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滴血验亲四个字从皇帝口中说出, 满场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嗡嗡的议论声。
随行的大臣们交头接耳,或是摇头叹息, 或是面露忧色,还有人悄悄拿眼角余光去觑孔胤植那张已全然失了血色的脸。
孔胤植跪在青石板上, 手指紧攥着袍角,嘴唇翕动了几回却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张居正站在朱笑笑身侧半步,目光在刘大奎与孔胤植之间来回巡了一圈, 心中已有了几分计较。
刘大奎早不出现晚不出现, 偏偏在銮驾行至孔庙与衍圣公府之间的当口冲出来, 这份时机拿捏得太过精准, 若说背后无人安排, 她是不信的。
她不动声色地偏头看了朱笑笑一眼,见他面上表现出的震惊与愠怒既不失天子威严, 又带着几分被愚弄的痛心,比例拿捏得恰到好处。
戏过了,一眼假。
旁人却没她这份日夜相对培养出来的默契, 方从哲忍不住上前一步, 躬身道:“陛下,滴血验亲之事,臣在《洗冤集录》中见过记载,说是以水碗验父子之血,若同源则相融,否则便不融。只是此法是否确凿可信历代医家颇有争议, 宋慈在书中亦未敢断言其为铁律,陛下若要以此法断衍圣公血脉真伪,还请三思。”
孙慎行也跟着附和, “滴血验亲之法虽见于典籍,终究不是朝廷律令所载的断案之法,若贸然用之恐招物议,不如将此事交由三法司会审,查清原委再行定夺。”
刘一燝却持不同意见,他这回难得跟皇帝统一战线:“此事关乎孔圣血脉,若不尽快还衍圣公一个清白,流言蜚语传扬出去,孔家清誉何在?天下读书人又该如何看待朝廷?臣以为当众验证反倒能一锤定音,使天下人无话可说。”
孔胤植跪在地上,听着几位大臣你一言我一语地争论,额上的汗珠大颗大颗地滚下来。
他心中恨极了那个刘大奎,恨不得上前将他碎尸万段,可他不敢动,皇帝还没发话,他便是衍圣公也不敢在御前放肆。
孔胤植还想最后挣扎一下,语气恳切地叩首道:“陛下,臣敢以项上人头担保,臣确是孔氏血脉,绝无虚假!此人所言句句是假!”
刘大奎抬起头来直直地盯着孔胤植,眼眶里蓄满了泪水:“你竟敢说我是假的?你左耳后有一颗朱砂痣,当年你出生时我亲眼看过的!你若不信,便让人看看你耳后是不是还有那颗痣!”
孔胤植浑身一震,下意识伸手去摸左耳后,那颗朱砂痣确实存在,虽比婴儿时淡了许多,却依稀可辨,如非亲近之人,日常是不容易看到如此偏僻之处的。
可若真是亲近之人,又会是谁背叛了他呢?
听说了此处的热闹,各处赶来围观的百姓早已将整条街挤得水泄不通,前排的人伸长了脖子往里张望,后排的人踩着同伴的肩膀往上攀,连街边几株老槐树的树杈上都爬满了半大的小子。
有胆大的便在人群里嚷了一嗓子,“这老头敢当着皇帝的面拦驾告状,肯定是真的!”
旁边立刻有人接话道:“那可不一定,也许是有人故意陷害衍圣公呢!衍圣公府占了那么多地,得罪的人还少吗?”
前头便有个白胡子老汉转过头来呸了一声,“你们年轻人不知道,那衍圣公府欺男霸女多少年了,这些年被他家逼死的佃户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如今总算有人敢站出来告了。”
读书人那边更是炸了锅。
几个头戴方巾的秀才挤在人群前排,面色铁青地盯着跪在地上的孔胤植,议论的声音压都压不住。
一个瘦高个儿的秀才气愤道:“若这衍圣公当真是冒牌货,那这些年他凭什么代天子祭孔!”
旁边一个圆脸矮个的接口说:“何止是祭孔,曲阜的学政向来由衍圣公府与地方官会同办理,每逢春秋丁祭都要由衍圣公亲自主持!若他不是孔家血脉,这些祭祀岂不都成了笑话!”
另一个年纪稍长些的更是痛心疾首,跺着脚说道:“孔圣之灵若在天有知,看一个外姓人在大成殿里上蹿下跳,心中该是何等悲哀啊!”
在一些有心无心的言语引导下,现场百姓和书生无不对孔家混淆血脉一事关注万分,急切地想求个结果。
孔胤植隐约能听到各种议论,脸色已从惨白转成了铁青,似乎感受到了那种墙倒众人推的趋势,跪在地上浑身发抖,不知是气的还是怕的。
他身后那些孔氏族人更是乱作一团,几个年长的族老凑在一起低声商议了几句,便推举出一位须眉皆白的老人来。
他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走到御前跪下,哑声道:“陛下,老朽孔闻训,乃孔氏族老,此事关系重大,老朽不敢妄言,只是滴血验亲之法终究是孤证,万一那水有问题,或是验时出了什么差错,衍圣公府百年清誉便要毁于一旦,求陛下另寻他法。”
孔闻训这番话虽是在替孔胤植辩解,字里行间却透着一股心虚,若孔胤植当真是孔家血脉又何惧当众验血?他越是推脱,围观的百姓便越是疑心,人群中已有几个年轻书生按捺不住,高声嚷着要当场验血以正视听。
他们说起话来引经据典,从《洗冤集录》引到《棠阴比事》,滔滔不绝地说了一大篇滴血验亲的合理性,倒把周围那些听得半懂不懂的百姓唬得一愣一愣的。
朱笑笑便做出一副左右为难的模样,在原地踱了几步,忽然转过身对张居正道:“皇后,此事你怎么看?”
张居正见他这幅作派,心中便已了然,轻声道:“陛下,臣妾以为方阁老与孙尚书所言不无道理,滴血验亲之法确非铁律,若贸然用之只怕难以服众。衍圣公乃圣人后裔,若因一场滴血验亲而毁了百年清誉,臣妾于心不忍,陛下也不忍,不如先让孔家自行查证,若查不出什么,再另寻他法也不迟。”
这番话入情入理,既保全了孔家的脸面,又给了孔胤植一个台阶。
张居正倒也不是想唱红脸,皇帝故意做出这幅犹豫不决的样子就是不想表现太过强势,如若逼迫太过,孔家反而成了受害者。
她这一表态,显得朝廷还是向着孔家的,孔闻训听了连连点头,附和道:“皇后娘娘所言极是!这验血之法太过儿戏,老朽实在不敢苟同!”
朱笑笑面上适时露出几分迟疑与动摇,孔胤植也满眼希冀地盯着皇帝,只盼他嘴里能吐出一句自己爱听的话。
就在此时,人群中忽然响起一个清朗的声音:“陛下,贫道有一法,可助陛下辨明血脉真伪。”
众人齐齐循声望去,便见一个道士从人群后排缓步踱出。
此人身穿一袭半旧的八卦道袍,头戴紫阳巾,脚踏芒鞋,背负药囊,须发已灰白相间,面色却红润如童。
他走起路来步履从容,仿佛闲庭信步,丝毫没有被满街的兵甲与锦衣卫的气势所慑,眨眼间竟从拥挤的人群中挤到了前头,瞧着还真有几分神异之相。
朱笑笑目露惊奇之色,随行大臣的目光也在那道士身上打量一圈,立马有人想起了一些难评的真君,不免心中惴惴。
那道士打了个稽首,高声道:“贫道玄真子,云游至此,适逢陛下为孔圣血脉之事为难,特来解忧。贫道早年游历四方时曾在终南山中偶得一剂古方,以十余味草药熬制成水,名曰亲缘散。以此药水滴入清水之中,再将二人之血各滴一滴入水,若为至亲骨肉,两滴血便会缓缓相融,若毫无血缘之亲,便是滴上一整碗也各自分明。此法比寻常清水之法更为精准,绝无差错,贫道愿献出此方,助陛下辨明真相。”
围观的百姓中有住在山脚下的人认出了这道士,当即跟左右同伴说这位道长年前在泰山脚下施过一回药,救活了好几个中了蛇毒的猎户。
又有人跟着称赞这老道治小儿惊风也是一绝,拿银针扎几下便能退烧,分文不取。
一时间人群中便有不少受过实惠的百姓现身说法,倒让众人都觉得这位道长医术通神,他说的法子定然靠谱。
孔胤植听见这话猛地抬起头来,指着那老道厉声喝道:“你这野道士好大的胆子!陛下面前岂容你胡说八道!你那药水是什么东西?谁知道有没有毒?谁知道会不会在里头动手脚?本官乃朝廷钦封衍圣公,圣人血脉岂容你拿什么污七八糟的药水来污蔑!”
那老道并不动怒,只是从衣兜里取出个葫芦,语气平和道:“衍圣公若不信,大可以请太医署的人当场查验这药水的成分,也可从在场的百姓中挑几个人来当场试验,贫道这药水若是私下动了手脚,甘愿以命相抵!”
人群中有几个书生模样的人高声嚷了起来:“老道长说得对!验一验便知真假!若这药水真能辨明血脉,衍圣公又何惧一验?”
说话的正是天地会事先安插在人群中的几个气氛组,他们嗓门洪亮,言辞恳切,很快便带动了周围不少纯看热闹的百姓跟着起哄。
孔闻训见势不妙,连忙朝朱笑笑拱手道:“陛下,衍圣公乃圣人后裔,若当众以这等不伦不类之法验血,传出去岂不叫天下人耻笑?老朽恳请陛下容孔家自行处置此事。”
几个孔家的族老立马跟着附和,七嘴八舌地说这老道来历不明,那药水也不知是什么东西,此事关乎孔家百年声誉,不能这般草率了事。
但他们的声音很快被百姓和书生的强烈要求盖过了,朱笑笑见火候已到,也不再表演什么纠结,走到那老道士面前微微颔首:“道长既敢当众献方,想必有十足把握,朕今日便依道长之法,当众滴血验亲。”
他看向孔胤植,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衍圣公,朕本不想当众验血,可如今真人在此,又有百姓所请,朕也是为了孔圣人的血脉纯正,你便委屈一回,当众验一验,也好让天下人安心。”
孔胤植知道自己已无路可退了,为了孔圣人的血脉纯正,他若是再推辞便是心虚。
他强撑着道:“臣愿验!只是臣斗胆请陛下命人备办一应工具,臣信得过陛下身边的人。”
旁人即便想算计,也不敢在御前的人面前动手吧?
这是孔胤植最后的指望,他虽不确定自己的身世,却得扫清一切陷害的可能。
朱笑笑对左右朗声道:“取案桌、清水、银针来,所有器皿皆由尔等亲手备办,不得经任何无关人之手。另取二十只碗盏,当场征集父子母女街坊与孔胤植、刘大奎同法验之。”
锦衣卫动作极快,不多时便在街心摆开了一张长案,案上整齐排列着二十余只崭新的白瓷碗,碗中皆注了半碗清水。
案旁另设一张小几,几上放着银针、烧酒等物,皆用崭新的托盘盛了,连擦手的帕子都是新裁的素绢。
李若琏带着几个锦衣卫在长案旁一字排开,每人腰间都挎着绣春刀,目光冷冷地扫视着人群,以防有人趁乱动手脚。
围观的百姓中很快便有人站了出来。
一个壮实的庄稼汉拉着自家老爹挤到案前,卷起袖子说:“俺爹跟俺验一个!俺们家三代单传,这不用验都知道是亲生的!不过陛下既然要验,俺们便当给陛下凑个热闹。”
他这话引得周围一阵哄笑,玄真子不慌不忙地拔开葫芦盖,将淡黄色的药水逐一滴入碗中,每碗三滴。
每只碗前贴了一张红纸条,纸条上写着编号与姓名,凡父子同验的便将姓名写在一起,母女同验的也是如此,不多时志愿者名额便满了。
庄稼汉第一个上前拿银针扎了指尖,挤出一滴血滴入碗中,他爹也跟着滴了。
两滴血在淡黄色的药水中各自散开,初时互不相干,过了片刻便缓缓朝对方靠拢过去,最后融成了一团,再也分不出彼此。
围观的人群顿时发出一阵惊呼,有人便高声叫好,说这老道的药水果然灵验。
紧接着又有几对父子母女上前滴血,无一例外皆是相融。
而那些临时凑在一起的路人,取血滴入之后便各自散开,并不相融,一次两次倒也罢了,接连验证了五六对皆不出其右,围观的百姓更加深信不疑。
那几个孔氏族老此刻也都不说话了,只是拄着拐杖站在原地,面色惨淡,他们当中有人已隐隐猜到了什么,只是不敢说出口,更不敢去想后果。
骆养性亲自端起盛了药水的碗走到刘大奎面前,李若琏在一旁拿起银针在他指尖刺了一下,挤出一滴血滴入碗中。
那滴血在淡黄色的药水中缓缓下沉,悬在碗底轻轻晃荡。
两人又走到孔胤植面前,孔胤植伸出右手,手指抖得几乎握不住,李若琏捏住他的指尖用银针一刺,一滴血珠渗出来落入碗中。
骆养性将碗搁在案上,所有人都凑过去看。
起初两滴血各自散开,互不相干,大约过了十几息的工夫,两滴血先是轻轻一触,随即像是被什么力量牵引着,缓缓融合,最后变成了一个完整无缺的血珠,稳稳当当地浮在药水中,再无半分分离的迹象。
孔闻训手中的拐杖啪嗒一声掉在地上,骨碌碌滚出去老远。
孔胤植死死盯着碗中那两滴融在一处的血,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头,瘫软在地。
刘大奎老泪纵横,哽咽着朝朱笑笑磕头:“陛下明鉴!草民没有说谎!这逆子确是草民的亲生骨肉啊!”
孔氏族老们面面相觑,他们原本也以为是有人故意陷害,孔胤植就算不是大宗的嫡脉,好歹也是孔家的旁支,怎么也不至于跟一个乡野村夫扯上关系。
可事实摆在眼前,两滴血确确实实融在了一起,容不得他们不信。
人群中爆发出震天的哗然,不少百姓指着孔胤植骂他是冒牌货,玷污了圣人的门楣。
方从哲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他倒不是替孔家惋惜,而是在想皇帝会不会借这个机会对孔家下狠手。
若衍圣公非孔家血脉的消息传出去,天下读书人不知要闹成什么样。
他正要开口劝皇帝从轻发落,孔胤植猛地从地上站起来,指着那只白瓷碗嘶声喊道:“陛下!这药水有问题!定是这老道在药水中做了手脚!臣不信!”
他一边说一边伸手去抓那只碗,被身旁的锦衣卫一把按住,状若癫狂。
“陛下!臣在孔家长了三十多年,从小拜的是孔家祠堂,读的是孔家藏书,连做梦都梦的是孔家的列祖列宗!臣怎么可能是外人的种?这不可能!绝不可能!”
朱笑笑没有理他,只是走到方桌前,从小几上取过银针,在自己指尖刺了一下,挤出一滴血滴入碗中。
方从哲惊呼出声:“陛下!”
孙慎行更是吓得脸都白了,抢上前几步要去扶朱笑笑,被他抬手止住了。
满场死寂,仿佛连风都停止了。
那滴血落入碗中,悬在淡黄色的药水里打了个转,孤零零地浮在一边,与那两滴融在一处的血泾渭分明。
亲眼看见这一幕的人只觉得头皮一阵阵发麻,你说皇帝有心刁难,他不惜刺破龙体亲自验证,要说皇帝有心放过孔家,这一滴血下去又彻底压死了翻身的机会。
水有问题,总不可能你俩融上了,只孤立皇帝吧?
世上绝没有哪个皇帝肯为了验证别家的亲缘刺血下场,便是那些疑心最重的书生此刻也不得不信了。
朱笑笑垂眼看着那只白瓷碗,脸上的神色从难以置信渐渐转为痛心、失望、愤慨,几种表情在他脸上转换得自然极了。
他忽然一脚踹翻了面前那张长案,案上的碗盏哗啦啦摔了一地,碎片四溅。
毁灭证据讲究的就是个快准狠。
朱笑笑转过身来面对着孔胤植,胸口剧烈起伏着,声音却压得极低极沉,“孔圣乃万世师表,天下读书人的楷模,他老人家的血脉传承了两千余年,传到今日竟被一个外人冒名顶替窃据衍圣公爵位!”
他的声音渐渐拔高,“朕今日来曲阜祭孔,本是怀着万分崇敬之心,谁知竟亲眼目睹了这等混淆血脉玷污圣人之事!孔胤植,你还有什么话说?”
孔胤植伏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青石板,浑身筛糠般抖着,他知道自己完了,不管那滴血验亲的法子准不准,皇帝已经当众宣布了他不是孔家血脉,他便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人群中忽然又冲出七八个人来,有老有少,有男有女,齐齐跪在街心喊起冤来。
一个白发老妪哭着说她的田产被衍圣公府强占了去,她告了十几年的状都没人管。
一个中年汉子说他的女儿被孔府的家丁抢去做了丫鬟,至今生死不明。
一个穿着破烂长衫的老秀才说他写了状子告孔胤植霸占他家的祖宅,状子递到兖州府便石沉大海。
这些人你一言我一语,将孔胤植在曲阜横行霸道鱼肉乡里的恶行一件件抖落出来,每一条都有鼻子有眼,听得围观百姓义愤填膺。
那些原本还在替孔家说话的书生此刻全都沉默了,有几个甚至涨红了脸,低下头不敢再看街心那些跪着的苦主。
朱笑笑转过身来面对那些声泪俱下的百姓,痛心疾首道:“孔胤植!你窃据圣人之爵,不思修身齐家,反倒横行乡里鱼肉百姓,朕今日便革去你的衍圣公爵位,交三法司会审,查清你这些年的所作所为,依律治罪!孔家其他人等,凡参与作恶者一并拿问!”
孔闻训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跪下,叩首道:“陛下,孔胤植非我孔家血脉,他所犯之罪与孔家无关,求陛下念在孔圣人的份上莫要牵连无辜。”
方从哲忙道:“陛下息怒,衍圣公府之事,臣以为当从长计议,衍圣公一爵关乎朝廷体面,不可轻废。臣请陛下先将孔胤植革职交由有司审讯,待查清真相之后再行定夺。”
孙慎行也跟着出列,拱手道:“方阁老所言极是,孔胤植虽有过,然衍圣公一爵乃历代帝王所封,不可因一人之过而废,臣请陛下另择孔氏贤裔承袭爵位,以存圣人之祀。”
刘一燝、韩爌、孙如游等人也纷纷出列附议,那几个随行的翰林学士更是引经据典,从汉武帝罢黜百家独尊儒术说起,一直说到历代帝王对孔家的优容,结论只有一个,孔家可以换人当家,衍圣公的爵位不能丢。
朱笑笑面色仍旧阴沉,但语气已比方才缓和了几分,他冷冷地扫了孔胤植一眼,沉声道:“衍圣公一爵乃历代帝王所封,自不可因一人之过而废,朕会从孔氏宗族中另择贤裔承袭爵位。”
孔闻训听到这里,心中那块悬了半日的石头总算落了地,他虽然恨孔胤植不争气,但更怕皇帝一怒之下废了衍圣公的爵位,那孔家千百年来的荣耀便毁于一旦了。
他连忙带着几个族老跪倒在地,颤声道:“陛下圣明!老朽替孔氏阖族谢陛下隆恩!”
朱笑笑摆了摆手,道:“孔老先生放心,朕只惩首恶,不究无辜,孔氏自宋室南渡分为南北二宗,北宗居曲阜,南宗居衢州,同为先圣血脉,世代相承。朕以为,当召回南宗当代当家人与北宗诸长老会同商议,从南北二宗择贤者立之,衍圣公之爵当有德者居之,不可再使宵小之辈窃据名位。”
方从哲和孙慎行听了这话,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孙慎行连忙出列道:“陛下圣明,孔圣人血脉不容混淆,召南宗进京共议爵位承袭之事,实乃圣明之举。”
方从哲也跟着附和,韩爌与刘一燝也纷纷表态,一时间满场都是皇帝圣明的赞颂之声。
皇帝没有直接废掉衍圣公这个爵位,也没有对孔家赶尽杀绝,只是把南宗也拉进来,让南北二宗自己推举新的衍圣公。
这般处置虽严厉却不失公道,至少保住了孔家的体面,也保住了朝廷的体面,更保住了天下读书人的体面。
就在众人以为今日之事已尘埃落定时,人群中忽然响起一个苍老的声音:“陛下,老朽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众人循声望去,说话的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儒生,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直裰,面容清瘦,颌下一部长须已全白了。
他拄着一根竹杖从人群中走出来,朝朱笑笑拱手道:“陛下,那孔胤植被查出不是孔家血脉,这是今日才揭出来的事,可老朽想问一句,在此之前,孔家可还有过这等混淆血脉之事?若有,那些占了爵位的人又该如何处置?”
第102章
那老儒生话音落下, 孔闻训登时脸色煞白,拄着拐杖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杖柄,他身后那几个孔氏族老更是面如死灰。
方从哲与孙慎行交换了一个眼色, 意识到他们这口气松得太早了,皇帝召南宗共议爵位便算是给孔家留了体面, 谁知百姓中竟还有人咬着不放。
方从哲心中暗暗叫苦,这老儒生早不开口晚不开口,偏偏在皇帝宣布处置结果之后才站出来, 这一问不啻于往火上又浇了一瓢油。
围观的百姓却不管这些, 那老儒生话音刚落, 人群中便有人附和起来。
对呀, 孔胤植是假的, 那上几任衍圣公呢?谁敢保证都是真的?孔家的族谱还靠得住吗?谁知道孔林里埋的是不是孔圣人的血脉?
这些声音起初还只是零星几句,渐渐地便汇成了一片嗡嗡的声浪。
那些方才还替孔家说话的读书人此刻也沉默了, 他们苦读圣贤书,千里迢迢来曲阜祭孔,为的是瞻仰至圣先师的遗风, 若连大成殿里受祭的衍圣公都来历不明, 那他们这些年的虔诚岂不是错付了?
老儒生站在街心,竹杖拄地,声如洪钟道:“老朽今年六十有八,少年时便来曲阜求学!这几十年来,衍圣公府在曲阜所作所为老朽桩桩件件都看在眼里,侵占民田、私设刑堂、包揽诉讼、鱼肉百姓, 哪一桩对得起至圣先师?老朽今日斗胆问一句,若孔圣人在天有灵,看见自己的子孙如此不堪, 他老人家可还愿意认这些不肖子孙?”
孔闻训慌忙跪下朝朱笑笑叩首道:“陛下!孔家千年传承,族谱世系一清二楚,岂容旁人信口质疑!他们分明是趁机落井下石,求陛下明察!”
那老儒生冷笑一声:“族谱世系?族谱上不也写着孔胤植是孔家血脉吗?今日验出来又是什么?”
孔闻训被这句话噎得满脸通红,浑身发抖,却一个字也反驳不了。
朱笑笑在孔闻训与那老儒生之间来回扫了一遍,面上露出几分为难之色:“老先生所言固然在理,但孔氏一门传承千载,族中贤者亦不在少数,朕已革了孔胤植的爵位,命有司彻查其罪,若再往上追溯,只怕牵连太广,反倒伤了圣人之祀。朕此番来曲阜祭拜,本不该生出这许多事端,然事已至此,若就这么走了,倒显得朕对不住孔圣人。朕便在这曲阜城中多留些时日,等南宗的人过来商议爵位归属,朕会亲自盯着孔胤植的案子,给受屈百姓一个交代。”
这种青天大老爷申冤的戏码恰是百姓最爱看的,周围人顿时欢呼起来,那些跪在地上的苦主更是激动得连连磕头。
朱笑笑又转向那老儒生,温声道:“老先生既对孔家之事这般上心,朕倒有一桩差事想托付给老先生。朕打算让皇后去尼山书院主持一场论道,遍邀曲阜学子共议孔家之事对至圣先师清誉的影响,老先生若不嫌劳累,便请一同前往,为学子们做个表率。”
那老儒生愣了一下,随即深深一揖:“老朽遵旨。”
朱笑笑命锦衣卫即刻封存衍圣公府的账册与文书,一应事务交由兖州知府会同孔家长□□同处置。
当日,衍圣公府内涉案的一干人等皆被揪了出来,朱笑笑仍住在静心斋那个院子里。
他洗了手脸,换了身干净的便服,靠在引枕上长长地舒了口气,整个人都松懈下来。
张居正坐在他身旁,斟了一盏茶推到他面前,轻声道:“陛下今日这出戏唱得可还满意?”
朱笑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嘴角微微翘起,故意装傻:“皇后这话说得,朕怎么听不大懂?”
张居正横了他一眼,道:“那刘大奎一个平头百姓,连公府都不敢闯,竟有胆子来拦圣驾?闹到陛下面前,他就不怕害死亲生孩子吗?”
朱笑笑放下茶盏,捏住她的手,食指在掌心轻轻勾了勾,笑道:“皇后果然慧眼如炬,什么都瞒不过你。”
张居正被他握着,也不抽回,只是盯着他的眼睛问:“那老道玄真子也是陛下安排的吧?什么亲缘散,什么滴血验亲,怕是早就准备好了的,真难为陛下把他们一个个搜罗起来。”
朱笑笑哈哈一笑,将她拉进怀里,开始解释作案过程:“那老道确实是朕安排的,不过亲缘散倒也不是假药,只是他那个葫芦里有个阴阳机关,里头有两层隔层,药水可以分开存放。若是想让两滴血相融,便将融剂挤出来,若是不想让它们相融,便将斥剂挤出来,碗上贴了签子,玄真子自会视情况操作。”
张居正听罢,忍不住用胳膊肘往他胸口杵了一下:“你真是孔胤植命里的克星,也就是他罪有应得,否则这缺德的法门可害死人了。”
朱笑笑握住她的拳头圈在身前,笑道:“朕这也是没办法,孔家根深蒂固,若不用些手段,怎么能把孔胤植这个蛀虫挖出来?至于孔家历代衍圣公的血脉纯不纯,朕倒不在乎,滴血验亲能成,是靠玄真子的药水,那老道云游天下行踪不定,寻常百姓谁有功夫满世界找他断案?”
张居正也想到了这层,老百姓虽信滴血验亲之法,但也会意识到,没有特定药水验出来的结果并不可信。
道士职业本就玄乎,玄真子即便销声匿迹,大家也只会以为他找个山头清修去了,自然不会有人能求到那种药。
自打孔胤植被押入大牢之后,兖州知府与曲阜知县便战战兢兢地守在衙门里头,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朱笑笑把骆养性和李若琏都派了过去,锦衣卫的缇骑将县衙围得铁桶一般,孔胤植关在单独的牢房里,门口守着四个锦衣卫,不许任何人探视。
那些被孔家欺压了多年的苦主们排着队来县衙递状子,光是头一日便收了上百份。
状子堆在案上摞得老高,霸占田产、逼死人命、强抢民女、放印子钱,桩桩件件都有名有姓有时间有地点。
朱笑笑亲自翻看了几份状子,又将兖州知府叫来问话,问了几句便发现此人对孔家的劣迹并非不知情,只是收了孔家的好处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也不动怒,只是让骆养性把兖州知府收受孔家贿赂的证据摆出来,兖州知府当场吓得瘫软在地,连声求饶。
朱笑笑便命他把这些年经手的与孔家有关的案子全部翻出来逐件重审,有将功折罪的萝卜吊着,不怕他不尽心。
孔闻训这几日几乎没合过眼,孔胤植被革职之后,北宗群龙无首,族中的事务全压到了他这把老骨头上。
他一面要应付锦衣卫的盘查,一面要安抚族中那些惶恐不安的子弟,一面还要应付那些每日上门讨要说法的苦主,忙得是焦头烂额。
张居正则按照朱笑笑说的,每日清晨便往尼山书院去,与那些前来论道的学子们座谈。
书院的山长是个年过六旬的老儒,姓孟,乃是亚圣孟子后裔,为人端方正直,对孔家的所作所为早有不满,只是碍于身份不便明言。
此番见皇后亲临书院主持论道,他便主动将书院腾了出来,又命人将讲堂重新洒扫了一遍,那日说话的老儒生也依约来了。
论道的题目是孔氏之事于至圣先师清誉之损益。
这话说得含蓄,但在场的学子都明白,实际辩的就是孔胤植玷污圣人门楣之后,孔家还能不能继续代表至圣先师。
参与论道的学子分作两方,正方主张孔家之事与圣人无关,圣人功业自在千古,岂是后世不肖子孙所能玷污。
反方则主张孔家既为圣裔,其所作所为便与圣人息息相关,孔家鱼肉乡里便是给圣人脸上抹黑。
头一日辩论,正方率先发难。
一个姓赵的年轻举人站起身来,朝张居正行了一礼,又朝那孟山长拱了拱手,朗声道:“敢问诸位,孔圣人一生奔走列国,传道授业,教人以仁义礼智信,此千古不易之伟业也。后世子孙或有贤与不肖,然圣人之功业自在,岂能因子孙之过而损及圣人之万一?今日孔胤植确有罪,治其罪便是,何必因此株连整个孔氏一族?”
反方应战的是个监生,此人乃是天地会事先安排进来的,嘴皮子利索得很。
他站起身来不慌不忙地反问:“赵兄此言差矣,圣人之功业固然千古不易,然孔家世代以圣裔自居,受朝廷封赠,受天下读书人膜拜,孔胤植这些年主持祭祀,管理学政,哪一桩不是顶着圣人的名头在行事?他若只是一个寻常豪绅,欺男霸女自有律法惩治,可他偏偏是衍圣公,是至圣先师在人间的代表,他所行之事便不是他一个人的事,而是关乎孔圣清誉的大事。”
又有一个正方学子站起来反驳,“孔圣人是孔圣人,孔家是孔家!孔圣人传下来的是道统,道统不因血脉而移,即便孔家全族都有罪,道统依然在,读书人该读《论语》还是读《论语》!”
反方那边便有人笑了,“这位兄台说得好!道统是道统,血脉是血脉,可孔家这些年仗着圣裔的身份侵占民田、私设税卡,凭的不就是读书人对道统的尊崇吗?凭什么他们享受了道统带来的好处,却不必承担玷污道统的后果?”
正方另一个老秀才听了这话便坐不住了,扶着桌子站起来:“历代帝王封赠,哪一次不是看孔圣人的面子?如今你说要追究孔家的责任,是不是连历代帝王的脸面也要一并打了?”
反方不慌不忙地拱手道:“老先生息怒,孔家千年传承自然有孔家的贡献,可贡献归贡献,罪过归罪过。孔家人犯了罪,自有国法处置,这恰恰说明道统不应被血脉所绑架,难道圣人后裔便该有免罪金牌不成?”
每日下来,尼山书院的讲堂挤得水泄不通,连窗台上都坐满了来旁听的年轻学子。
论道进行到第三日时,曲阜的几处茶馆也自发地在墙上挂了牌子,让茶客们选择自己支持的一方,正方和反方各自有人盯着数字,每回休会便有人跑去看最新的票数。
张居正听着底下学子们你来我往地引经据典,心中暗暗满意。
这些年轻人虽然观点各不相让,但辩论的火候恰到好处,那些原本对孔家奉若神明的学子们在听了几日辩论之后也开始动摇了。
倒不是他们不尊敬孔圣人,恰恰相反,正是因为太尊敬孔圣人了,才越发觉得孔家这些不肖子孙不能代表孔圣人。
那老儒生坐在张居正下首,听了几日辩论之后也频频点头。
他原本是抱着看热闹的心思来的,可听了几日之后便发现这些年轻人的辩论远比他想得深刻。
正方固然引经据典,反方却也句句在理。
孔胤植这颗老鼠屎坏了一锅汤,可汤底还在,只要换上新的衍圣公,把这锅汤重新烧开,孔家的体面便还能保住大半。
在朱笑笑的高强度监工下,兖州知府派人将孔家名下所有田产的契约都搬了出来,连同前几代衍圣公府的账册一并堆在县衙大堂。
这些账册堆得比人还高,朱笑笑让随行的几个审计司女官去帮忙清算,只翻了几本便发现账目上多处造假,田产实际数目远远超过朝廷登记的数目,多出来的部分全是这些年孔家以各种名目侵占的民田。
不过三五日间,骆养性便已带着锦衣卫已把孔家在曲阜及周边州县的劣迹查了个七七八八,光是强占民田的数目便已核实了三千余亩。
论道进行到第五日,正方与反方的交锋已从经义辩到了实务,从孔圣人本人辩到了衍圣公的职权范围。
正方一个老秀才被逼到墙角,脱口而出道:“若衍圣公连孔圣人的道统都代表不了,那朝廷每年拨给孔庙的祭祀银子是不是也该停了?”
反方的监生立刻接话道:“朝廷拨银子供的是孔庙祭祀,不是供孔家人欺男霸女!这两笔账该分开算。”
前些日子闹出来的事摆在那里,正方那个老秀才涨红了脸说不出话来。
张居正见火候差不多了,便从座上起身,缓步走到堂中央,见她起身,底下便都安静下来。
“诸位学子辩了这几日,各抒已见,各有道理,道统与血脉到底孰重孰轻?孔圣人传道受业本就不曾指定由谁来继承道统,孔门七十二贤,哪一个不曾传扬圣人之学?今日孔家之事恰恰说明,把道统完全绑在一家一姓之血脉上是极危险的。若这一家之中出了不肖子孙,道统便被连累,若这一家之中无人能继,道统便断了根。诸位学子读圣贤书当知圣人之心,道统不是一家一姓的私产,而是天下人的公器。”
正反双方闻言,皆若有所思,那老儒生也坐在一旁捋着胡须微微颔首。
数日之后,南宗当家人孔彦绳终于到了曲阜。
他今年五十有六,面容清瘦,颧骨微高,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道袍,通身上下没有半分衍圣公府那等世家大族的富贵气派,行李也不过几箱书册几件换洗衣裳,比之寻常赶考的举子还要简朴几分。
此番北上只带了一个老仆和一个年轻的书童,身后还跟着几个南宗的族老与年轻子弟,一行人在路上颠簸许久人困马乏,却不敢有半分懈怠。
朱笑笑在衍圣公府接见孔彦绳,他进了厅门便跪下行礼,三跪九叩,一丝不苟,抬起头时一双眼睛清亮有神,虽已年近花甲,精神却颇为健旺。
朱笑笑上前将他扶了起来,含笑道:“孔老先生不必多礼,朕此番召老先生来曲阜是为衍圣公一爵之事。孔胤植非孔家血脉,已被革职拿问,朕想从南北二宗中择贤者承袭爵位,老先生在南宗德高望重,特请老先生来共议此事。”
孔彦绳听了这话,面上并无喜色,只是躬身道:“谢陛下抬爱,衍圣公一爵关乎天下儒林,陛下若要从南北二宗择贤,当以北宗的孔闻训老先生为先,他年高德劭,深孚众望,由他承袭爵位最为妥当。”
朱笑笑摆手道:“孔老先生不必谦逊,朕召老先生来,不单是为了爵位的事,更是想听听老先生对衍圣公一爵的看法。孔圣之学传了两千余年,是靠孔氏子孙代代相承,还是靠天下读书人共同弘扬?这个问题朕想了很久,也想听听老先生的见解。”
孔彦绳沉默了片刻,方才缓缓开口:“陛下垂询,草民不敢不答。草民以为,孔圣之教所以垂宪万世,非独孔氏子孙之力,实乃天下读书人共襄盛举之功。血脉固不可不辨,然若只重血脉而轻学行,便是舍本逐末,衍圣公一爵当有德者居之,不必拘于南北之分。”
朱笑笑听他这般说,心中暗暗点头,这位孔彦绳倒是个明白人,知道皇帝要的是什么,也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他笑道:“老先生此言正合朕意,衍圣公一爵,朕已决定由南宗与北宗共同推举,不必拘泥于一地一房,老先生既来了曲阜,便在衍圣公府住下,与北宗的族老们好好商议商议,待有了人选再报与朕知。”
孔彦绳躬身领旨,退出了正厅。
南宗来了人的消息传开之后,北宗的族老们便坐不住了,纷纷托人打听孔彦绳的底细,想知道皇帝是不是打算把衍圣公的爵位交给南宗。
七月十九这日,朱笑笑在孔庙大成殿前召集了南北二宗的族老与曲阜城中的士子,共商衍圣公承袭之事。
殿前设了御座,朱笑笑与张居正并肩而坐,方从哲、孙慎行等随行大臣分列两侧,孔彦绳与孔闻训各率南北二宗的族老立于阶下,身后是数百名从各地赶来的书生。
孙慎行先宣读了皇帝关于衍圣公爵位承袭的旨意,大意是孔胤植非孔家血脉,已被革职拿问,衍圣公一爵不可久悬,今召南北二宗共议,择贤者承袭。
旨意念毕,孔闻训率先出列,拱手道:“陛下,北宗孔闻训愿举荐南宗孔彦绳承袭衍圣公爵位,孔彦绳乃孔子五十九世孙,南宗嫡脉,德才兼备,由他承袭爵位最是妥当。”
他这话一出,满场皆惊,谁也没想到孔闻训会主动让贤,举荐南宗的人。
孔彦绳也是一愣,随即出列躬身道:“陛下,草民才疏学浅,不敢当此大任,草民愿举荐北宗孔闻训。”
孔闻训朝朱笑笑深深一揖,又朝南宗那边拱了拱手,沉声道:“南宗远道而来,此番高风亮节令人感佩,北宗出了孔胤植这等不肖子孙,老朽身为族老难辞其咎,这个衍圣公的爵位北宗不敢再独占,若能由南宗贤裔袭爵,北宗绝无二话。”
北宗的几个族老脸色都不太好看,却也知道,孔闻训这番话虽说得冠冕堂皇,但他是被逼无奈。
北宗在曲阜横行多年欺男霸女的行径数不胜数,如今孔胤植倒台,满城百姓恨不得把孔府大门拆了,若北宗再推自己人出来坐这个位子,只怕连皇帝都压不住民怨。
孔彦绳连忙摆手,语气恳切道:“南宗与北宗本是一家,衍圣公爵位谁袭都一样,重要的是能守住圣人的道统,何况南宗在衢州自有家庙要守,若要我移居曲阜袭爵反而不便,这个爵位还是由北宗贤者来袭,南宗愿意从旁协力。”
两边便这般你推我让了好一阵,互相推辞,那些随行大臣与书生学子都听得频频点头,觉得这才是圣裔该有的风范。
朱笑笑坐在御座上,看着底下这一幕,心中暗暗好笑。
嘴上说得好听,真给了对面,你又不乐意!
没见南宗那几个随行子弟眼中却都闪着光吗?
衍圣公的爵位一直在北宗手里,南宗虽也挂着孔圣后裔的名头,却只能偏居衢州一隅,如今北宗出了天大的纰漏,南宗的转机终于来了。
朱笑笑清了清嗓子,开口道:“两位老先生不必推让,朕已说过,衍圣公一爵当有德者居之,不拘南北,朕有一个法子。”
孔闻训与孔彦绳齐齐躬身道:“请陛下示下。”
朱笑笑从御座上站起身来,负着手缓缓道:“衍圣公一爵不单是孔家的私事,更是天下儒林的公事,朕以为,当由南北二宗各推举三人,再由曲阜、衢州两地的学宫生员公投,选出最终的承袭者。如此既可避免一家一姓之私,又可让天下读书人参与其事,岂不是两全其美?”
方从哲听到这话,脸色微微一变,他没想到皇帝会来这一手,让学宫生员公投选衍圣公?
他连忙出列道:“陛下,衍圣公乃世袭爵位,岂可由生员公投决定?此举若开先例,后世恐难收场。”
孙慎行也站了出来,拱手道:“方阁老所言极是,衍圣公一爵关乎朝廷体面,当由陛下亲裁,不可假手他人,臣请陛下三思。”
朱笑笑语气坚决道:“二位爱卿不必多虑,朕并非要把衍圣公的选任权交给生员,只是让他们参与推举,最终还是要由朕来定夺。譬如科考,生员答卷,考官阅卷,最后还是要由朕来钦点状元,这个道理,想必诸位都能明白。”
方从哲与孙慎行对视一眼,见皇帝主意已定,便不再多言。
孔闻训与孔彦绳听了皇帝这个法子,心中各自盘算了一番。
孔闻训想的是,北宗在曲阜经营了几百年,学宫里的生员大多与孔家有旧,由他们来推举,北宗胜算自然更大。
孔彦绳想的却是,皇帝既然提出这个法子,必然有他的考量,自己只需配合便是。
阶下的书生们听到这个消息,顿时炸开了锅,各地学子兴奋不已,参与票选圣人后裔,这可是千古未有之盛举啊!
第103章
那些从各地赶来祭孔的学子们原以为此番不过是看一场热闹, 谁曾想自己竟成了戏中人。
尼山书院的孟山长头一个响应,当即便命人在书院门前贴了告示,将公投的章程逐条抄录在上, 又亲自拟了一封倡议书,号召生员踊跃参与, 莫要辜负了朝廷这番信任。
南北二宗各推了三名候选人,北宗推举的是孔闻训、孔贞堪、孔尚达,皆是年高德劭的老儒, 在曲阜一带颇有声望, 尤其是孔闻训, 此番主动让贤推举南宗在士林中赢了不少好感。
南宗推举的则是孔彦绳、孔彦缙、孔贞运, 年纪虽比北宗那几位轻些, 学问却丝毫不差,尤其是孔彦绳本人, 在衢州主持南宗事务多年,清廉自守,名声极好。
北宗的底蕴自是不必说的, 曲阜生员十之八九都与孔家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或是族人子弟,或是世代受孔家资助的贫寒学子,或是家中长辈曾在衍圣公府当过差的世仆之后。
这些人对北宗的感情根深蒂固,北宗虽出了败类,但根基未损,衍圣公的爵位还是该由北宗来承袭才算名正言顺。
南宗却也不是毫无还手之力, 孔彦绳为人极为谦逊,来曲阜之后便闭门谢客,每日只在客舍中读书写字, 偶尔去孔庙上香祭拜,从不主动与人结交。
随行的那几个年轻子弟却闲不住,每日往学宫跑,与曲阜的学子们一处读书论道,一来二去便混熟了。
他们个个谈吐不俗,举止斯文,全然不像北宗那些习惯了养尊处优的世家子弟那般倨傲。
那些原本对南宗一无所知的学子们与他们接触了几日之后便发现,南宗在衢州偏居一隅,日子过得清苦,却从未荒废过学问。
孔彦绳本人更是著有数部经学注疏,在南方的士林间颇有声望,只是他从不以此自矜,旁人若不主动问起,他绝不会提半个字。
双方的优势与短板便这般在短短数日之内摆在了明面上。
北宗胜在根基深厚,人脉广博,南宗胜在名声清白,又与孔胤植一系毫无瓜葛,那些对北宗心怀不满的人自然便倒向了南宗。
投票的地点设在孔庙大成殿前的广场上,兖州知府亲自带人布置了票箱与唱票台,锦衣卫在广场四周设了栅栏,只许持投票凭证的生员入内。
投票那日天色极好,大成殿前黑压压地站满了人,两边的学子见了面倒也客气,互相拱手作揖,只是眼神里都带着几分暗暗较劲的意思。
投票从卯时正开始,一直到未时开箱计票。
广场上的人越聚越多,连栅栏外头都围满了来看热闹的百姓。
兖州知府亲自唱票,起初北宗的票数遥遥领先,毕竟曲阜的生员占了绝大多数,几轮下来便拉开了近百票的差距。
南宗的年轻子弟们站在台下攥紧了拳头,面上虽还维持着镇定,眼神却已有些发紧。
唱到三百余票时,局势忽然逆转,南宗的票数渐渐追上来,场上便陷入了一种近乎胶着的状态。
双方的票数交替上升,最后几箱票箱被打开时,场上所有的目光都聚在了唱票台上。
待到最后一张票被念完之后,广场上忽然安静了片刻,紧接着便是一阵压抑许久的欢呼声,夹杂着几声难以置信的哀叹。
南宗以极微弱的优势胜出了。
孔彦绳站在台下似乎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直到身旁的弟子们拥上来朝他作揖道贺,他才回过神来,朝四周连连拱手,口中说着不敢当不敢当。
孔闻训倒也磊落,从北宗那边走过来朝孔彦绳深深一揖,道了声恭喜,孔彦绳连忙扶起他,两人谦让起来。
朱笑笑端坐御座全程监督开票过程,孙慎行从兖州知府手中接过结果呈上,朱笑笑看过后便宣布:“南宗孔彦绳承袭衍圣公爵位,赐麒麟补服、白玉带,孔闻训授从二品奉祀官,协助新任衍圣公管理孔庙祭祀与学政事务,南北二宗自此合为一脉,共同守护至圣先师的道统。”
孔闻训跪在地上谢恩,诚恳道:“臣代北宗阖族谢陛下隆恩!北宗出了孔胤植这等不肖子孙,陛下不但没有废了衍圣公一爵,还让南宗贤裔来承袭,这份恩德孔氏满门永世不忘。”
孔彦绳也跪了下来,语气比孔闻训更加恳切:“臣代南宗阖族谢陛下信任,南宗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能重回曲阜承袭爵位,今日之事实乃天意,臣必当竭尽全力守护圣人之祀,绝不辜负陛下厚望。”
朱笑笑让二人起身,含笑道:“衍圣公的爵位虽由南宗承袭,但孔庙的祭祀,学政管理仍需南北二宗同心协力。朕不要求你们做多大的功业,只要求你们守住圣人的道统,守住孔家的清白,若再有人仗着圣裔的身份横行乡里,朕绝不轻饶!”
孔闻训与孔彦绳连忙躬身领命,那些北宗的族老们也纷纷跪下表态,赌咒发誓往后绝不再犯孔胤植那样的错误。
公选尘埃落定之后,京华时报便在头版刊了李贽亲笔所写的《真假衍圣公》。
文中从刘大奎拦驾告状到滴血验亲,从南北二宗论道写到学生公投,整桩事件的来龙去脉写得一清二楚。
文章末尾还附了一篇简短评论,大意是说衍圣公一爵既非一家一姓之私产,天下读书人皆当以圣人之道为镜,不可因血脉而废公义,亦不可因一人之过而否定整个孔氏宗族。
树人的文笔向来犀利,这篇文章却写得颇为克制,既不煽动也不偏激,只将事实逐一列出便已足够触目惊心。
随着驿路修缮的推进,京城的报纸如今已能通过沿途驿站送达山东、河南、南直隶各府县。
这期《京华时报》一出便以惊人的速度传遍了大江南北,京中的读书人最先看到报纸,茶馆酒肆里全是在议论曲阜之事的声音。
有人就嘀咕,皇帝此举开了公推的先河,往后朝廷选官是不是也能这般让百姓参与呢?
也有人觉得衍圣公乃世袭爵位,以公投定之终究于礼不合,只是碍于孔胤植确实罪有应得不便多说什么。
江南那边的反应更是热烈,焦竑在江南新报上连发了两篇评论文章,上头说陛下此举乃以公器还公论,此后道统归天下,不再为一家一姓所独占,乃是百世之善政。
孔彦绳受封后接手了衍圣公府,家眷族人已命人回去接了,他特地来到静心斋拜见皇帝,恭敬道:“臣孔彦绳叩见陛下。”
朱笑笑让他起身看座,笑道:“衍圣公不必多礼,朕还想在此多留几日盯着孔胤植的案子,这案子牵涉甚广,若不查个水落石出,曲阜的百姓往后还是会怨孔家,衍圣公既然承袭了爵位,也该替孔家挽回些颜面才是。”
孔彦绳连连点头,“臣已在族中严令,从今往后孔家子弟须得奉公守法,绝不容许再有鱼肉乡里之事。臣还想在曲阜办几所义学,专门招收贫苦人家的孩子读书。
朱笑笑听他说得诚恳,便顺水推舟地应了,“义学的银子由朝廷出一半,孔家出一半,章程由你自行拟定,报礼部备案即可。”
这位新衍圣公倒是拎得清,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哪怕只是作秀,百姓真正得了实惠也无妨。
孔胤植的案子还没结,朱笑笑既然要留下来,便准备让皇后带着随行的大臣们先回京去。
朝中不能长久无人主持,虽然现在折子大多递到秘书处机要房汇总之后再由魏忠贤发到群里让他批阅,可到底不如在宫中方便。
方从哲年纪大了,这趟封禅折腾下来腰疼的老毛病又犯了,正巴不得赶紧回京歇着。
刘一燝、韩爌、孙如游及各部尚书也都各自有部务在身不便久留,便跟着銮驾一道北返了。
他们对此早已习以为常,这位陛下出门就没有几次老老实实跟着銮驾走的,索性皇后监国以来从未有过差错,他们这些做臣子的只管帮着把朝政料理好便是。
张居正更没意见了,她本质上还是个工作狂,偶尔出门放松一下就行,整天在路上飘着她可受不了。
皇帝要是想她,自己会打视频,不用担心什么相思病。
孔胤植关押在兖州府衙的大牢里,每日被提审两次,起初还嘴硬,后来见了那些苦主们当堂对质的惨状便也软了下来,将他这些年在曲阜的所作所为一桩一件地往外吐。
结案之后,孔胤植被判了斩监候,家产抄没充公,其党羽数十人也各依律治罪,几个与他勾结的官员被革职拿问,押解进京交三法司会审。
随后朱笑笑进行了一番人事调动,原陕西按察司副使冯师孔调任山东布政使司右参政,原刑部郎中姚希孟调任山东按察使司副使,专司审理孔胤植案的后续牵连案件。
原国子监司业吴麟徵调任曲阜知县,专司学政,这几个人皆是系统抽出来的中坚官员,忠诚有保障,办事也利落。
冯师孔在陕西清丈田亩时便以雷厉风行著称,姚希孟在刑部时便专审大案要案,吴麟徵则是个极有耐心的学官,最适合在曲阜这种文风鼎盛的地方慢慢经营。
除此之外,朱笑笑还点了河南彰德府知府孙传庭,他在任上治水有功,又铁面无私地协助清丈藩王田亩,皇后对他的评价还不错。
朱笑笑信得过她的眼光,打算把孙传庭调到山东来,先让他协助孔彦绳吴麟徵整顿曲阜的学政,等这边的事走上正轨之后再出任山东巡抚。
八月底,曲阜的事终于彻底了结。
朱笑笑带着骆养性、李若琏并百来名亲卫沿驿路南下,经济宁、徐州往南京方向而去。
几条主干驿道每隔数十里便设一座养路站,每站配站长一人、养路工十人、骡马两匹,专司路面养护与积雪清理。
朱笑笑每到一处便停下来查看养路站的运转情况,询问站长日常养护的频次与工具配备,问养路工饷银是否按时发放。
那些养路工大多是本地招募的农户,见了皇帝虽有些紧张,但还是老老实实地拿出站长手册让他查验,上头的巡检记录一日不落,朱笑笑瞧着觉得没什么大问题便继续上路。
从徐州沿运河一路南下,过了淮安便入南直隶地界。
运河两岸的杨柳已垂得极低了,柳枝拂在水面上随波荡漾,运粮的漕船往来如织,船工们的号子声与岸边茶馆里飘出来的说书声交织在一处,愈发衬得这片水土富庶而安逸。
南京城依旧是一派龙盘虎踞的气象,龙江关码头上停满了大小船只,桅杆林立遮天蔽日。
码头两侧新修了两座水泥栈桥,栈桥尽头各立了一座三丈来高的灯塔,塔顶燃着长明灯,即便是夜里也能指引船只靠岸。
栈桥两侧的货栈也比从前多了许多,海商总会的旗帜与海事都察院的青龙旗在栈桥上空猎猎作响。
秋风裹着桂花香气从秦淮河上飘过来,文德桥两侧的铺面换上了新幌子,卖的都是南洋来的洋布与香料。
圣驾抵达的消息惊动了南京各部院衙门与应天巡抚,南京守备太监与各部尚书急急忙忙赶去迎接,他也没多寒暄,仍是去了待潮馆,召梁巧云与海商总会高层前来见面。
梁巧云见了朱笑笑便快步迎上前福了一礼,将海商总会近年来的账册与分红记录逐本呈上。
商会如今已有大小海商百余家,陈继昌年纪大了,日常事务多半由梁巧云与几个年轻的后起之秀在操持。
陈继昌等人各自落座,他开口便报了一串数目,“陛下,今年上半年仅商会名下商船运回来的货物便值银三百万两有余,关税入库四十余万两,比旧例翻了将近两番。去年全年关税不过五十万两,今年半年便已超过四十万两,全年突破八十万两当无悬念。”
朱笑笑听得很认真,“现在跑南洋的商船一趟能赚多少利?”
陈继昌掐着手指头算了算,道:“一船瓷器从泉州出发到爪哇,刨去水脚与关税,净利润约在三成左右,若是换成新式织机织的棉布,利润能到五成,从爪哇运回来的香料与锡矿在江南出售,利润至少也在三成以上,一来一回净利少说也有六七成,比从前翻了将近一倍,海事都察院的战船把海盗打怕了,又有南洋商贸保险协会兜底,如今跑南洋的风险比从前小了太多。”
朱笑笑又问:“保险协会的赔付率如何?”
梁巧云接口说道:“赔付不多,去岁全年只赔了六起,其中四起是台风,一起是触礁,一起是被海盗劫掠,海事都察院三天就把那伙海盗的老巢端了,货也追了回来,赔付之后又追回了大部分损失。”
保险协会每年收的保费扣除赔付和运营开支之后还结余了十几万两银子,梁巧云想拿这笔钱在宁波、泉州两处设分行。
朱笑笑自然没有不同意的,从待潮馆出来之后,他只带了十几个人便往苏州方向去了。
苏州知府提前收到消息,险些从椅子上摔下来,连夜召集阖衙官吏将积压的公文翻出来逐件核对,又把近年来的清丈田亩记录与工会调解文书整理成册以备皇帝随时查阅。
朱笑笑倒没有直奔知府衙门,先去了闾门外的工会合作社。
这里已是另一番光景,百来台织机一字排开,织工们有条不紊地穿梭其间。
织机是新式水力织机,靠河道上的水力冲压机驱动,比旧式织机快了近两倍,织出来的棉布又密又匀。
何二娘如今已是合作社的主管,蓝小翠分管账目与原料采购,两人搭档默契分工明确。
她见了皇帝连忙放下手中的梭子便要行礼,朱笑笑摆手止住了,只问了些合作社今年的产量与工人薪资。
何二娘满面红光道:“合作社今年已新增了五十台织机,新招了近百名女工,她们的工钱比在陆家时翻了两倍不止。”
蓝小翠也捧着一本厚厚的账册让他过目,朱笑笑看过后,又让她们领着在车间里转了一圈,与几个正在织布的女工聊了聊,问她们每日做工几个时辰。
女工起先还有些局促,后来见皇帝说话和气便放开了胆子。
“现在每日做工四个时辰,比从前少了两个时辰,工钱却多了两倍,学堂还管孩子一顿午饭,比在家吃得好!”
朱笑笑回头对何二娘说:“往后合作社若有盈余,学堂的午饭标准还可以再提一提,孩子们正长身体,不能亏了嘴。”
苏州知府在府衙里候了大半日,直到日头偏西才等到皇帝驾临。
他战战兢兢地呈上这两年的政务汇总,又将各乡清丈田亩的记录呈上,所有田产皆已登记在册,以鱼鳞册为准,豪绅大户不得隐匿。
朱笑笑翻看了一阵,随口问道:“苏州府可还有豪绅欺压佃户之事?”
知府忙道:“自工会成立之后,纺织业的劳资纠纷便大幅减少,合作社与工会在工人中间声望极高,那些机户也不敢随意压低工价,反倒是有些机户主动找到工会,想合作办夜学培训熟练织工。不过农会那边还是有些阻力,苏州几家大户对农会颇有微词,觉得农会煽动佃户抗租。”
朱笑笑搁下清册,道:“朕让工会与农会配合清丈田亩,农会替佃户出头是天经地义,你作为地方官当好生安抚,若是豪绅敢以武力对抗,锦衣卫可不是吃素的。”
知府连声应是,不时拿袖子擦一把额上的汗珠。
隔日,朱笑笑便在南京皇宫奉天殿召开了一次朝会,南京六部的官员们按品级列队入殿,个个屏息凝神,大气都不敢喘。
这些人大多在皇帝微服私访时就已领教过他的手段,如今虽然过去许久,那份被支配的恐惧却仍未消散。
朱笑笑坐在御座上,扫过底下那些低垂的头颅,语气还算和蔼:“朕此番来南京,就是想看看你们把朕的旨意执行得怎么样了,清丈田亩、商税改革、工会与合作社,这几桩事都是朕亲自定下的章程,朕在曲阜整顿孔家的事你们想必也听说了,孔胤植的下场你们也看见了,朕不希望在南京也看到第二孔胤植。”
殿内鸦雀无声,连咳嗽声都压得极低。
户部尚书硬着头皮率先出列,将应天府清丈田亩的进展逐项汇报,隐田清查的数目与发还民田的数目皆有明确的数字,并不是在糊弄事情。
工部尚书紧随其后,将江南驿路修缮的进度与水泥消耗的数目报了,兵部尚书则汇报了江南各卫所的整顿情况,吃空饷的军官被揪出了二十几个,空缺的兵额已从本地招募补足,新式火器的配发也已覆盖了八成以上。
朱笑笑听完几个尚书的汇报,脸色稍霁,又问了几个细节问题,见他们答得还算靠谱,便不再追问,只另外提了一件事。
“如今工会已成气候,合作社遍布江南各府县,海商总会也风生水起,朝廷需要定期召开工农商代表大会,把这些工会代表、农民代表、商会代表与各级官员聚到一处,各地代表可以在会上直接反映当地的问题,提出自己的诉求与建议,朝廷的官员则要当场答复,能解决的当场解决,不能解决的限期解决。这个代表大会每年春秋各开一回,各地巡抚衙门负责组织,由南京六部统一协调。”
户部尚书犹豫片刻,拱手道:“陛下这法子好,各地的百姓有了诉苦的渠道,朝廷也能及时了解民情,不至于被地方官蒙蔽。只是各地代表齐聚南京,食宿路费少说也要几万两银子,这笔开销从哪里出?”
朱笑笑摆手道:“从内帑出,不用户部的钱,朕不能让老百姓千里迢迢赶过来还要自己掏腰包。”
说着,他直接下令,让曹文衡负责组织会议,张懋修负责挑选农民代表。
曹文衡被他从卡池里抽到了,忠诚度刷得满满的,对皇帝的旨意执行起来绝不打折扣。
他在应天巡抚任上已待了数年,对江南的工农商情形再熟悉不过,由他牵头组织工商界再合适不过。
张懋修在江南主持清丈,对各地农户的底细了如指掌,由他负责挑选各地农民代表最为妥当。
加上商会推举的几位代表,工会推举的几位代表,三方对等,加上官府代表,共同组成联席会议。
底下大臣面面相觑,皇帝还是那么重视工会,甚至要在南京正式设立一个议事机构,让工人代表与官府平起平坐地商议事务,这岂不是要把工人抬到与官员一般高的地位上?
可嘀咕归嘀咕,谁也不敢站出来反对,就好比嘉靖好修仙,道士都是人上人。
咱们这位好木工,把工人捧上天也是常规操作了,一朝天子一朝臣,该受还是得受着。
曹文衡倒是干劲十足,在应天巡抚衙门里辟了一间值房充作临时筹备处,又从户部与工部各调了几个年轻郎官来当助手。
筹备处的人忙得脚不沾地,每日光是接待来访的工会代表便要花去大半天工夫。
这日,朱笑笑刚与曹文衡商议完工农商代表大会的章程,群聊忽然闪了一下。
他点开一看,是郑一官发来的消息。
这回南下前,朱笑笑就让郑一官统计水师战船储备,此时已积攒了几十条汇报,都是水师这两年积攒的家底。
【郑一官:陛下,广东水师现有大小战船一百八十余艘,其中新式蜈蚣快船六十艘,每船配飞雷炮四门、新式燧发短铳十二杆,航速比旧式福船快了近一倍。福建水师现有战船二百二十余艘,其中仿制佛郎机夹板大船改制的远洋炮舰十六艘,每艘配线膛长管重炮八门,侧舷各安新式飞雷炮十二门,火力已不逊于佛郎机人的主力战船,两省水师近年来频频联合操演,演练了不下数十回。】
朱笑笑翻看着战船清单与操演报告,越看越满意,他正要回复,拉到底看到最新消息后,脸色不由一变。
【郑一官:陛下,红毛夷的舰队在澎湖盘踞已久,去年便开始修筑城堡、屯积粮草、拦截商船,分明是要把澎湖当作长期据点,以此为跳板觊觎台湾,进而控制整个南海航路,臣请陛下早日决断!】
第104章
台湾乃大明疆土, 自三国时期吴国便曾派兵巡游,历代中原王朝皆将其纳入版图,虽未设官治理, 却从未放弃过对这片土地的主权宣示。
澎湖列岛自宋元以来便是海商往来的重要中转站,洪武年间朝廷虽行海禁, 渔民商贾依然往来不绝。
荷兰人未经朝廷允许便在澎湖筑城驻兵,这是公然侵犯大明领土,若朝廷对此视而不见, 南海诸国便会以为大明软弱可欺, 那些原本有意修好的南洋藩属怕也要生出异心。
【朱笑笑:澎湖那边荷兰人有多少兵力?城堡修到什么程度了?】
郑一官显然一直在等他的回复, 消息几乎是在瞬息之间便弹了出来。
【郑一官:回陛下, 据臣安插在巴达维亚的线人传回的消息, 澎湖岛上现有荷兰守军约四百人,另有从爪哇招募的土著辅兵二百余人, 合计不过六七百之数。城堡修筑在澎湖本岛西南角的一处高地上,外墙以红砖与糯米灰浆砌筑,墙厚约一丈, 四角各设炮台一座, 每座炮台安有长管重炮两门,射程约在三百步上下。另有夹板大船三艘常驻澎湖港内,每月从巴达维亚来的补给船约两到三艘,运来火药、铅弹、粮食与淡水。】
【朱笑笑:三百步的射程,跟咱们的线膛炮比如何?】
【郑一官:咱们新式线膛炮的射程最远可达五百步,且弹道平直, 穿透力极强,三百步外可贯穿三层橡木板。荷兰人的长管重炮射速慢,每放一炮便要等炮身冷却半盏茶的工夫才能装填第二发, 咱们的线膛炮装了水力冲压机铸造的炮架,炮身散热快,装填速度比荷兰人快了将近一倍。】
【朱笑笑:荷兰人的夹板大船跟咱们的新式炮船比优劣如何?】
【郑一官:荷兰人的夹板大船吃水深,抗风浪,远洋航行确有优势,但船体笨重,转向不灵,在近海与狭窄水域中反不如咱们的蜈蚣快船灵活,一艘夹板大船约莫配备四十到五十门各型火炮,其中大半是轻型的弗朗机炮,重炮只占小部分。咱们的远洋炮舰每艘配线膛长管重炮八门,侧舷飞雷炮十二门,火力密度已不逊于他们,广东水师与福建水师大小战船合计近五百艘,荷兰人在澎湖只有三艘夹板大船,就算巴达维亚那边临时增援,顶多再凑出五六艘,战船数量上咱们至少是他们的三四倍。】
朱笑笑并没有因为数量优势上头,荷兰人在岛上修了城堡,城墙厚,炮台互为犄角,光靠炮船在外海轰击是拿不下来的,必须水陆协同,步卒登陆,炮兵压制城头火力再行攻城。
【朱笑笑:台湾那边的部署摸清了没有?】
【郑一官:荷兰人在台湾岛上建了两座城,一座是热兰遮城,建在一鲲鯓上,城墙以红砖砌筑,墙厚约一丈二尺,四角各有棱堡一座。另一座是普罗民遮城,在赤崁,规模比热兰遮城小些,守军也不多,两座城合计守军约一千二百人。热兰遮城的粮仓与火药库都在城内,储备充足,据说可支撑六个月以上,鲲鯓地形极为险要,三面环海,只有一条狭窄的沙洲与陆地相连,涨潮时沙洲便被淹没大半,步卒进攻的路线极为有限。】
若围而不攻,城内粮草充足能撑六个月,拖得太久荷兰人必然会从巴达维亚派援军来,到那时战局便复杂了。
朱笑笑思忖片刻,点开了戚继光的私聊。
【朱笑笑:元靖,辽东那边情况如何?】
【戚继光:陛下!辽东目前太平得很,新复七堡的屯田今秋大丰收,玉米与番薯产量都破了纪录,各营的操练已成常态,如今便是臣不在营中,那些把总千总也能自发带着士卒按操典训练。】
【朱笑笑:那好,你即刻挑一部分老卒,再从京营点三千精锐南下福建与朕会合,辽东防务由秦将军全权负责,荷兰人占了澎湖,盘踞台湾,朕要一举把他们赶出去。】
京营后进的那些没什么战场经验,这回正好拉出来练练,至于辽东,眼下以日常哨探为主,白杆兵不善海战,便继续盯着后金的动静,若真有异动,秦良玉也能应付。
戚继光领了命便去调兵,朱笑笑让郑一官继续搜集情报,并带一小部分广东水师的人马赶往福建。
其实福建水师已经够用了,但濠镜澳还有个施维拉每天盯着广东水师的动静,荷兰人毕竟根基未稳,朝廷又人多势众,此战赢面还是很大的。
荷兰东印度公司可不是什么阿猫阿狗,败走之后未必不会卷土重来,作为被海上马车夫拍死在沙滩上的前浪,看到荷兰人吃瘪,施维拉痛快之余,只怕也要重新思考与大明的关系了。
朱笑笑召来梁巧云,让她从海商总会调拨一批粮食和药材随军运往福建以备不时之需。
海商总会这两年跑南洋的船队积累了丰富的海上补给经验,粮食和药材的储备比水师还要充足几分,随时可以调拨。
安排完这些,他才给皇后发消息,将红毛夷占踞澎湖、台湾的情况说了,又提到自己打算出兵收复两地的计划。
【朱笑笑:红毛夷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今其公然在澎湖筑城、在台湾设炮,若朝廷姑息养奸,南海诸国必生觊觎之心,朕决意亲征,收复澎湖、台湾,永绝后患。】
张居正看到他又要打仗,竟也不觉得意外为难,一来财政支撑得起,二来帝王守土开疆正是本职工作。
她当即帮着分析了红毛夷在澎湖、台湾的兵力虚实,又就水师作战的要点提了几条建议,最后说了一下后勤安排就兀自忙碌去了。
数日之后,戚继光的人马与皇帝明发的调兵文书同时到了京城。
彼时张居正还在坤宁宫批阅各地呈上来的秋粮折子,方从哲与刘一燝联袂求见,两人面上都带着几分难以言喻的复杂神色。
方从哲刚回来便告了几天假狠狠歇了一回拯救老腰,刚销假上班就碰上这出,也是天生的劳碌命了。
他先调兵文书呈上,又委婉地表示戚继光在奏报中说是奉了陛下的密旨,还要带三千京营精锐南下福建。
张居正接过文书扫了一眼,面上毫无惊讶之色,“确有此事,陛下已在南边筹备妥当了。”
方从哲与刘一燝对视一眼,两个人心里同时冒出一个念头,皇后果然早就知道了。
张居正搁下朱笔,让人去把兵部尚书张鹤鸣、工部尚书姚思仁、户部尚书王永光请来一道议事,又拟了几道手诏命漕运总督提前调度粮船往福建方向运送军粮。
她一面写,一面不紧不慢地向二位阁老解释道:“澎湖乃大明海疆,红毛夷窃据多年,若不及时驱除,待其在台湾站稳脚跟,南海商路便要仰人鼻息,陛下此番用兵既是为了收复故土,也是为了打通海路,于国于民皆有大利。至于银子的事,海商总会与南洋商贸保险协会这几年攒下的家底足够支撑一场中等规模的战事,不必动用国库正项。”
方从哲听她这般说便不再多言,他早就总结了一套独特的生存法则,皇后说行就行,陛下说打就打,反正这对夫妻做什么都是有商有量的,他这把老骨头何必夹在中间讨人嫌?
不日,京华时报头版便刊出了张居正亲笔所写的檄文,题为《靖海讨贼檄》,将红毛夷窃据澎湖、修筑堡垒、拦截商船、招抚土人教习火器妄图蚕食我海疆之恶行逐条列出,又宣称朝廷水师不日便将扬帆东征,驱除红毛收复故土,凡我大明子民皆当同仇敌忾以壮军威,檄文末尾还附了一句话。
澎湖虽远在海外,然寸土寸海皆为祖宗所遗,不敢弃,亦不能弃。
报纸一出,整个京城便炸了锅。
檄文嘛,当然是充满煽动力的,张居正先点出咱们这是被动反击,而非穷兵黩武,老百姓就都义愤填膺了,街头巷尾随处可见抖着报纸高谈阔论的身影。
东林党人这回也挑不出什么毛病来,人家欺负到家门口了,你不打还能怎么着?
朱笑笑在南京把军政事务逐一安排妥当之后便启程南下,这一路上他也没闲着,把郑一官和戚继光拉进了作战会议,互相交流澎湖的水文情况,以及商议登陆作战的阵型与时机。
沿途驿路已修缮得颇为平坦,一行人快马加鞭,不过十余日便抵达福州城外。
福建巡抚南居益早已率布政使、按察使等一干官员在城外迎候,见了朱笑笑便趋前几步躬身行礼。
朱笑笑翻身下马将他扶起,戚继光与郑一官也侯在一旁齐齐行礼。
戚继光早在三日前便率京营抵达福州,在城外扎下了营寨,郑一官也从广东赶了过来,两人都是走海路,比陆路更快些。
朱笑笑亦是将两人扶了起来,又将目光投向郑一官身后那几个穿着崭新官袍的年轻人,“这些就是水师学堂的学生?”
郑一官侧身引见,那几个年轻人强压激动,分别见礼。
为首的一个约莫二十出头,皮肤被海风吹得微微发红,郑一官介绍道:“此人是水师学堂第一期的毕业生,姓施名大宣,福建泉州府晋江县人,航海、炮术、旗语、海图测绘皆是优等,如今是蜈蚣快船管队,手下管着三艘快船。”
朱笑笑打量着施大宣,赞道:“好小子!航海课都学了些什么?”
施大宣不卑不亢地答道:“学生不才,只掌握了大明沿海水文志、南海诸岛礁图、东西洋航线考,还有西洋天文导航术与罗盘校正法。”
朱笑笑被他凡得很满意,郑一官又陆续介绍了其他优等生,有的专精炮术,有的专精海图测绘,有的专精旗语通讯,各有所长。
他转向郑一官,不禁感慨道:“水师学堂往后每年招生的名额再扩大三成,把浙江、南直隶那边的年轻人也招进来,不拘出身,只看真本事。”
郑一官连声应是,人员已齐,一行人便前往巡抚衙门开始商议进兵之策。
郑一官先开口,指着舆图上澎湖本岛西南角的那处高地道:“澎湖岛上的守军虽不多,但城堡地势险要,三面都是陡峭的岩壁,只有西面一条狭窄的沙洲可以登陆。沙洲涨潮时便会被淹没大半,退潮时才能通行,荷兰人在沙洲尽头设了两座炮台互为犄角,每座炮台安了两门长管重炮,射程可覆盖整个沙洲,若要从正面强攻步卒必须在炮火下抢滩,伤亡会极为惨重。”
戚继光俯身盯着舆图看了半晌,伸手指着澎湖本岛东北角的一处海湾,“这片海湾水深虽浅,却不碍蜈蚣快船通行,快船吃水浅,航速快,涨潮时可直接冲入海湾靠岸登陆。荷兰人的炮台设在西南角,东北角这边防御薄弱,步卒若能从此处登陆,沿岛上的山脊往西南方向穿插,绕到城堡后方发起攻击,城堡上的炮台便失去了作用。”
他从辽东带下来的步卒也有一部分山地作战的老手,在辽东的雪山老林里摸爬滚打了好几年,翻这道山脊不成问题。
郑一官听了连连点头,补充道:“荷兰人在澎湖的兵力不过六七百人,步卒登陆之后若进展顺利,可先行攻占澎湖本岛,将荷兰人压缩在城堡内。与此同时水师在外海封锁航道,切断巴达维亚与澎湖之间的补给线,城堡内粮草虽充足却撑不了多久,荷兰人若从巴达维亚派援军来,水师便在海上迎头痛击,他们的夹板大船虽然抗风浪,但数量少,经不起消耗。”
南居益忙问:“台湾那边的兵力部署如何?”
郑一官答道:“热兰遮城的防御比澎湖更为坚固,守军千余人,粮草可支撑半年以上,强攻的代价恐怕不小。若是围而不攻,荷兰人从巴达维亚来的援军最快四个月便能抵达,到那时战局便胶着了。”
戚继光沉吟片刻,缓缓开腔:“臣以为,当先下澎湖后取台湾,澎湖守军不过六七百人,以水师与步卒协同攻之,十日之内当可拿下。拿下澎湖之后,台湾便失了前哨,荷兰人的补给线断了大半,再围困热兰遮城便从容得多,只是巴达维亚那边荷兰人的援军是个变数,须得提前做好准备。福建水师再加上广东水师的陆战队以及京营三千余人,攻澎湖兵力绰绰有余,攻打热兰遮城则需更多人,至少还要再调两千步卒,可从福建本地的卫所中抽调。”
南居益起身走到舆图前盯着图上几处标注了红点的地方,半晌才抬头道:“福建各卫所抽调两千步卒不成问题,福建本地的卫所经过整顿,老弱已裁汰,空饷已清退,如今实有兵力万余,抽调两三千人不会影响本地防务。只是这批兵士未经大战,士气与经验远不及戚将军从辽东带来的老卒,攻城时不能打头阵,只能充作辅兵。”
朱笑笑听几人讨论了一阵,最后拍板道:“兵分两路,戚元靖率京营精锐三千、福建水师陆战队两千,合计五千步卒先行攻打澎湖。郑一官率广东水师与福建水师主力在外海策应,封锁航道,阻截巴达维亚援军。广东水师陆战队充作前锋,随朕一同登陆,福建巡抚南居益负责后勤补给与本地卫所调遣。”
南居益拱手道:“陛下放心,福建库存的粮食足够大军吃上半年,火药和铅弹也储备充足。”
戚继光忽然问了一句:“陛下,这一仗谁来指挥?”
朱笑笑看了他一眼,含笑道:“你是主将,朕只管观战。”
戚继光连忙抱拳道:“臣定不辱命!”
郑一官也抱拳道:“臣必拼死效力,为陛下夺回澎湖!”
十月十六日,朱笑笑在郑一官的陪同下来到闽安镇水师码头检阅水师。
码头上停泊着数十艘战船,新式蜈蚣快船船身修长,桅杆高耸,船头安着飞雷炮,船尾挂着海事都察院的赤色旌旗。
远洋炮舰比蜈蚣船大了将近一倍,船身两侧各开了十二个炮窗,窗内伸出黑洞洞的炮口,在日光下泛着寒光。
这些炮舰船身用福建深山的老杉木打造,船底涂了桐油和石灰,防腐蚀又防海蛆,船帆用的是松江织造的新式帆布,比旧式帆布轻了三成,吃风却更强。
郑一官站在朱笑笑身侧,道:“陛下请看,每艘炮舰配线膛长管重炮八门,侧舷各安新式飞雷炮十二门,一舷齐射便能把一艘夹板大船打成筛子。”
朱笑笑沿着码头边走边看,忽然在一艘炮舰前停住了脚步。
这艘船的船首雕了一只展翅的雄鹰,鹰眼嵌着两粒黑曜石,在日光下闪着幽幽的光。
船身上的漆是新刷的,赤红色的底漆上描着金色的云纹,船尾的船舵上刻着威远二字,笔力遒劲。
郑一官见皇帝驻足,连忙介绍道:“陛下,这是福建水师最新的主力炮舰,名唤威远号,去年十月才下水,船身长二十丈,宽四丈,吃水一丈二尺,可载兵二百人,配火炮三十二门,是水师中火力最强的战船,满帆顺风时航速可达十二节。”
朱笑笑心中一动,有些模模糊糊的印象,却又不确定,命名规则确实很像北洋水师,但他绝不会让它们落到北洋水师的下场。
两人登上威远号,朱笑笑在甲板上走了一圈,又钻进船舱看了火炮的布置。
船舱里光线昏暗,炮手们正蹲在炮位旁擦拭炮膛,见了皇帝便要起身行礼,被朱笑笑摆手止住了。
他蹲下来看了看炮架上的转向机构,伸手摇了摇,摇柄很顺滑,炮口可以左右转动约莫三十度。
朱笑笑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对郑一官道:“这炮架比旧式的强多了,以前那些炮架笨重得很,炮手要三四个人才能转动炮口,如今一个人便能摇得动。”
郑一官笑道:“这是工匠局新改良的转盘炮架,炮架底下装了滚珠,摇起来省力多了。”
从威远号下来之后,朱笑笑去了水师学堂。
水师学堂设在闽安镇西面的一处山坳里,占地数十亩,学堂的校舍是青砖灰瓦的二层小楼,楼前是一片平整的操场。
郑一官带着朱笑笑在学堂里转了一圈,先去讲堂看了看。
讲堂里坐着百来名学生,正跟着教习学习航海术,教习站在讲台上拿着一副海图解说风向和水流,讲得唾沫横飞,底下的学生们也听得聚精会神,没人注意到皇帝已站在了门口。
这些学生大多是沿海渔民的子弟,也有几个是从工会合作社推荐来的,个个晒得黝黑,眼睛却亮得很。
从水师学堂出来之后,朱笑笑在戚继光、郑一官、南居益的陪同下登上福州城北的鼓山,居高临下俯瞰整个闽江口。
戚继光指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海面,道:“陛下请看,从闽江口出海往东南方向约二百里便是澎湖列岛,过了澎湖再往东一百里便是台湾岛。”
朱笑笑举着千里镜往东南方向望了好一阵,海面上什么都看不见,可他似乎看见了一片海市蜃楼般的虚影。
仿佛是一座屹立水面的跨海大桥,桥上汽车来往,桥下高铁穿行。
他放下千里镜,转过身来对戚继光道:“这一仗朕交给你了,务必要打得漂亮,赢得干净,让红毛夷从此再不敢觊觎大明海疆。”
戚继光抱拳过顶,声音洪亮:“臣遵旨!”
十月二十五日,朱笑笑在福州城外的大校场上举行了出征前的最后一次阅兵。
前排是火铳手,每人配新式燧发长铳一杆、短铳两杆、弹药六十发。中排是长枪手,枪杆是精钢打制的,枪尖淬过火,锋利无比。后排是刀盾手,刀是新式精钢腰刀,盾是蒙了生牛皮的圆盾。两翼各配了一个炮兵营,每营配飞雷炮二十门、新式线膛炮十门。
点将台上,戚继光站在皇帝身边,目光扫过底下黑压压的方阵,高声道:“弟兄们!红毛夷占了咱们的澎湖和台湾,在那里筑城堡、设炮台、拦截商船、勒收税银,陛下决意收复两地,这一仗咱们要打出大明的威风来,让红毛夷从今往后再不敢觊觎大明海疆!”
台下五千将士齐声高呼万岁,声震云霄,朱笑笑看着那些年轻士兵眼中闪烁的光芒,心中那股压抑许久的战意也渐渐升腾起来。
戚继光当日便从福州出发,南下至泉州,在泉州港登船出海。
郑一官率广东水师从厦门出发,与戚继光在澎湖以东的海面上会合。
蜈蚣快船六十艘在前开路,远洋炮舰十六艘居中压阵,运输船满载步卒与弹药跟在最后,浩浩荡荡地从泉州港驶出。
日光下的海面泛着冷冽的银光,水兵们在甲板上往来穿梭,炮手们在炮位前检查弹药与引信,旗手们爬上桅杆,将旗语信号逐一校准。
朱笑笑站在蜈蚣快船的船头,负手望着海天之际那片隐约可见的岛屿轮廓。
第105章
十月末的海面颇有凉意, 东南方向那座红砖城堡的轮廓已清晰可辨,四角棱堡上的炮窗黑洞洞地对着海面,城头上隐约有几个戴宽檐帽的身影在走动。
戚继光和郑一官分别发来了消息, 按照计划各自就位,朱笑笑便收起千里镜, 转身走下船头。
甲板上,陆战队的兵士们已列好了队,个个身着新式牛皮护甲, 腰间别着短铳, 背上斜背精钢腰刀。
带队的是个三十出头的把总, 姓林名振海, 泉州本地人, 在水师学堂第一期炮术科考了头名,郑一官特地点他率前锋随皇帝登陆。
此时海面上传来三声号炮, 威远号升起了总攻旗,十六艘远洋炮舰一字排开,侧舷炮窗齐刷刷地掀开, 炮口对准了澎湖城堡的方向。
东北角海湾的水深果然如戚继光所料, 涨潮时刚好没过蜈蚣快船的吃水线。
六十艘快船分作三队,第一队二十艘直插海湾深处,船底的龙骨擦着礁石发出嘎吱嘎吱的闷响,听得人牙根发酸。
荷兰人显然没料到明军会从东北角杀进来,城堡上的炮口全冲着西面沙洲外传来炮声的方向,等他们发现一样手忙脚乱地把炮口调转过来时, 第一队快船已冲进了海湾。
“开炮!”林振海一声令下,蜈蚣快船船头的飞雷炮同时喷出火舌,十几枚炮弹拖着烟尾砸向滩头的鹿砦, 炸得木屑横飞。
滩头上几十个荷兰守兵刚从营帐里钻出来便被炮弹掀翻在地,剩下的丢下火铳掉头就跑。
快船靠岸的一瞬,林振海第一个跳下船,身后百余名陆战队员跟着涌上滩头,短铳齐发,铅弹如暴雨般扫向溃逃的敌兵。
朱笑笑从第二波快船上跳下来时滩头基本被清理干净了,空气中弥漫着硝烟与血腥气,沙滩上横七竖八地倒着几具荷兰兵的尸首。
炮手们扛着轻便飞雷炮的部件跳上滩头,三下五除二便把炮架组装起来。
十二门炮分作两组,一组对准城堡方向压制城头火力,一组对准山脊上的那条小路以防敌军反扑。
主力部队从第三波运输船上陆续登陆,三千京营精锐加上两千福建水师陆战队,五千人在滩头上排开阵势,黑压压地铺了半片沙滩。
戚继光下船后站在滩头上拿千里镜朝城堡方向望了一阵,眉头微微皱起。
“陛下,荷兰人把沙洲那边的炮撤回来了。”他放下千里镜,指着城堡东北角新冒出来的几缕青烟,“他们把四门重炮全挪到了东北角的棱堡上,射程正好覆盖山脊那条小路,步卒若从正面强攻伤亡必定不小。”
朱笑笑打开群聊的作战会议,郑一官把相关地形水文图都发上去了,他选中其中一张说道,“朕带陆战队从山脊正面佯攻吸引火力,你带主力从山脊西侧的断崖翻上去抄他们后路,西侧断崖底下有条暗沟,退潮时能走人,涨潮时水深也只到腰。”
戚继光也点开那张图看了半晌,才点头道:“此计可行,只是陛下亲自佯攻未免太过凶险。”
朱笑笑拍拍他的肩,“朕有十二门飞雷炮,够他们喝一壶的,你只管抄后路,朕在这边拖住他们。”
戚继光知道劝不住,便不再多言,转身去调拨人马,朱笑笑又给郑一官发了条消息,让他派四艘炮舰绕到城堡西面,从海上轰击西侧城墙,把荷兰人的注意力再分散一些。
山脊上的小路果然如戚继光所料布满了荷兰人的火力点,荷兰东印度公司的士兵虽只有四百余人,却仗着地势险要在山脊上修了三道石墙,每道石墙后头都藏着十几名火铳手。
那些土著辅兵则被派到石墙前方充作肉盾,每人发了把弯刀便赶了上去,连火铳都没配。
林振海带着前锋队摸到第一道石墙下方时便遭到了密集的排枪射击。
铅弹打在礁石上迸出火星,有两个兵士被跳弹击中了肩膀,闷哼一声便倒了下去,立马被同伴拖到了后方。
林振海趴在礁石后打了个手势,炮手们把飞雷炮推到一处凸出的岩架下,炮口仰角调到最大,对着石墙后方便是一轮齐射。
炮弹越过石墙砸在后头的火铳手阵中,炸得那些荷兰兵血肉横飞。
石墙后方传来一阵叽里呱啦的惨叫,排枪的火力登时弱了大半。
林振海趁机带人冲上去,腰刀在石墙上方一抡便砍翻了两个探头射击的火铳手,身后兵士跟着涌过石墙,短铳齐发将残余的敌兵逼退到第二道石墙后头。
朱笑笑在山脊下方听着上头的枪炮声,手里的千里镜始终对着东北角棱堡的方向。
那四门重炮果然开火了,炮弹落在山脊西侧断崖附近,炸起的碎石泥土溅得老高,他连忙给戚继光发了条消息。
【朱笑笑:荷兰人的重炮在打断崖那边,你们先别动,等朕把他们的炮弹消耗一轮再说。】
他说完便朝身后的炮队挥了挥手,“把飞雷炮往前推五十步,给朕瞄着棱堡的炮窗轰!”
炮手们扛着炮架往前挪,才刚推到位置便听见头顶传来一声尖锐的呼啸。
一枚炮弹落在炮队左侧不到十步的地方,炸开的碎石劈头盖脸地砸过来,一个炮手躲闪不及被碎石击中了额角,当场便血流满面。
“别慌!”朱笑笑几步抢过去按住那个炮手的肩膀,从腰间的急救包里扯下一条绷带替他包扎,“他们的炮打一发要凉半盏茶,趁这个空档给朕狠狠地轰!”
炮手们迅速把炮口摇起来,十二门飞雷炮同时开火,接二连三地砸在棱堡的外墙上,红砖碎屑四散飞溅,城头上的荷兰兵被震得东倒西歪,有两个没抓稳垛口直接从上头栽了下来。
朱笑笑蹲在受伤炮手身边扎紧绷带,正在这时,他的脑海里忽然响起一声提示音。
【检测到宿主亲自参与战斗并在负伤士兵身边完成战场救护,触发羁绊英灵召唤——明将俞大猷】
【身份生成:俞龙渊,福建泉州府晋江县人,年三十有七,世袭泉州卫百户,现任福建水师陆战队千总,正在东北角海湾待命,可随时投入战斗】
朱笑笑愣了一下,这召唤方式还真是千奇百怪啊!随即大喜,俞大猷可是与戚继光齐名的抗倭名将,水战陆战皆是好手,尤其擅长舟师协同,系统把他安排在东北角海湾待命简直是雪中送炭。
他立刻拉人进群,并加入作战会议,让俞大猷即刻率部上岸,从山脊北侧那条干涸的溪谷绕到第二道石墙后方,配合林振海前后夹击。
消息刚发出去,林振海那边便传来了一阵急促的短铳声。
朱笑笑举起千里镜一看,第二道石墙后头的荷兰兵比第一道多了将近一倍,林振海几次冲锋都被打了回来,礁石后头已躺了十几个挂彩的兵士,正咬牙忍着痛给自己扎绷带。
朱笑笑把千里镜往腰间一插,拔出腰刀便往上冲,骆养性和李若琏带着十几个亲卫紧紧跟在皇帝身后。
身体强化别看只有初级,即便整天躺平也能保持机能,但凡稍微加点锻炼就是沉淀后的体育生。
他这几年在外头跑了不少地方,体力增强了不止一星半点,山路虽陡却健步如飞,转眼间便到了第一道石墙的位置。
荷兰兵没料到明军的后续增援来得这么快,刚从第二道石墙后头冲出来想反击便被朱笑笑带着亲卫打了回去。
他们人手两杆短铳,一轮齐射便放倒了七八个冲在最前头的土著辅兵,剩下的掉头就跑,又被荷兰人的火铳手在后头骂着赶了回来。
朱笑笑靠在石墙上换弹,装填、压实、扳开击锤一气呵成,接着便探出半个身子瞄准石墙后头一个正在装填火绳枪的荷兰兵扣动扳机,铅弹正中那人肩窝,打得他仰面摔了个四脚朝天。
骆养性和李若琏并不射击,各自举枪警戒,紧紧贴着皇帝身侧,随时防备暗处的偷袭。
就在此时,山脊北侧的溪谷里忽然响起一阵喊杀声。
俞大猷带着百余名陆战队员从干涸的溪谷里杀了出来,他冲在最前头,抬手一刀便将挡路的土著辅兵劈翻在地。
前后夹击之下,第二道石墙的荷兰兵阵脚大乱,林振海趁势率部发起冲锋,短铳与火铳的轰鸣在山谷间回荡不休。
荷兰人在石墙后头丢下了十几具尸首,狼狈不堪地退往第三道石墙。
朱笑笑在第二道石墙后头与林振海会合,正要说话便听见戚继光那边终于有了动静。
山脊西侧断崖方向传来一阵密集的排枪声,紧接着是飞雷炮特有的闷响。
荷兰人把四门重炮全调到了东北角,西侧断崖只剩了些土著辅兵守着。
戚继光率主力从断崖翻上去,京营精锐一个冲锋便把那些土兵冲得七零八落,连像样的抵抗都没组织起来便溃散了。
戚继光翻过断崖之后并不急着进攻城堡,而是沿着山脊往东北方向穿插,与朱笑笑和俞大猷形成三面合围之势,把荷兰人压缩在最后一道石墙与城堡之间那片狭长的洼地里。
荷兰人的指挥官是个叫范德海登的上尉,战斗经验颇丰,他本打算凭借三道石墙逐次抵抗消耗明军的兵力,谁知明军根本不按他预想的套路来,正面佯攻、侧后包抄、海上炮击三管齐下,把他精心布置的防线撕得七零八落。
第三道石墙后头的荷兰兵已不足百人,个个面色惶然,哪怕手里拿着火绳枪都忍不住发抖。
范德海登拔出指挥刀试图稳住阵脚,忽听身后传来一声震天动地的巨响。
威远号上八门线膛长管重炮同时开火,炮弹呼啸着越过城墙直直砸进城堡的粮仓里。
火药库虽未波及,粮仓却被炸得面目全非,面粉在空中扬起一片白雾然后轰然起火,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守城的荷兰兵从城头上往下看,只见海面上十六艘明军炮舰一字排开,侧舷炮窗同时喷出火舌,炮弹如暴雨般砸在城墙上,炸得红砖碎屑满天乱飞。
范德海登终于意识到大势已去,他是个识时务的人,一个月才几百盾,玩什么命啊?当即朝身边的传令兵吼了几句荷兰语。
传令兵扯下一面白旗,拿枪杆挑着举过头顶,在城头上拼命摇晃。
枪声渐渐稀疏下来,荷兰兵们从石墙后头、棱堡里、城墙下三三两两地走出来,丢下手里的火绳枪垂头丧气地站成一排。
明军步卒从三面围拢过来,短铳平举对着俘虏队列严阵以待。
范德海登最后一个从棱堡里走出来,军服被硝烟熏得焦黑,帽子上还挂着一片被炮弹炸飞的碎石,他走到戚继光面前解下指挥刀双手呈上:“我,范德海登上尉,荷兰东印度公司澎湖要塞指挥官,向大明帝国投降。”
戚继光接过指挥刀,朝身后的亲兵吩咐了几句,让他们把俘虏分批押到城堡前的广场上看管起来。
随后开始清点战果打扫战场,此役共毙敌一百二十余人,俘虏三百余人,包括范德海登以下军官六名,缴获火绳枪二百余杆、重炮四门、弹药与粮草若干。
明军这边阵亡士兵三十七人,受伤百余人,伤兵们被抬到滩头的临时医帐里由随军医官包扎救治。
朱笑笑在城堡的废墟堆里见到了一瘸一拐的林振海和浑身是泥的俞大猷。
两个人一个伤了胳膊一个扭了脚踝,却都不肯去医帐躺着,正蹲在棱堡下头研究缴获的那四门重炮。
俞大猷拿匕首敲了敲炮管,赞道:“这红毛夷的炮管铸造工艺倒有几分可取之处,管壁比咱们的旧式红夷炮薄了三分,却能承受更大的装药量,炮管里头的镗线也磨得极光滑。”
林振海接话道:“就是射速太慢,打一发等半天,战场上谁有工夫这样耗。”
朱笑笑也走过去蹲下,拿手指摸了摸炮管内壁的镗线,道:“把这四门炮拆了装船运回福州,让工匠局的师傅们拆解研究,他们的铸造工艺加上咱们的装填系统,说不定能改造出更好的炮来。”
俞大猷与林振海齐齐抱拳称是。
朱笑笑在城堡正厅里寻了张还算完整的椅子坐下,骆养性带人将范德海登押了进来。
这位荷兰上尉被俘之后倒还算镇定,只是脸色灰败得厉害,站在皇帝面前低着头一言不发。
朱笑笑也不急着审他,先让人把缴获的文书与海图拿过来翻看了一阵。
这些文书大多是荷兰东印度公司与巴达维亚总督之间的往来信函,其中几封提到了台湾热兰遮城的防御部署与援军计划。
他将其中一封用拉丁文写的信递给随行的通译官,通译官逐行译出,大意是巴达维亚总督已获悉明军在福建集结水师的消息,正调集六艘夹板大船与一千二百名士兵准备增援澎湖,预计两个月后抵达。
之前朝廷在北边用兵,南居益不敢贸然动手,只能加紧造船,附近巡航的船只便日益增加了。
虽未产生直接冲突,范德海登却很不安,老早就开始求增援,可惜还是慢了一步。
朱笑笑将信搁在案上,开了同声传译,用荷兰话问范德海登:“你们的总督派六艘船一千二百人就想守住澎湖?”
范德海登惊讶地看了皇帝一眼,老老实实说道:“总督大人不知大明水师有这么多新式炮舰,我们的情报说大明水师只有旧式福船。”
那都是几百年前的老黄历了,朱笑笑哼了一声,又问他台湾热兰遮城的情形。
热兰遮城如今由总督雷约兹坐镇,守军一千五百人,粮草可支撑六个月,城内还有从巴达维亚运来的十二门重炮,城墙用的是从爪哇运来的火山灰混合石灰砌筑,比澎湖城堡的红砖墙坚固得多。
雷约兹命人在普罗民遮城与热兰遮城之间修了一道土墙,土墙两侧布了鹿砦与陷坑,步卒若想正面强攻必须先突破这道防线。
朱笑笑听罢沉吟片刻,发现跟郑一官打探的情报差不离,便问:“你们在台湾岛上可有联络当地土人?”
范德海登如实说道:“雷约兹派了传教士去与几个番社的首领接触,许以火铳与布匹换取他们的效忠,已有三四个番社答应替荷兰人搜集情报。至于那些不愿合作的番社,他便派兵前去征讨,烧了他们的村寨,把青壮掳到热兰遮城做苦力。”
朱笑笑听到这里脸色一沉,站起身来对骆养性道:“把他押下去好生看管,朕留着他还有用处。”
骆养性将范德海登押走之后,朱笑笑点开群聊把方才审问得来的情报整理成几条要点发给了戚继光与郑一官。
【朱笑笑:岛上番社中有三四个已投靠荷兰人,其余被荷兰人镇压,巴达维亚援军两个月后便到,六艘夹板大船一千二百人。】
【戚继光:热兰遮城可有类似澎湖东北角的薄弱之处?】
【朱笑笑:俘虏说鲲鯓沙洲西侧有一片红树林,涨潮时水深也只到胸口,步卒可以从红树林里摸过去。】
【郑一官:那片红树林臣知道,荷兰人在林子里设了几处暗哨,但数量不多,若能先派善泅者摸掉暗哨,步卒便可趁夜从红树林潜渡到鲲鯓下方。只是红树林里泥沼极深,穿铁甲的兵士走过去容易陷住,须得轻装简行。】
戚继光很快发了一条长消息,将攻打热兰遮城的初步构想列了出来。
他打算先以水师主力在外海佯动,吸引雷约兹的注意力,同时派陆战队从红树林潜渡,趁夜夺取沙洲入口的两座炮台。
若能拿下炮台,步卒主力便可沿沙洲推进到鲲鯓下方,再以飞雷炮抵近轰击城墙,打开缺口之后步卒突入城内。
【戚继光:荷兰人在台湾的经营比澎湖早了许久,热兰遮城的防御比澎湖城堡坚固得多,强攻的代价怕是澎湖的两倍不止,若能智取最好智取。】
【郑一官:臣在岛上还联络了几个线人,都是被荷兰人强征去做苦力的番社青壮,若能用他们里应外合,夺炮台便更有把握。】
几人商量了一阵之后,就准备先派人去台湾联系那几个内应,弄清楚荷兰人暗哨的换岗时辰与炮台的守卫人数,等情报确凿了再动手。
与此同时,水师主力先在澎湖休整,补充弹药、修复战船、安顿俘虏,伤兵们被分批送回福州医治,阵亡将士的遗体也带回故乡安葬。
接下来数日,水师陆战队便在岛上清理荷兰人留下的暗哨与陷阱,又将被掳去做苦力的澎湖渔民解救出来,渔民们感激涕零,纷纷主动请缨要替明军当向导。
京华时报的随军访事员把攻澎湖一战的始末写成了一篇八千余字的战地通讯,还附了澎湖城堡残垣断壁的版画插图,以及皇帝蹲在地上替受伤炮手包扎伤口的画像。
文章递到京城时,李贽正巧在报馆里写一篇关于澎湖海战的文章,他收到战地通讯之后当即将原稿搁在一旁,重新赶了一篇《论红毛夷之必败》,逐条分析荷兰东印度公司在远东的兵力部署与补给线。
他断言巴达维亚距台湾两千余里,海上风向变幻无常,荷兰援军最快也要两个月才能抵达,且沿途折损至少一成,而大明水师背靠福建粮饷充足,士气正盛,此消彼长之下荷兰人绝无胜算。
这篇文章在革新论坛上刊出之后,关注战事的人又争了起来。
有熟稔海事的老海商十分赞同,认为红毛夷的夹板大船虽抗风浪却极耗淡水,沿途能补给的港口极少,六艘船千里迢迢开到台湾时淡水只怕已耗掉大半,哪还有力气打海战。
另一边保守派的言官仍坚持认为战端不可轻启,若是荷兰人倾巢而出,南海商贸岂不毁于一旦?
朝堂上更是暗流涌动,方从哲愈发谨慎,每日上朝只看不说,刘一燝倒是上过两回折子询问澎湖战事进展与台湾之役的粮草筹备情况,措辞颇为克制,并无劝阻之意。
张居正每日在坤宁宫批阅奏折,工部的铁路勘测周报、户部的秋粮汇总、礼部的驸马训练营月考榜单、刑部的孔胤植案后续牵连名单、兵部的台湾后勤补给清单、海事都察院的南海商贸简报,各部文书堆在案上摞得跟小山一般。
这还是机要房过了一遍的结果,徐碧和高素卿都累够呛,又补了些人手才能转开。
朱笑笑每天固定一个时辰在群里办公,魏忠贤统一把摘要发到群里,他逐条批阅后发回内阁与各部执行。
遇到需要与皇后商议的事项便点开视频隔空讨论,两人断断续续地聊着公务,偶尔跑几句题外话,倒也无伤大雅。
又过了几日,郑一官安插在台湾的线人终于传回了情报。
热兰遮城沙洲入口的两座炮台各安了四门重炮,守卫约六十人,分作三班轮换,每两个时辰换一回岗,换岗时炮台上只有不到二十人值守。
沙洲西侧红树林里有四处暗哨,每处二到三人,装备短火绳枪与腰刀,入夜之后每隔一个时辰巡逻一回。
热兰遮城内的线人是一个叫大肚仔的番社青年,据他观察,荷兰守军作息极有规律,每夜亥时三刻在广场上点卯,点卯之后除值夜哨兵外全部回营房歇息,直到次日卯时方起。
城内粮仓与火药库一南一北分置,各有哨兵把守但人数不多,雷约兹认定明军无法从正面突破沙洲防线,便在城内防御上有所松懈。
戚继光将这些情报在图上逐一标注出来,沙洲炮台、红树林暗哨、城内粮仓与火药库皆用朱笔圈起,旁边以小字注明守卫人数与换岗时辰。
他对朱笑笑道:“陛下请看,荷兰人的防御重心全在正面沙洲上,侧翼的红树林暗哨只有四处,若能在换岗时同时摸掉这四处暗哨,步卒便可从红树林潜渡到鲲鯓下方,再趁炮台换岗的空档夺取炮台。”
朱笑笑对着舆图端详了好一阵,将各处暗哨的位置逐个确认,忽然道:“荷兰人的布防有些奇怪,红树林只放了四处暗哨,每处最多三个人,这不是摆明了让人来摸吗?”
戚继光微微一笑,从舆图下方抽出一张俘虏绘制的鲲鯓水文图,“红树林这片水域表面上看着平静,底下全是暗流与漩涡,涨潮时漩涡更多,荷兰人之所以只在红树林放四处暗哨,是因为他们认定这片水域根本无法泅渡,放四处暗哨不过是聊胜于无罢了。”
郑一官凑过来看了半晌,恍然道:“大肚仔说的那条暗沟就在红树林底下,退潮时暗流减弱,漩涡也少了大半,只要能掐准时辰从暗沟里摸过去便能绕过荷兰人的防线。大肚仔的村子就在鲲鯓北面,他从小在红树林里摸鱼捉虾,闭着眼都能找到暗沟入口!”
三人商议已定,便开始制定登陆计划,时间选在十五夜里,那天退潮恰在子时前后,月光微弱,正适合泅渡。
先由大肚仔率领熟悉水性的番社青壮从暗沟摸过去,在换岗时同时解决红树林的四处暗哨,得手之后发射绿色焰火为号。
俞大猷率陆战队前锋从暗沟潜渡至鲲鯓下方,趁炮台换岗夺取沙洲入口的两座炮台,再发红色焰火为号。
戚继光率步卒主力沿沙洲推进,飞雷炮抵近轰击城墙,打开缺口后步卒突入城内。
郑一官率水师在外海炮击热兰遮城西侧城墙,牵制荷兰人的海上火力,同时封锁航道防止他们派人求援。
转眼便到了十五那日,天色阴沉得紧,海面上飘起了蒙蒙细雨,浪头也比前几日高了半尺。
戚继光立在威远号的船楼上拿千里镜朝鲲鯓方向眺望,雨丝打在镜片上模糊了视线,他放下镜筒拿袖子擦了擦,又举起来看了一阵。
“这雨下得正好。”他转过身对身旁的俞大猷道,“月光本来就暗,加上雨幕遮掩,荷兰人的哨兵便是长了鹰眼也瞧不见红树林里的动静。”
俞大猷正蹲在甲板上拿油布擦拭腰刀,闻言抬起头来咧嘴一笑:“当年在岑港打倭寇也是这般天气,雨下得比这还大,咱们摸到倭寇寨子底下他们都没发觉。”
戚继光听他提起岑港,面上也浮起一丝笑意,那已是许多年前的旧事了,彼时他刚调任浙江都司佥事,俞大猷是宁绍台参将,两人头一回联手便是岑港之战。
那一仗打了整整两个月,倭寇盘踞岑港依山筑寨,官军数次强攻皆未得手,最后是俞大猷带人从后山悬崖攀上去放了把火,他在正面率军猛攻,前后夹击才把倭寇的老巢端了。
没想到还能再次并肩作战。
天黑之后雨势渐小,云层却愈发厚重,把月光遮得严严实实。
海面上黑沉沉的一片,只有战船上的灯笼在雨雾中晕开一圈朦胧的黄光。
大肚仔带着八名番社青壮在红树林边缘准备着,都只穿了一条短裤,腰间绑着油布包裹的短刀,浑身涂满了防水的鲸油。
他们在红树林里摸爬滚打了半辈子,闭着眼都能分辨出哪条水道是活水哪条是死水。
大肚仔朝身后的同伴打了个手势,九个人便悄无声息地潜入水中,只露出半个脑袋在水面上,沿着那条暗沟缓缓往前摸。
暗沟里的水流果然比表面上看着平缓得多,退潮时漩涡已消了大半,只偶尔有几个小漩涡在腿边打转。
第一处暗哨设在树林深处一棵老红树上,三个荷兰兵正缩在树下的木板棚里避雨,其中一个抱着火绳枪打盹,另外两个凑在一盏油灯下掷骰子。
大肚仔从水里探出半个身子,拿吹箭朝那个打盹的荷兰兵吹了一针,针尖上抹了当地番社猎人用来捕鹿的麻药,中者不出一盏茶便会昏睡过去。
那荷兰兵脖子上一麻,拿手摸了摸,以为是蚊子叮的也没在意,过了片刻便歪倒在一旁。
掷骰子的两个人正吵着输赢的事,压根没注意到同伴已昏了过去。
大肚仔趁两人低头数骰子点数的空档,学了一声夜枭叫,四条人影同时从水中跃出,短刀在黑暗中无声地划过两道弧光,两个荷兰兵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软软地倒了下去。
另外三处暗哨也几乎在同一时刻被解决。
番社青壮们从小跟着父辈在红树林里猎鹿捕鱼,在林间穿行比平地还利索几分,摸哨这种事对他们来说不过是换个猎物罢了。
最后一批暗哨被清理之后,大肚仔从腰间取出那枚绿色焰火点燃引信。
一道碧绿的光点直直冲上夜空,在厚重的云层下无声炸开,绿色的火星纷纷扬扬地洒落下来,映在漆黑的海面上像是一蓬碎玉。
俞大猷看见绿焰信号,转身朝身后那五百名陆战队前锋道:“弟兄们,跟紧我,暗沟的路线大肚仔用白布条做了标记,每二十步一条。”
五百人鱼贯入水,个个轻装简行,甲胄全换成了油布包裹的棉甲,短铳与弹药也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
俞大猷走在最前面,脚底踩着暗沟底下的淤泥,水流在腰间打着旋儿,冰凉刺骨。
他浑不在意,只是盯着前方黑暗中隐约可辨的白布标记,一步步稳稳地往前走。
戚继光站在沙洲入口,身后是两千京营步卒与一千福建卫所的辅兵,皆已列阵完毕,只等俞大猷的信号。
雨不知何时已停了,云层仍压得极低,把月亮遮得严丝合缝。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鲲鯓方向终于升起一道红色焰火。
戚继光拔出腰间长剑一声令下,步卒方阵便如潮水般涌上沙洲。
拿下两座炮台的过程比预想的还要利索几分,荷兰守军刚换完岗,旧一班的人已回营房歇下,新一班的人还在炮台上打着哈欠整理弹药,压根没料到明军会从红树林方向摸上来。
信号弹没有声音,换防之际又是守军最松懈的时候,很难注意到一晃而过的亮色。
陆战队前锋分成两股,一股由俞大猷亲自率领攻左炮台,一股由林振海率领攻右炮台,两队同时发难。
左炮台上一个荷兰哨兵正倚着垛口抽烟斗,忽听身后传来一声细微的响动,还没来得及回头便被人从后头捂住嘴抹了脖子。
俞大猷将尸首轻轻放倒,随后赶上来的队员也跟着劈翻了旁边另一个正蹲在炮架旁检查火药的炮手。
紧接着所有兵士同时涌上炮台,短铳齐发将炮台上残余的荷兰兵尽数击毙。
右炮台那边林振海的身手也不逊色,他带人从炮台后方的排水沟爬上去时,上头值夜的荷兰兵正围着一只铁皮炉子烤火取暖。
林振海从排水沟里一跃而出,短铳隔着三步远便放倒了一个,腰刀旋身横扫,又将两个还没摸到火绳枪的荷兰兵砍翻在地。
其余兵士一拥而上,刀铳齐施,不出片刻便把右炮台也拿了下来。
两座炮台上的重炮全被缴获,炮架与弹药完好无损。
俞大猷蹲下身检查了一下炮台上的弹药储备,确认火药干燥可用,便让人把飞雷炮也架起来,与缴获的重炮并排对准热兰遮城的方向。
红焰信号升空之后,戚继光的步卒主力便沿着沙洲全速推进。
沙洲涨潮时虽被淹了大半,退潮时露出的路面却还算坚实,步卒们列成三排纵列,火铳手在前,长枪手居中,刀盾手殿后,踏着湿漉漉的沙面疾步前行。
戚继光走在队列最前方,目光始终盯着前方鲲鯓上那座微光闪烁的城堡,心中已将接下来每一步的进攻路线都推演了一遍。
夺下炮台时,热兰遮城内的荷兰守军也被枪声惊动了,城头上响起一阵急促的钟声,火把接二连三地亮起来,把整座城堡映得灯火通明。
总督雷约兹从睡梦中惊醒,连外套都来不及穿便冲上城头,虽然夜色中什么也看不清,但天空中不时滑过几道沉闷的雷声,伴随着闪电划破黑暗。
就在那短暂亮起的几个瞬间,雷约兹被眼前的一幕吓得倒吸一口凉气,沙洲上黑压压的全是明军步卒,两座炮台上的重炮更是已借着光亮调转了方向,炮口正对着热兰遮城。
那是从巴达维亚运来的新式长管重炮,射程可覆盖整个沙洲,原本是用来打明军战船的,如今却成了明军手里对准自己的利器。
“开炮!快开炮!”雷约兹抓着城头上一个炮手的肩膀猛力摇晃,“对着沙洲给我轰!”
炮手们手忙脚乱地点燃引信,城头上的十二门重炮同时喷出火舌。
炮弹呼啸着砸向沙洲,有两枚落在步卒队列边缘,炸起的沙土碎石溅了前排兵士满头满脸,队列却丝毫不乱。
戚继光在辽东练兵时就反复操练过步卒在炮火下保持队形的课目,这些京营老兵早已习惯了头顶炮弹呼啸的声音,加上夜色深沉,炮手基本上是盲打,很难命中。
炮台上的俞大猷见城头火光闪动,当即下令开炮还击。
四门缴获的重炮加上十二门飞雷炮同时开火,炮弹如暴雨般砸向城头,一枚接一枚地落在垛口之间。
一个荷兰炮手正往炮膛里塞火药包便被飞来的炮弹连人带炮掀翻在地,火药包炸开,将周围几个炮手炸得血肉横飞。
郑一官率领的十六艘远洋炮舰也在外海同时开火,线膛长管重炮的弹道平直而精准,炮弹接二连三地砸在热兰遮城西侧的城墙上,砖石碎屑四散飞溅,墙体上裂开了好几道触目惊心的裂缝。
雷约兹蹲在城垛后头拿袖子捂着口鼻抵挡呛人的硝烟,心中又惊又怒。
他万万没有料到明军会在雨夜从红树林方向摸过来,更没料到两座炮台会这般轻易地失守。
他朝身边的传令兵吼道:“派人去把土墙那边的守军调回来!把所有兵力集中到内城!”
土墙是雷约兹花了三个月时间在热兰遮城与普罗民遮城之间修筑的一道防线,墙外布了鹿砦与陷坑,专为阻挡明军从陆地方向的正面进攻。
如今明军压根没有从陆地来,这道土墙便成了一件无用摆设。
土墙后头的三百守军接到命令之后慌忙撤往热兰遮城,却在中途被俞大猷的陆战队截了个正着。
陆战队前锋在炮台上瞧见土墙方向有火把移动,俞大猷当机立断派出两百人沿城墙根摸过去,在半道上设了伏击。
那三百荷兰兵正急行军往回赶,忽然两侧黑暗中火光骤亮,明军短铳的排枪从左右同时扫过来,前排的荷兰兵像割麦子般倒下一片。
后头的慌忙举起火绳枪还击,黑暗中却根本看不清目标,胡乱放了几枪便被明军从侧翼包抄过来,短刀与腰刀在夜色中拼出一片刺目的火星。
荷兰兵的火绳枪装填远不如明军的短铳灵活,不到一炷香的工夫便溃散了。
天色渐亮,热兰遮城外已是另外一番景象。
沙洲入口的两座炮台上明军的飞雷炮仍在持续轰击城头,外海上的炮舰也不间断地朝西侧城墙倾泻炮弹。
城墙上已出现了三处明显的豁口,最大的一处在西南角,墙体坍塌了将近两丈宽,碎砖瓦砾堆成了一座小山。
雷约兹在城头上守了整整一夜,眼窝深陷,军服上全是硝烟的焦黑痕迹。
他看清了敌我兵力差距,望着城外海面上那排明军炮舰,以及沙洲上严阵以待的步卒方阵,终于意识到自己已陷入了绝境。
城内的粮草虽还能撑上数月,但城墙一旦被打开缺口,明军步卒几倍于他们,全都涌入城内他手下这些人根本抵挡不住。
“派人去和明军谈判。”雷约兹对身边的副官说道,“问问他们的条件。”
副官愣了一下,随即点头称是,拿枪杆挑着白旗探出垛口拼命摇晃。
城外的炮声渐渐停了下来,海面上的炮舰也不再开火,硝烟在海风中缓缓飘散。
戚继光看见城头上那面白旗,当即给朱笑笑发了消息。
【戚继光:陛下,荷兰人举白旗了!】
【朱笑笑:想投降?让雷约兹亲自出城来谈,朕就在沙洲上等他。】
约莫半个时辰之后,热兰遮城的城门缓缓打开一道缝,雷约兹带着两个副官走了出来。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军服,帽子上还别了一枚荷兰东印度公司的铜徽,步履仍强撑着镇定。
雷约兹一路走到沙洲中央,在距朱笑笑十余步外停住了脚步。
这便是大明的皇帝?
“荷兰东印度公司福尔摩沙总督雷约兹,参见大明帝国皇帝陛下。”
雷约兹摘下帽子行了个西式鞠躬礼,动作透着一丝僵硬。
朱笑笑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道:“雷约兹总督,你在朕的土地上筑城设炮、拦截商船、勒收税银,朕今日率军到此,你有何话说?”
雷约兹深吸一口气,拿事先准备好的措辞答道:“陛下,荷兰东印度公司在福尔摩沙的经营已逾数年,投入了大笔资金修建城堡与港口,若陛下愿意允许我公司继续在福尔摩沙从事贸易活动,我公司愿每年向大明朝廷缴纳租金,并将热兰遮城的一半关税收入上交大明国库。”
朱笑笑却摇了摇头,道:“台湾是大明的疆土,不存在什么出租不出租的道理!荷兰东印度公司在台湾的一切建筑与设施都是非法侵占,朕今日来便是要收回这些土地,至于你们投入的资金,那是你们自己的事,朕并没有请你们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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