圣公的墓,那是某某代翰林院五经博士的墓,言语间满是自豪。
朱笑笑面上始终挂着温和的笑意,心里却想着这孔林占地之广,比之皇陵也不遑多让,孔家在曲阜的势力由此可见一斑。
最后去了尼山书院,那是孔子当年讲学的地方,依山而建,松竹掩映,溪水潺潺。
孔胤植说这书院始建于汉代,历代皆有修缮,如今有生员百余人,皆是孔氏子弟与曲阜本地的才俊。
朱笑笑在书院讲堂里坐下,听了几段生员们背诵的《论语》,又问了几个经义上的问题,生员们对答如流,显然平日里的功课颇下功夫。
他便夸赞圣人之乡果然文风鼎盛,孔胤植忙谦虚表示这都是托陛下的洪福。
随行的方从哲、孙慎行、韩爌等人见皇帝对孔家这般礼遇,也都跟着称赞孔胤植治家有方、教化有绩。
孙慎行对衍圣公府向来敬重,这几日见孔胤植接待圣驾殷勤周到,心中对他的好感又添了几分,私下对方从哲说衍圣公为人谦和待下有礼,不愧是圣人后裔。
方从哲倒是没多说什么,只是捋着胡须笑而不语,他总觉得皇帝这几日太过和善了,半句敲打都没有,这不像皇帝的作风。
孔胤植自然听不到方从哲心里的嘀咕,他只觉得自己这几日的表现堪称完美。
皇帝对孔家满意,随行大臣对孔家满意,等圣驾离开曲阜之后他便是接待过天子的衍圣公了,这份荣耀足以让他在族中的地位更加稳固。
孔胤植越想越觉得得意,又想起皇帝那日答应给孔家加十个监生名额的事,便让管家去账房支了五百两银子,准备在圣驾离开之前悄悄塞给随行的几个太监,好让他们在皇帝面前多美言几句。
祭孔大典定在六月二十八。
这一日天色极好,晴空万里,大成殿前的丹陛上铺了大红织金地衣,祭器皆是新铸的仿古青铜器,祭品也备得极为丰盛。
朱笑笑特意嘱咐孔胤植仪式要盛大些,最好让百姓也都能感受到至圣先师的文气。
孔胤植哪有不乐意的道理,当即便让人在孔庙外头搭了数十座彩棚,备了茶水点心供百姓取用,又组织了数百名孔氏子弟在庙前的大街上列队迎候,队伍从大成殿一直排到曲阜城门外。
巳时正,祭孔大典正式开始。
帝后二人在孙慎行的引导下依礼行了释奠礼,随后他亲自朗读了祭文。
祭文是翰林院几个饱学之士起草的,把孔老夫子从头夸到了脚。
孔胤植站在一旁听得频频点头,心中愈发笃定皇帝对孔家是真心敬重。
祭礼结束之后百姓们纷纷涌到庙前领茶水点心,又有人自发地朝大成殿的方向磕头,口中念着圣人在上庇佑子孙之类的话,整个曲阜城都沉浸在一片喜庆祥和的气氛中。
朱笑笑与张居正并肩走出大成殿,沿着来时的大街往衍圣公府方向缓缓而行。
銮驾仪仗在前头开道,两侧的百姓跪了一地,孔胤植面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心中已在盘算着等皇帝走后该如何向族人夸耀今日的盛况。
孔兴燮与族中子弟跟在更后头,几个年轻人互相交换着兴奋的眼神,都觉得此番圣驾亲临曲阜是孔家无上的荣光。
就在銮驾行至孔庙与衍圣公府之间那条大街的拐角处时,人群中忽然冲出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
他衣衫褴褛,满脸风霜,赤着两只脚,脚趾上全是冻疮留下的疤痕,踉踉跄跄地扑到街心,直挺挺地跪在銮驾前头,张开双臂拦住了去路。
锦衣卫的护卫们反应极快,当下便有四五个人拔刀上前要将那老者拖开,那老者却死死抱住街面上的一块青石板,任那些护卫如何拉扯也不肯松手,嘶哑着嗓子喊道:“草民有冤!草民有天大的冤枉要面陈陛下!”
满街的百姓都被这一幕惊得呆住了,孔胤植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煞白,他还以为有不长眼的苦主趁机告御状来了。
这就是不做亏心事不怕鬼叫门,他早就防着这一手,将素日几个结怨的人家都死死盯住,不许他们冒出来在皇帝面前说三道四。
怎么还有漏网之鱼?
他几乎是本能地往前迈了一步,厉声喝道:“哪里来的刁民!竟敢惊扰圣驾,还不快拖下去!”
那几个锦衣卫正要动手,朱笑笑却抬手止住了他们,缓步走到那老者面前,低头看着他。
那老者抬起头来,一张满是皱纹的脸上全是泪水与泥土,嘴唇哆嗦着,浑身都在发抖,
朱笑笑语气温和,让他有何冤屈只管说来。
老者跪在地上嘶声喊道:“陛下!草民有冤!衍圣公孔胤植非孔家血脉!他是草民的亲生骨肉啊!”
这一声便如惊雷炸响,满场死寂。
孔胤植的脸色在那一瞬从惊愕变作暴怒,整张脸涨得通红,他猛地转过身去,厉声喝道:“你,你这刁民!你胡说八道!本官乃是先衍圣公嫡子,孔氏族谱上写得明明白白,岂容你信口雌黄!”
他转过头来朝朱笑笑扑通跪下,“陛下,此獠定是受人指使,意在污蔑圣裔,毁我孔家清誉,请陛下明察!”
朱笑笑面上露出恰到好处的震惊与愠怒,负着手在原地踱了几步,像是在极力压制心中的怒意,他看向那个跪在青石板上的老者问道:“你说衍圣公非孔家血脉,可有证据?”
老者抬起头来,浑浊的眼眶里蓄满了泪水,脸上纵横的沟壑被泪水一冲愈发显得深了。
“草民行不改名坐不改姓,姓刘名大奎,是兖州府泗水县人氏,是孔胤植的生身父亲!当年草民家中贫苦,生了这逆子之后实在养不活,恰逢孔家那一房无子,要寻一个男婴过继,便托了媒人来找草民,说愿意出三十两银子买下这孩子。草民本想不肯,可那媒人说,这孩子若留在草民家中早晚要饿死,不如送到孔府去,往后便是孔家的子孙,一辈子吃穿不愁,草民当时也是鬼迷心窍,竟就答应了。”
孔胤植怒极反笑,转头对朱笑笑拱手道:“陛下,此人分明是受人指使,蓄意诬陷!臣袭爵至今已有多年,族谱世系一清二楚,岂容这疯汉在此信口雌黄?请陛下将此獠拿下严加审讯,查一查究竟是谁在背后指使!”
老者并不理会孔胤植的怒斥,只是自顾自地往下说:“草民将孩子给了孔家之后,本想着此生再不相见,谁知天意弄人,这逆子袭爵之后,草民听闻消息便想去看看他,哪怕只是远远地看一眼也好,毕竟是自己的亲骨肉。谁知到了府门前报了姓名,这逆子不但不肯相见,还命家丁将草民打了出去,打折了草民两根肋骨!草民的婆娘得知此事,又气又急,没几日便撒手人寰。草民为了活命只得躲到乡下隐姓埋名,今日圣驾在此,草民才敢出来讨个公道!”
说罢,他拿出了一应证据,裹孩子的襁褓,交割的契书,上头赫然盖着孔府的印鉴。
围观的百姓已是议论纷纷。
有人说这老者瞧着不像是在说谎,也有人说衍圣公府家大业大,这种事未必是空穴来风,还有几个胆大的甚至开始掰着指头算孔胤植的年纪与袭爵的时间,越算越是觉得这老者说得有鼻子有眼。
孔胤植做梦都没想过今天这出,他是旁支袭爵,他的父亲确实不是前任衍圣公,而是前任衍圣公的堂弟。
前任衍圣公膝下无子,才从旁支过继了一个儿子来继承爵位,他就是那个被过继的儿子。
这件事在孔氏族中并非秘密,可他从不知道自己竟然连孔家的血脉都不是!他不信,他绝不信!他在孔家长了三十多年,从小拜的是孔家祠堂,逢年过节都要去孔林给列祖列宗磕头,他怎么可能是外人的种!
“陛下!臣自幼在孔府长大,从未有人质疑过臣的血脉!此人分明是受人指使,欲借此污蔑臣的清白,进而辱及孔圣之名!请陛下明察!”
方从哲与刘一燝面面相觑,谁也不敢贸然开口,孙慎行的脸色更是精彩,他这辈子也算见多识广了,却从未想过在祭孔大典上会有人当众状告衍圣公非孔家血脉这等事,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好。
朱笑笑环顾四周,目光在那些面色各异的随行大臣脸上逐一扫过,最后落回孔胤植身上。
他状似无奈地叹了口气,道:“此事关乎孔圣血脉,非同小可,朕若置之不理,来日必成流言蜚语滋生之温床,孔卿若问心无愧,何惧一验?”
孔胤植脸上的血色霎时褪尽,他万万没有想到皇帝竟当真要验。
可皇帝说得没错,这事闹出来,若没个无可争议的结果,他这屁股只怕早晚要挪窝!
孔胤植咬了咬牙,朝朱笑笑深深叩首:“臣愿验!不知陛下要如何验法?”
朱笑笑沉吟良久,才悠悠道:“只怕要滴血验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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