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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天启盛世,一段野史 105-110

105-110

    第106章


    雷约兹原以为这位年轻的东方君主会像南洋那些土王一样, 听到每年有银子进账便眉开眼笑地签了条约,谁知对方一开口便是寸步不让。


    他的语调比方才低了几分,却还没放弃讨价还价, “陛下,热兰遮城与普罗民遮城的修筑耗费了数十万盾, 若陛下执意要收回全部土地,可否容我等将公司资产撤出,船只与货物先行离港?”


    朱笑笑负着手道:“人可以走, 武器与弹药留下, 船只朕也不扣你的, 给你们两条船, 够你把所有愿意离开的荷兰人全载走。一应物资统统不许动, 这些都是你们非法侵占大明土地期间搜刮的民脂民膏,理应归还原主, 你的士兵只可以带走随身衣物与个人财物。”


    雷约兹有些不服气道:“这是公司的合法财产!陛下要没收应当予以相应的补偿,否则巴达维亚总督府绝不会善罢甘休,到那时两国兵戎相见, 对大明与荷兰皆无益处。”


    朱笑笑听罢往前踱了两步, 站定在雷约兹面前三步之遥的地方。


    他比雷约兹高了小半个头,微微垂眼:“雷约兹总督,你口口声声说这些城堡港口是你们公司的合法财产,朕倒想问问,你们修建这些城堡港口之前,可曾向大明朝廷递交过任何文书?可曾获得过朕的允准?”


    雷约兹张了张嘴, 没能说出话来。


    “你们趁大明海疆空虚之际擅自登陆,在朕的土地上筑城设炮,朕今日不把你押送回京依律治罪已是看在你主动出城谈判的份上, 这份体面,你当真不要?”


    雷约兹的脸色难看起来,他身后两个副官也互相交换了一个焦灼的眼神。


    朱笑笑抬起头望着热兰遮城的城头,“今日午时之前,荷兰东印度公司所有人员携带个人行李离开热兰遮城与普罗民遮城,到沙洲外海的指定锚地登船,六日之内朕会安排船只送你们离开台湾海域,你们自行返回巴达维亚。”


    雷约兹嘴唇翕动了半晌,犹豫道:“陛下,此事下官无权擅自决定,须得请示巴达维亚总督府。”


    “你是福尔摩沙总督,你无权谁有权?”朱笑笑收回目光重新落在他脸上,眼神里带着几分敲打,“朕给的条件已是仁至义尽,自行撤离,或是朕让人帮你们撤离,你自己选。”


    雷约兹见戚继光与俞大猷一左一右站在皇帝身后,两人皆是手按刀柄目光如炬,周围数百名京营精锐列阵在沙洲上,短铳平举杀气森然。


    他终是将到了嘴边的还价之词咽了回去,颓然地点了点头,从副官手中接过一份早就拟好的投降文书双手呈上。


    朱笑笑接过文书扫了一眼,上头用拉丁文与汉文并排写着投降条款,措辞仍有些含糊其辞,什么暂时移交防务、双方共同管理之类的字眼夹在里头,显然是想留个日后翻脸的由头。


    他冷笑一声,还好有同声传译,这种文字陷阱蒙不了人了。


    朱笑笑从骆养性手中接过朱笔,将其中几行直接划去,又在末尾用拉丁文和汉文添了几行字。


    荷兰东印度公司自即日起撤离台湾全岛,不得再以任何名义在台湾及澎湖列岛派驻军队、修筑工事、拦截商船,凡违反此约者以侵犯大明疆土论处,大明朝廷保留追讨赔款与追究总督个人责任之权。


    他将文书递还给雷约兹,“照这个抄一份,签上你的名字,盖上总督印信。”


    雷约兹接过文书,一眼就看到了划掉的那几行字,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最终还是叹了口气,命副官取来鹅毛笔与印信,照着皇帝所拟的条款誊抄了一遍,末了在文末签上自己的拉丁文名字,又从腰间的皮匣里取出总督铜印沾了火漆盖了上去。


    朱笑笑收了降书,雷约兹便带着副官回到热兰遮城准备撤离事宜。


    等他们走远,朱笑笑回头对戚继光道:“把步卒往前推进一百步,炮台继续对准城头,荷兰人若在午时之后还没动静,就把西南角那个豁口再轰大些。”


    戚继光抱拳领命,转身去传令,俞大猷也接了令赶到炮台让炮手们继续戒备。


    雷约兹回到城内官邸之后,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待了将近一个时辰。


    副官们隔着门板听见他在里头来回踱步的脚步声,偶尔夹杂着几句含糊不清的咒骂。


    等他打开门出来时眼眶里布满了血丝,径直去了广场上召集全体守军。


    辰时三刻,热兰遮城的城门终于再次打开。


    雷约兹走在前头,身后跟着十二名军官与数百名士兵,个个背着行囊扛着个人行李。


    荷兰兵们排成两列从城门里鱼贯而出,队列拖得很长,人人面色灰败,眼神里满是不甘与惘然。


    雷约兹走到朱笑笑面前摘下帽子深深鞠了一躬,朱笑笑态度放缓了一些,道:“朕说话算话,六日之内安排船只送你们离开,荷兰东印度公司的商船仍可在大明口岸正常贸易,但若再敢擅自在朕的疆土上动一砖一瓦,朕便不会再给谈判的机会。”


    雷约兹低声道谢,带着残兵败将往沙洲外海指定的锚地去了。


    运输船已在锚地等候,将分批把这些荷兰人送往澎湖暂驻,等福建水师腾出空来再安排船只送他们返回巴达维亚。


    热兰遮城的城门彻底敞开,明军步卒鱼贯而入,逐街逐巷地清点仓库,拆除荷兰人私设的税卡与刑具。


    在城内粮仓的地窖里,兵士们找到了被荷兰人关押的数十名番社青壮,个个骨瘦如柴满身鞭痕,见了明军便跪在地上磕头不止,嚎啕大哭。


    他们是被荷兰人从村寨里掳来修城墙的,已有三个同伴活活累死在工地上,尸首被荷兰人丢进了海里。


    朱笑笑站在粮仓门口看着那些跪在地上发抖的番社青壮,对骆养性道:“把他们带到官邸去好生安置,让军医挨个诊治。”


    又让李若琏派人去把被荷兰人烧毁的番社村寨逐一登记,从缴获的荷兰公司资产中拨出一笔银子用于重建村寨抚恤伤亡。


    至于那些投靠荷兰人的番社首领,让他们到热兰遮城来当面说明情况,愿意改过的便既往不咎,不愿来的再由官府处置。


    休整了几日后,朱笑笑在热兰遮城官邸正厅里召集诸将与赶来的南居益,正式宣布在台湾设置府县。


    热兰遮城改名安平城,普罗民遮城改名赤崁楼,台湾府治设于安平城,下辖三县,北部设淡水县,中部设台湾县,南部设凤山县,各县委派知县与县丞,暂由福建巡抚衙门代管,待朝廷正式任命后再行交接。


    另设台湾卫,下辖三个千户所,驻军三千人,由林振海暂任台湾卫指挥使,俞龙渊兼任台湾水师总兵,郑一官任福建水师提督,总理台湾周边海域的巡逻与防务。


    南居益听罢,从袖中取出一份早已拟好的名单呈上,上头列了十几个从福建各府县抽调来的干练吏员,有精于屯田的、有熟稔水利的、有擅长与番社交涉的,都是他为了当地治理特地挑出来的能吏。


    朱笑笑接过名单看了一遍,各人履历都很亮眼,便让南居益即刻安排这些人分赴三县到任。


    当日下午,安平城广场上聚集了各地赶来的番社头领。


    大肚仔带着几个番社青壮翻山越岭去各处村寨传话,告诉他们大明天子亲自来了台湾,把红毛夷全赶跑了,请各社头领来共商大事。


    那些番社头领有些半信半疑,毕竟荷兰人火器犀利,手段狠辣,他们早已吃尽了苦头。


    但这种事大肚仔糊弄他们也没好处,便都带着随从来了。


    广场上摆了数十张长条木桌,桌上铺着干净的花布,摆满了热茶与干果。


    十三个番社的头领悉数到齐,他们大多穿着手工织造的麻布短衣,头上戴着兽牙与贝壳串成的头饰,面上刺着各不相同的纹饰,每种纹饰都代表一个古老部落的图腾与传承。


    他们身后跟着各自村寨的年轻勇士,人人腰间挎着弯刀与吹箭筒,面上的神色既兴奋又忐忑,目光不住地在广场四周那些全副武装的明军士兵身上打转。


    朱笑笑穿着一身玄色常服,腰间系了一枚团龙玉佩。


    他坐在上首,示意众人入座,语气和煦道:“乡亲们受苦了,朕此番把这些红毛夷全赶走,从今往后台湾不再是化外之地,朝廷要在这里设县立学,修路架桥,各番社的土地与猎场由官府统一勘界立碑,任何人都不得侵占,各社头领若有难处当场便可提出来,官府都会帮你们解决。”


    头领们闻言,纷纷交头接耳,面上露出了又惊又喜的神色。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头领率先站起身来,他是大武垄社的头人,在番社中辈分最高,方圆数十里的头领都尊他一声玛瑙目,意为智者。


    他朝朱笑笑鞠了一躬,嗓音苍老:“我们大武垄社有三百多口人,红毛夷来之后烧了半个村子,把青壮全掳去修城堡,到现在还有二十几个年轻人被关在普罗民遮城的地牢里生死不明,恳请皇帝陛下替我们做主,把那些被掳走的族人找回来。”


    朱笑笑听罢,当即命人去搜查地牢,随后又与另外几位头领谈了半晌,搜查便有结果了。


    地牢里果然找出了二十几个被关押的番社青壮,个个饿得骨瘦如柴,身上还带着鞭痕与烙印。


    他们被带到广场上时一眼就认出了自家头领与族人,当场便扑过去抱头痛哭。


    老玛瑙目颤抖着抚摸自己孙子的脸,那孩子如今瘦得皮包骨头,后背上横七竖八全是鞭痕,有几处已化了脓,散发出一股腥臭的气味。


    朱笑笑命随军医官替这些被解救的青壮清洗伤口,上药包扎,又让南居益从仓库里拨出一批粮食与布匹分发给各番社作为抚恤。


    经此一事,老玛瑙目带头表示愿由朝廷官员治理,其余头领也纷纷跟从。


    接下来这段时日,安平城里里外外都忙得不可开交。


    福建卫所的辅兵们将荷兰人留下的鹿砦与陷坑逐一清除,重新加固沙洲入口的炮台。


    台湾本地并不缺石灰石与黏土,东部的山脉里有大量优质石灰石矿藏,南部平原的黏土也极适合烧制水泥。


    朱笑笑打算开个工匠局分局,便让南居益从福建调了几个老练的烧窑匠人来,在安平城北面的山脚下选址建窑就地烧制。


    安平城城墙上被火炮轰出的三处豁口最先修复,辅兵们先将坍塌的碎砖瓦砾清理干净,在豁口两侧打入木桩做模,再将水泥砂浆与碎石混合灌入模中夯实,三日之后拆模,新墙与旧墙浑然一体,比原来的红砖墙还要坚固几分。


    城头上的十二门重炮全被拆下来重新布置,荷兰人原先把炮位设得太密,一炮命中便容易引发殉爆,戚继光重新规划炮位间距,每两门炮之间至少隔开十丈,炮架底座以水泥浇筑加固,炮口统一对准外海方向。


    沙洲入口的两座炮台更是加固的重中之重,俞大猷带人在炮台外围加筑了一道半圆形的胸墙,胸墙外侧挖了一丈深的壕沟,沟底布了削尖的木桩,沟沿上又拉了几道铁丝网。


    炮台上的重炮全换成了新式线膛炮,射程比荷兰人的旧式重炮远了将近一倍,炮架底座的转盘也涂了牛油防锈,转动起来轻便灵活。


    与此同时,郑一官派了四批蜈蚣快船日夜不停地在台湾外海巡逻,每隔两个时辰报告一次海面情况。


    水师的远洋炮舰则轮流在鲲鯓外海锚泊休整,炮手们利用休整的空隙在甲板上反复演练装填与瞄准,把荷兰人留下的火药分装成标准的药包以减少炮膛清理的时间。


    两个月时间说快也快,荷兰人的援军转眼便能到达,数目虽不多,火力如何却还是未知数,但朱笑笑知道,荷兰东印度公司不会轻易放弃到嘴的利益。


    加固城防挡住了援军攻势,之后才是更残酷的战争。


    朱笑笑隔几日便召戚继光、郑一官、俞大猷开作战会议,郑一官摊开南海水文数据的海图,将荷兰人从巴达维亚到台湾的三条可能航线都用红线标出,其中最近的一条是沿婆罗洲西海岸北上,穿过吕宋海峡直插台湾东南角。


    这一路风向稳定补给方便,是荷兰人最有可能选择的路线,另两条绕远路的航线虽然风浪较小,却要多花将近半个月的时间,以荷兰人急于解围的心态来看选择最近航线的可能性最大。


    郑一官分析道:“若臣是荷兰人的援军主将,一定会走吕宋海峡,这条路航程最短,沿途可以在吕宋的西班牙人港口补充淡水与新鲜食物。臣已派了两艘伪装商船在吕宋海峡附近游弋,一旦发现荷兰船队的踪迹便会立刻回报。”


    戚继光也道:“台湾东南角的海岸线极长,荷兰人可以在数十里范围内的任何地点登陆,水师不可能处处设防,臣以为不如将计就计,把水师主力集中在鲲鯓外海吸引荷兰人的注意力,暗中在东南角设置几处侦察堡垒,一旦荷兰人在东南角登陆,侦察堡垒便能迅速将消息传回安平城,水师再赶过去截击也不迟。”


    俞大猷赞同道:“这个主意好!东南角那一带海岸虽长,适合大船靠岸的天然港湾却不多,只要在这几处港湾背后高地上各修一座侦察堡垒,荷兰人的船队还没靠岸便能发现。”


    方案给了,朱笑笑只管负责拍板,他可是史上最好伺候的甲方。


    随后俞大猷亲自带人沿海岸线勘测了台湾东南角的三处天然港湾,他在每处港湾背后的高地上各选了一处视野开阔的台地,画了简易的堡垒草图回来和戚继光商量。


    戚继光看了之后又逐处提出了修改意见,将堡垒的射击孔尺寸加宽了两寸,以便飞雷炮的炮口能灵活转动,又在堡垒外墙脚下加了一道浅壕,壕底铺了碎石子,人踩上去便会发出声响,以防荷兰人趁夜摸哨。


    三座侦察堡垒同时开工,匠人们用新烧的水泥混合碎石灌入木板模具中浇筑堡垒外墙,不出数日便拔地而起。


    每座堡垒配飞雷炮四门、短铳四十杆、快马十匹,驻军五十人,由一名把总统领。


    三座堡垒之间以烟火信号互相联络,日间用狼烟夜间用焰火,发现敌情之后先放烟火示警,再派快马飞报安平城。


    俞大猷不时带人在三座堡垒之间来回巡视,演练烟火信号的传递流程,确保荷兰船队一旦出现在任何一处港湾外海便能在半个时辰之内将消息传回城内。


    这日,郑一官派往吕宋海峡的伪装商船传回了消息。


    荷兰人的援军船队已过了婆罗洲北端,正向吕宋海峡方向驶来,总计六艘夹板大船,另有四艘轻型快船在两翼护卫。


    领头的旗舰是一艘双层甲板的大型炮舰,桅杆上挂着荷兰东印度公司巴达维亚总督的将旗,船身吃水极深,显是满载了士兵与辎重。


    情报与舰队几乎是同时出发,既然情报来了,荷兰人的援军想必也不远了。


    朱笑笑登上安平城的城头,拿千里镜望着东南方向那片海面,天边堆着厚厚的积云,海风也比前几日紧了几分。


    戚继光站在他身侧,手里也举着千里镜,镜筒缓缓扫过海天线,忽然停在了一处黑点上。


    黑点越来越大,渐渐显出船帆与桅杆的轮廓,六艘夹板大船排成单列纵队从东南方向缓缓驶来,桅杆上飘荡着三色旗。


    荷兰援军的主将是个叫范德法特的少将,在巴达维亚待了十几年,对远东海域的水文与风向烂熟于心。


    他接到的最后一份澎湖来报是范德海登发出的求援信,信中说大明水师已在澎湖外海集结,战船数量远超前几年的估计,请求总督速派援军。


    范德法特当即便率舰队从巴达维亚出发,日夜兼程往北赶,一路上再没有收到任何来自澎湖或台湾的消息,心里便隐隐觉得不妙。


    越往北走,沿途遇到的商船越是稀少,平日里在这条航线上往来贩运生丝与香料的华商船队仿佛一夜之间全消失了。


    又航行了半日,瞭望手在桅杆顶上声称前方发现船影,范德法特站在甲板上,举起千里镜一看,海天线尽头有两艘轻快的小型帆船正朝他们驶来。


    那两艘船船身修长,桅杆高耸,船头安着造型奇特的短管炮,船尾挂着青龙旗,正朝他们打着旗语要求停船接受检查。


    范德法特皱了皱眉,他命人回复旗语询问对方身份,对方的回复极快极。


    大明海事都察院福建水师巡海舰队,请贵方停船接受检查并说明来意。


    两艘蜈蚣快船一左一右地靠上了荷兰旗舰的船舷,郑一官亲自登船,只带了两个亲兵和一个通译官。


    他今日穿了一身崭新的藏青色官袍,腰间系着白玉带,头上戴着乌纱帽。


    范德法特在舷梯口等着,身后站了一排荷枪实弹的陆战队员。


    郑一官在甲板上站定,用标准的荷兰话开口道:“大明海事都察院福建水师提督郑一官,奉旨在此巡海,你也可以叫我尼古拉,敢问阁下是?”


    范德法特显然没料到这个年轻的明国水师提督竟会说一口流利的荷兰话,愣了一瞬才回过神来,也用荷兰话答道:“荷兰东印度公司巴达维亚总督府海军少将范德法特,奉命率舰队前往澎湖换防,你们在此拦截本公司舰队不知是何用意?”


    郑一官微微一笑,从袖中取出一份盖了御宝的文书展开在范德法特面前,文书上以汉文与拉丁文双语写明澎湖已于日前由大明水师收复,台湾亦归大明版图,荷兰东印度公司所有人员已从台湾撤离,目前正在澎湖暂驻等候遣返。


    文书末尾还附了雷约兹亲笔签名的投降书抄本与范德海登的供词摘录。


    范德法特接过文书逐行细看,嘴角以极微小的幅度微微抽动,显然正在竭力压制翻涌的情绪。


    他把文书还给郑一官,粗着嗓子问道:“雷约兹总督现在何处?”


    “雷约兹总督与范德海登上尉均安然无恙,已乘船返回巴达维亚。”郑一官将文书收回袖中,客气答道,“大明皇帝陛下宽仁为怀,已特许所有荷兰被俘人员携带私人财物返回巴达维亚,贵公司在台湾的资产与货物依大明律予以没收,但贵方人员的个人财产分毫未动。范德法特将军若愿意配合,本官可以安排贵方舰队在指定锚地停泊,补给淡水与食物之后护送贵方返航。”


    范德法特身后的几个军官听了这话顿时哗然,纷纷用荷兰话七嘴八舌地嚷了起来。


    “这是在侮辱荷兰东印度公司!”


    “雷约兹怎么可能投降?这些明国人肯定在撒谎!”


    范德法特抬手止住了他们的喧哗,盯着郑一官的眼睛道:“尼古拉,你说台湾归大明所有,请问贵方有何凭证?”


    郑一官丝毫不退让,迎着他的目光平静地答道,“本官可以带范德法特将军到热兰遮城去走一遭,噢,我们皇帝陛下已经把热兰遮城改成了安平城,将军要去看看吗?”


    改了名字,就代表荷兰东印度公司的痕迹被彻底抹去了。


    范德法特沉下脸来,他身后的军官们更是义愤填膺,有人甚至拔出了腰间的佩刀。


    郑一官身旁的两个亲兵立刻将短铳从腰间拔出来,铳口对准了那几个拔刀的荷兰军官。


    甲板上的气氛在一瞬间绷到了极点,双方剑拔弩张。


    郑一官却连眼皮都没眨一下,朝亲兵摆了摆手示意他们收起短铳,转向范德法特,语气依旧从容:“你我都是带兵打仗的人,有些话不必说得太透,巴达维亚距此地两千余里,贵方舰队千里迢迢赶来,船上淡水还剩下多少?本官身后的水师总计大小战船不下五百艘,长管重炮的射程是贵方重炮的近两倍,这一仗若真的打起来,胜负如何将军自己掂量便是。”


    范德法特忽然笑了起来,带着几分不屑道:“你觉得我从巴达维亚带了一千二百名士兵来到这里,就是为了听你说几句大话然后灰溜溜地回去?范德海登和雷约兹输了,那是他们自己无能!我奉巴达维亚总督之命,必须夺回福尔摩沙,你回去告诉你们的皇帝,若他肯把福尔摩沙还给我们,我们还可以继续做生意,若不肯,那就让你们的战船来跟我的舰队较量较量。”


    他没尝过新式火炮的厉害,还认为自己是那个所向披靡的海上霸主。


    郑一官面色不变,不卑不亢道:“那便战场上见真章吧。”


    说完转身下了舷梯,快船刚一驶离荷兰舰队的射程,旗舰上的炮窗便齐刷刷地掀开了,炮口对准了安平城的方向。


    郑一官站在船尾望着那些炮口,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郑一官:陛下,荷兰人不肯退,谈崩了】


    【朱笑笑:那就打,按计划来。】


    郑一官对舵手下令道:“发信号,全舰队退往鲲鯓方向,引诱荷兰人追击,把他们往炮台的射程里带。”


    范德法特站在旗舰的船楼上拿千里镜望着那些后撤的快船,果断下令追击。


    六艘夹板大船缓缓升起满帆,海风鼓着帆布发出沉闷的嘭嘭声,船首劈开浪头朝明军快船消失的方向追去。


    范德法特站在船楼上紧握着船舷扶手,眼中那股子愤懑与不甘渐渐被一种更冷静的算计所取代。


    他自知远道而来补给有限,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取得战果,只要能在登陆战中击溃明军的滩头防线重新夺回热兰遮城,主动权便会回到荷兰人手中。


    到那时,明国皇帝便不得不坐下来重新谈判,而他范德法特也将亲手为公司收复失地,得到英雄勋章。


    当荷兰舰队追至鲲鯓外海约莫五里处时,外海上早已排开阵势的明军炮舰同时开火。


    十六艘远洋炮舰侧舷齐射,炮弹如暴雨般砸在荷兰舰队前方的海面上,炸起一道道数丈高的水柱。


    这是戚继光事先安排好的打法,第一轮齐射并不瞄准船身,而是落在舰队前方,意在警告而非杀伤。


    若荷兰人识相便该掉头返航,若不识相,下一轮齐射便不会再留情面。


    范德法特没有掉头,他朝旗舰的炮手们怒吼着,下令对着明军炮舰还击。


    六艘夹板大船侧舷炮窗同时掀开,数十门重炮喷出火舌,炮弹呼啸着砸向明军炮舰的阵列。


    荷兰人的火炮确实名不虚传,第一轮还击便有两枚炮弹命中了明军一艘炮舰的侧舷,在船身上炸开两个脸盆大的窟窿,碎木片四处横飞,几名炮手被炸倒在地。


    但那艘炮舰并未失去战斗力,炮手们迅速将伤员抬到下层甲板,替补炮手立刻补上炮位,侧舷飞雷炮重新装填,对着荷兰旗舰便是一轮猛轰。


    城头上的朱笑笑拿千里镜将这一幕瞧得清清楚楚,他点开群聊作战会议给俞大猷发了条消息。


    【朱笑笑:俞将军,炮台上的线膛炮准备好没有?荷兰旗舰已进入射程。】


    【俞大猷:随时待命。】


    郑一官也看到了信息,便配合着把荷兰舰队往西侧炮台的方向赶,线膛炮射程远,从侧面轰击比正面迎击更有把握。


    炮舰当即调整阵型,以半月形阵势从正面缓缓后撤,将荷兰舰队往鲲鯓西侧炮台的方向引诱。


    范德法特见明军炮舰后撤,以为对方火力不支,便下令全速追击。


    六艘夹板大船排成纵队紧追不舍,渐渐驶入了鲲鯓西侧那片被暗礁环绕的狭窄水域。


    这片水域是郑一官提前勘测好的伏击圈,暗礁密布,水道狭窄,荷兰人的夹板大船吃水深,在这里转向极为困难。


    而明军的炮舰与快船吃水浅,在这片水域中灵活自如。


    当荷兰舰队完全驶入伏击圈之后,西侧炮台上的俞大猷终于下令开炮。


    八门新式线膛长管重炮同时喷出火舌,炮弹以极平直的弹道撕裂空气直直砸向荷兰旗舰的侧舷。


    这种线膛炮的射程与精度远非荷兰人的滑膛重炮所能比拟,第一轮齐射便有三枚炮弹同时命中了旗舰的侧舷吃水线附近,在船身上炸开三个大洞,海水从破口处涌入下层船舱,船身猛地一震,开始缓缓往□□斜。


    范德法特在船楼上被这突如其来的侧翼轰击震得踉跄了几步,扶着船舷才稳住身形。


    他扭头朝炮台的方向望去,这才发现鲲鯓西侧的高地上不知何时已筑起了一座用水泥加固的炮台,炮台上的重炮正以极快的射速朝他的舰队倾泻炮弹。


    他忽然明白过来,明军后撤根本不是因为火力不支,而是有意将他引入这个预设的伏击圈!


    范德法特眼神顿时清澈了,他死死攥着船舷扶手,望着西侧炮台上那八门仍在喷吐火舌的线膛炮,又低头看了看旗舰侧舷那三个正在汩汩涌入海水的破洞,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了一句撤退的命令。


    明军的炮舰并未追击,只是在外海上重新排开阵势,远远监视着荷兰舰队退却的航迹。


    郑一官站在威远号的船楼上盯着那几艘渐行渐远的夹板大船,直到它们的桅杆完全消失在海天线以下,才给朱笑笑发了条消息。


    【郑一官:陛下,荷兰人往东南方向退了,看航向是要去吕宋找西班牙人借港口补给,旗舰中了三炮,吃水线附近的破洞不小,最快也要花半个月修补才能重新出海。】


    【朱笑笑:穷寇莫追,让水师继续在外海巡逻,先把受损的那艘炮舰拖回来修补好。】


    郑一官自去安排巡逻与修补的事宜,朱笑笑也转身走下城头,一边对戚继光道:“这一仗算是让荷兰人知道疼了,但巴达维亚那边绝不会善罢甘休,范德法特这次只带了六艘船,下一回恐怕就是十六艘、二十六艘,咱们得抓紧时间把台湾的防御再加固一层。”


    戚继光点头称是,当即带着俞大猷与林振海重新巡视城防,将方才战斗中暴露出的几处薄弱环节逐一标记。


    西侧炮台的线膛炮虽立了大功,但炮台外侧的胸墙被荷兰人的还击炮弹炸塌了一角,辅兵们正在搬运水泥与碎石重新浇筑。


    沙洲入口的铁丝网也被炮弹炸开了几道缺口,俞大猷亲自带人下到壕沟里把断口重新拉紧,又在铁丝网外侧多埋了一排绊雷。


    话分两头,范德法特的舰队在海上航行了六日方才抵达吕宋的马尼拉港。


    这一路上荷兰兵们吃尽了苦头,旗舰的底舱里积了半人深的海水,船身始终往左歪着,只能靠右舷多堆压舱石勉强维持平衡。


    淡水本就不算充裕,又没得到补给,最后几日每人每天只能分到半壶淡水,士兵们渴得嘴唇干裂,甲板上横七竖八地躺满了面色蜡黄的病号。


    马尼拉的西班牙总督见荷兰舰队这副狼狈模样,心中暗自幸灾乐祸。


    荷兰人与西班牙人在欧洲打得不可开交,在远东也是明争暗斗多年,如今荷兰人吃瘪他自然乐得看热闹。


    但表面上还是维持了外交礼仪,安排了码头泊位与淡水补给,又派了军医上船替伤兵诊治。


    范德法特在旗舰的船长室里关起门来写了整整一夜的报告,将明军水师火力远超预期等诸般情形逐条写明。


    他用的是荷兰东印度公司内部专用的加密信函格式,信封上盖了少将的私人火漆印章,派了一艘快船先行送回巴达维亚。


    快船出发之后,他靠在船长室的椅背上闭目养神,脑海里反复回放着那几日在外海的战斗画面。


    明军炮舰的线膛炮射程之远,精度之高远远超出了巴达维□□报部门的估计,那种安装在转盘炮架上的速射炮更是他从未见过的新式武器,装填速度比荷兰人的滑膛炮快了将近一倍,火力密度完全压制了夹板大船的侧舷齐射。


    范德法特想起郑一官在甲板上说的话,当时他以为这个明国海军司令不过是在虚张声势,如今想来,五百艘战船,两倍射程的重炮,还有那种能够在暗礁密布的水域中灵活穿梭的轻型快船。


    这些要都是真的,荷兰东印度公司在远东经营了数十年的海上优势,或许从今日起便要开始动摇了。


    快船在海上航行了十余日方才抵达巴达维亚,巴达维亚总督府的秘书官拆开范德法特的加密信函,只读了头几行便面色大变,拿着信函一路小跑进了总督的办公室。


    巴达维亚总督科恩是个五十余岁的秃顶胖子,在远东待了二十多年,从基层商务员一路爬到总督之位,靠的便是铁腕手段与对东方贸易的深刻理解。


    他在任期间将巴达维亚建成了荷兰东印度公司在亚洲的总部,麾下战船近百艘,掌控着从好望角到长崎的整条香料贸易航线。


    他原以为福尔摩沙不过是公司版图上的一个小小据点,派六艘船一千二百人前去增援已是绰绰有余,却万万没有料到等来的竟是这样一封战报。


    信函中附了一份战损统计,澎湖守军全军覆没,指挥官范德海登被俘。


    福尔摩沙守军投降,总督雷约兹与全部军官被俘,城堡、商栈、货仓尽数落入明军之手。


    范德法特率领的增援舰队在福尔摩沙外海遭遇明军水师主力,激战半日旗舰重伤,被迫退往马尼拉暂避。


    信函末尾列出了从明军炮舰上观察到的新式火器清单,速射炮、长管重炮、转盘炮架、速射短铳等诸般武器,并附了明军战船数量与吨位的估算,单是福尔摩沙外海集结的炮舰便不下十六艘,轻型快船更是不计其数。


    科恩放下信函,双手撑在桌面上沉默了许久,面色沉凝。


    “把雷约兹和范德海登召回来。”


    秘书官愣了一下,小心翼翼地提醒道:“总督大人,按照投降协议的约定,明军将安排船只遣返所有被俘人员,遣返船队应当还在路上。”


    “遣返?”科恩冷笑一声,抬手在桌面上重重拍了一下,“明国皇帝这是在羞辱我们!这是在告诉全南洋的土人,荷兰东印度公司的人他想抓就抓、想放就放,这件事不处理,谁还把我们当回事!”


    秘书官垂手立在桌旁,不敢接话。


    数日之后,遣返船队便抵达了巴达维亚港,雷约兹与范德海登从船上下来时面色尚可,明军并未苛待他们,衣食供应都按军官标准配给,除了不能自由走动之外并无太多苦楚。


    但两人的心情却比坐牢还要沉重几分,码头上聚集了不少闻讯赶来的公司职员与商人家属,有人朝他们大声喊话,语气里满是失望与指责。


    雷约兹在总督办公室里将福尔摩沙失守的整个过程从头至尾复述了一遍,科恩双手交叉搁在桌上,脸上没有太多表情。


    “等等!”科恩打断他的话,“大明皇帝懂拉丁文,还看穿你的文字陷阱?”


    雷约兹十分肯定,范德海登也在一旁补充道:“我在澎湖被俘之后被押到明国皇帝面前审问,那个皇帝极其年轻,他还懂荷兰话。”


    科恩将两人的供述与范德法特的战报对照了一番,面上那股子阴沉便又浓了几分。


    明国皇帝懂外语,他手下的海军司令也懂外语,他们肯定是想在远东贸易中分一杯羹!


    科恩让秘书官把两份文件一并归档,又派人去把几位议员请到总督府来开紧急会议。


    巴达维亚议会是荷兰东印度公司在远东的最高决策机构,由总督、海军司令、商务总监与六名资深议员组成。


    科恩在会议上将范德法特的战报与雷约兹的供述逐条宣读,并命人将明军新式火器的估算数据画成图表挂在墙上。


    议员们对着那张图表交头接耳讨论了好一阵,最先开口的是海军司令。


    “五百艘战船这个数字未必可信,那个尼古拉很可能是在虚张声势,但即使只有二百艘,配合那种射程翻倍的重炮,我们在远东的海上优势也已受到严重挑战!福尔摩沙的地理位置太关键了,它卡在从巴达维亚到长崎的航线正中间,谁控制了福尔摩沙谁就控制了整个东北亚的贸易咽喉,失去福尔摩沙意味着我们的商船队从今往后在南海航线上将完全处于明军水师的威胁之下,这对公司的利润将是毁灭性的打击!”


    商务总监接话时语气更为激烈,拍着桌子道:“利润还在其次,公司的声誉才是根本!福尔摩沙被明军夺走,若是公司连一炮都不还便默认了这个事实,南洋所有土邦都会认为荷兰东印度公司已经衰落了!那些原本老老实实签约的土王转头就会投靠明国或是西班牙人,公司在爪哇、苏门答腊、马六甲苦心经营了数十年的贸易垄断体系将土崩瓦解!”


    议员们在会议室里争论了整整一个下午,最终达成了一个共识,荷兰东印度公司必须夺回福尔摩沙,不管付出多大代价。


    科恩当场起草了一份呈送阿姆斯特丹十七人董事会的正式报告。


    他在报告中详细陈述了福尔摩沙之战的经过与明军新式火器的威胁,请求董事会批准对大明帝国发动全面海上战争,授权巴达维亚总督府征调公司所有可用的战船与兵力,并从本土派遣至少二十艘主力炮舰前来增援。


    报告送出之后便是漫长的等待。


    从巴达维亚到阿姆斯特丹最快的快船也要航行四个多月,来回便是将近九个月。


    在这段等待的时间里科恩并没有闲着,他将雷约兹与范德海登派到马尼拉去与范德法特会合,命三人共同负责搜集明军水师的情报,同时与西班牙人、葡萄牙人接触,试探他们对明国扩张的态度。


    第107章


    马尼拉港暴雨刚过, 码头上的石板被烈日晒得滚烫,赤脚踩上去能烫出一串水泡。


    范德法特从港口的灯塔下走过,身后跟着雷约兹与范德海登。


    三个人已在马尼拉待了将近一个月, 西班牙总督提供的临时情报站设在一栋两层小楼里。


    楼下是测绘师与通译官的工作间,楼上是三人的起居室与会议室, 墙上挂满了南海水域的手绘海图,每一处暗礁与洋流都用红蓝墨水标注出来了。


    范德法特停住脚步,转身靠在灯塔的栏杆上, “等阿姆斯特丹那边收到报告, 本土舰队从北海到巴达维亚最快也要四个月, 再加上集结与补给的时间, 大概要明年二月才能到。”


    雷约兹坐在灯塔基座的石阶上, 拿军刀扒拉地上散落的椰子壳,头也不抬地说道:“巴达维亚港内常驻的主力炮舰大约三十艘, 加上印度与锡兰的驻防舰队,能凑出五十艘左右,若是再说服西班牙人与葡萄牙人, 或许能凑到六十艘以上。”


    范德海登站在一旁, 身上的伤已好得七七八八,他对明国海军的火力心有余悸,此刻听雷约兹提到联军的事,便接口道:“西班牙人不会轻易出手的,他们与我们在欧洲打了八十年的仗,在远东也斗了十几年, 想让他们放下旧怨联手对抗明国,除非我们开出让他们无法拒绝的条件。”


    “什么条件?”范德法特问道。


    “香料群岛的贸易份额。”范德海登心里想的是,就算打不过也得把西班牙人拖下水, 大家一起丢脸。


    “他们一直想插手香料贸易,但被我们挡在摩鹿加群岛以外已有数十年,若是公司愿意让出几条航线,或者同意西班牙商船在巴达维亚停泊补给,他们未必不会动心。至于葡萄牙人,他们在澳门经营了许久,与明国朝廷关系尚可,但明军最近在台湾的动作必定让他们感到了压力,今日明国皇帝可以没收我们的城堡,明日也可以没收他们的商馆。”


    范德法特一琢磨,也觉得有理,赞同道:“那就分头行动,雷约兹总督去接触西班牙人,利用你在马尼拉的人脉探探他们的口风,范德海登上尉去澳门走一趟,试探葡萄牙人的态度,我留在马尼拉继续搜集明军水师的情报,同时等待科恩总督的下一步指令。”


    三人商议已定,便各自分头行事。


    雷约兹通过马尼拉港务局的荷兰籍官员牵线,与西班牙总督的副官进行了数次非正式会面。


    西班牙人的态度颇为暧昧,既不愿明确承诺出兵,也不愿完全拒绝,只是反复询问荷兰东印度公司愿意在香料贸易上做出多大让步。


    雷约兹心知这是在坐地起价,却也不得不耐着性子与其周旋。


    范德海登则乘了一艘葡萄牙商船北上濠镜澳。


    濠镜澳港内华商云集,街市上到处是丝绸、瓷器与茶叶的招牌,葡萄牙人的商馆坐落在港口最繁华的地段。


    范德海登在商馆里与施维拉的秘书官密谈了两个下午,对方的态度倒是比西班牙人更直接。


    葡萄牙人对明军在台湾的扩张确实心存戒备,但他们与明国的贸易额远超荷兰东印度公司,贸然公开对抗明国无异于自断财路。


    除非荷兰东印度公司能够提供确凿的证据,证明明国皇帝有意将葡萄牙人也赶出澳门,否则葡萄牙人不会参与任何形式的军事联盟。


    施维拉可是眼看着水师发展起来的,原本心里也有些小九九,谁让果阿压根不肯派兵,高层们认为毕竟葡萄牙人没有被驱逐,如果能稳稳守住这片市场,相比它产生的庞大利润,关税上的些许退让是可以忍受的。


    再者说,明国虽不给他占便宜,荷兰人却是被一屁股踹出去了。


    自己没有成功固然可怕,但对家的失败更让人开心!


    范德海登对此一无所知,先将葡萄牙人的回复写成密信送回马尼拉,又在濠镜澳盘桓了数日,搜集了大量关于明国水师新式火器的情报。


    这些情报大多来自港口里的华商与船工,他们虽未公开谈论朝廷的水师装备,但酒酣耳热之际偶尔也会漏出几句有用的信息。


    其中一条情报尤其令范德海登震惊,明军在福州的兵工厂已经能每月量产飞雷炮二十门、线膛长管重炮十门,产能在过去半年里几乎翻了一番。


    科恩收到之后脸色越发凝重,命人将这份情报火速抄送给阿姆斯特丹。


    此事若不能速战速决,公司的技术优势将在两年内被完全抹平。


    巴达维亚港内的备战也在紧锣密鼓地进行着,科恩将散布在南洋各处据点的战船逐一调回巴达维亚,每回来一艘船便在港口的船坞里检修炮架,更换帆索。


    船坞里的木匠与铁匠日夜不停地赶工,叮叮当当的锤声与锯木声从清晨一直响到深夜。


    科恩亲自到船坞巡视了数次,每回都站在干船坞边上拿手杖指着正在修补的战船,大声问船匠们还需要多少工时。


    船匠们忙得满头大汗,回答时白眼几乎在心里翻上了天,巴达维亚的船坞设备虽在全远东首屈一指,但三十多艘战船同时进坞检修,人手与材料早已捉襟见肘,还能快到哪去?


    科恩听罢,便从爪哇各土邦征调了数百名工匠与苦力过来帮忙,又让公司采购部门的职员拿着银子直接到土王那里去买木材桐油与帆布。


    正当他在巴达维亚调兵遣将之时,千里之外的台湾也是一派热火朝天的建设景象。


    安平城北面的山脚下新建了一座规模颇大的工匠局分局,几座水泥窑同时开工,日夜不停地烧制水泥。


    烧好的水泥被牛车一车一车地运到安平城外,与碎石、细沙按比例混合搅拌,浇灌进预先支好的木板模具中,筑成一道又一道坚固的胸墙与炮台基座。


    蒯祥在群里发了一份极详尽的安平城扩建方案,将城墙向外延伸了将近三里,把原来的沙洲入口也圈进了外墙之内。


    新的外城墙完全以水泥碎石浇筑,墙厚一丈二尺,墙顶宽达两丈,可以并行两辆牛车。


    城墙上每隔百步设一座炮台,每座炮台配一门线膛长管重炮,炮架底座以水泥浇筑固定,炮口统一对准外海方向。


    城外挖了一道深达两丈的护城壕,壕底布了削尖的木桩,壕沿上拉了数道铁丝网,铁丝网外侧还埋了绊雷。


    俞大猷带了五百辅兵在鲲鯓西侧那片暗礁密布的水域里施工,将荷兰人留下的旧航道用沉船与巨石堵塞,只留下一条狭窄曲折的水道,两侧各筑了一座隐蔽的炮台。


    任何试图从这条水道驶入鲲鯓的船只都必须在炮台的交叉火力下穿行至少一炷香的工夫,而这段时间足够炮台上的炮手们把每一艘来犯之敌都轰成碎片。


    东南角的三座侦察堡垒也在持续加固,每座堡垒的外墙都加厚了三尺,弹药库挖到了地下,顶部覆了三层原木与两尺厚的夯土,即便被重炮直接命中也不会殉爆。


    堡垒之间的烟火信号系统经过反复演练已臻于完善,从最南端的鹅銮鼻堡垒发现敌情到安平城收到消息,快马接力传递只需不到半个时辰。


    朱笑笑每日起来先在群里批阅各部呈上的政务摘要,用过早膳之后便带着骆养性与李若琏出城巡视各处工地。


    除了军事防御工事之外,他还在安平城与赤崁楼之间规划了一大片新的居住区。


    从福建招募来的第一批匠人与农夫已经抵达,正在这片空地上搭建临时棚屋。


    按照朱笑笑的规划,这片新区将容纳从福建沿海迁来的首批移民,每户分给耕地二十亩、宅基地一亩,免赋税三年,另由官府提供种子、农具与耕牛,收获之后按三七分成,农户得七,官府得三。


    南居益还在新区中心划出了一片市集用地,准备建造商铺、粮仓、学堂与医馆。


    朱笑笑特意叮嘱他学堂要建得大一些,不但要收汉人子弟,也要收番社的孩子来读书识字。


    医馆则先由随军医官轮流坐诊,对所有人免费开放,等后续妇婴署的医官们过来再行分配人手。


    市集旁边还规划了一座港口新区,专门用来停泊渔船与商船,码头上将建几座货栈与一座灯塔,方便往来商旅装卸货物与夜间停靠。


    郑一官看到这份规划图纸之后,专门找到南居益,建议把港口新区的水深再挖深三尺,以便日后停泊千料以上的大船。


    南居益采纳了这个建议,又从福建调了擅长水利的老河工过来勘测海底泥沙与潮汐流向,花了好几日的工夫才确定了最佳的开挖方案。


    忙碌了一整个春天,安平城外的水泥窑又添了四座,产量翻了一倍有余。


    新烧出来的水泥不但供应本地城防建设,还装船运往澎湖,用于加固那里的城堡与炮台。


    澎湖自从被明军收复之后一直由福建水师驻扎,城堡的修复工程由澎湖巡检司负责。


    在此期间,郑一官派往南洋各国的伪装商船队也陆续传回了最新的情报。


    巴达维亚港内集结的战船数量已经超过了四十艘,其中至少有十艘是新近从印度与锡兰调来的主力炮舰,装备了荷兰本土最新式的重型舰炮。


    科恩总督正在与爪哇的几个土王谈判,试图从他们那里招募更多的土著辅兵充作登陆部队。


    荷兰东印度公司的外交使者也在频繁出入马尼拉与濠镜澳,目标显然是西班牙人与葡萄牙人。


    朱笑笑将这些情报逐条看过之后,便拉着戚继光与郑一官讨论应对方案。


    戚继光认为荷兰人纠集联军至少需要数月时间,在这段时间里明军应当充分利用主场优势,在台湾周边建立多层次的防御体系,外海的巡逻快船、岛屿上的侦察堡垒、鲲鯓外围的暗礁炮台群,层层阻击消耗荷兰舰队的兵力。


    郑一官则认为进攻就是最好的防守,应当在荷兰联军集结之前主动出击,先打掉他们在婆罗洲北端的那几处外围据点,迫使科恩把兵力分散去防守自己的补给线,从而延缓联军集结的速度。


    朱笑笑最终拍板决定,以戚继光的方案为主,郑一官的方案为辅。


    水师主力继续在台湾外海巡逻巩固防线,同时派出小股快船队骚扰荷兰人在婆罗洲北端的据点,不求攻克,只让他们不得安生。


    戚继光与郑一官各领了令,分头去安排。


    京城那边,张居正每隔两三日便通过视频与朱笑笑商议军务与后勤。


    户部尚书王永光已将台湾之役的军费开支逐条列明呈报坤宁宫,张居正先命审计司把这些账册从头到尾过一遍,又让机要房的几个女官逐项复核,确认没有虚报冒领之后才批了红。


    朝中对于与荷兰开战之事也渐渐分成了两派。


    兵部尚书张鹤鸣与兵部右侍郎马嘉植是主战派的中坚,他们认为荷兰东印度公司既已派舰队主动挑衅,朝廷若不以强硬手段回击,南海诸国便会以为大明软弱可欺,这是天朝上国的面子问题。


    工部尚书姚思仁与户部尚书王永光都拍着胸脯保证火药与粮草的供应绝不会出问题。


    反对的声音主要来自一部分保守派言官。


    钱允元上过两回折子,声称荷兰远在万里之外,与大明并无根本利益冲突,台湾不过是海外一个荒岛,不值得为此大动干戈。


    与其在海上与荷兰人消耗国力,不如集中精力巩固陆地上的边防,他还在折子里引了前朝郑和下西洋的旧事,永乐年间下西洋耗费了国库大半积蓄,最终也不过是多收了些奇珍异兽与香料朝贡,于国计民生并无实质益处。


    张居正没有直接驳他,只是让人把海商总会呈上来的那份南海贸易数据摘录分发给了内阁诸臣与六部堂官。


    天启五年,大明与南洋各国的贸易总额已突破五百万两,关税入库近二百万两,是海禁时期的数倍有余。


    台湾一旦落入荷兰人之手,这条贸易线便会被拦腰切断,朝廷每年的关税损失至少在五十万两以上。


    这份数据摘录像一盆冷水浇在了主和派的头上,钱允元虽然仍不服气,却也不好和银子过不去。


    内阁始终保持沉默,既不支持也不反对,连刘一燝都消停了,这两口子像是能听意见的样子吗?


    何况他心里也不满,荷兰蕞尔小邦,远道而来不说夹着尾巴做人,竟敢公然挑衅,主动向大明宣战?


    不给他们点厉害,他们就不知道什么叫王者之师,什么叫雷霆之怒!


    至于民间,文震孟在革新论坛上又开一个海外专栏,刊载海事都察院提供的南洋各国殖民贸易调查报告。


    这些报告用大量翔实的数据与案例揭露了荷兰东印度公司在南洋各国的所作所为,诸如驱赶土人强占土地、垄断香料贸易压低收购价、私设刑堂随意处决当地居民。


    其中一篇报道详细描述了荷兰人在班达群岛为了垄断肉豆蔻贸易,将岛上不愿合作的岛民全部屠杀,连妇女与儿童都不放过,存活者不足原来的十分之一。


    这些报道在京城的茶馆与酒肆里引发了广泛议论,老百姓虽不知外邦人如何生活,左不过都是安居乐业的平民,荷兰人就好比强盗闯进了别人家抢了东西不算,还要把人都杀光。


    有些个义愤填膺的年轻秀才当场站在路边的石台上,挥舞着手中的报纸对周围的百姓慷慨陈词。


    “朝廷出兵台湾不但是收复故土,更是替天行道!这仗要打!一定要替当地老百姓把这些茹毛饮血的红毛禽兽赶出南洋!


    李贽更是连写了三篇文章,以极犀利的笔锋痛斥荷兰东印度公司的殖民暴行,又引经据典地论证了海权对于国家兴衰的重要性。


    文章还特意提到了皇帝在台湾推行的番社安抚与移民屯田政策,将其与荷兰人在爪哇等地的殖民统治做了鲜明对比。


    大明给当地居民带去的是学堂、医馆与良种,荷兰人带去的是刀锋、战火与刑具,孰优孰劣一目了然。


    这番舆论攻势的成效极其显著,就连那些原本对战事素不关心的普通百姓也开始关注起南洋的新闻来。


    崇文门外大街上的茶馆里,每日都有人聚在一起讨论荷兰人会不会打到福建,朝廷水师能不能打赢红毛夷的夹板大船之类的闲话。


    他们都听过看过山海异兽录的故事,对外族侵略意图有了基础认知,加上南洋殖民地的惨痛案例,心中都产生了相差无几的观念。


    国不强,就会被列强瓜分。国不存,则民如猪狗。


    如此一来,朝廷军事实力越强,人民心里的民族自豪感也就越强。


    抵抗侵略的战争不是穷兵黩武,是保家卫国!是为了让子孙后代不要沦为侵略者的奴隶!


    等这些民间舆论传入朝中,那些原本还犹豫不决的中间派大臣也渐渐倾向于主战了。


    东林党的几个老臣私下商议之后,决定在朝会上公开表态支持皇帝开战,毕竟民心所向,水势已成,再做阻拦便是与天下人为敌。


    天启六年三月,沿海地区征集的首批移民终于全部抵达了台湾。


    这批移民共有三百余户,大多来自福建漳州、泉州两府的沿海渔村与山区穷县,也有几十户是从广东潮州府迁来的。


    他们拖家带口挤在运输船里航行了数日,下船时人人面带疲惫之色,却掩不住眼底那股子对未来的期盼。


    老百姓都怀有故土难离的执念,能来的说明他们在老家基本无地可耕了,家族日渐繁盛,那些田一代代分薄下来,传到手里连养家糊口都不够。


    听说朝廷在台湾给移民分地免税三年,这些人便都毫不犹豫地报了名。


    移民们在安平城外的临时安置点里住了下来,南居益安排的吏员逐户登记姓名与人口,发放临时户帖与粮食,又领着各户的代表去划分好的地块上认领自家的耕地。


    丈量土地的吏员拿着皮尺在荒地上来回丈量,每一块地界都打上木桩,木桩上写明了户主姓名与地块编号。


    农户们蹲在地头拿手摸着那些黝黑肥沃的泥土,互相打听这里的雨水充不充足,种番薯好还是种水稻好,彼此之间很快便熟络了起来。


    郑一官的家眷也随这批移民一道抵达了安平城,他的妻子田川氏带着刚满周岁的儿子郑森乘了海商总会的船,从福建泉州渡海而来。


    田川氏是长崎平户的日籍女子,穿着褙子与马面裙,头上挽着圆髻,通身上下已是十足的明人妆扮。


    她自幼随母改嫁,住在姓翁的继父家中,只作寻常汉人姑娘教养,旁人皆以翁小姐称之,成年出阁后才回归了本姓。


    郑一官对这门亲事颇为中意,但是想到皇帝对倭寇的态度,担心他对田川氏有意见,还特地请示过。


    朱笑笑当然不会棒打鸳鸯,这么一提醒,他模模糊糊想起郑森母亲好像真是日本人。


    她并没有跟着丈夫投清,反倒为大明殉国,可谓忠烈。


    朱笑笑不介意两人的亲事,原本日本人的血统在他这里是扣分项,但如果在郑森身上,倒是可以变成加分项。


    天皇,日本也配?等拿下小日本,他会让他们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赛级天皇。


    码头上,田川氏抱着孩子下了船,一眼便看见了等在栈桥上的郑一官,快步走到丈夫面前将怀里的孩子轻轻递了过去。


    郑一官接过儿子掂了掂,小家伙生得白白胖胖,一双眼睛又黑又亮,被父亲抱在怀里也不怕生,只是好奇地伸手去摸父亲帽子上的翅膀。


    朱笑笑得知郑一官的家眷到了安平城,特地让人在官邸里备了一桌便宴为他们接风。


    郑一官带着妻儿前来拜见皇帝,田川氏抱着孩子福身,初见皇帝还有些紧张。


    朱笑笑让侍女将田川氏扶起来,又招手让郑森近前来瞧瞧。


    郑森被放在地上之后倒也不哭闹,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仰着小脸咧嘴笑,露出几颗刚冒出来的小白牙,趴在毯子上,四肢有力地朝前边明晃晃的身影爬去。


    “这孩子生得壮实,手脚也利索。”朱笑笑伸手在郑森头顶虚虚比了比,转头对郑一官道,“你给他起了大名没有?”


    郑一官笑道:“回陛下,臣给他取了个单名森字,森者,林木繁盛之貌,盼他日后能像大树一样顶天立地。”


    朱笑笑听罢微微颔首,从腰间解下一枚和田玉的小麒麟坠子挂在他脖子上,“这是给孩子的见面礼,不是什么值钱东西,权当讨个吉利,盼这孩子日后文武双全。”


    第108章


    接下来这段时日, 台湾进入了短暂的平稳发展期。


    荷兰人的本土舰队仍在漫长的航线上,巴达维亚那边科恩虽然早已宣战,却迟迟没有发动新的攻势, 只是在不断集结战船、招募辅兵、联络盟友,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推进着。


    郑一官每隔半月汇报一次巡海日志, 水师派出的蜈蚣快船队已在婆罗洲北端那片水域骚扰了两回,烧了荷兰人一处岸上仓库,又劫了一艘运火药的补给船, 荷兰人吃了亏之后加派了巡逻船。


    两边陷入了僵持, 谁也没有更进一步的动作。


    朱笑笑利用这段难得的窗口期, 把安平城、赤崁楼、淡水、鸡笼的几条主干驿路全部铺上了水泥路面。


    驿路修好之后沿路每隔六十里设一座驿站, 每站驻驿卒五人、快马五匹, 备有干粮与淡水供往来行人歇脚。


    这些驿站不单是传递军情的据点,也是移民们往来各地运输粮食与物资的中转站。


    港口的扩建工程也在同时推进, 鸡笼位于台湾北端,是一座天然的深水良港,三面环山一面临海, 港湾内水深达三丈有余, 足够千料以上的大船停泊。


    朱笑笑亲自去鸡笼勘测了两回,最终选定在港湾东侧的岩壁下修建一座大型造船厂。


    造船厂的选址正好避开了冬季的东北季风,港湾口又有天然的礁石屏障挡浪,条件比福州闽安镇的水师码头还要优越几分。


    老船匠们带着学徒在鸡笼港安营扎寨,就地取材砍伐山上的杉木做船材,又在山脚下建了烘干窑与锯木场, 日夜不停地加工木料。


    朱笑笑把从系统里得到的那份标准化造船工艺手册交给他们学习,闽安镇造船厂这两年正是用这种新式流水线作业法,使用标准化的模具批量加工船材部件。


    安平城北面的工匠局分局也在持续扩大产能, 新添的火药作坊就设在水泥窑下游的山坳里,远离居民区与粮仓,作坊四周砌了厚达三尺的防火墙,作坊内部严禁明火,所有工具都换成了不会产生火花的铜器与木器。


    朱笑笑对火药安全存储历来重视,绝不允许任何人在这上面偷奸耍滑。


    火药匠人们按照工匠局改良的新配方反复试验,最终确定了一种威力比旧式火药大了将近三成的颗粒化□□,发烟量减少了近半,用于线膛炮能使弹道更加平直稳定。


    兵工厂的炼钢炉日夜不停,天山精钢与琼州橡胶源源不断地通过驿路与海路运到台湾,在工匠们手里被加工成新式转盘炮架的滚珠轴承与密封圈。


    新下线的飞雷炮使用了改良后的铸造工艺,炮管寿命比第一批产品延长了将近一倍,炮架重量却减轻了两成。


    移民们在新分的土地上种下了第一批番薯与水稻,番社的青壮们在老农的带领下学会了用水泥修水渠,把山涧里的溪水引到田垄间。


    田里的番薯苗铺了一地,农户们蹲在地垄上望着那些绿油油的秧苗,心里头盘算着今年的收成,觉得日子总算有了盼头。


    入夏之后,新区建设也已步入正轨,移民们的临时棚屋陆续被砖瓦房取代。


    这日,朱笑笑将防务周报逐条批阅完毕,靠在椅背上伸了个懒腰。


    窗外日光正好,安平城外的海面上波光粼粼,几只海鸥掠过桅杆发出清亮的啼鸣。


    他忽然想起前些时日在阿里山勘测林木资源时偶然发现的那片山间谷地。


    溪水从断崖上倾泻而下,在谷底汇成一汪碧幽幽的深潭,潭边古木参天,野花遍地,山风穿林而过时松涛阵阵,倒与天山的潜珍谷有几分异曲同工之妙。


    他当即便带着几个亲卫上了山,花了两日工夫把那片谷地重新踏勘了一遍。


    谷口狭窄,只容一人侧身通过,穿过之后豁然开朗,方圆数十丈的平地铺满了厚厚的落叶,踩上去松软如毯。


    断崖下的深潭水质清冽,伸手掬一捧便能直接入口,潭底的石缝里还能看见几尾细鳞鱼悠然游弋。


    朱笑笑在谷中盘桓了整整一个下午,将每处值得驻足的景致都踩了一遍,潭西那株斜探向水面的老红桧,树冠遮天蔽日,树根处天然形成了一个可容两人并坐的凹槽。


    断崖顶端有一块凸出的巨岩,站在上头能俯瞰整片谷地,远处的海面在夕阳下泛着金红色的波光。


    谷地东侧有一小片平地,地势略高,地面干燥,正适合搭建木屋。


    他亲自画了木屋的图纸,就地取材,屋架用的是阿里山上砍来的红桧木,木质坚硬,纹理细密,自带一股淡淡的松脂清香。


    墙壁接缝处拿桐油与麻丝填实,防风防潮,屋顶铺了两层杉树皮,压了石板以防台风掀顶。


    屋内分一明一暗两间,明间设了一张矮桌、两把藤编靠椅、一个石砌壁炉,暗间铺了一张六尺来宽的杉木床,床上铺了厚实的草垫与细麻布单。


    门前辟了一小方平地,用溪石垒了一圈矮墙,墙根种了几丛野生的山牡丹,那是他勘测山谷时从岩缝里连根带土移回来的,几场雨过后便活了,紫红色的花苞正羞怯地打着朵儿。


    一切收拾停当之后,朱笑笑便给张居正发了条消息。


    【朱笑笑:皇后可还记得潜珍谷?朕在阿里山也寻着了一处好地方,比潜珍谷多了几分海岛风光,想不想来看看?】


    张居正是个不爱出门的性子,她主要是嫌出行准备麻烦,若用投影这种便捷的方式,既不用忍受旅途辛劳,也不必顾忌旁人眼光,她倒是挺乐意的。


    最近事不多,她就仍是打出了斋戒的名头,闭关静修几日。


    两边都准备停当后,投影接通的那一刻,阿里山的晨光正从红桧树的枝叶缝隙间洒下来,光斑落在满谷碧水上随波流动。


    张居正的身影从虚空中缓缓凝实,踩在铺满落叶的山径上时不禁微微一顿,抬起头来深深吸了口带着松脂清香的山风,神色便渐渐松泛了几分。


    朱笑笑从木屋门口的石阶上站起来,今日他换了一身靛青的棉布短褐,袖子挽到小臂,腰间系了条灰布腰带,通身上下寻不着半分天子的影子,倒像个刚从猎场上回来的樵夫。


    他迎上前去牵起她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眼中便浮起几分不加掩饰的欣赏。


    她今日穿了一件樱桃红的轻罗短衫,底下是象牙白的细麻褶裙,腰间束着墨绿的锦带,头上只簪了一支赤金嵌珠的步摇,耳坠是两颗鸽血红的碧玺,衬得她肤色莹白如雪。


    朱笑笑牵着她的手先在谷中逛了一圈,慢慢走到谷地东侧那片红桧林。


    溪水在脚边潺潺淌过,偶尔有被风吹落的花瓣飘在水面上打着旋儿顺流而下。


    张居正仰头望着那些参天入云的红桧树,每株都有数人合抱粗细,树冠遮天蔽日,远处与近处的感受截然不同,这样的庞然大物把人衬得越发渺小了。


    她伸手抚摸着粗糙的树皮,指尖触到那些干裂的纹路,忽然想起当年在潜珍谷时皇帝说过的话,偏过头来看着他问道:“陛下上回说的那种红杉树,可比这些还要高大?”


    朱笑笑点头道:“那是自然,改天带你看过就知道了。”


    张居正笑着摇了摇头,只当他又在哄人。


    在这般天高地阔的山野间,灵魂里的不羁又隐隐有了破土之势。


    她提着裙摆踩着溪石跳过对岸,回过头来朝他扬了扬下巴,带着几分年少轻狂的得意,像是一株从溪石缝里探出头来的野山茶。


    朱笑笑被她这副难得活泼的模样逗得心头痒痒的,大步跨过溪石追了上去。


    两人沿着溪谷往上走了约莫半个时辰,便到了那片断崖下头的深潭。


    潭水碧幽幽的,清可见底,潭底的鹅卵石被水流冲刷得圆润光滑,几尾细鳞鱼在石缝间悠然穿梭。


    张居正倚在岸边的大石板上,指尖探入微凉的水中撩了一把,小鱼倒是不怕生,纷纷聚拢过来围着葱白的指节打转。


    朱笑笑坐在旁边看见,拿过遮阳的箬笠趴下去一捞,竟真捞上了几尾大大小小的鱼儿。


    他兴奋地喊了一声:“今天的宵夜有着落了!”


    张居正无言地看着被破坏的意境,悠悠叹道:“牛嚼牡丹,可惜,可惜。”


    两人从大石上下来之后天色已近黄昏,朱笑笑便带她回了木屋,让她先在屋前等一等,他自己进去将几盏琉璃灯点上,暖黄色的光透过玻璃窗映在屋前的草地上。


    过了一会儿,他才开门让张居正进来,还做了个请的迎宾手势。


    桌上已摆好了几碟小菜和两副碗筷,小菜是从山下带上来的,一碟香油拌的脆笋丝,一碟蜜汁烤的鹿肉脯,一碟清炒的山蕨菜,还有一小锅用松茸和山鸡炖的汤,是下午便开始在屋外的石灶上用文火慢煨的,香气扑鼻。


    张居正现在的状态吃不了东西,但仍能尝出味道,便每样略动了两口。


    拿起他亲手削的竹筷先夹了一片鹿肉脯放进嘴里慢慢嚼了,眼睛不由亮起来,“这鹿肉也是陛下自己烤的?”


    朱笑笑骄傲道:“那是自然,我特地用松枝烤的,烤的时候刷了两遍蜂蜜,外焦里嫩。”说着自己也夹了一片品尝。


    张居正又夹了一筷山蕨菜,脆生生的带着山野特有的清苦回甘,随后抿了口他给她斟的桂花米酒,甜甜的几乎没什么酒味,入喉却暖融融的。


    山里的天黑得很快,笼在琉璃灯的昏黄的光晕里,两个人边吃边聊,不知不觉便过了将近一个时辰。


    张居正喝了几杯米酒,系统自动判断了微醺状态,脸上染了一层薄薄的红晕,衬着鲜亮的衣饰愈发显得肌肤如雪。


    她端着酒杯靠在椅背上,姿势比在宫里时松泛了许多,腿也舒舒服服地伸开了,裙摆底下露出一双烟灰色的软缎绣鞋。


    用过晚饭之后,朱笑笑牵着她到屋外的石坪上看星星,串了两条鱼在火堆上慢慢烤着。


    火堆旁摆了两把他自己做的躺椅,椅背的角度刚好能让躺上去时视线正对着星空,相当符合人体工学,椅面用细藤编了软垫,躺上去不硌人。


    张居正惬意地躺了片刻,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想起户部呈上来的军费预估,便随口提了一句:“眼下这笔开销虽不算太多,但若是这一仗拖上三年五载,或是荷兰人倾巢而出,户部的银子恐怕就有些吃紧了。”


    她语气带着几分斟酌,“海商总会那边的分红虽不少,可也不能全拿来填军费的窟窿,总得留些本钱周转。”


    朱笑笑手里拿着两根烤鱼在火上翻来翻去,闻言动作顿了一下,偏过头来看她:“朕记得去年关税入库便有将近二百万两,还不够打一仗的?”


    张居正摇了摇头,解释道:“关税虽多,可那是海商总会的银子,里头有大半是各家商号的股本和分红,朝廷能动的不过是市舶司收上来的那一部分,满打满算也就六七十万两。户部那边的常例收入要养九边、发俸禄、修河堤,能动用的余银也不多,审计司查了几回,各处衙门虚报冒领的事虽比从前少了,可该花的银子还是一分都不能少。”


    朱笑笑听罢,手里的烤鱼翻了翻,忽然开口:“皇后可曾听说过战争债券?”


    张居正微微一怔,转过头来看他,目光里带着几分探究:“陛下说的可是战国时齐国田单火牛阵前向城中富户借钱粮充作军资的旧事?”


    她博闻强识,脑中瞬间便翻出了相关典籍,“《战国策》里确有记载,田单守即墨时城中粮尽,向城中富户借款,约以破燕之后加倍偿还,后来火牛阵大破燕军,果然如约还了。”


    虽然没听过这说法,但单纯从字面意思理解,大概就是这种东西了吧。


    朱笑笑将烤得差不多的鱼从火上拿下来放在一旁的干净石板上晾凉,拍了拍手上的灰,说道:“差不多是这个意思,朕想的是以朝廷的名义向天下百姓发行一种债券,约定五年或十年为期,到期之后朝廷连本带利一并偿还。百姓买了这种债券便等于借钱给朝廷打仗,等仗打赢了,朝廷收了荷兰人的赔款,或是从新开辟的航线上收了关税,便拿这些银子来还债。”


    张居正的眉头微微蹙起,似乎在消化这个陌生的概念,她在脑海中将皇帝的构想反复咀嚼了几遍,慢慢理出了一些头绪。


    “陛下的意思是,朝廷向百姓借钱,百姓手里的闲钱便有了用武之地,朝廷也不至于一时拿不出大笔军费而捉襟见肘。待战事结束,朝廷从战利品或新增的财源中取出银两,连本带利还给百姓,百姓得了利,朝廷赢了仗,两头得利。”


    “只是这里头有个问题。”张居正的语气变得凝重起来,“百姓凭什么相信朝廷会如期还钱?陛下登基以来虽然做了不少实事,可前朝那些烂账还在老百姓心里记着呢。万历年间朝廷向大户加派辽饷,说好的打完仗便停,结果一加派便是几十年,到如今也没全停干净,那些大户被朝廷坑怕了,要他们再掏银子买什么债券只怕比登天还难。”


    朱笑笑将烤好的鱼递给她一只,鱼肉烤得金黄,外皮微焦,散发出诱人的香气。


    张居正接过鱼,一手摇扇子扇着,又继续往下说:“不单是大户,寻常百姓也被宝钞坑过,太祖皇帝当年发行大明宝钞,起初还能当银子用,后来朝廷滥发无度,宝钞贬得一文不值,老百姓手里的钱成了废纸。这笔旧账虽已过去百多年,可谁不记得?百姓只知道朝廷发的纸钞不靠谱,如今又要发行什么战争债券,他们头一个念头便是朝廷又在变着法子搜刮民财了。”


    这些顾虑朱笑笑并非没有想过,他将手里一块烤得焦黑的鱼皮撕下来丢进火堆里,慢悠悠地开口:“宝钞之所以贬值,是因为朝廷滥发无度,没有准备金。朕要发行的这个债券每一笔都有对应的抵押物,或是荷兰人的赔款,或是台湾新开港口的关税,或是海商总会的分红,总之不能让百姓觉得朝廷在空手套白狼。”


    朱笑笑的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认真,“朕打算把皇家钱庄改成大明中央银行,专司发行债券、管理国库、调控银钱比价之事,钱庄的账目每季公开,接受户部与审计司的双重监督,任何人不得挪用库银,违者以贪墨论处。”


    张居正放下鱼,拿帕子擦了擦手指上的油渍,“陛下的意思是,把皇家钱庄变成朝廷的钱袋子,却又不是那种可以随意支取的私房钱?”


    朱笑笑连连点头,见她对概念的把握如此精准,便将整个构想的细节逐条说给她听。


    中央银行的资本金从内帑与海商总会的股本中划拨,首期二百万两。


    中央银行负责发行战争债券,债券分五年期和十年期两种,年息四厘,到期一次性还本付息。


    债券以台湾关税为抵押,每售出一两债券便从关税中提取相应的准备金存入中央银行专库,任何人不得动用。


    中央银行每季公布资产负债表,接受户部与审计司的双重核查,账目公开张贴于各府县衙门口,供百姓查阅。


    债券可在中央银行各分号随时兑付,也可在市场上自由买卖,朝廷不干预其市价。


    张居正听完这一整套设计,脑子里飞快地转着,“陛下这个法子倒是把朝廷、百姓、商人三方的利益拴在了一根绳上。百姓买了债券,便盼着朝廷打胜仗,因为只有打赢了,朝廷才有银子还他们本利。商人买了债券,便盼着台湾的港口早日繁荣,因为只有港口繁荣了,关税才能增加,债券的抵押物才靠得住。”


    “陛下这不是在借钱,是在借民心。”她抬起头来,目光里带着几分豁然开朗的通透,“这债券不单是银钱的事,更是把天下人的心拴在这一仗上,老百姓出了银子,便觉得自己也是朝廷的一份子,打赢了便与有荣焉,打输了便同仇敌忾,战事便不再是朝廷一家的事,而是天下人的事。”


    朱笑笑拊掌笑了,站起身来在院子里来回踱了几步,篝火的光将他的影子投在草地上拉得老长。


    “朕就是这个意思!银子还在其次,要紧的是让天下人都知道,这一仗不是为了朕的面子,是为了每个大明子民的钱袋子!荷兰人占了台湾,断了南海的商路,江南的生丝卖不出去,织工的工钱便要降,农户的粮食便换不来布匹,一环扣一环,谁都躲不过。如今朝廷要打这一仗,不单是为国,也是为家,为每个老百姓的切身利益。”


    张居正听他越说越兴奋,便也不忍泼他冷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顺着他的思路往下想。


    “陛下这个构想若要付诸实施,须得先在报纸上放出风声,让百姓知道战争债券是什么东西,跟从前的宝钞有什么不同。不能让老百姓一听到债券二字便以为是朝廷又来搜刮民财,得让他们明白这里头的道理。”


    她说着,脑中已开始盘算起具体的方案来,“京华时报那边先刊几篇科普文章,把债券的来龙去脉讲清楚,再用问答的形式把老百姓最关心的几个问题逐一解答,比如债券能不能随时兑付、利息怎么算、朝廷拿什么还债,这些都要说得明白,不能含糊。”


    朱笑笑点头称是,又道:“不单是京华时报,江南新报那边也要同步刊载,焦竑的文章在南方士林间颇有影响,由他来替债券背书比朝廷发一百道告示都管用。另外,各地工会和合作社也要发动起来,由他们去传话比官府贴告示更接地气,老百姓也更愿意信。”


    正聊到兴头上,两个人便这般坐在篝火旁你一言我一语地商议起来,从债券的发行额度讨论到利息的定夺,从准备金的提取比例讨论到账目公开的频率,把每一个环节都铺了个大概。


    直到篝火烧成了灰烬,天边的星星也渐渐黯淡下去,才意犹未尽地收了声。


    朱笑笑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腰背,伸手将张居正从椅子上拉起来。


    “进屋睡觉吧,明日还要去山上看日出。”


    木屋里琉璃灯灭了两盏,只留一点豆大的火苗闪烁着。


    张居正脱了短衫解了裙子搭在衣架上,只穿着一件妃色的抹胸坐在床边。


    朱笑笑知道她爱洁,从灶上倒了盆热水端进来让她洗漱。


    张居正只觉得南边比京城更热几分,山里虽清凉,也免不了腻了一身汗。


    她拿帕子蘸了热水擦脸,朱笑笑赤着上身,已在外头冲了一回,便拿起另一条帕子替她擦背,帕子浸了热水,在她光洁的背脊上缓缓滑动,每擦过一处便留下一片温热的湿痕。


    “陛下明日真要带我看日出?”张居正闭着眼睛,声音带着几分困倦的慵懒,“这山里路不好走,你说从谷里往北还要翻一道山梁,我怕走不动。”


    也怕起不来。


    朱笑笑将帕子拧干了搭在盆沿上,从她身后将她整个人揽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发顶上:“走不动朕背你,朕力气大,背你翻十道山梁也不累。”


    张居正被他这番大话逗得笑了起来,她靠在他怀里,将他的手拉过来环在自己腰间,十指交握,掌心贴着掌心,两个人的手都是热乎乎的。


    “陛下这张嘴只怕能把死人给说活了。”她侧过头来在他下巴上轻轻咬了一口,力道不重,留下几个浅浅的牙印,“明日若真走不动,你可得说话算话,背我上山。”


    “一言为定。”朱笑笑低头在她唇上啄了一口,将她压倒。


    那张四柱架子床本就窄小,两个人挤上去便几乎没有多余的空间。


    张居正躺在里侧,后背贴着墙壁,朱笑笑躺在外侧,一只手搭在她腰上,两个人面对面侧躺着,鼻尖几乎碰着鼻尖。


    火苗微微晃动,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处。


    张居正伸手推了推他的胸膛,声音里有些不自在:“这床怎么这般不结实,一碰便晃。”


    朱笑笑在她额头上亲了一口,笑道:“朕手艺退步了,皇后多担待。”


    床架子被两个人的重量压得发出了吱呀吱呀的声响,像是有人在耳边拉着破旧的二胡,时高时低,找不着调。


    响声在山野寂静的深夜里格外清晰,起初还只是细碎的、断断续续的轻响,后来便渐渐急促起来,变成一阵绵密而富有节奏的嘎吱声。


    “你轻些。”


    “已经很轻了。”


    “那床怎么还是这般响?”


    “大概是榫卯没上紧,回头朕拿锤子敲两下便好。”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


    其实这张床的榫卯结构十分结实,朱笑笑还特意加固了床腿与横梁的连接处,可这般高强度持续作业之下便是再结实也扛不住。


    山风与松涛混着瀑布虫鸣在这山野间交织成趣,听得两个人渐渐都有些沉醉其中,忘了时辰,也忘了外头的一切,到后来谁也顾不上床响不响了。


    第109章


    翌日天还未亮, 朱笑笑便醒了,这年头也没个闹钟,全靠生物钟在发功。


    木屋外头虫鸣已歇, 山风穿过树梢发出低沉的涛声,远处瀑布的水响仍隐隐约约地飘过来。


    怀里的皇后睡得正沉, 呼吸绵长而均匀,几缕青丝黏在微汗的颈侧。


    他轻轻将她的头从自己胳膊上挪到枕头上,翻身下床, 赤着脚走到屋外。


    东边的山脊背后已泛起一线灰白, 几颗残星还在天顶上执着地亮着。


    他拿屋外石灶上温着的热水胡乱抹了把脸, 又从灶膛里扒出昨晚埋进去的两颗番薯, 番薯外皮烤得焦黑, 掰开来金黄的薯瓤冒着热气。


    他把番薯用干净的蕉叶包好揣在怀里,这才回屋去进行唤醒服务。


    张居正的生物钟也发力了, 毕竟是赶早朝的人,只是昨晚闹过了些,身上还懒懒的, 瘫软着不想动弹。


    直到朱笑笑俯下身在她耳边说再不起来便赶不上日出了, 她才不情不愿地坐起来,揉了揉腰。


    接过他递来的衣裙穿上,拢了拢散乱的发髻,拿帕子蘸了冷水擦脸,这才算彻底醒过来。


    两人出了木屋沿溪谷往上走,山道两侧的蕨草上挂满了露珠, 走不了几步裤腿便湿了一片。


    朱笑笑在前头开路,手里拿着根竹竿拨开挡路的灌木枝,不时回头叮嘱她脚下留神。


    张居正提着裙摆跟在后面, 走得不算快,步子却稳当,偶尔停下来伸手去触路边那些叫不出名字的野花,指尖沾了露水便往朱笑笑后颈上弹。


    朱笑笑被凉得一激灵,回过头来作势要拿竹竿敲她,张居正往后跳了一步,踩在一块松动的石头上,身子一晃差点摔倒,被他眼疾手快一把拽住胳膊拉回来,两个人便在山道上笑作一团。


    翻过山梁时,天边已泛起一线鱼肚白,紧接着云层被染成了层层叠叠的橙红色,远处的海面像被点燃了一般金红交织。


    一轮红日从海天之际缓缓升起,起初只是一个小小的弧,随即越来越大,最后整个跃出了海面,万道金光洒向群山与大海。


    断崖顶端那块凸出的巨岩上视野极开阔,脚下是翻涌不息的云海,远处玉山雪峰在晨光中染上一层瑰丽的金红。


    张居正眯着眼看了海上日出,随即站在巨岩上俯视脚下那片云海,良久没有说话。


    朱笑笑挨着她坐下,一边悠闲地欣赏,一边从怀里掏出那包蕉叶裹着的番薯啃起来。


    张居正也坐下了,凑过去咬了一口,番薯还温热着,甜糯的滋味在舌尖化开。


    她指着远处玉山的方向问:“这山叫什么名字?”


    朱笑笑顺着手指的方向望过去,道:“当地人叫它白玉山,山顶终年积雪,最深处能没过膝盖,山脚下有几处温泉,硫磺味很重。”


    张居正听得入了神,把膝盖上沾的草屑拍了拍,转头朝他笑道:“那下回便去玉山。”


    两人在山顶上待到日头完全升起来,才慢悠悠下山往回走。


    在山里这两日过得既慢又快,白天游山玩水闲逛,晚上就回到小屋摇木床,日子倒也轻松惬意。


    适当放松心情后,张居正便有些闲不住了,关掉投影回去继续工作,下次得空再来小住。


    朱笑笑也收拾起闲散的心思,下山回安平城去了。


    债券的事他早有想法,已提前在群里让梁巧云来一趟当面谈,回去不过三日人便到了。


    他在安平城官邸的书房里召见了梁巧云。


    她进得门来,先从随身的鹿皮文件袋里取出一叠账册放在桌上,道:“陛下,海商总会与保险协会的账目已按季度整理完毕,随时可以接受审计司核查。”


    朱笑笑让她坐下喝一盏茶歇歇,而后将自己关于中央银行的构想逐条说给她听了。


    梁巧云在商场沉浮多年,这番构想她倒是能吃透,但她个人可没有底气敢去弄这个摊子,也就是皇帝了。


    以国家信用为担保,向天下百姓借钱,再用借来的钱去打仗,打了胜仗之后用战利品与新增关税来还债。


    听起来确实比朝廷强行摊派加征赋税要高明得多,可百姓凭什么相信朝廷会如期还钱?


    她放下茶盏,斟酌着措辞道:“陛下这法子好是好,只是老百姓被前朝的宝钞与辽饷坑怕了,提起朝廷借钱四个字便如避蛇蝎。要把这事办成,头一桩便是要让百姓信得过朝廷,信得过中央银行,信得过这张债券不会变成废纸。”


    朱笑笑跟皇后讨论过这点,回答得越发自如,“正因如此,朕才让你来主持中央银行的筹备,你是商场上的老人,从扬州盐商一路做到海商总会监理,与银钱打了半辈子交道,信用二字怎么维持你比朕清楚。朕会让人在报纸上每日刊载一篇金融常识的文章向百姓科普,你也从海商总会里挑几个口才好信得过的掌柜,到各府县的茶馆酒肆里去讲,用老百姓听得懂的话把道理说清楚。中央银行由你出任首任行长,直接从朕这里领旨,不受户部与地方官府的节制。”


    见他条理清晰,并非一时兴起,梁巧云放心不少,站起身来深深一福,“陛下既将这般重任托付给臣,臣敢不竭尽全力,只是中央银行行长一职交给女子,朝中那些大人只怕又要嚼舌根了。”


    朱笑笑浑不在意道,“皇后也是女子,不照样把朝政打理得井井有条?你不必理会那些闲言碎语,只管放手去做,朕在后头兜着。”


    梁巧云不再多说,走到书案边略一沉吟,便当场将中央银行筹备章程的大纲拟了出来。


    筹备处暂设于南京户部衙门隔壁的空置院落,从皇家钱庄与海商总会各抽调二十名精干人员充作首批职员。


    中央银行总行设在南京,分行先设于京城、苏州、杭州、泉州、广州五处,待运转成熟之后再逐步推广至各省会。


    战争债券的发行额度初步定为五百万两,分五期发行,首期一百万两先行试水,视市场反应再行调整。


    债券的印刷交由工匠局,采用新式凹版印刷技术以防伪造。


    债券分为一两、五两、十两、五十两、一百两五种面额,方便不同身家的百姓购买。


    朱笑笑将这份大纲逐条看过,提笔在几处细节上做了修改,见没什么疏漏了,就直接扫描发给皇后。


    过了两日,京华时报头版便刊出了一篇题为《大家来找茬:战争债券与大明宝钞有何不同》的文章。


    文章通篇大白话,把宝钞贬值的原因与战争债券的抵押机制掰开揉碎了讲了一遍,末了得出结论,宝钞是朝廷空手套白狼,债券是朝廷拿着关税作抵押,两者根本不是一回事。


    文震孟也亲自写了一篇题为《论国债与国信》的文章。


    国债者,国家之信也,信者,民之所依也。今朝廷欲发行战争债券,以台湾关税为抵押,以中央银行之准备金为担保,百姓购之可随时兑付,可得利息,此乃买卖而非摊派,自愿而非强制。


    昔之宝钞,滥发无度,失信于民,今之债券,有抵押、有准备金、有账目公开,此二者不可同日而语。


    两斧子下来,成功勾起了老百姓和读书人的好奇心。


    谁也不是傻子,随便两句话就愿意掏钱,主要还是吃过亏心里有阴影,茶馆内随处可见议论此事的人。


    穿着绸袍的胖商人将茶杯往桌子上一放,颇为不屑道:“朝廷说的话能信?当年宝钞发行的时候也说可以兑换银子,结果呢?银子没见着,废纸倒是一堆!”


    旁边一个瘦高个儿的老秀才捋着胡须摇了摇头,道:“此一时彼一时,当年的宝钞是朝廷强令百姓使用,如今的债券是自愿购买,何况有关税做抵押,中央银行每季还公布账目,这可不是从前那套糊弄人的把戏了。”


    正说着,一个穿着短褐的年轻人从门外挤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新出炉的《京华时报》,指着头版那篇文章道:“诸位请看,这上头写着债券可在中央银行随时兑付,朝廷还给四厘利息,比存在钱庄里还划算!只要拿着债券去,随时都能换成银子!”


    那胖商人听了仍是将信将疑,老秀才却动了心,道:“若真如报纸上所言,倒不妨买几两试试,横竖银子放在家里也是闲着。”


    那年轻人又道:“老先生说的是,我虽不富裕,但也想买一两试试,且看看三个月后能不能兑出来,若能兑出来,再买多的也不迟。”


    百姓们虽对朝廷的信用仍存疑虑,但随时兑付这四个字却让他们动了心。


    从前宝钞之所以被人唾弃,正是因为拿在手里兑换不出银子,形同废纸,如今这债券既然能随时兑成银子,那便与存在钱庄里的存款没什么分别,还能多得几分利息,何乐而不为?


    江南新报那边,焦竑也写了一篇文章,把债券的抵押物、准备金、监管机制逐条剖析了一遍,结论是此乃国朝财政之一大创举,值得一试。


    海商总会派出的宣讲队也同步下了各府县,这些宣讲队员大多是海商总会里的年轻掌柜与账房先生,口齿伶俐又能写会算。


    他们直接多了,随身带着一块黑板,拿粉笔把债券的利息与宝钞的贬值对比画成图表,再用算盘当场计算利息给围观的百姓看。


    起初百姓们还是犹豫不决,毕竟被朝廷坑了这些年,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可架不住宣讲队隔三差五便来一回,每回都带上一叠债券购买指南,上头把债券的每一条条款都用大白话解释清楚,连不识字的老人也能听懂七八分。


    朝中那帮大臣起初对这债券也是冷眼旁观,方从哲比较保守,不大看好,但只私下与韩爌议论过一回,权当看个热闹便是。


    刘一燝倒是比旁人积极些,他觉得这债券若是真能卖出去,朝廷便多了一条筹饷的路子,不必再像从前那样向百姓摊派加征,于国于民都有好处。


    只是他心里也没底,毕竟大明朝开国以来从未有过这等向百姓借钱还利的事。


    谁也没有料到,债券真正开始发售后反响竟出奇地热烈。


    头一期一百万两债券在各处分号挂牌之后,苏州的织工们先凑了份子钱买了五百两,松江的棉纺织工紧随其后,也凑了三百两。


    如今有工会撑腰涨了工价,一家出一两也绰绰有余,他们记得皇帝的好,朝廷要打仗,那他们也不能袖手旁观,就当是给自家存了一笔养老钱。


    各地工会与合作社纷纷响应,不到半个月便认购了将近二十万两。


    海商总会的商人们出手更为阔绰,陈继昌率先认购了十万两,沈万川紧随其后认了八万两,陆成辅也认了五万两。


    梁巧云在商会的会议上把债券的抵押机制讲得极为透彻,这些常年在海上跑船的老海商一听便明白,这债券的抵押物是台湾关税,而台湾关税的多寡直接取决于海路的畅通与否。


    他们买了债券便等于把自己的利益与朝廷的战事绑在了一根绳上,朝廷打赢了海路畅通,关税增加,债券便稳如泰山,朝廷打输了海路被荷兰人掐断,莫说债券利息,连他们自家的商船都要跟着遭殃。


    商人们是最现实的,也是最敏锐的,一旦看穿了这层关系,便纷纷慷慨解囊。


    京城的百姓起初还在观望,后来见工会与商人们都买了,便也壮着胆子去中央银行分号排队。


    分号的柜台前每日都排着长龙,柜员们忙得连喝水的时间都没有,算盘珠子从早拨到晚噼里啪啦响个不停。


    到首期一百万两债券售罄时,距开售只过了不到一个月。


    王永光接到中央银行的售罄通报时,震惊得连递到嘴边的茶都忘了喝,他原以为这一百万两少说也要卖上两三个月,说不定卖到年底都卖不完,还要朝廷自己掏银子兜底。


    没想到一个月便卖了个精光!


    梁巧云在奏报中附了一份认购清单,其中基层官吏多达数千人,工会与合作社的认购额便占了将近两成,海商总会的商人们则占了将近四成,还有四成来自各地的散户与中小商户。


    张居正看过清单,当即便召方从哲、韩爌与王永光到坤宁宫议事。


    王永光接过清单一看,呆了片刻,嘴里念念有词地算着什么,随后语气里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兴奋,“娘娘,这一百万两只用了一个月便售罄,若按这个势头下去,五百万两只怕不用半年便能卖完!”


    张居正却没有跟着上头,“债券卖得快固然是好事,但监管须得同步跟上,五百万两不是小数目,每一文钱的流向都要有据可查。本宫已拟了几条章程,战争债券所募银两须存入中央银行专库,由中央银行与户部共同派人日夜值守,任何人不得擅自动用。所有军费支出须经审计司与中央银行双重核验,虚报冒领者以贪墨论处,从重治罪。中央银行每季公布资产负债表与军费支出明细,京华时报与江南新报同步刊载,供天下人查阅。凡有疑虑者可随时向中央银行索阅原始账册,中央银行不得以任何理由推诿。”


    王永光听完便拱手称赞道:“娘娘思虑周全!这章程一出,谁也别想从军费里捞一文钱。”


    战争债券的成功发行让朝廷的军费压力骤然减轻了大半,朱笑笑收到了张居正发来的债券销售汇总与监管章程,看完之后便把郑一官、戚继光、俞大猷召到官邸。


    他把债券的事简略说了,又让他们把需要追加的军费项目逐条列出来预备拨款。


    郑一官率先报了一串数字,“闽安镇造船厂那边新添了两座干船坞,可以同时开工四艘蜈蚣快船,木材与桐油的采购量需要翻倍,火药作坊的新配方已通过测试,量产所需的硫磺与硝石需要从四川与云南调运,鸡笼造船厂那边也需要追加一批工匠与学徒。”


    朱笑笑让骆养性把这些数目记下,又转向戚继光。


    戚继光仔细想了想,道:“新招募的本地辅兵已训练了两个多月,阵型变换与三段击的射击节奏都练得差不多了,但实战经验还欠缺,需要多配些弹药用于实弹操演。”


    另外飞雷炮的炮弹消耗量比预计多了三成,主要是因为实弹操演的频率提高了,加上荷兰人那边最近小动作不断,鲲鯓外海的炮台也消耗了不少弹药用于威慑射击。


    朱笑笑听罢,只要是合理的开支都点头记下,汇总之后报给皇后,她再从债券募集的军费中拨付相应的款项,每一笔支出都要经审计司与中央银行的双重核验,确保银子的流向不出任何纰漏。


    这般严防死守的作风让朝中那些原本还想在军费里捞一笔的人彻底歇了心思。


    随后的日子,张居正每隔十天半月便抽空投影过来一趟,两人携手在山里闲逛半日,看看哪片林子又冒了新笋,哪条溪里多了几尾鱼。


    木屋也被慢慢添置了许多东西,陈设也越来越齐全,床铺换了新晒的草垫,铺了两层细麻布单。


    矮桌上多了一套粗陶茶具,木床旁添了一个藤编书架,屋后那片平地被朱笑笑挖了个四四方方的池子,底部铺了一层溪石,又用竹管把山上的温泉水引下来灌进池中。


    池边用劈开的竹子搭了一圈篱笆,爬了几株刚移栽的野蔷薇,夜里泡在池子里抬头便是满天星斗,硫磺的雾气在琉璃灯的光晕里缓缓升腾。


    台湾周边的海面上并不太平,荷兰人的小股快船队每隔数日便从婆罗洲方向过来,在东南角外海远远地转上一圈,窥探明军水师的巡逻规律与岸防炮台的部署位置。


    郑一官对这些骚扰早已习以为常,每次荷兰人的侦察船出现,他便派出两艘蜈蚣快船上前驱赶,以飞雷炮的快速射击将对方逼退到炮台射程之外。


    两边在海上你来我往地追逐了数回,偶尔交上几炮,大多是隔靴搔痒,谁也伤不着谁。


    范德法特每隔数日便派一艘快船沿着吕宋海峡北上,试图摸清明军水师在巴士海峡附近的兵力部署。


    然而明军在那片海域早已布下了三道巡逻线,荷兰人的侦察船每回刚越过最外围的巡逻线便被发现,还没来得及画出完整的海图便被赶了回去。


    荷兰侦察兵没办法,回去报告时只好信口说明军已在巴士海峡附近部署了至少二十艘战船。


    范德法特收到报告倒不觉得意外,这数字与他先前看到的明军炮舰数量相去不远,若巴士海峡附近就有这么多战船,他们非得倾巢而出才有把握突破这道防线。


    巴达维亚那边也渐渐收到了各方的回复。


    科恩派往马尼拉的使者带回了西班牙人的条件,西班牙人同意与荷兰东印度公司组建联合舰队,但要求荷兰人将香料群岛中摩鹿加群岛以北的三座岛屿永久割让给西班牙,并允许西班牙商船自由进出巴达维亚港。


    科恩气得当场摔了杯子,那可是香料群岛中最肥的三座,每年出产的肉豆蔻价值不下数十万盾,西班牙人这是狮子大开口!


    可西班牙人还表示,如果不同意割让岛屿,也可以选择一次性支付二十万盾的军费补贴,并且在战后将福尔摩沙的贸易优先权让给西班牙。


    科恩对这两个选项都不满意,便让使者继续与西班牙人周旋,尽可能把价码往下压,底线是摩鹿加群岛北端一座小岛、十万盾军费补贴、福尔摩沙贸易最惠国待遇,再多便不谈了。


    葡萄牙人的回复则比西班牙人更干脆,施维拉在果阿总督的授意下正式拒绝了荷兰人的结盟提议。


    拒绝的理由冠冕堂皇,葡萄牙与明国之间签有正式贸易协定,濠镜澳的租借仍在有效期内,葡萄牙人不能冒着失去澳门的风险与明国开战。


    果阿总督在回函中还附了一笔数目不大不小的军火订单,卖给荷兰人一批淘汰下来的旧式滑膛炮与火药,价格公道,算是给荷兰人留个面子,既不得罪明国也不开罪荷兰。


    科恩对葡萄牙人的两面派手段嗤之以鼻,却也无可奈何,葡萄牙人多年来在明国商界经营的人脉关系实在太深,他们不敢为了荷兰人的利益赌上整个澳门的贸易特权。


    范德海登在澳门的交涉也以失败告终,葡萄牙人态度明确,绝不参与任何形式的军事联盟。


    日本方面的回复倒是让科恩稍感欣慰。


    长崎的商馆发回了江户幕府的正式公文,德川家光以锁国令为由拒绝了荷兰人的结盟请求,但表示愿以私人名义向荷兰东印度公司提供一批铁炮与硫磺,交易地点定在长崎港外的出岛。


    荷兰商馆可以在出岛自由收购硫磺与铜铁,幕府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不涉及正式的外交条约便不干预。


    这批铁炮虽是旧式火绳枪,威力远不如明军的新式燧发铳,但用来武装从爪哇招募的土著辅兵倒是绰绰有余了。


    科恩命商务总监即刻派人前往出岛采购一批现货,弹药采购量不得少于五万发,所需资金从公司香料贸易收入中垫付,待战后与军费一并向阿姆斯特丹报账。


    到了九月下旬,科恩在巴达维亚港集结的战船已达五十余艘,其中主力炮舰十六艘,轻型快船二十余艘,武装商船十余艘,从爪哇各土邦招募的土著辅兵约三千人,加上荷兰本国的陆战队员总计四千余人。


    西班牙人那边也传来消息,同意以摩鹿加群岛北端一座小岛加上十五万盾军费补贴为条件加入联军,提供六艘夹板大船、两艘轻型快船、一千二百名士兵。


    联军的总兵力至此已初具规模,西班牙人将在马尼拉与范德法特会合,联军从马尼拉出发沿吕宋海峡北上,与科恩从巴达维亚出发的主力舰队在台湾东南角外海会师,两路夹击明军水师,先夺回澎湖再徐图台湾。


    万事俱备,科恩便安坐巴达维亚总督府,日夜等待本土的回复。


    巴达维亚的雨季降临,港口上空整日被铅灰色的云层笼罩,大雨一下便是好几日,码头上的石板被雨水冲刷得泛着一层冷光。


    科恩的办公室里点着数盏鲸油灯,墙上挂满了南海水域的海图,几处预定会师的位置都用红墨水圈了。


    这日午后,一艘从阿姆斯特丹来的快船顶着瓢泼大雨驶入了巴达维亚港。


    船身上满是长途航行的痕迹,桅杆上的帆布被海风扯破了好几处,船首的撞角上还挂着几片不知在哪片海域撞上的海藻。


    快船在码头上刚停稳,一名穿着黑色呢绒外套的公司秘书便冒雨冲上了岸,怀里紧抱着一个用油布层层包裹的铁皮文件箱,连伞都顾不上打。


    秘书进了总督办公室之后顾不得擦干脸上的雨水,从文件箱里取出一封盖了十七人董事会火漆印章的正式回函双手呈给科恩。


    科恩拆开回函一目十行地扫过,嘴角渐渐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搁下信函对秘书说道:“通知所有军官到会议室集合!”


    第110章


    军官议员们陆续进入会议室, 雷约兹和范德海登范德法特也出席了,海军司令、陆军指挥官以及六名资深议员和各舰舰长将长桌两侧坐得满满当当。


    科恩站在长桌上首,双手撑着桌沿, 目光扫过在座诸人,“阿姆斯特丹的回函已到, 十七人董事会正式批准对明国发动全面海上战争,授权巴达维亚总督府在远东自行决定战和之权,不必事事请示。本土舰队的主力将于明年二月抵达巴达维亚, 届时将带来至少二十艘主力炮舰、三千名陆战队员, 与我们在远东的所有战船合兵一处, 总兵力将超过百艘。”


    军官们互相交换着眼色, 有人兴奋地攥紧了拳头, 有人则面露凝重。


    科恩将回函递给秘书官让他贴在公告板上,自己拿起一根细木棍指着墙上挂着的海图, “在本土舰队抵达之前,我们的任务是夺取并巩固台湾外围的战略据点,澎湖列岛是第一目标, 拿下澎湖便能在明军防线上撕开一道口子, 为后续的全面进攻铺平道路。”


    他拿木棍指着澎湖主岛的位置,“根据侦察情报,明军在澎湖的防御工事已大幅加强,港口的炮台数量增加到了十八门,直接正面强攻伤亡太大。”


    科恩将木棍移到澎湖主岛西侧的一处小岛标注上,“渔翁岛是澎湖主岛的天然屏障, 明军在岛上设了三座炮台,但这座岛的东侧是一片平坦的沙洲,适合步兵登陆, 拿下渔翁岛之后,我们的重炮便可以直接轰击澎湖主岛的侧翼。”


    木棍指向海图上琉球群岛的位置,在冲绳岛的位置停住,科恩的语气变得有些凝重,“琉球国现在是什么态度?”


    琉球王世子都送去当练习生了,还能鸟荷兰人?


    得知明军在台湾东南角构筑防御岛链之后,琉球王主动提出愿将琉球最南端的宫古岛与八重山群岛开放给明军水师,充作临时泊地与补给站。


    这两处群岛恰好位于台湾与日本之间,是监视荷兰舰队北上的绝佳前哨,琉球王不但允诺提供泊地与补给,还派了数百名琉球工匠带着木材与石料乘船来到宫古岛,协助明军工兵修筑码头与瞭望塔。


    正式国书递到内阁时,方从哲都忍不住喜上眉梢,主动开口道:“这是琉球向朝廷示好,也是对朝廷水师的信心,不如顺势而为,与琉球签订正式的军事合作协议,将宫古岛与八重山群岛纳入朝廷的海防体系。如此不但能巩固台湾北面的防线,也能让南洋诸国看看,替朝廷出力的藩属必定会得到朝廷的回护。”


    刘一燝也罕见地没有反驳,颇为积极地提醒道:“军事合作协议的措辞须得谨慎,既要彰显朝廷对藩属的庇护之意,又不能显得朝廷急于扩张而失了分寸。”


    他建议在协议中加入琉球自愿提供泊地与补给等字样,以示朝廷不强行征用藩属领土之意。


    朱笑笑对这番提议欣然采纳,让兵部与礼部协同拟定了合作协议的草案,用快船送往琉球。


    宫古岛与八重山群岛的泊地建设随之全面展开,琉球工匠与明军工兵合力在宫古岛西侧的一处天然礁湖内疏浚了航道,修筑了两道深入海中的石砌栈桥,可供蜈蚣快船直接靠岸补给。


    岛上还建了简易的瞭望塔与烽火台,能眺望大半个海面,弥补了防御岛链北端的最后几处疏漏。


    这些动静也没瞒着人,过往的商船总能瞧见,此时听了科恩的提问,商务总监便站起身来,从文件袋里取出一份简报,“根据我们往长崎的商船反馈,明军在宫古岛和八重山群岛修建了补给站,储存了大量淡水、粮食与火药。”


    科恩冷哼一声,“琉球人站队倒是站得快,明军的补给线能延伸到琉球,我们的舰队从巴达维亚北上,最近的补给点只有吕宋的马尼拉!一旦西班牙人改变主意不再提供港口,我们的舰队在台湾外海最多只能停留半个月。”


    他放下木棍,重新扫视在座的军官们,“诸位要记住,这一仗不单是为了夺回福尔摩沙,更是为了向全南洋证明,荷兰东印度公司的旗帜不会在任何一片海域降下!”


    军官们齐齐起身碰了碰靴跟,各自散去,范德法特走在最后,在门口停住脚步回过头来,“科恩总督,西班牙人那边不会反悔吧?”


    科恩摆摆手,脸色阴沉道:“西班牙人迟早会明白,明军水师的扩张对所有人都是威胁!你在马尼拉继续与他们周旋,不管用什么办法,务必保证我们的舰队在马尼拉的补给线不断。”


    范德法特领命而去,会议室里便只剩科恩独自站在海图前,眼下只等本土舰队一到,联军便能从南北两路同时夹击明军水师。


    没多久,副官敲门进来,递给他一份刚从港口送来的巡逻报告。


    科恩接过报告扫了一眼,又是关于明军快船在婆罗洲北端骚扰补给线的事,这已是这个月第三回了。


    他冷笑了一声,将报告丢在桌上,对副官下令,“让海军司令即刻增派巡逻船将那些明军快船赶走,不能再让补给线被他们这样零敲碎打地消耗下去了。”


    接下来的数日,巴达维亚港内的备战节奏骤然加快。


    从南洋各土邦招募的土著辅兵被分批运到了港口,在码头上列队接受荷兰军官的检阅,这些人虽然训练不足,但数量足够多,用来充作登陆部队的消耗品绰绰有余。


    范德法特、雷约兹与范德海登开了几次会,他们都与明国水师交过手,有一定应对经验。


    最终商量的结果是联军舰队从马尼拉出发之后沿吕宋海峡北上,在巴士海峡附近与明军水师交手,争取夺下宫古岛或八重山群岛中的一处作为前进基地,站稳脚跟之后再与主力舰队会师,合攻澎湖。


    雷约兹指着宫古岛西侧那处天然礁湖,建议先派出小股快船队试探岛上的防御火力,摸清炮台的位置之后再以主力炮舰从礁湖外侧进行压制射击。


    范德法特同意了他的方案,当即命范德海登率领四艘轻型快船先行北上,执行第一轮火力侦察。


    十一月下旬,范德海登的侦察船队从马尼拉出发,沿吕宋海峡北上。


    海面上风平浪静,四艘快船排成单列纵队,桅杆上的瞭望手举着千里镜不停扫视着海天线。


    航行到第三日时,瞭望手忽然在左舷方向发现了几个快速移动的黑点。


    范德海登举起千里镜一看,三艘明军蜈蚣快船正朝他们驶来,船首的飞雷炮炮口已掀开了防水油布。


    他当机立断,下令掉头撤退,但明军快船的航速远超他的预料,不过一炷香的工夫便追到了射程之内。


    为首那艘快船率先开火,炮弹落在侦察船队右舷前方的海面上,炸起一道数丈高的水柱。


    范德海登知道自己这几艘轻型快船不是蜈蚣快船的对手,便命令各船分散撤退,约定在马尼拉港外汇合。


    四艘荷兰快船像受惊的鱼群般四散开来,明军快船追了一阵又放了几炮,见对方逃得远了,便也不再穷追猛打,调头返回巡逻线路。


    范德海登回到马尼拉时,四艘快船中有两艘受了轻伤,所幸人员伤亡不大。


    明军在巴士海峡附近的巡逻线密度比预期的更高,至少部署了十几艘蜈蚣快船,宫古岛与八重山群岛上的瞭望塔与烽火台与台湾本岛的烟火信号系统相互衔接,荷兰人的船队一旦出现在岛链外围便会被立刻发现。


    他将侦察结果写成了一份详细的报告,范德法特看完之后,将这份侦察结果与之前积累的情报对照了一遍,得出了一个残酷的结论。


    明军的防御岛链是一条极其严密的预警体系,从最南端的鹅銮鼻堡垒到最北端的宫古岛,整个台湾东南角都被这条无形的链条牢牢锁住,荷兰人的舰队不管从哪个方向靠近都逃不过明军的眼睛。


    要想打破这条岛链,只能等本土舰队的主力炮舰到达之后以绝对的火力优势正面强攻。


    科恩收到了范德法特的报告抄件之后,当即命人将这份情报誊抄了几份,分别送往正在途中的本土舰队旗舰与长崎的荷兰商馆,又在总督府的会议室里召开了一次紧急会议。


    海军司令与商务总监相继发言,都认同范德法特的判断,现在的兵力不足以突破明军的防御岛链,强行进攻只会白白消耗宝贵的战船与士兵,最佳策略是等待本土舰队到达,同时继续用小股快船骚扰明军的巡逻线消耗他们的弹药与精力。


    科恩思量再三,最终拍板,暂时不出动主力,只在外围骚扰。


    台湾这边,郑一官研究了荷兰人每次的偷袭方向,把水师的巡逻线又往外推了二十里,将巴士海峡南端也纳入了日常巡逻范围。


    琉球工匠与明军工兵合力在宫古岛西侧的礁湖入口处沉了两艘满载石块的旧船,把航道收窄到只能容一艘船通过。


    十二月底,荷兰本土舰队的先头快船终于抵达了巴达维亚港,带来的消息让科恩精神一振。


    本土舰队的主力已过好望角,舰队司令德弗里斯少将亲率二十艘主力炮舰与三千名陆战队员赶来,另有十艘补给船满载火药与军需物资随行。


    科恩当即命人将这个好消息传遍全港,又亲自到码头上迎接先头快船的船长,设宴为其接风。


    没过几天,马尼拉港内随之张灯结彩,西班牙总督在官邸设宴为即将出征的联军舰队饯行。


    范德法特与西班牙舰队司令卡斯特罗少将并肩坐在主位上,两人虽曾在欧洲战场上兵戎相见,此刻却不得不为了共同的利益勉强维持着表面的和气。


    卡斯特罗是个四十出头的矮壮汉子,满脸络腮胡,他对荷兰人被迫割让摩鹿加群岛一事颇为得意,几杯酒下肚便开始吹嘘西班牙无敌舰队的火力如何了得。


    范德法特心中冷笑,就跟谁没老本可吃似的,你了不起,还不是被英国佬干趴下!他面上不露分毫,还端着酒杯随意附和了几句。


    宴散之后,他站在官邸的阳台上望着港内那六艘西班牙夹板大船,心中默默算了算日子,再过一个多月,本土舰队便能抵达马尼拉,科恩将亲率主力舰队从巴达维亚北上在巴士海峡两路夹击,先夺澎湖,再攻台湾!


    二月初十这日,德弗里斯少将率领的本土舰队终于在巴达维亚港外海与联军舰队会师。


    二十艘主力炮舰排成两列纵队缓缓驶入港口,船身比寻常夹板大船长了将近三丈,侧舷炮窗多达三十二个,每艘船配备的新式舰炮射程比旧式重炮远了将近两成。


    联军在巴达维亚港内进行最后的整编,科恩将本土舰队、巴达维亚驻防舰队、印度舰队与西班牙舰队重新编组为三个分舰队。


    第一分舰队由德弗里斯亲自指挥,辖二十艘本土主力炮舰与十艘武装商船,作为正面主攻力量直取台湾东南角。


    第二分舰队由科恩自兼司令,辖十六艘巴达维亚主力炮舰与西班牙人的六艘夹板大船,从巴士海峡西侧包抄明军水师的侧翼。


    第三分舰队由范德法特率领,辖轻型快船与运兵船,负责登陆作战与后勤补给,并试探出击打探敌情。


    五日后,联军舰队从巴达维亚港正式出发。


    将近七十艘战船排成三列纵队,浩浩荡荡地劈开浪头朝北驶去。


    桅杆上的三色旗与十字旗在海风中猎猎作响,旗舰威廉亲王号的船楼上,科恩与德弗里斯并肩而立。


    德弗里斯举着千里镜望向北方海天线,忽然开口问了一句,“还有没有明军的情报?”


    科恩从副官手中接过一份最新情报递给德弗里斯,“范德法特又吃了两回亏,明军的快船航速太快,弹药也充足,咱们的轻型快船根本不是对手,他建议联军不要分散兵力,集中主力炮舰正面突破明军的巡逻线,用火力优势压倒他们。”


    德弗里斯看过情报,点了点头道:“正合我意,明军的战船数量虽多,但主力炮舰不过二十余艘,正面火力远不如我们。只要集中所有主力炮舰从一点突破,他们的巡逻线根本挡不住。”


    说着,对身边的副官道:“传令下去,全舰队加速前进,目标巴士海峡!”


    同样的,联军舰队的行动也瞒不了人,郑一官手下想伪装商船远远地跟了两日,确认了舰队的规模、航向与大致构成之后,便全速赶往水师舰队方向。


    郑一官拿到情报之后立马在作战会议里发了消息。


    【郑一官:陛下,荷兰人的本土舰队已经到了,联军总计约七十艘战船,其中主力炮舰至少四十艘,航向直指巴士海峡。】


    【朱笑笑:来得好,按原计划分三路迎敌,俞将军守鲲鯓炮台,戚将军率主力炮舰在巴士海峡正面迎击,你多派快船队从侧翼骚扰,切记不要正面硬扛他们的主力炮舰,利用航速优势打游击,把他们往暗礁区引。】


    三人都是经验丰富的老手,心中有成算,领了各自的作战任务就不需要过多指导,还能通过作战会议互相配合掩护。


    三月初二,联军舰队抵达巴士海峡南端。


    德弗里站在船头斯朝北望去,远处的海面上隐约可见几艘明军快船正朝这边驶来,船身修长,桅杆高耸,航速果然比情报中描述的还要快上几分。


    快船在联军舰队前方数里处徘徊了一阵便调头往北退去,显然是发现了联军主力舰队的规模庞大,不敢正面交锋。


    德弗里斯没有下令追击,他也是个狡猾的老油条,深知那些快船不过是明军的诱饵,真正的主力炮舰必定埋伏在暗礁群后方等着他上钩。


    他命全舰队保持阵型,以三列纵队缓缓推进,主力炮舰在前,武装商船居中,运兵船殿后,两翼各安排了四艘轻型快船负责警戒。


    第二日上午,联军舰队推进到宫古岛外海时,明军的主力炮舰终于出现了。


    戚继光亲率二十四艘远洋炮舰,在宫古岛西侧的礁湖外海排开了偃月阵,炮口齐齐对准了联军舰队的正面。


    两军相距约莫三里时,戚继光下令开炮,二十四艘炮舰侧舷齐射,炮弹如暴雨般砸向联军舰队前方的海面上炸起一道道数丈高的水柱。


    德弗里斯毫不示弱,当即下令还击,联军主力炮舰侧舷炮窗同时掀开,炮弹呼啸着砸向明军炮舰的阵列。


    战斗打响。


    双方的第一轮正面交锋便在宫古岛外海展开,荷兰人的重炮射程虽不及明军的线膛炮,但炮弹的威力却不容小觑。


    几枚炮弹命中了左翼的一艘炮舰,在船身上炸开几个大洞,碎木片四处横飞,几名炮手被炸倒在地,替补炮手立刻补上炮位,侧舷飞雷炮重新装填,对着荷兰旗舰便是一轮猛轰。


    郑一官率领的快船队从联军左翼杀出,六十艘快船分作三队,以极快的航速穿插到联军舰队的侧后方,对着运兵船与武装商船便是几轮快速射击。


    飞雷炮的炮弹接二连三地砸在那些防护薄弱的运兵船上,炸得船上的土著辅兵鬼哭狼嚎,纷纷跳海逃生。


    德弗里斯见状大怒,当即分出十艘主力炮舰去追击快船队。


    但快船的航速远非夹板大船所能及,荷兰人的炮舰刚调转船头,快船便已撤到了暗礁群后方,消失在嶙峋的礁石之间。


    与此同时,科恩率领的第二分舰队试图从巴士海峡西侧绕到明军炮舰的后方进行包抄,却被鲲鯓炮台上的俞大猷发现了。


    俞大猷从千里镜里看见那十几艘夹板大船正鬼鬼祟祟地往西绕,果断下令炮台集中火力猛轰科恩的旗舰。


    八门线膛炮同时开火,炮弹以极平直的弹道直直砸向科恩的座舰,第一轮齐射便有两枚炮弹命中了旗舰的侧舷,在船身上炸开了两个大洞。


    科恩被这突如其来的轰击震得踉跄了几步,扶着船舷才稳住身形。


    他扭头朝炮台的方向望去,这才发现明军炮台的水泥胸墙似乎比情报中描述的厚了将近一倍,开炮轰也是浪费弹药。


    考虑到补给问题,科恩咬了咬牙,下令舰队后撤到炮台射程之外重新整队。


    首日海战从午时打到黄昏,双方各有损伤。


    荷兰人损失了三艘运兵船与一艘武装商船,阵亡与失踪者不下五百人。


    明军这边有两艘炮舰受了重伤被迫退出战斗,正在宫古岛的临时船坞里紧急修补,伤亡人数约在二百人上下。


    戚继光根据战况做了一份评估发到群里。


    荷兰人的火力确实不弱,但联军的指挥官协调失当,德弗里斯正面强攻时科恩的包抄舰队被炮台牵制住了迟迟不能到位,导致正面承受了全部压力。


    眼下荷兰人已退到巴士海峡南端,正在收拢残兵重新整队,预计明日还会发动新的攻势。


    接下来的战事便进入了一种胶着状态,双方主力炮舰都遭到了不小的损伤,不得不暂停大规模的正面对决,转而以小股快船在巴士海峡附近反复纠缠。


    荷兰人的夹板大船虽火力凶猛,但船体笨重,在那些暗礁密布的水域里吃尽了苦头,明军快船则如狼群一般在礁石间穿梭自如,每日都能收获几艘掉队的荷兰运兵船。


    德弗里斯的旗舰在第三日被郑一官的快船队偷袭了一回,右舷的舵叶被飞雷炮弹炸掉了半边,船身只能在海面上歪歪扭扭地打转。


    荷兰人花了大半日才把舵叶勉强修好,科恩那边更是焦头烂额,俞大猷每回一瞧见他的舰队靠近便开始猛轰,线膛炮的射程比他的舰炮远了将近一倍,他每次试图靠近都被一轮接一轮的齐射压得抬不起头来。


    与此同时,战争的影响早已超出了台湾这片海域,正以各种微妙的方式波及着南洋乃至更远的地方。


    马尼拉的西班牙总督站在港口高塔上望着远方的海面,港内的商船比往月少了许多。


    以往从巴达维亚开往长崎的商船队如今大多改道绕行苏门答腊西侧,宁可多走半个月的航程也要避开巴士海峡,惹得西班牙商人们怨声载道,纷纷到总督府递呈文要求总督出面与荷兰人交涉,尽快结束这场战争,好让海路恢复畅通。


    濠镜澳的葡萄牙人则是另一番光景。


    施维拉接待了一批从南洋来的商人,他们抱怨荷兰人把航道搅得一团糟,许多从爪哇往泉州运香料的商船都被迫停在苏门答腊的港口不敢动弹。


    倒是葡萄牙人的商船依然畅通无阻,明军水师的巡逻船见了葡萄牙商船只是上前盘查一番便放行,并不刁难。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施维拉的优越感挠一下上来,几乎忘了自己姓什么,得意地捋着胡须,装模作样对秘书官感慨了一句。


    这就是与朝廷维持良好关系的好处啊。


    小荷还是太年轻,不知道能做大明的狗就是最大的荣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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