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战事虽然胶着, 但主动权已渐渐向明军倾斜。
荷兰人每拖一日,补给线的压力便大一分,从巴达维亚到台湾的航线长达两千余里, 运输船队每来回一趟便要半个月,联军每日消耗的粮草、淡水、火药都是天文数字。
反观明军, 背后是台湾的粮仓与兵工厂,补给线不过数十里,弹药与粮食几乎随耗随补。
戚继光是个极有耐心的猎手, 他并不急于发动决战, 只是一点一点地消耗着联军的锐气。
郑一官的快船队专挑荷兰人的补给船下手, 科恩派了几回护航船队都被他以灵活的穿插战术打得七零八落, 荷兰兵们私下都在抱怨明军快船阴魂不散。
联军舰队收拢残兵, 在宫古岛以南三十里处的一片暗礁群后方下锚休整。
威廉亲王号右舷舵叶虽已勉强修补,却仍嘎吱作响, 每回转向都需多花半柱香的工夫。
科恩在船长室里召集了联军所有高级军官,昏黄的鲸油灯将他那张略微浮肿的面孔映得愈发阴沉。
“正面强攻的代价太大了!”他将一份战损统计拍在桌上,语气里满是压抑不住的怒意, “十天之内就损失了七艘运兵船、三艘武装商船, 明军炮台的射程比情报中描述的远了将近一倍!联军舰队还没进入有效射程就被炮台压得动弹不得。”
卡斯特罗听了这话脸色便有些不好看,他放下手中的银酒杯:“科恩总督的意思是我的人作战不力?我手下的船长们在欧洲与英国佬打了十几年的海战,从未见过射程这般远、弹道这般平直的舰炮,这不是战术的问题,是你们的情报问题。”
德弗里斯毫不客气地顶了回去,“范德法特少将早就提醒过明军炮台的火力远超预估, 我们的人冲在前方顶着炮火,请问你们又发了几炮?”
卡斯特罗霍地站起来,椅子腿在柚木地板上刮出一道刺耳的尖响, 两人互相瞪视了片刻,雷约兹连忙站起来打圆场:“诸位,眼下争论这些已无济于事,明军的防线确实比预想中坚固得多,但他们的主力炮舰不过二十余艘,正面火力仍远不如我们。只要集中所有主力炮舰从一点突破,他们的巡逻线根本挡不住,关键在于如何避开那些该死的炮台。”
科恩铺开重新标记过的海图,手指沿着台湾东南角的海岸线缓缓划过,最终停在鹅銮鼻堡垒南面的一片开阔海域,“炮台射程再远也只能覆盖西南方向,我们可以从东南角正面突破,德弗里斯将军率第一分舰队的主力炮舰从正面压上去,卡斯特罗少将从右翼包抄,我带第二分舰队从左翼策应,三路齐进,迫使明军水师分兵防守。”
范德法特却提出了异议:“东南角那片海域我派人侦察过,明军在那里设了三座侦察堡垒,我们的舰队还没靠近海岸便会被发现。而且东南角沿线的暗礁比宫古岛附近更为密集,大型炮舰吃水深,贸然驶入极易触礁。”
“那就先拿掉那三座侦察堡垒。”科恩拿木棍在海图上笃笃地敲了两下,“范德海登上尉,你带一千名陆战队员从鹅銮鼻南侧的断崖登陆,那片断崖底下的礁石虽然嶙峋,但退潮时能趟水过去。你的人轻装简行,只带短火绳枪与腰刀,趁夜摸上去,把那三座堡垒的火药库给我炸了!堡垒一破,主力舰队便可趁夜色推进到距离海岸不足五里的位置,天亮之后发动总攻。”
这番部署算不上精妙,却胜在简单直接,会议室里的军官们互相交换了几个眼色,都没再提出异议。
德弗里斯站起身拍了拍科恩的肩膀,语气里带着几分百战老将的沉稳:“这一仗要打就必须速战速决,船上的淡水与新鲜食物已消耗大半,士兵们只愿早点打完回家。”
科恩点头道:“补给的事我已经谈妥当了,西班牙人在马尼拉港备足了淡水与干粮,联军舰队可随时前往补充。另外,商务总监已从爪哇各土邦紧急征调了三十艘小型运输船,专门负责从马尼拉往舰队运送补给,只要马尼拉的补给线不断,我们撑上两三个月不成问题。”
范德法特闻言心中暗暗冷笑,科恩嘴上说得轻巧,实际上马尼拉的补给线也并不稳固。
就在数日前,明军的快船队又在婆罗洲北端劫了一艘从巴达维亚运往马尼拉的补给船,船上的火药全被明军搬走,船身被凿沉在暗礁间。
西班牙人愣是当做没看见,也不说派人帮一把,守着他们那几艘宝贝大船不肯动弹。
商务总监来信抱怨补给的损耗率已高达三成,但这些话范德法特不会在外人面前说出来,他只是默默端起酒杯灌了一口。
巴达维亚港内同样是一片愁云惨雾,之前接连几批补给船在婆罗洲北端被明军快船拦截,爪哇各土邦的土著辅兵死了好几船人,土王们已开始推三阻四,不愿再送青壮来当炮灰。
商务总监跑断了腿,也只从苏门答腊与锡兰征调了不到五百人。
船坞里的木匠与铁匠更是日夜赶工,各土邦的工匠被征调无数,寻常修理渔船的铁匠都被拉进了船坞,巴达维亚周边数十里内再找不到一个闲着的木匠,土邦的村民修个牛车都要自己拿藤条捆扎。
对于联军舰队在宫古岛外海受挫的消息,马尼拉港内的西班牙商人们最先感受到了切实的压力。
就因为要避开战场绕行,导致运输成本暴涨了将近四成,丝绸与香料的到港价格随之水涨船高。
西班牙商人们虽然急得不行,总督却只是推脱,只说一切皆是荷兰人的主意,西班牙不过履行盟约提供几艘战船罢了,至于什么时候打完,那得看荷兰人有多大本事。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没过多久,施维拉也收到了一封从果阿来的密函,果阿总督显然也在时刻关注战事。
他在函中表示根据南洋传回来的情报,荷兰人目前在远东的处境颇为不妙,补给线被明军骚扰得七零八落,爪哇土邦的工匠被征调一空导致当地经济几近停摆。
荷兰东印度公司若不能在秋季之前取得决定性的战果,这场战争便有可能拖成一场旷日持久的消耗战,而消耗战正是荷兰人最怕的东西。
施维拉看过后,抬头对自己的秘书官感慨道:“荷兰人这回是真踢到铁板了,你瞧瞧那些买了战争债券的明国百姓,一个个都盼着朝廷打胜仗呢。”
秘书官躬身附和了几句,心中却暗自腹诽,您老前几年不也暗搓搓地想跟明国叫板吗?要是果阿当时派兵,先踢铁板的肯定就是您了。
施维拉浑然不觉秘书官的微妙表情,从抽屉里取出另一份文件递给他,“把这个发给里斯本,建议国王陛下考虑与明国签订一份正式的军事合作协议,荷兰人若是倒了,南洋的香料贸易便全归我们了,这等好事岂能错过?”
长崎港外的出岛,荷兰商馆的窗口正对着海湾,馆长卡尔站在窗前望着港内那几艘正在装运硫磺的日本货船,面色颇为沉重。
江户幕府虽答应以私人名义提供铁炮与硫磺,但交易量比预期的少了将近一半,日本的铁炮质量本来就参差不齐,加上运输船在吕宋海峡附近屡屡遭到明军巡逻船拦截,实际运到巴达维亚的物资不足订购量的四成。
他转身对身后的副手说道:“再给江户幕府递一份清单,让他们增加硫磺的供应量,价钱可以提高两成,出岛的仓库里还有一批存货,优先装船运往马尼拉。”
副手答应了一声便匆匆出了门,卡尔重新望向窗外,海面上驶过三艘悬挂青龙旗的蜈蚣快船,船身修长,速度极快,转眼间便消失在出岛南面的海峡口外。
他忍不住在胸口画了个十字,愿上帝保佑荷兰东印度公司。
南洋各土邦更是怨声载道,爪哇的万丹苏丹王已发了数次雷霆之怒,荷兰人征调了他们全部海船不说,还把港口的所有仓库都征用为军需储备,导致万丹本地的商人无法进货,市场上一匹棉布已涨到了从前的三倍价格。
苏门答腊的亚齐苏丹更是直接拒绝再向荷兰人提供任何形式的支援。
婆罗洲的几个小土邦则干脆倒向了明军,偷偷派人往台湾送去了淡水与新鲜水果,还附了几封语气谦卑的问候信,表示愿与大明朝廷保持友好往来。
岛链的补给优势在这场消耗战中愈发凸显,台湾本地的番薯与水稻已收获了两季,新垦的梯田从山脚一直延伸到山腰,今年夏季的番薯产量比去年同期翻了将近一倍,足够供应全岛百姓。
造船厂不断有新船下水,水域的巡逻密度也随之增加,快船队与远洋炮舰排成三道巡逻线,最外围已推到了巴士海峡南端,与荷兰人的侦察船几乎是面对面地互相瞪着眼。
两边每日都有小规模冲突,荷兰人的侦察船刚一露头便被赶回去,偶尔交上几炮,大多是隔靴搔痒。
但明军对荷兰补给线的打击越发精准,运输船队每回出发十艘,能安全抵达的往往不足七艘,另外三艘不是被明军快船劫走便是被击沉在暗礁之间。
商务总监在信上直截了当地指出,照这个损耗速度下去,联军的补给最多只能再撑三个月,三个月之后必须撤兵。
科恩进退两难之际,德弗里斯突然提出了一个新计划,与其在外海与明军干耗着,不如派一支分舰队绕到福建沿海去,炮击泉州或福州的码头,烧掉几艘正在船坞里建造的新船给明国水师制造恐慌。
若能把水师的主力引回福建,台湾的防御便会露出破绽,届时联军主力便可趁虚而入。
科恩对这个计划颇为心动,当即便开始部署,他将第三分舰队的十艘轻型快船与四艘武装商船抽调出来,由范德法特担任指挥,在黎明前趁着大雾摸出巴士海峡,绕过明军巡逻线的最外围全速驶向福建沿海。
德弗里斯率主力炮舰在外围佯动,吸引明军注意力,掩护范德法特的行动。
范德法特的船队在海上航行了数日,沿途借着夜色的掩护小心避开了明军巡逻路线接近福州外海,趁着涨潮从闽江口东侧一处不起眼的小渔港摸了进去。
那处渔港并非水师驻地,只有几间渔民存放渔网的棚屋与一座无人值守的旧灯塔,范德法特的船队悄无声息靠了岸,没有惊动任何人,留下两艘船在港外望风,自己带着一百多名士兵趁夜摸到了闽安镇水师码头附近的山头上。
天刚蒙蒙亮,码头上逐渐热闹起来,数百名造船工匠与学徒已陆续上工,船坞里两艘正在建造的蜈蚣快船已初具雏形,船身木料在晨光中泛着新刨的淡黄色泽。
范德法特蹲在山头的灌木丛后,拿起千里镜数了数码头上的守卫。
水师码头外围的巡逻哨约有二十余人,码头入口处设了两座哨塔,每座哨塔上各有一人执勤,但看起来颇为松弛,大概是因为此距离前线较远,从未遭过袭击。
范德法特抽出指挥刀,压低声音对身后的士兵们吩咐,“等天再亮些,工匠们都进了船坞再动手,先炸火药库,再烧船坞,速战速决,不要恋战!”
太阳升到桅杆顶时,山头上的荷兰兵忽然放了一排枪,哨塔上的两个明军哨兵还没反应过来便被铅弹射穿了胸口,从塔顶摔了下来。
码头上的巡逻哨迅速朝枪响的方向冲过去,迎面撞上了从山坡上冲下来的荷兰兵,两边在码头的石板路上短兵相接。
范德法特带着十几个精锐士兵绕到码头后方的火药库,守库的两个老兵见势不妙举枪便射,却被荷兰兵的人海战术压得连连后退,
其中一人腹部中了一刀倒在血泊中,仍死死抓住一个荷兰兵的脚踝不放,被那人反手一刀砍在脖颈上,滚热的血溅了半面库门。
火药库的门被撞开,范德法特亲自点燃了引信,带着士兵们飞快地撤出码头。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之后,火药库连同旁边两间存放桐油与帆布的仓库同时被引爆,浓烟滚滚直冲天际,火光映红了半个闽江口。
船坞里的工匠们惊慌失措地四散奔逃,范德法特趁乱放火烧了那两艘正在建造的蜈蚣快船,又在码头上开了几炮,将几艘停靠在栈桥旁的运输船打出了窟窿,这才下令撤退。
船队在闽江口外重新集结时他数了数人头,只折损了十几个人,算是全身而退。
闽安镇遭袭的消息传到安平城时已是午后,朱笑笑听闻此事,脸色一沉,把紧急军报的内容发在了作战会议里。
火药库被毁,损失火药三千余斤,两艘在建的蜈蚣快船被烧,另有三艘运输船受损,码头设施的损失尚在统计之中,好在撤离及时,多数工匠及时逃离了船坞。
【郑一官:从闽安镇到台湾直线航程不过三日,荷兰人能摸到闽江口不被发现,说明我们的巡逻线仍有遗漏,臣会命水师将吕宋北端也纳入日常巡逻,决不会再让此事再有第二回。】
【戚继光:荷兰人偷袭闽安镇应是为了逼迫水师回防本土,一旦水师的主力被调回福建,台湾的防御便会露出破绽,他们的主力便可趁虚而入,陛下,咱们可不能中计】
朱笑笑深以为然,却也不能对闽安镇置之不理,便让郑一官抽调四艘快船回防福建,配合福建本地的卫所水师加强闽江口一带的巡逻,主力继续留在台湾外海不动,又命南居益在闽安镇码头增派守军,务必加强戒备。
范德法特回到联军舰队停靠的巴布延岛之后,科恩亲自下船来迎接了他,当众拍着他的肩膀称赞他是为公司而战的英雄。
此番虽然没能调动明军水师的主力回防,但至少证明了荷兰人的舰队仍有能力威胁明国本土,对提振联军士气而言颇有裨益。
科恩当即将战报誊抄了几份,分别发给巴达维亚、阿姆斯特丹与马尼拉展示战果,又命商务总监从爪哇再征调一批土著辅兵,将联军的总兵力补齐到五千人以上。
战事不知不觉已持续了两个月,南海上的据点被双方反复争夺,联军舰队虽未突破明军防线,却也占据了几处岛礁。
各方征调的资源被压榨到了极限,科恩终于下令发动秋季攻势。
联军凑出主力炮舰四十二艘,轻型快船三十艘,武装商船与运兵船二十余艘,总兵力超过五千人,将在巴士海峡南端集结,从正面强攻宫古岛。
拿下宫古岛之后,主力舰队再次集结炮击热兰遮城,陆战队在普罗民遮城附近的沙洲登陆,两路夹击,一举收复福尔摩沙。
卡斯特罗将军的西班牙舰队负责左翼掩护,德弗里斯将军的本土舰队担任正面主攻,科恩亲率巴达维亚舰队从右翼包抄,雷约兹的陆战队为登陆先锋。
这日,宫古岛外海的礁湖上空乌云密布,海面上浪头翻涌,西风紧一阵慢一阵地刮着。
德弗里斯站在威廉亲王号的船楼上,远远望着礁湖入口处那两座新修的水泥炮台,心里却在飞快地盘算着。
他将舰队排成三列纵队,四十二艘主力炮舰如四十二头钢铁巨兽缓缓压向水道入口,侧舷炮窗已全部掀开,炮口对准了炮台与礁湖后方的明军炮舰阵列。
德弗里斯对身边的副官下令:“第一波齐射对准左炮台,先把他们的射角打掉。”
旗语传达到位后,四十二艘炮舰几乎同时开火,数百枚炮弹如暴雨般砸向礁湖入口左侧的那座炮台,碎石与水泥块四散飞溅,炮台上几个正在装填的炮手被炸倒在地,但炮台本身并未受到致命损伤。
俞大猷蹲在炮台的射击孔后探出半个脑袋看了一阵,回头对身后的炮手们道:“红毛夷的火力确实猛了,但准头还是差了些,右炮台先别开火,等他们的旗舰进了水道再动手,左炮台的炮手们先歇歇,让荷兰人以为咱们哑火了。”
联军舰队集结的动静不小,安平城炮台基本没有大问题,各处配合得当,俞大猷便亲自来宫古岛守着,指挥应战。
不过歇了片刻,荷兰人的第二轮齐射接踵而至,左炮台的外墙上已出现了几处明显的豁口,但炮弹打在胸墙上只炸出一个个浅坑,并未能贯穿墙体。
德弗里斯见炮台始终没有还击,以为左炮台已被火力压制,便下令旗舰率先驶入水道。
威廉亲王号庞大的船身缓缓挤过沉船之间的狭窄水道,就在它即将穿过水道进入礁湖的那一刻,右炮台上的八门线膛炮与礁湖内侧的十四艘炮舰同时开火。
炮弹如暴雨般从两个方向砸向威廉亲王号,数十枚线膛炮弹以近乎平直的弹道撕裂空气,其中有七八枚同时命中了旗舰的吃水线附近,在船身上炸开了一排脸盆大的破洞。
紧接着礁湖两侧飞快聚拢了数十艘快船,飞雷炮近距离齐射,炮弹接二连三地砸在旗舰的侧舷与船尾,船尾的舵叶被炸得粉碎,船身在海面上不受控制地打起了转,海水从各个破口处涌入下层船舱,船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下沉。
德弗里斯被爆炸的气浪掀翻在船楼的栏杆上,额头撞出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糊了半张脸。
他挣扎着爬起来,朝身旁的传令兵嘶吼道:“发信号!全体后撤!后撤!”
旗舰身后的第二艘主力炮舰正在掉头转向,却发现水道已被沉船和暗礁堵得严严实实。
后续几艘炮舰挤在水道外进退不得,炮台上的线膛炮与明军炮舰的侧舷飞雷炮仍在疯狂倾泻炮弹,弹雨如暴雨般连续不断地砸在拥挤的水道里。
一艘荷兰炮舰的侧舷被□□直接命中,弹头钻进船身后在船舱内部轰然炸开,火球从炮窗里喷涌而出,将船舱里的几十名炮手瞬间吞没,船上的火药桶接连殉爆,整艘船在剧烈的爆炸中断成了两截,残骸连同无数碎木片与衣物碎片被海浪冲散得到处都是。
科恩在后方旗舰上将这一幕瞧得清清楚楚,他觉得自己的心脏仿佛被一把冰凉的铁钩猛地搅了一下。
明国用铺天盖地的炮弹把荷兰海上霸主的荣光炸得粉碎。
他知道,无论什么样的攻击都没用了,这一仗荷兰输了,输得彻彻底底。
卡斯特罗本应从左翼包抄明军炮舰,但他远远瞧见水道里荷兰旗舰被打得稀烂的模样之后果断选择了观望,只在炮台射程之外遥遥放了几炮便主动后撤。
战事持续到黄昏,海面上的炮声终于渐渐稀疏下来。
宫古岛外海的水道里焦黑一片,随处可见沉船残骸与漂浮的碎木,海风里弥漫着浓烈的硝烟与血腥气。
科恩坐在旗舰船长室里,面前桌上摊着一份战损统计,联军阵亡与失踪共计三千四百余人,受伤者不计其数,主力炮舰沉没十一艘,重伤九艘,其中至少六艘已无修复价值,轻型快船与运兵船损失过半,西班牙人的六艘夹板大船虽基本完好,但卡斯特罗已单方面宣布退出战斗。
他将战损统计搁在桌上,双手撑住额头,脸上不禁浮现出一股颓然,半晌,他才抬起头来对身旁的秘书说道:“准备一下,和明国谈判吧。”
两日后,宫古岛外海,威远号的甲板上,科恩与德弗里斯并排站在舷梯口。
科恩今日换了一身崭新的黑色呢绒军服,帽子上别着荷兰东印度公司的铜徽,德弗里斯额头的伤口已包扎妥当,纱布上仍渗着浅浅的血迹,两人的面色都灰败得厉害。
朱笑笑安坐船楼正中的太师椅上,身后一左一右站着戚继光与郑一官。
他今日仍是一身玄色常服,面上没有太多表情,只淡淡地打量了科恩片刻,开门见山地问道:“科恩总督,这一仗还要继续打吗?”
科恩摘下帽子行了个西式鞠躬礼,声音干涩道:“大明皇帝陛下,荷兰东印度公司请求停战议和。”
朱笑笑没有立刻答话,他让通译将那份事先拟好的停战条件逐条念了出来。
荷兰东印度公司赔偿大明战争军费损失白银三百五十万两,可分五年偿清,首期一百万两于停战条约签署后六个月内支付,以巴达维亚港的关税收入作为抵押。
荷兰东印度公司的商船仍可在大明各开放口岸从事合法贸易活动,但不得再以任何名义在大明疆土及藩属国领海内派驻军队、修筑工事或拦截商船,凡违反此约者以侵犯大明疆土论处,大明朝廷保留追讨追加赔款之权。
荷兰东印度公司在南洋各土邦的殖民活动须接受大明海事都察院的监督,凡有屠杀土人、强征苦力、垄断贸易等暴行者,经查实之后大明朝廷有权对相关责任人予以制裁。
科恩听完这三条,面色更加惨淡,他试探着开口道:“赔款数额可否商议?三百五十万两非是小数目,公司目前的财政状况……”
朱笑笑毫不客气地打断他:“科恩总督,战败国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今日朕便是要五百万两,你也只能乖乖签字,否则你身后那些船一艘也别想开回巴达维亚,你签了,朕就放你的人走。”
科恩不禁握紧了拳头,他知道这不是空口恐吓,他手下的舰队已元气大伤,补给线断了,西班牙人撤了,本土舰队只剩下残兵败将,他此时除了签字已别无选择。
“我签!”
第112章
科恩的手抖得厉害, 鹅毛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歪斜的墨痕。
签下名字的那一刻,意味着他将荷兰东印度公司百年声威一并葬送在了这张薄薄的停战条约上。
朱笑笑见他老实签字,这才站起身来道:“科恩总督, 条约既已签定,朕自当信守承诺, 你手下那些残船明日便可启程返回巴达维亚,朕会让水师派两艘快船护送一程,免得你们在半道上再出什么意外。”
科恩听出这话里夹着三分揶揄, 却只能硬生生忍下去, 还得做出感激的样子道:“多谢陛下宽宥, 我会将条约内容如实呈报阿姆斯特丹, 第一批赔款一百万两当在六个月内送到, 届时还请陛下派人验收。”
说完,他便与德弗里斯并肩走下舷梯, 两人都是一副垂头丧气的衰样。
待荷兰人下了船,戚继光将条约收进牛皮文件匣中,提醒道:“陛下, 荷兰人虽签了条约, 南洋各处岛礁上仍散落着不少零星的荷兰商站与据点,若是放任不管,日后难免再生事端,不如趁此机会一并清理干净,彻底将他们赶出巴士海峡以南的航线。”
朱笑笑也赞同这件事,转头对郑一官道:“此事便由你去办, 吕宋以北、婆罗洲以东的海域皆划入水师巡逻范围,凡未经市舶司登记的外国船只一律先行盘查,若有抗拒者, 就地击沉。”
郑一官领命自去安排,朱笑笑扶着船舷栏杆往外看,沉船残骸仍在海面上漂着,被炮弹炸碎的桅杆与船板随波起伏,偶尔能看见几块烧焦的帆布挂在暗礁上。
海风中的硝烟味尚未散尽,混着湿咸的水汽钻进鼻腔里,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
脑海里忽然响起一连串清脆的提示音。
【主线任务:避免大明灭亡,进度更新:57.3%】
【获得阶段性奖励:工匠值+150000点,改变历史节点额外奖励:工匠值+80000点,任意商品体验卡×4(有效期限48小时),工匠值获取倍率+15%(永久)】
【当前工匠值:1124811点】
【解锁成就:南海霸主。明荷战争大获全胜,荷兰东印度公司元气大伤,签订条约赔偿军费三百五十万两,确立大明在南海的绝对霸权,南洋诸国望风景从】
【成就奖励:工匠值+60000点,南海水文气象图谱×1,蒸汽机研制进度推进50%,琼州橡胶园种植手册(完整)×1,海军战术精要×1,群体战斗意识提升(两万)】
【当前工匠值:1184811点】
朱笑笑猛地睁眼,心中一阵狂喜,工匠局那边的试验没停过,气缸的密封性一直达不到要求,活塞往复几次便开始漏气,功率上去了蒸汽便四处乱窜,始终无法稳定驱动车轮。
哪怕有天赋加持,这种技术突破还是需要无数次试验累积实现的,如今进度条再蹿50%,气缸密封的难题应当有了突破口,没准这回便能跑起来了。
没等他多想,系统提示音再度响起。
【检测到宿主已成功度过历史上天启皇帝驾崩之节点,当前宿主身体状况良好,历史轨迹已发生根本性扭转,原有时空线中天启帝在位七年即崩殂之命运已被彻底改变】
【解锁隐藏成就:逆天改命。宿主以自身努力彻底扭转既定命运,皇位稳固,国祚绵长,帝王气运突破原有之限,此后寿命不再受原时空轨迹约束,解锁分系统设置权限】
【分系统设置权限:宿主可自行设定一个子系统,绑定任意一人,辅助其成长与历练。子系统基础功能:任务发布、技能学习、属性查看、忠诚度监测。子系统与主系统数据互通,宿主可随时查看绑定者的进度与状态,有权随时解除绑定】
朱笑笑愣了片刻,他当然记不得历史上的驾崩时间,也不会因此焦虑。
虽说有强化过的底子撑着,却不意味着他真就不担心突发事件。
任意商品体验卡已经积累到一个十分可观的数字,商城有无数保命道具可以兑换,为了保障宿主生命安全,系统还设置了几套自动触发的丝滑小连招。
朱笑笑只要事先选好道具,再把需要用到的任意商品体验卡放置在卡组里,一旦遇险就会自行启动应急预案。
不管是见血封喉的毒药,还是一剑封喉的死士,哪怕一轮炮弹轰过来,他也能靠金刚不坏之身硬抗。
体育生是这样的。
安然度过死期什么的他也不放在心上,只盘算着这个分系统倒是可以用来培养继承人。
【检测到宿主在明荷战争中未使用任何强力辅助道具,纯以自身实力取得决定性胜利】【触发隐藏奖励:战术大师】
【战术大师:宿主对海陆协同作战的理解已臻化境,麾下所有军队在协同作战时士气与战斗力各提升15%,指挥范围内的将领对宿主忠诚度永久提升5-10点,此效果不可被任何外力消除】
士气与战斗力提升15%看似不多,但放在数万大军中便是压倒性的优势,更何况还有忠诚度提升,从此以后他手下的将领个个忠心耿耿,再不必担心有人暗中掣肘。
这一波血赚,朱笑笑看着奖励内容嘴角疯狂上扬,压都压不住。
停战条约签署的消息由京华时报的随军访事员写成稿件发往京城,文章末尾还附了一份战果统计与赔款条约摘要。
文震孟见了,当即用加粗的大字印在报纸头版。
这期报纸基本不用吆喝,从京城一路卖到南京、苏州、泉州,沿途驿站的报亭前每日都排着长龙,随处可见关注战事的人。
江南新报紧随其后转载了全文,又在评论栏里刊了焦竑的一篇社论,焦竑在文中将明荷海战与前代历次海战逐一比较,指出此役乃大明自郑和下西洋以来规模最为宏大的海上征伐,一战而定南海,荷兰人元气大伤,今后五十年内再无余力在南洋兴风作浪。
茶馆酒肆里更是热闹非凡,前门大街转角处的那间羊肉馆里,几个穿着短褐的工匠正凑在一张桌上吃羊肉喝烧酒,手边摊着一份当日的京华时报。
一个膀大腰圆的铁匠拿筷子指着报纸上的赔款数字,眼睛瞪得跟铜铃一般:“三百五十万两?我的乖乖!这得是多少银子,堆起来怕比城墙还高!”
他对面那瘦高个儿的木匠把羊肉咽下去,拿袖子抹了抹油嘴:“我原先以为打仗就是赔本的买卖,没成想这一仗打完居然还赚了!”
旁边一个算账先生听得兴起,搁下酒盅掏出随身带的算盘噼里啪啦拨了一阵,抬头道:“我粗粗算了一下,债券年息四厘,五年期的利息加起来大约一百万两出头,荷兰人赔款三百五十万两,加上俘获物资变卖的钱,保守估计朝廷这一仗净赚不下二百万两。”
满桌的人听了都愣住了,铁匠手里的筷子啪嗒掉在桌上,呼吸都粗重了不少:“打仗还能赚钱?从前只听说朝廷加饷,把咱的裤腰带越勒越紧,如今反倒打出银子来了!”
算账先生捋着胡须,笑道:“那都是从前了,如今陛下发行债券,老百姓自愿掏钱买债券支持朝廷打仗,朝廷拿债券募来的银子打胜仗,打赢了荷兰人赔款,朝廷再拿赔款连本带利还给老百姓,这里头的账全在中央银行账本上记着,每季都要登报公开!”
隔壁桌一个穿青布长衫的老秀才原本一直在闷头喝茶,听到此处也过来凑热闹:“老朽当初也买了几十两债券,说实话心里是悬着的,毕竟前朝的宝钞把人坑怕了,今日看了这篇战报,又听先生这一算,老朽这颗心总算落了地,陛下说话算话,债券到期定然能兑付,往后朝廷再发债券老朽头一个买!”
算账先生满面红光道:“这不单是赚银子的事,红毛夷以后在南洋得看大明的脸色行事,商船乖乖在大明口岸报关交税,再不敢随意拦截咱们的商船,南洋往后便是大明说了算!”
旁边几桌的食客也纷纷凑过来,七嘴八舌地议论着赔款数字与债券收益。
铁匠端起酒碗朝算账先生碰了一下,嚷道:“朝廷这回真是给咱们老百姓长了脸,以后到哪儿都能挺着腰板说一句,咱大明的战船在南海横着走!”
羊肉馆里的笑声与碰杯声响作一团。
南京秦淮河畔的茶楼里,海商总会的股东们也在二楼雅间齐聚一堂,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着赔款条约。
陈继昌戴着一副新配的老花镜,手指点着报上的数据看了又看,抬头对坐在对面的梁巧云道:“荷兰人从前在南洋仗着船坚炮利横冲直撞,如今被这道条约拘住手脚,往后他们想在爪哇收香料,须得先过市舶司这一关了。”
梁巧云抿了一口茶,含笑道:“何止是荷兰人,西班牙人也不敢乱来了,他们瞧见荷兰人吃了这般大亏,心里哪能不打鼓?往后西班牙船只在南海航行也要规规矩矩地报关交税。”
陈继昌摘下老花镜拿帕子擦了擦,语气里透着几分精明:“那商会明年的航线可以再往南扩一扩了,原先不敢走的海峡如今也能试试,海事都察院的战船已把婆罗洲到苏门答腊的航线清理了一遍,海盗望风而逃,保险协会的赔付率怕是要降到更低。”
梁巧云点了头,又道:“赔款的消息见报,百姓对债券的持有信心更足,届时连本带利兑付,赶上这场大捷的好势头,朝廷的信用便算是彻底站稳了。”
借着这场大胜的东风,中央银行开始逐步发挥宏观调控的作用。
各地分行按照总行的指令统一调整存贷利率,抑制民间高利贷,又将库银贷给海商总会与各地工会合作社用于扩大生产。
苏州的织工合作社从中央银行贷了一笔低息银子,新建了一座水力织布车间,添了数十台新式织机,产量翻了一倍有余。
松江的棉纺织工也贷了款,建了一座烘干窑,雨天也能照常生产,不再受天气影响。
农民通过农会与合作社贷到低息银子购买新式农具与良种,不再受高利贷盘剥。
当然,仍是不放心提前兑付的百姓也有,本金一拿,并没有损失。
战争胜利的消息与债券成功兑付的消息互相印证,共同重塑了老百姓对国家信用的信心。
朝廷不再是那个只会摊派加征滥发宝钞的朝廷,而是一个说话算话,借了钱会还,还能替老百姓赚回银子的朝廷。
台湾这头,朱笑笑正让郑一官从海商总会抽调几个精干的掌柜随船前往南洋各处土邦,一是宣示朝廷对南海的主权,二是与各土邦签订正式的贸易协定,把荷兰人留下的市场空白填上。
随后他又去视察了盐田,安平城收复之后,台南沿海的几处盐场已恢复生产,荷兰人原先雇来晒盐的番社青壮也转由屯田司统一管理,每人每日工钱折银三分。
盐田管事是个四十来岁的泉州人,姓柳,原先是郑一官手下的小头目,办事颇为利索,见皇帝亲自来看盐田,连忙将产量账册与工人名册一并呈上。
朱笑笑在盐田埂上走了一圈,靴底沾了厚厚一层盐霜,他问柳管事:“这片盐田一年能出多少盐?”
柳管事答道:“回陛下,这片盐田占地约三百亩,一年可出盐两万石上下,若是再扩一百亩,年产量能到三万石。台湾本地食用不过三五千石,剩下的全销往福建与广东了。”
朱笑笑点了点头,又问番社工人的食宿,柳管事便指着盐田北面一排新盖的砖瓦房道:“那边是新建的工人宿舍,每间住四人,有灶房有井,生病了还有屯田司的药郎定期来巡诊。”
朱笑笑放心不少,在盐田盘桓了半个时辰,又骑马去看了附近的梯田。
他朝的田埂上望了一阵,感慨道:“台湾的屯田规模不知还能再扩大多少?”
郑一官策马跟在皇帝身后,闻言答道:“岛上可垦之地仍有不少,鸡笼河两岸与淡水溪沿岸皆是大片未开垦的平原,若能从各省招募失地农民来台屯垦,三五年内便可新增耕地上万亩。”
朱笑笑颔首道:“此事你写个条陈,回头朕让户部与屯田司会同办理。”
视察完盐田与梯田,朱笑笑便回了安平城,隔日清晨,他将台湾事务交与屯田司与郑一官处理,自己则带着亲卫登船南下琼州。
一路轻装简行,不过两日便驶抵琼州海峡。
琼州府的码头比两年前繁忙了许多,栈桥两侧泊满了从南洋运货回来的商船,码头上搬运工们扛着麻袋与木箱来回穿梭。
朱笑笑在码头上岸时已是午后,琼州知府提前收到了消息,率领阖衙官吏在码头恭候,引着他往橡胶种植园去了。
琼州橡胶园设在文昌县境内的一片低缓丘陵上,占地约两百余亩,是根据从前次抽卡时获得的橡胶园规划图开垦的。
一行人抵达时正值下午,日头虽烈,海风吹过来倒也凉爽。
橡胶园里成排的橡胶树苗已长到一人多高,枝干笔直,叶片光滑厚实,在日光下泛着深绿色的油光。
几个从南洋招募来的老农正在林间巡行,拿割刀在树皮上轻轻划出斜槽,乳白色的胶汁便顺着槽口缓缓流入绑在树干上的竹筒里。
负责管理橡胶园的是一位从系统卡池里抽出来的普卡人物,姓蔡名阿四,原是琼州本地种椰子树的农户,朱笑笑把系统赋予的橡胶树种植与割胶的基本知识都交给他去学习。
蔡阿四穿着短褐,领着朱笑笑在林间穿行,一边走一边指着树苗解说:“陛下您看,这批树苗是前年秋天种下去的,长势极好,琼州的水土湿热,比南洋差不了多少,树苗成活率在九成以上。”
朱笑笑蹲下身拿手指沾了点胶汁,捻了捻,触手黏稠而有弹性,正是天然橡胶的质感。
他站起身来环顾四周,问道:“这片园子一年能出多少生胶?”
蔡阿四答道:“眼下树苗还小,出胶量不多,一年也就几百斤,等再过两三年树径长到碗口粗,每棵树一年能割七八斤生胶,两百亩地少说也能出个五六千斤,若是再扩种五百亩,产量翻上两三倍不成问题。”
朱笑笑满意道:“扩种的事你拟个章程,需要多少银子、多少人手、多少树苗,一并报到屯田司,朕让他们优先拨付。另外你再从本地多招几个学徒培训起来,往后琼州、雷州、云南三处都要种橡胶,光靠你一个人忙不过来。”
蔡阿四连连点头,他在橡胶园里转了大半个时辰,又去看了新建的炼胶作坊。
作坊里的几个工匠正在将采集来的生胶用压辊反复碾压,洗去杂质之后切成薄片晾晒。
角落里堆着几十斤已经晒干的橡胶片,颜色从乳白变成了浅黄,质地柔韧,用手拉扯能拉出尺许长而不断裂。
从橡胶园出来已是日头偏西,朱笑笑在琼州府城歇了一夜,次日一早便乘船沿着海岸线往东北方向驶去。
又航行了半日,便远远望见了徐闻县的码头。
南洋通译局设在县城东街尽头的一栋二层小楼里,楼下是会客厅与文书房,楼上是藏书室与张嗣修的起居室。
张嗣修接到消息早早便在院门口候着了,他穿着一件青布直裰,头上戴着方巾,花白的胡须修剪得整整齐齐,整个人瞧着比当年精神了许多,想来是日子过得顺心了。
朱笑笑下了马,张嗣修便趋前几步深深一揖,朱笑笑上前将他扶起,含笑道:“张先生不必多礼。”
张嗣修便侧身将皇帝让进院门,引着往楼上去,当初接下这个差事也是犹豫再三,既接了倒也实心任事。
楼下的会客厅里收拾得极整洁,墙上挂着南洋诸国的海图与物产图谱,案上摆着几件从南洋运来的珍奇物件,有暹罗的象牙雕件,有爪哇的玳瑁茶盘,还有几块黝黑发亮的橡胶块。
朱笑笑在一把藤编靠椅上坐下,张嗣修亲自奉上茶来,将南洋通译局近年来的工作简略汇报了一遍。
“自陛下打了胜仗之后,南洋诸国的商船来得更勤了,光是上个月便有七艘船在徐闻停靠补给。”
张嗣修从案上取过一本厚厚的册子翻开,“其中暹罗、琉球、安南三国最为积极,不但附了本国的山川地理图册与物产清单,还说愿为朝廷提供南洋诸国的情报。”
朱笑笑接过那本册子翻了几页,册子里不但详细记载了暹罗国王的姓氏、年龄、子嗣情况,连国王最宠爱的妃子是哪个土邦的公主、朝廷中有哪些大臣亲荷哪些大臣亲明都写得一清二楚。
他不由抬起头来看了张嗣修一眼,心中暗暗赞叹,别看人家一把年纪了,工作照样用心。
“张先生辛苦了。”朱笑笑将册子合上放在案上,语气里多了几分郑重,“朕打算把南洋通译局升格为南洋通译司,由张先生出任司正,正四品衔,专司南洋诸国的情报收集与贸易联络。南洋通译司直属内阁,不受地方官府节制,凡南洋诸国的国书、贡品、商贸往来,皆须先经由通译司登记造册,再转呈朝廷。”
张嗣修听到这里,微微一叹:“下官年事已高,精力日衰,恐难胜任通译司正之职,陛下不如另择贤能,下官从旁协助便是。”
朱笑笑恳切道:“张先生不必谦逊,先生若是嫌品级太低,朕可以再往上提一提,从三品如何?”
张嗣修被他这番加码说得哭笑不得,连忙摆手道:“陛下,下官不是这个意思,下官是说……”
朱笑笑打断他,“朕意已决,先生只管把身体养好,什么年事已高,朕看先生精神健旺得很。”
张嗣修无奈地摇了摇头,只好领旨谢恩,正要再说些什么,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
“张老丈在家吗?我们又给您带了好东西来了,您瞧瞧!”
话音未落,两个人影一前一后从院门外闪了进来。
走在前头的是个年轻女子,圆脸晒得微黑,眉眼间带着一股子飒爽的英气,手里提着一个沉甸甸的藤篮。
跟在后头的是个浓眉大眼的男人,手里捧着一口上了锁的红木箱子。
正是沈大勇与沈秋桂兄妹。
沈秋桂一只脚踏进门槛,看见张嗣修正要开口问好,看到藤椅上坐着的人,视线忽然顿住了,手里的藤篮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陛下?”她的声音带着几分惊讶,皇帝突然冒出来也够吓人的。
沈大勇跟在后头差点一头撞在她背上,顺着她的目光看见了藤椅上的朱笑笑,也吓了一跳,连忙见礼。
朱笑笑摆手让他们起来,笑道:“你们不是在工部测绘司当差么?怎么跑到徐闻来了?”
沈大勇挠了挠后脑勺,嘿嘿笑道:“回陛下,工部派俺来雷州半岛勘测港口,说是要在这边修一处新码头,方便南洋来的商船停靠补给。俺想着徐闻离得近,便顺道来看看老人家,给他带几条海鱼尝尝鲜。”
沈秋桂接过话头,把藤篮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上回听张老丈说牙疼,便替他买了几味药,顺道采了些海菜,煮汤喝能清热去火。”
她说着从腰间解下一个小布袋,放在桌上打开,里头是几包用黄纸包好的草药,上头还贴着药名和用法。
朱笑笑转头看向张嗣修,“张先生,原来这二位是你的故交?”
张嗣修捋着胡须笑道:“正是,他们常年在南洋跑镖,每回路过徐闻便来看望老朽,这些年若非他们兄妹照应,老朽在徐闻怕也待不了这般安稳。”
朱笑笑心中一动,想起当年沈秋桂入京时曾提过,皇后在闺中时便与沈家兄妹有旧,曾托他们照料过一位远亲老丈。
他当时没有深想,如今听张嗣修这般说,心中那根弦忽然被拨动了。
“皇后托你们照顾的那位远亲老丈,不会就是张先生吧?”他的语气听起来随意,目光却不动声色地在两人面上打转。
沈秋桂愣了一下,下意识看了张嗣修一眼,见他微微点了点头,才如实答道:“回陛下,正是张老先生,当年皇后娘娘尚未出阁时,曾托民女兄妹照看一位住在徐闻的远亲,说的便是张老先生。”
张嗣修虽知道皇后让人照顾自己,但皇后那时也是个小姑娘,八成是别人在背后发力,故意绕了几道弯托到不引人注意的身份上。
只是这姑娘运道好,成了皇后,否则这桩小事也传不到皇帝耳朵里。
他也想知道背后这人到底是谁。
朱笑笑面上不露声色,心中却掀起了些许波澜。
皇后的远亲?皇后虽然姓张,与英国公倒是沾亲带故,跟张居正一家就扯不上关系了。
一个闺阁女子,怎么可能无缘无故托人照看被流放的罪臣之后?
第113章
朱笑笑没有当着沈家兄妹和张嗣修的面追问下去, 只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将那股子翻涌的疑窦压回肚子里,随口将话头岔到了公务上去, 询问港口勘测的进展。
沈大勇便从腰间解下一卷皱巴巴的草图铺在石桌上,图上画着雷州半岛的海岸线, 几处标注了红圈的位置是待定的建港地址,旁边用更粗的线条画了几道波浪线代表海流方向。
朱笑笑对着那张草图端详了半晌,伸手指着雷州半岛最南端的一处海湾道:“此处水深足够, 背风面也开阔, 避开了东北季风的正面侵袭, 用来建码头比北面的那几处都强。只是海湾入口处有一道暗沙, 大船进出须得趁涨潮, 你在图上把这处暗沙的位置标出来,回头让工部的人再勘测一遍, 看看能不能用爆破的法子把暗沙炸平。”
沈大勇听了这话眼睛一亮,连忙拿笔在图上将那处暗沙圈了起来,又在旁边注了一行小字。
朱笑笑问了些细务, 几人在院中说了一阵, 直到日头偏西,海风里带了几分凉意才起身告辞。
徐闻街面上人来人往,商船泊岸之后水手们三三两两上岸采买,杂货铺门口摆着成筐的椰青与干龙眼,空气里混着海盐与果香的甜腻气息。
回到驿馆已是暮色四合,朱笑笑胡乱用了晚膳, 又让人烧了热水沐浴更衣,换了身干净中衣,歪在榻上翻看系统的南海水文图。
他看了几页便关了, 目光落在帐顶垂下的流苏穗子上,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
驿馆的小院里种着几丛美人蕉,在夜风中沙沙作响,远处隐约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下一下敲得极慢。
朱笑笑闭上了眼睛,脑子里却翻来覆去地转着下午在通译局听到的那些话。
当时张嗣修是罪臣之后,寻常人家避之唯恐不及,除非是门生故旧暗中打点,张国纪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秀才,张家遭难时只怕他还没出生,哪来的什么情分?
若说是因为皇后仰慕张居正的才学,倒也勉强说得通,毕竟张居正的文章在士林间流传,闺中女子偶有读到也非奇事。
可托人照看远在千里之外的流放之人,这份心肠未免太过细致了些,倒像是骨肉至亲之间的牵挂。
除非皇后本人便是张居正。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便如野草般疯长,再也压不下去。
朱笑笑忍不住想起初见时的种种异样,一个十五岁的闺阁女子,政治属性竟高达九十九点,比朝中老臣还要高出整整一截。
他当时只当是张嫣天赋异禀,这个世界的确是存在天才的,即便是有什么奇遇,只要能为我所用,一切都好说。
如今想来,再怎么天赋异禀,没有累积数十年的官场经验,日日夜夜与群臣周旋、与皇帝斗智斗勇,又如何能淬炼出来那种手腕与城府呢?
那个负六点的忠诚度也有了合理的解释,张居正前世被万历抄了家,若说他对皇帝没有怨气那是不可能的。
亏他还傻乎乎地以为人家姑娘是被逼选秀心有不甘,屁颠颠地跑去安慰人家。
啧,小丑竟是我自己。
朱笑笑叹了口气,想起李贽在群里说的那番话,还得是那个老狐狸,一眼就看穿了真相,只是碍于没有确凿证据才没继续深究。
难怪皇后批阅奏折时那般老练,比他这个当了几年皇帝的人还要娴熟几分,人家本来就是干这个的,张居正当了十年内阁首辅,如今不过是重操旧业罢了,自然游刃有余。
朱笑笑越想越是笃定,心中那股疑虑已渐渐化作了八九分的确认。
剩下的那一两分,大抵是他还不愿全然相信,自己亲密无间的枕边人竟是个活了第二世的千古名臣。
可转念一想,他自己不也是穿越来的吗?一觉醒来成了大明皇帝,靠着系统给的金手指四处摇人,堆科技树。
他能穿越,张居正凭什么不能重生?上苍既容得下他朱笑笑鸠占鹊巢,自然也容得下张居正借尸还魂。
皇后是张居正又怎样?不是又怎样?他当初选她做皇后看中的就是她的能力与手腕,又不是看中她的出身。
戚继光他们转世都没有记忆,如果就他俩带着记忆,好像也不是走什么正规渠道投胎的样子。
皇后若真是张居正,那她这辈子嫁给他的时候心里是怎么想的?
嘉靖的阴影还在,他一开始的名声也不怎么好听,她大概是抱着辅佐昏君的心思入宫的,不指望他励精图治,只求他别像嘉靖那般荒唐。
后来她大概是发现了他颇有几分明君之相,这才慢慢放下了戒备,忠诚度一路走高,跟他一道治理天下。
朱笑笑不由想起自己还信誓旦旦对皇后说过什么吾之居正,真不敢想象当时她的表情。
她大概在心里骂了无数句脏话,偏又碍着身份不能发作,只能咬着牙把那口气咽下去,他自以为高明的奉承,在当事人耳中不啻于公开处刑。
朱笑笑发现自己并不恼怒,甚至没有半分被欺骗的感觉。
相反,这念头越是想下去,反倒涌起一股莫名的兴奋。
他娶的可是张居正,满朝文武加起来都不够她一个人算计的,方从哲在她面前连大气都不敢喘,刘一燝再怎么蹦跶也翻不出她的手掌心。
有她坐镇京城,他才能天南海北地浪,心无旁骛地跟荷兰人在海上干仗。
系统果然有眼光,这就是一台高速运转的政务处理器,是上天赐给他的最强辅助!
朱笑笑之前对张居正的了解除了课本提到的内容,就只有一些史料记载。
他从未见过张居正的真容,却也知道他拥有史书盖章的美貌,按照前世的审美想象,大概就是那种叔圈天菜。
朱笑笑有一段时间很吃这种成熟稳重的类型,但仅限于远远地欣赏,真要上手去找他是不干的。
总觉得这种一天到晚泡在公务里的工作狂体力多半不太行,万一在床上站不起来那可就太扫兴了。
可现在的情况完全不同了,张居正变成了年轻貌美的皇后,朱笑笑变成了正值盛年的皇帝。
这般天造地设的孽缘上哪儿去找第二份?
朱笑笑这般想着,心中竟生出一股奇异的、近乎荒谬的满足感。
管她是张嫣还是张居正,嫁都嫁了,睡都睡了,总不能因为老婆前世是个男人就闹着要离婚吧?
想通了这一层,朱笑笑只觉得浑身松快了不少,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点开了投影功能。
眼前景象如水波般晃动了一瞬,再定睛时他已站在坤宁宫寝殿的锦帐之前。
殿内只点了一盏床头铜灯,烛火透过纱帐筛下一层暖融融的柔光,将满室映得朦胧而静谧。
张居正已处理好大部分工作,正倚在床头翻看一本册子,身上换了寝衣,领口微敞,露出一截细白修长的脖颈。
她听见动静抬起头来,目光在朱笑笑身上停了一瞬,随即放下册子往内侧挪了挪,给他空出半张床来,显然早已习惯他突然投影过来的行事风格,随口问道:“今日不是在琼州看橡胶园么,这么晚还没歇下?”
朱笑笑也不答话,只懒洋洋地往床上一倒,侧过身来拿手支着脑袋,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
张居正被他看得莫名其妙,伸手在他额头上探了一把,确定没有发热,便又拿起册子继续看,不紧不慢地说起了驸马训练营的事。
训练营七百余人入营,两年间陆续淘汰了大半,首期练习生已于四月十五正式结业,晋级出道者共四十七人,目前正分派到六部与京中各衙门实习,实习期满后便可正式授官,未被公主选中的依考核成绩分配实职。
卢象升最终考核文武双冠,骑射、火器、经义、策论、算学、格物六项全部甲等,是头一个拿到大满贯的练习生。
实习期间被分到兵部职方司,专管辽东防务舆图的更新与边防哨报的汇总。
张居正说道:“兵部与吏部会商之后,拟将卢象升派往宣府镇,以职方司主事衔充任宣府镇监军道,专司边防设施的核查与边军操练的督导。”
这个位置既能让他实地接触边镇防务,又不至于一下子将他推到太过危险的境地,算是一个既稳妥又不委屈他的安排。
阎应元最终考核排名第二,此人的骑射与火器成绩极为出色,策论与经义虽稍逊一筹,算学与格物却是甲等,在新式火炮的射程计算与弹道推演上颇有天赋。
他被分到工部营缮司实习,专司新式炮台的选址与设计图的审核。
训练营刚开营那阵子,京华时报的投票专栏每回发榜都跟过节似的热闹,茶馆酒肆里到处都有人争论谁该排第一。
卢象升与阎应元的票数之争最是激烈,卢象升的支持者说阎应元不过是个箭术了得的武夫,不通文墨不堪大用,阎应元的支持者则反唇相讥,说卢象升不过是占了进士出身的便宜,真上了战场未必比得过阎应元。
两边吵得不可开交,反倒把训练营的热度又炒高了几分。
出道之战那几日更是盛况空前,京城各处的投票箱前排起了长龙,锦衣卫开箱计票时全程公开,京华时报的访事员守在箱子旁边现场记录。
卢象升与阎应元的票数此消彼长,头一日卢象升领先五百余票,次日阎应元便追回了将近四百,到第三日两人几乎持平。
最后一日,卢象升在常州府的同乡们紧赶慢赶进京投票,一口气砸进去上千张,这才堪堪稳住第一的位置。
张岱的骑射勉强及格,不过他的策论文章在练习生中稳居第一,礼部实习期间跟着孙慎行整理了大内秘藏的书画目录,又替京华时报写了几篇训练营的回忆文章,文笔清隽极受读者喜爱。
尚文渊则去了海事都察院,学习海图测绘与南洋诸国的风土人情,他对大明水师的战船与火炮有着近乎痴迷的热爱,每回进了船坞便舍不得出来。
此番与荷兰人海上作战,他也很是积累了一些经验。
至于多尔衮,则被分到了理藩院,专门负责处理蒙古与西域诸部的朝贡事务,他通晓蒙古语与女真语,又熟悉草原的风俗习惯,上手颇快。
朱笑笑听着她一条一条地念着实习评语,心思却早已飘到了别处,目光从她手中的册子移到她的脸上。
“陛下在看什么?”张居正见他盯着自己发呆,眉头微微蹙了一下,伸手在自己脸上摸了摸,“莫非脸上沾了墨?”
朱笑笑回过神来,干咳一声,将那副痴呆模样收了收,将双手枕在脑后,盯着她那张在烛光中明明暗暗的脸看了好一阵。
张居正见他今日闷不吭声,时而发呆时而傻笑,身上透着一股子懒散的劲儿,只当是连日赶路累了,投影过来大概是想歇一歇,顺便跟她聊些有的没的。
张居正放下册子,一只手自然地搭在他胸膛上,指尖隔着衣料轻轻划了一下,语气矜贵而从容:“陛下今日话倒少,是路上乏了?”
朱笑笑让她这一碰,像是被人拿羽毛挠了一下。
他原本只是心中有事,目光便有些黏在她身上移不开,并非存了什么心思。
可她显然会错了意,以为他是求欢来了。
朱笑笑没有解释,也懒得解释,他伸手握住她搭在自己胸膛上的那只手,指腹在她手背上摩挲了一下,触感温软细腻,带着沐浴后皂角的清香。
他抬眼看她,那双平日里总是沉静自持的眼睛里此刻多了几分慵懒与松弛,嘴角微微弯着,似笑非笑。
这让张居正觉得自己方才的判断没错,皇帝今晚确实想要,只是不知为何比往常更黏糊更磨蹭,一副等着她主动的模样。
张居正嫁给他已有数年,对这种事早已摸索出了一套自己的应对之法。
前世的阅历让她对男女之事有一种近乎理性的豁达,既是夫妻该尽的义务便尽,该享受的时候也不亏待自己。
更何况皇帝待她确实不薄,床笫之间从不粗暴,也从不只顾自己舒服,甚至可以说体贴得有些过分,每回都要先照顾她的感受再轮到他自己。
既然他今晚没有像往常那般主动出手,她来也无妨,横竖这身子她用了这么多年早就适应了,心里也没什么负担。
“确实是乏了。”朱笑笑将她的手拉到唇边亲了一下,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含混的鼻音,“皇后给朕解解乏?”
张居正也不扭捏,俯下身来在他额上轻轻印了一吻,随即直起身解了腰间系带。
寝衣从肩头滑落时,灯光恰好跳了一跳,映得她肌肤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
朱笑笑的目光追随着她的动作,心中那股原本已经平复了的异样感此刻又翻涌起来。
她那双经世济民的手此刻正解着他的衣带,散着长发,敞着寝衣,目光里含着他熟悉的那种沉着与自信,却又多了一份只属于此刻的柔媚。
这种倒错感让朱笑笑心头生出一股别样的刺激。
他伸手将她拉进怀里,比往日更热切了几分,张居正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急切弄得微微一怔,随即便也顺水推舟地靠了过来。
接着就是一通暴风骤雨般的狂吻。
张居正有些喘不过气来,伸手在他后背上拍了两下示意他轻些,他这才放缓了节奏,却仍恋恋不舍地在她的唇上流连忘返,吮着她的下唇轻轻拉扯,直到她口中逸出一声不满的轻哼才肯罢休。
张居正被他吻得面颊绯红,伸手在嘴角抹了一下,指尖沾了些许水渍,便没好气地在他肩膀上擂了一拳,“陛下今晚怎么跟个毛头小子似的,半点分寸都没有。”
朱笑笑不语,只握住她的拳头圈在掌心里,将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吮过去,在指腹那层薄薄的茧子上轻轻打着转,动作慢条斯理,带着几分郑重其事,像是在替她擦拭什么痕迹似的。
她心中那股子被撩拨起来的燥热渐渐蔓延开来,从指尖一路烧到心底,烧得她浑身都有些发软。
朱笑笑伸手揽住她的腰将她拉下来,耳朵贴在她的胸口感受着心跳,仔细聆听那一下一下沉稳而有力的搏动。
这是张嫣的心跳,也是张居正的心跳,是跨越了生死与轮回重新跳动起来的一颗心。
他闭上眼睛,嘴角微微翘起,调侃道:“皇后若是个男子,一定是个风流倜傥的美男子,不知要迷倒多少闺中少女。”
张居正被他这句话说得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伸手戳在他额头上:“陛下这脑子里整日都在想些什么?若是男子哪还能嫁给陛下做皇后?”
朱笑笑睁开眼望着她那张被烛光映得柔和了几分的面孔,忽然正色道:“皇后是女子很好,朕喜欢你做朕的皇后。”
他的语气认真极了,没有半分平日里的嬉皮笑脸,仿佛在陈述一个经过深思熟虑的结论。
张居正被他这番话说得心头一颤,低下头去在他唇上轻轻啄了一下,又啄了一下,第三下便被他不依不饶地追着吻了回来。
床帐不知何时被放了下来,纱帐将琉璃灯的暖光滤得朦胧而温柔。
张居正闭着眼,面上渐渐染了一层薄红,神态从容而享受,再无半分羞涩赧然。
朱笑笑心中涌起一股近乎邪恶的满足感,像是将一个高高在上的神祇从云端拽了下来,让她在他手中失控投降。
而这一切只有他能看见只有他能拥有。
张居正心中隐约觉得皇帝今日有些不对劲,却又无法在这样的时刻分出心神去细想,索性放弃抵抗,闭上眼由着他将自己卷入更深的漩涡。
次日清晨,朱笑笑神清气爽地起身,在驿馆用过早饭便继续启程西行。
一行人沿着红水河谷地逆流而上,越往西走山势越是陡峭,官道两侧是连绵不绝的喀斯特峰林,石峰如笋般从地面上拔地而起,峰顶云雾缭绕,时隐时现。
红水河在峡谷间奔涌咆哮,河水裹挟着上游冲刷下来的红褐色泥沙翻滚而下,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
走了约莫四五日便进入贵州地界,云贵总督朱燮元早已在安顺府城外的接官亭里候着了。
朱笑笑在亭中接见了他,问了问云贵边境的屯田情况与今年的收成。
朱燮元从袖中取出一份厚厚的折子呈上,折子里详细记载了贵州各府县的屯田面积、作物种类与预计产量。
他指着折子上的几处数据道:“陛下请看,安顺、镇宁、永宁三府的屯田今年收成尚可,番薯亩产约在六百斤上下,玉米亩产约四百斤,比陕西那边略低一些,主要是因为云贵山区的日照不足,土壤也贫瘠了些。倒是水稻的收成比去年好了不少,黔东南的黎平、镇远两府雨水充沛,水稻亩产达到了三百斤,是近五年来最好的收成。”
朱笑笑将折子从头至尾翻了一遍,又问起近年气候的影响。
朱燮元叹了口气,道:“前几日安顺城外的几个寨子下了场雪,把刚种下去的玉米苗冻死了大半,臣已命人从仓库里调了一批番薯藤苗发下去补种,番薯耐寒,多少还能撑一撑。云贵这边的气候比中原暖和一些,可这些年也是一年比一年冷,山区的霜冻期比从前长了将近一个月,许多原本能种两季的田如今只能种一季了。”
小冰河期的影响比他预想的还要严重,连云贵这种南方地区都开始出现异常气候,北方的旱灾与冻灾只会更加凶猛。
朱笑笑让朱燮元将云贵各府县近五年的气候与收成数据整理成册,连同应对倒春寒的农业技术方案一并上报户部,由户部汇总之后分发各布政使司参考。
朱燮元领了命自去安排,朱笑笑在安顺歇了一夜,次日便启程继续西行,沿着北盘江河谷一路往南,过了关岭、贞丰便进入广西地界。
广西的山势比贵州缓和了些,河谷两岸是大片平坦的稻田,到了南宁府,朱笑笑弃马登船,沿着左江逆流而上往西南方向走。
左江两岸的风光比上游又不同,江水碧绿如玉,两岸的凤尾竹垂在水面上随风摇曳,竹叶拂过水面时荡起一圈圈细密的涟漪。
船行了两日便到了龙州,这是大明与安南边境的最后一个重镇,过了龙州再往南走几十里便是安南的谅山省。
龙州城是边境贸易的重要枢纽,城中的街市上到处是安南商贩,他们挑着担子在街边叫卖,担子里装的是安南产的桂圆、八角、肉桂等香料,还有从高平运来的红木与紫檀木料。
朱笑笑在龙州歇了一夜,第二日便带着亲卫过了边境线,进入安南境内。
安南国王黎维祺派了阮文祥在谅山省城外迎候,阮文祥穿着一身的安南官袍,见了朱笑笑便趋前几步行了礼,语气里满是恭谨:“外臣阮文祥奉国王陛下之命,恭迎大明皇帝陛下驾临安南,国王陛下已在升龙城备好行宫,请陛下移驾。”
朱笑笑便与他寒暄了几句,问起安南今年的收成。
阮文祥的脸色便有些凝重,语气里带着几分忧心:“陛下明鉴,安南今年的气候也有些反常,北部的谅山、高平、太原各省入春之后连降暴雨,田里的秧苗被洪水冲毁了不少。中部各省倒是风调雨顺,水稻长势喜人,预计今年能有不错的收成,南部湄公河三角洲那边更是大丰收,占城稻的产量比去年高了两成,目前仓库里已积压了不少陈粮,正愁找不到销路。”
朱笑笑顿时放心不少,安南的粮食产量比预想的还要充裕,尤其是南部湄公河三角洲那片沃土,占城稻一年三熟,产量极为可观。
他当即向阮文祥提出从安南采购一批稻米运往广东平抑粮价的想法,阮文祥喜出望外,连连答应,当场便派快马回升龙城禀报国王。
一行人从谅山沿着红河平原一路南下,沿途所见尽是连绵不绝的稻田与水网。
红河发源于云南,流经安南北部之后注入北部湾,河水裹挟着上游冲刷下来的肥沃泥沙在入海口处冲积出了一片广袤的三角洲平原,这片平原是安南最富庶的粮食产区,一年两熟甚至三熟,稻米产量极为惊人。
田里的水稻已抽了穗,沉甸甸的稻穗压弯了秸秆,在微风中轻轻摇摆,放眼望去一片金黄,像是铺了一层厚厚的锦缎。
走了四五日便到了升龙城,安南国王黎维祺亲自率文武百官在城外迎候。
黎维祺今年四十出头,面容清瘦,留着一部修剪整齐的长须,头戴九龙冠,通身的派头与中原的藩王相差无几。
他见了朱笑笑便趋前几步深深一揖,口中称臣,态度极为恭谨。
朱笑笑将他扶了起来,含笑道:“国王不必多礼,朕此番来安南是想与国王商议一下两国之间的粮食贸易,大明这几年粮食缺口不小,安南盛产稻米,若能运一些到广东去平抑粮价,于两国皆是大有裨益。”
他开的价码不低,朝廷将以市价向安南采购稻米,每年不少于五十万石,以新铸的铜钱或海商总会的银票结算。
黎维祺听了这番话,心中那块悬了许久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安南这些年风调雨顺,稻米连年丰收,仓库里的陈粮堆积如山,卖又卖不出去,存又存不了多久,许多粮食都烂在了仓库里。
如今大明朝廷开口要买米,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他哪有不同意的道理?当即拍板应承下来。
第114章
朱笑笑在升龙城盘桓了三日, 与安南国王黎维祺将粮食贸易的细则逐一敲定。
首年采购稻米六十万石,分四批从海路运往广东、福建两处口岸,按季发运。
协议签罢, 黎维祺在宫中设宴款待,席间命人搬出几箱名贵香料与象牙充作赠礼, 朱笑笑一概笑纳,只嘱咐阮文祥在首批运粮船出发之前先遣快船报知广州,以便市舶司提前备好泊位与仓库。
离开升龙城那日天朗气清, 红河平原上的稻谷已收割殆尽, 田垄间只剩齐刷刷的稻茬与成群的鹭鸟。
朱笑笑沿着来时的路折返北上, 过谅山入广西, 在南宁府换了快马, 沿着右江河谷一路往东北方向疾驰。
越往北走寒意越重,进入湖广地界时已是腊月中旬, 道旁枯草上凝着白霜,远处山脊的背阴处尚存着入冬后的残雪。
朱笑笑在永州府的驿馆歇了一夜,次日便收到群聊里徐光启发来的消息。
【徐光启:陛下, 时宪历书已编修完毕, 共计一百三十七卷,含太阳年历、太阴年历、日月交食推算、五星行度表、恒星方位表、各省节气时刻表等六大部分。臣与钦天监诸官反复核验三载,以西洋新法推步,较之旧历精度大有提升,今岁冬至时刻的推算误差仅在一刻之内,远胜大统历。】
朱笑笑精神一振, 喜得放下了手里的茶盏。
徐光启研究种植的同时也在测算新历,编好了又要花时间验证,折腾好几年, 总算出成果了。
【朱笑笑:徐卿功在社稷!历法不准则农时误,农时误则收成减,收成减则百姓饥,此乃国本所系。】
【徐光启:陛下所言极是,旧历沿用两百余年,节气时刻已偏差近两日,钦天监每年预报的日月食十次有五六不准,民间推算播种收割全凭老农经验,一遇灾年便措手不及,新历若能颁行天下,各省依新历安排农事,一年少说能多打一成粮食】
朱笑笑心中早有计较,历法革新从来不只是天文的事,这牵扯到朝中守旧派的颜面与权威,大统历是祖宗之法,贸然废除必然招致非议。
可眼下天灾连年,小冰河期的酷寒已从北向南蔓延,若是再被旧历误了农时,百姓拿什么活命?
无所谓了,他最不怕的就是非议。
朱笑笑直接圈了张居正,让她在内阁主持新历审定事宜,京华时报也会配合天地会与工会合作社在民间宣传新历。
张居正得了消息便召方从哲、韩爌、徐光启与钦天监正到文华殿议事。
徐光启将时宪历书的几卷核心算稿铺在御案上,把新历的推算原理与精度验证数据逐条讲解了一遍,又拿近年来的几次日食记录与大统历的预测数据逐一对比,新历的误差不过数刻,而大统历动辄相差数个时辰,优劣一目了然。
方从哲起初还有些反对,觉得历法乃国之大事不可轻改。
但看了徐光启摆出的实测数据之后也渐渐松了口,只问他:“新历颁行之后民间原有的节气推算法子可会受到冲击?”
徐光启道:“新历的节气名称与二十四节气的排序不变,只是具体的交节时刻更为精确,农民照旧按节气下种收获不会混乱,反而会因为节气推算更准而受益。”
方从哲这才点了头,韩爌也颇为推崇实学自然没有异议,钦天监正虽是旧历的既得利益者,却也识时务,见内阁首辅与次辅都表了态忙顺水推舟地应承下来。
张居正便当场拍板,时宪历自天启八年正月初一正式颁行,大统历与新历并行一年以作过渡,天启九年之后大统历废止,举国统一使用时宪历。
她又命京华时报在头版刊载徐光启亲笔画的一副新旧历法节气对比图表,那些老农想来也懒得看长篇大论。
天地会与工会合作社原本就有一批口齿伶俐的宣讲员专门负责讲解政策,他们大多是识字的年轻人,有的原本就是乡间的教书先生,有的则是工会合作社里的账房伙计,吸收新东西快,讲起新历来头头是道。
他们把新旧历法的节气对比图用粉笔画在黑板上,拿算盘把节气交司时刻的推算法子当场演示给围观百姓看。
围观的农民们虽听不懂那些椭园轨道与几何推步的高级黑话,但黑板上的节气图还是能看懂的,他们实在得很,听说新历推算的节气比以前更准,又能选准下种的日子,便都纷纷点头称善。
在推广新历的同时,他们也按照朱笑笑的指示,将灾害疫病防治的知识编成了一套简明的《防灾备荒十则》,印在小册子上向民间散发。
册子里写着旱灾时要及时打井修渠储备水源、涝灾时要疏通河道加固堤防、蝗灾时要趁蝗蝻尚未长翅时集中扑打掩埋、疫病流行时要隔离病患烧煮饮水掩埋死者等实用法子。
腊月二十前后,朱笑笑一行抵达武昌府,湖广布政使司的官员们早已在接官亭候着,为首的是湖广巡抚方孔炤,身后跟着布政使、按察使与各府知府,乌泱泱站了一大片。
方孔炤是个五十出头的干瘦老者,万历四十四年进士,在湖广任上已有三年,官声尚可,为人倒也勤勉。
他上前行了礼,引着朱笑笑入城,一路上絮絮叨叨地汇报湖广今年的收成。
“托陛下推广番薯玉米的洪福,湖广各府今年的秋粮比去年增收了两成有余。”方孔炤指着道旁粮仓的砖墙道,“苏湖两地的粮仓已堆得满满当当,光是苏州一府的存粮便够本地百姓吃上两年。臣按户部的指令,已调了十万石稻米运往河南,又从常德、岳州两府调了五万石运往山东,剩下的余粮臣打算按陛下之前的吩咐,加工成耐存储的副产品。”
朱笑笑颔首道:“都有些什么?”
方孔炤便从袖中取出一本册子呈上,里头详细记录了湖广各府粮仓的加工方案。
一部分稻米碾成米粉压成粉干,晒干之后能存三年不坏。
一部分玉米磨成玉米面,再用木模压成砖块状,外包油纸防潮,能存两年。
番薯则切片晒成薯干,或磨浆沉淀制成薯粉,存个三四年不成问题。
朱笑笑翻着册子,心中暗暗点头,都是些实用的法子,在灾年来临之前将余粮提前加工储备,比事到临头再想办法要强得多。
他合上册子道:“就按这个章程办,加工好的粮食就在本地仓库里存着,等开春之后视各地灾情再统一调拨。”
方孔炤连忙应了,见他还算满意,才颇为忐忑地将各府近几年的气候记录呈上来。
朱笑笑粗粗翻了一遍,发现湖广的情况比北方略好些,可低温与干旱的年份也是一年比一年多,尤其是襄阳、郧阳两府,去岁冬天的霜冻期比往年长了将近一个月,小麦冻死了将近三成,若非补种的番薯及时跟上,这两府只怕要闹饥荒。
方孔炤垂手立在旁边,朱笑笑虽看重收成,倒也不会因为天灾苛责他,勉励了几句便放过了。
在武昌盘桓了两日,一行人便乘船沿着长江继续往下游走,沿途视察了汉阳、黄州、蕲州几处码头的仓储设施。
潘季驯在九江与朱笑笑碰上了头,他上了船就从褡裢里掏出一卷图纸铺在船舱的桌案上,图纸画的是长江中下游各段堤防的剖面图与水泥加固方案。
他开门见山地指着图纸上几处红圈标注的位置道:“陛下请看,洪泽湖的堤防加固工程已于去年十月完工,用的是工匠局烧制的水泥,臣去年夏天专门去验过,洪水季节堤身纹丝不动,往年最容易决口的几处险段如今都稳得很。”
“九江至湖口这一段呢?”朱笑笑点着图纸上一段弯道问道。
“这段江堤去年也加固过了。”潘季驯的手指顺着江水的流向往下移,“彭泽、望江、安庆三县的江堤全部换成了水泥砌石,堤基打了一丈深的桩,桩与桩之间灌了水泥砂浆,结实程度可保三十年无虞,只是下游的铜陵、芜湖两段尚在施工,预计今年秋汛之前可以完工。”
朱笑笑仔细看着图纸上每段堤防的剖面图,又问起灌溉水渠的修建情况。
潘季驯便抽出另一卷图纸,那正是长江中下游灌区的总体规划图,图上画着从长江分出的数十条干渠与数百条支渠,如同叶脉般铺展在江南平原上。
“南直隶与湖广的水利工程已完成了七成。”潘季驯在图上比划着,“剩下的三成主要是偏远山区的支渠与蓄水塘,这些地方地形复杂,水泥石料的运输成本太高,只能因地制宜用当地材料。臣已分派了徒弟去各处督导,预计明年年底之前能全部完工,届时江南平原上的水田灌溉率能从眼下的四成提高到八成以上,每亩水田至少能多打五十斤稻谷。”
朱笑笑听着这些数据,心中默默点头,干旱是最大的威胁,有了这些水利工程,至少苏湖两大粮仓的收成能保住一大半。
他抬头看潘季驯眼下青黑,道:“潘卿辛苦了,等完工朕给你放个大假,让你好好歇一歇。”
潘季驯摆了摆手,笑道:“陛下不必替臣操心,治水是臣的本分,看着那些江堤水渠从图纸变成实物,臣心里比歇着舒坦多了。”
朱笑笑也不勉强,又问了些技术细节,便让随行的工部主事将这些图纸与数据逐一登记造册,连同之前方孔炤呈上来的粮食储备清单,一并汇总成灾备预案的底稿。
过了九江,朱笑笑与潘季驯下船换马,沿着长江南岸一路往西折返,视察了黄梅、广济、蕲水几县的灌溉水渠。
这些水渠是潘季驯亲自督造的,渠底与渠壁都用水泥砂浆抹了面,水流顺畅,渠边每隔一段便设了闸门,可以根据旱涝情况调节水量。
沿渠的稻田里,农户们正在翻耕冬水田,泥浆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黑光。
朱笑笑翻身下马走到田埂边,蹲下身捏了一把田里的泥土捻了捻,触手黏软湿润,比陕西那边干裂的黄土强了不知多少倍。
他抬眼望向远处绵延的稻田与水渠,心中忽然生出一种奇异的踏实感。
这些渠堤,还有堆满稻谷的粮仓都是他应对天灾的底气。
朱笑笑觉得自己多少有点囤货的癖好,前世就喜欢看末日囤货的小说,而现在,不管是数值还是道具他都喜欢囤到一个令人安心的数字。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感慨道:“你说若是北边也能修成这般水渠,旱灾是不是就能缓一缓了?”
潘季驯却摇了摇头,叹道:“陛下,北方不比江南,黄河水沙大,渠口极容易被泥沙淤死,清淤的耗费比修渠还大,况且北方地下水位深,打井也不容易。臣倒是想过引泾水与渭水灌溉关中的方案,只是地形复杂,工程量太大,没个三五年拿不下来。”
朱笑笑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北方的问题确实比南方复杂得多,光靠水利工程远远不够,还得从耐旱作物与农具改良上想办法。
他没有再追问,只让潘季驯将关中灌区的初步方案写成条陈呈上来,回头再与徐光启、宋应星商议。
从蕲水出来,一行人继续往西走,过了黄州便进入荆州府地界。
荆州城,古称江陵,乃是楚文化的发祥之地,亦是张居正的故乡。
朱笑笑骑在马上远远望见荆州城墙时,心头便浮起了一个念头。
他不动声色地打开系统界面,点开投影功能,将张居正拉了过来。
眼前景象如水波般晃动了一瞬,再定睛时张居正已站在他身旁。
她今日在宫中大约是刚批完奏折,身上还穿着件孔雀蓝绣云纹的袄裙,外罩一件蟹壳红的披风,乌黑的发髻上簪了一支凤钗,并不压着全套头面。
朱笑笑松了缰绳下马,正把手伸过去准备牵她,发现旁边几个随行侍卫还在,才意识到她此刻是投影形态,别人看不见。
为了员工心理健康,他只好把手又缩回去,干咳一声,对左右吩咐道:“你们先往驿站去把行李安置了,朕在城里随便走走,不必跟得太紧。”
亲卫们领命而去,骆养性和李若琏对视一眼,见怪不怪地后退几步隐在人群中
朱笑笑沿着荆州城的南门大街往里头走,张居正跟在他身旁,脚步轻缓,目光却微微发沉。
她没有主动开口,只静静地打量着眼前的街景。
荆州城比记忆中变了不少,大街两侧多了许多新盖的砖瓦铺面,招牌上的字号都是她不认识的。
街面上铺了青石板,比从前平整了许多,两旁的排水沟也修整过了。
倒是街角那棵银杏树还在,树下四五个老人围着石桌下棋,与几十多年前的场景几乎一模一样。
朱笑笑也瞧见了那颗银杏树,随口问了一句:“皇后从前可曾来荆州游玩过?”
张居正收回目光,淡淡道:“许是幼时读过几本游记,依稀记得城里有几处古迹,只是年月太久,记不太清了。”
朱笑笑也不戳破,只顺着她的话头道:“荆州是屈子故里,从前读《离骚》时便心向往之,今日总算亲眼见到了。”
张居正微微颔首,注意力却已越过了银杏树,落在更远处一条窄巷的巷口。
那巷子从前叫翰林巷,如今不知改了什么名字,幼时每日从这条巷子里进进出出,闭着眼都能摸到家门口。
巷口那家卖糯米糕的铺子早已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间杂货铺,铺门口挂着成串的干辣椒与八角,空气里浮着一股辛辣的香料味。
两人沿着南门大街不紧不慢地走着,朱笑笑没有明确的目的地,只是跟着张居正的脚步走。
来到一处岔路前,朱笑笑问道:“皇后想往哪边走?”
张居正朝西边的一条青石板路偏了偏下巴:“那边瞧着清静些。”
朱笑笑便顺着她指的方向拐了过去,这条街比南门大街冷清了许多,两旁多是些老旧的宅院,院墙上的青苔厚厚地铺了一层,墙头探出几枝光秃秃的槐树枝丫。
偶尔有一两扇院门半开半掩,还能瞧见里头天井里晾着的衣裳与被褥。
张居正的脚步越来越慢,额头几乎渗出些微的汗来,她认出了这道院墙,这些门楼,这条青石板路。
那个小秀才每日从这条路上走过,去府学上学,去衙门办事,去江边踏青。
记忆像是被反复炙烤过最终沉在水底的石头,如今水烧干了,石头一块一块地露出来,触手还是温热的。
她看见了那道熟悉的门墙。
比记忆中矮了些,也旧了些,门楣上悬挂的匾额早已不知去向,只留下两个模糊的凹槽痕迹。
院门紧闭着,门上的黑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的木质纹路。
门前那对石狮子还在,只是左边那只的耳朵缺了一角,大约是后来磕碰的,院墙根下的几丛野草枯黄着伏在泥土上,在寒风里瑟瑟发抖。
张居正停住了脚步。
朱笑笑也跟着停下来,他看着那道门墙,又瞧了瞧张居正沉默的侧脸,虽不知道这里具体是什么地方,但看她这副模样,心中已猜到了七八分。
他没有开口问,只静静地站在她身旁,如同一个寻常的游人。
就在这时,院门忽然吱呀一声开了。
张懋修手里提着一只竹篮,篮子里放着几叠纸钱与一束线香,似乎是准备出门的样子。
张居正的呼吸微微一顿。
张懋修也看见了站在门口的朱笑笑,他愣了一下,将竹篮放在门边的石墩上,趋前几步深深一揖:“臣张懋修叩见陛下。”
朱笑笑抬手扶起他:“不必多礼,朕来荆州巡视水利,顺道在城里走走,不想走到了先生家门口。”
张懋修直起身,面上神色有些复杂,皇帝微服私访走到自家门口,这显然不是什么巧合。
可他又想不出皇帝为何要特意来他这里,老宅早已没落,他守着这处空宅子不过是为了给亡故的亲人留个念想罢了。
“陛下来得不巧。”张懋修低声道,“今日是先父冥寿,草民正要去城东的观音寺给先父烧些纸钱。”
朱笑笑心中一动,下意识地看了张居正一眼,她依然站在他身旁,面上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只是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
“既是张太师的冥寿,朕理应进去上柱香。”朱笑笑收回目光,对张懋修正色道。
张懋修愣了一瞬,随即眼眶便有些发红,他侧身让开:“陛下请。”
张家老宅是一处三进的院落,前院的天井里铺着青砖,砖缝里长了些枯黄的苔藓。
正堂的门大敞着,堂上供着一块神主牌位,牌位前供着时令鲜果,还有一壶酒,线香刚刚点燃,香烟袅袅地往上飘。
张居正站在天井里,没有再往前走。
朱笑笑独自走进正堂,从香案上取了三支线香,在烛火上点燃,双手捧香朝牌位深深一揖,插进香炉里。
他看着那块神主牌位,心中默念。
张太师,张先生,虽然会看到不开心的人,但有我在,这个太庙你是不进也得进了。
当然这些话他是不可能说出口的,转身对张懋修道:“张太师生前有功于社稷,今日既是冥寿,朕便替朝廷补上这一柱香,先生守着故宅亦是孝心可嘉。”
张懋修的眼角湿润了,又听皇帝说道:“朕来得匆忙,未曾备礼,回头让人送些供品过来,也算是一份心意,先生且去观音寺烧纸吧,莫误了时辰。”
张懋修答应了一声,将朱笑笑送出门外,目送皇帝的身影消失在青石板路的尽头,这才提起竹篮往城东去了。
朱笑笑走出老远,拐过两个街角,在一处僻静的巷子里停下脚步。
他转头看向身旁的张居正,她的面上依然没有什么表情,心中有些不忍,想说句安慰的话,却又怕说得太露反而让她察觉自己知道了什么。
略一思忖,朱笑笑忽然叹了口气,用分外遗憾的语气道:“我都忘了张先生还在群里,早知道该开视频给他见见家人,虽说阴阳两隔,能远远看一眼也好。”
张居正听了,那股压在胸口的沉郁竟莫名地松了几分。
她自然知道群聊里那个张先生不存在,但哪怕只是一缕残魂,他也如此关怀尊重,发自内心地想要满足对方。
就像之前在徐闻,他也特意连了视频让她见嗣修。
他不知道她就是张居正,这份笨拙的善意落在她眼中便格外的可爱。
第115章
张居正转头看向朱笑笑, 语气里带了几分柔和:“陛下有心了,只是那位张先生既是残魂,未必还有前世那许多牵挂, 人死如灯灭,活着的人替他记着便够了。”
朱笑笑听她这般说, 心中暗暗松了口气,他方才还怕勾起了她的伤心事,如今看她面色如常, 还能反过来说几句豁达话, 倒显得是他多虑了。
“皇后说得是。”他顺着她的话往下接, “那咱们便替他多看看这荆州城的景致, 回头在群里跟张先生说说, 也算是替他圆了思乡之情。”
张居正点了点头,迈步往前走去, 脚步比方才轻快了些。
她带着朱笑笑穿过几条小巷,来到了城北一座不起眼的旧桥。
那座桥横跨在一条早已淤塞了大半的小河沟上,桥栏杆的石狮已风化得面目模糊, 桥面青石板上满是坑坑洼洼的车辙印。
“这桥有年头了。”朱笑笑扶着桥栏杆往下望, 沟底只剩一泓浑浊的浅水,水面上漂着枯叶与浮萍。
“幼时听荆州亲戚家的一个兄长提过。”张居正靠在桥栏上,目光掠过桥下的浅水,落在远处一片低矮的民居,“他说这桥叫做通会桥,是宋时建的, 桥底下那条河从前通着长江,商船可以直接开进城来,如今水浅了, 船进不来,桥也荒废了。”
朱笑笑见她说得煞有介事,便也耐着性子听她闲诌。
从通会桥下来,她又带他去了城东一处早已废弃的书院。
门额上写着荆南书院四个字,字迹已斑驳得几乎认不出来。
院里荒草丛生,几间瓦房塌了大半,只有正中的讲堂还算完好,窗棂上的雕花虽已朽烂,却仍能看出当年的精致。
讲堂里空荡荡的,正面的墙上挂着一块破旧的木匾,匾上写着经世致用四个大字,落款是江陵张居正。
这是张居正年轻时亲自题写的,彼时她还是个二十出头的少年进士,意气风发地回到故乡给书院题匾,对着满堂学子慷慨陈词,诉说着要让大明实现中兴盛世的变法理想。
如今匾上的金漆已褪去了大半,落了一层厚厚的灰,蛛网从匾角一直拉到窗棂上。
“这匾是张先生题的?”朱笑笑挥手拂开面前的扬尘,瞧见了匾额上的落款。
“想必是的。”张居正望着那块匾,眼神平静而温和,“他大约也曾在此处读书讲学,一个人年轻时说过的话,做过的事,到老了再看,也不知是觉得可笑,还是觉得可贵。”
朱笑笑听出她话里有话,却不好深问,他走到匾下抬起头来端详了片刻,悠然道:“朕倒是觉得张先生这辈子没白活,他年轻时说要变法,后来当真变了,结果如何另说,至少他去做了,不是光说不练的嘴把式。”
张居正侧头看着他,眼中的情绪复杂难辨,这个嘴上没把门的家伙,平日里插科打诨没个正形,偶尔正经起来说几句话却总能戳到她心窝子里去。
她没有接话,在讲堂的旧门槛内停留片刻,便转身走出了书院。
两人在荆州城里逛了一整个下午,直到天色渐晚,街巷里的炊烟袅袅升起,才不紧不慢地往驿馆走去。
朱笑笑始终没有问她为什么对荆州城这般熟悉,张居正也没有解释。
两人之间隔着一层脆弱的薄纸,谁也不去捅破,谁也不去点明。
朱笑笑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张居正则是不想打破现状,彼此各怀心事却都默契地选择了沉默。
她不知皇帝怀疑到什么程度了,日常相处也看不出有哪些变化,只是近来临床表现略显狂热,更喜欢使些水磨功夫折腾她。
张居正都不敢往被看穿身份的方向琢磨,你不暴跳如雷都算你会控制情绪,怎么还能更兴奋了呢?就这么欣然接受妻子的灵魂是个男人了?这真的对吗?
是男人就堂堂正正进行一场男人之间的对话啊陛下!
得让他先出招,张居正才有机会研究路数构思打法,做出有效应对降低出局风险。
她总觉得,如果挑破了这层窗户纸,事情会往她意想不到的糟糕方向发展。
张居正发现自己没办法用男人思维去预判皇帝可能会有的举动,所以只能按兵不动。
在荆州歇了两日,朱笑笑便启程继续东行,长江的水位已落了大半,江面上商船往来如织,帆影点点,两岸的稻田都已收割完毕,只剩齐刷刷的稻茬子立在田里。
越往东走,两岸的砖瓦房越多,烟囱越密,空气里渐渐浮起一股淡淡的煤烟味。
那是工匠局设在各处的砖窑与铁匠铺烧煤所致,也是工业萌芽的气味。
六月二十八,朱笑笑抵达应天府,他在南京逗留了几日,与南京守备太监、曹文衡、赵士谔等人逐一见了面,问了江南各府的仓储与水利情况,又去龙江船厂看了几艘新造的海船龙骨,这才登船沿运河北上。
过了扬州地界,运河两岸的景致便渐渐萧瑟起来。
北方少雨,岸上的树木被晒得光秃秃的,叶子几乎掉光,田野里一片灰黄,偶尔能看见几处农舍的烟囱里冒出细细的白烟 。
船到徐州那日,群聊里忽然弹出一条消息。
【高迎祥:陛下,出大事了!陕西闹蝗虫了!】
朱笑笑正翻看淮安府呈上来的盐税账册,见了这条消息忙放下册子,点开群聊细看。
【高迎祥:延安府、西安府、凤翔府三地同时出现蝗群,飞过来的时候把日头都遮黑了!田里的麦苗被啃了个精光,树上的叶子也全没了,有的地方连草根都被啃了,兄弟们连夜打了上千斤蝗虫,可根本打不过来,实在是太多了!】
蝗群最早出现在延安府北部的荒滩上,起初只是几片黑云在天边飘着,谁也没当回事,没想到一夜之间便蔓延了数百里。
蝗虫专啃庄稼的嫩叶和茎秆,一亩麦田只需小半个时辰便只剩下光秃秃的秆子立在地里,连田埂上的野草都未能幸免。
朱笑笑看完消息,面色凝重起来,他放下账册,走到船舱门口下令改道,从徐州折向西,走河南入陕西。
随行亲卫迅速调整了行程,船队在徐州码头转向西行,沿黄河故道逆流而上,经归德、开封直插潼关。
船队转入黄河故道之后,两岸的景象陡然变得触目惊心。
越往西走河道越窄,河水浑浊如泥浆,裹挟着上游冲刷下来的黄土在河床里缓缓蠕动。
两岸的田地干裂得像龟背,裂缝宽处能塞进一只拳头,麦苗稀稀疏疏地立在裂缝之间,叶子已黄了大半,有的整片枯死只剩下几根灰白的秸秆在风里抖动。
船队在归德府靠岸改换快马,一路上马不停蹄地换了三回马,终于在第三日傍晚望见了潼关的城楼。
潼关是关中门户,城楼高耸在黄河岸边的峭壁上,城门口聚集了大批逃难的百姓,扶老携幼推着独轮车,车上堆着被褥锅碗,有的车上还坐着老人与孩子。
守城的兵丁在城门口设了关卡,正在挨个发放番薯干与饮水,秩序倒还尚可。
朱笑笑勒住缰绳,在城门口下了马,走到一个发放粮食的兵丁面前问道:“这些灾民都从哪里来?”
那兵丁抬头见是个锦衣公子,虽不知身份,但看穿着气度不敢怠慢,忙道:“这些灾民都是从华阴、华州那边过来的,那边的麦田被蝗虫啃光了!实在活不下去才往潼关这边跑,上头吩咐下来,每个灾民到了潼关先发三天口粮,然后造册登记,有劳力的安排在城外修渠挖沟,管吃管住,每日还能再领一斤番薯干带回家,没劳力的老人孩子就安置在城里的临时收容棚里,每日管两顿饭。”
朱笑笑心中一定,灾民安置的法子是预先定好的章程,各府各县按照《防灾备荒十则》里的标准流程执行,虽有疏漏之处但大体框架还算牢靠,不至于出现大规模流民失控的局面。
可光靠事先的准备安置还远远不够,蝗灾不除,田里就永远长不出庄稼。
他翻身上马,穿过潼关城门直入关中平原,越往西走蝗虫的密度便越大,起初只是零星几只从马蹄下惊飞,后来便成片成片地从天空中掠过,翅膀扇动时发出嗡嗡嗡的低沉声响。
路边的杨树已被啃光了树皮,白惨惨的树干在夕阳下泛着一种病态的光泽,树枝上密密麻麻趴着蝗虫,把整棵树压得直往下垂。
田里的麦苗连渣都不剩,只剩下黑褐色的泥土裸露在空气中,泥土表面覆着一层蝗虫排泄的黑色颗粒物。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腥臭味,那是蝗虫尸体的气味与排泄物混在一起发酵后产生的恶臭,熏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朱笑笑没有捂口鼻,他骑在马上缓缓前行,目光从左到右一寸一寸地扫过这片被蝗虫洗劫过的土地。
前世他见过不少天灾人祸的报道,洪水地震泥石流,可这般铺天盖地的蝗灾还当真头一遭亲眼目睹。
他打开系统商城,翻到农业与灾害治理那一栏开始搜索。
先点开一本《中国蝗虫治理史》粗略扫了几页,发现里头多是理论性的总结,实操性的内容反而不多,便又换了另一本《现代蝗灾防治技术手册》。
这本倒实在,里头分门别类地列了蝗虫监测预警、化学防治、生物防治、物理防治、农田生态改造等十几个章节,每一种方法都配了详细的流程图与操作规范,连药剂的配制比例与喷洒技巧都画了图注了出来。
朱笑笑看一遍目录便知道找对了东西,当即兑换了,又额外兑换了一本《有机磷农药简易制备手册》与一整套简易喷洒器械的图纸。
这一通采购花了他将近十八万工匠值,搁在从前他肯定要肉痛好一阵,如今系统分红稳定,各项任务奖励也颇为丰厚,这点开销倒也不算伤筋动骨。
他将手册与图纸下载到系统空间里,又从商城兑换了一批急需的农药原料,主要是硫磺、石灰、砒霜和一些催化剂,可以按《防灾备荒十则》里蝗灾治理章节的操作规范配制成简易喷洒药剂。
这些东西他当然不可能凭空变出来,系统商城有个实物兑换功能,可以将购买的商品投放到指定的仓库或驿站中。
他便选了西安府城外的一处锦衣卫暗仓作为投放点,又给高迎祥发了一条消息让他带人去取。
出了华州地界天色已全暗下来,朱笑笑一行摸黑进了西安府城,城内的景象比城外略好一些,街面上虽也飞着零星的蝗虫,但铺子大多还开着,茶馆里还有人在喝茶聊天。
只是城北靠近农田的那一带亮起了无数火把,那是官府组织百姓在城头点火驱蝗,火光映红了半边天,浓烟滚滚地往天上翻,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呛人的焦臭味。
高迎祥已在布政使司衙门里等候多时,他比几年前又壮实了一圈,脸上的棱角磨得更硬了。
“陛下,您可算来了!”高迎祥行礼之后便急切地汇报道,“蝗群的主力在渭河两岸的河滩上,那边荒草丛生,最适合蝗虫产卵。另外咸阳、泾阳、三原、富平几县的麦田已经全部沦陷,照目前这个势头再有个十天半月蝗群就能越过秦岭进入汉中了。”
朱笑笑让他坐下细说,又把灭蝗手册取出来在桌案上铺开。
高迎祥凑过去翻了翻,眼睛越翻越亮,他是种过地的人,手册上那些图文并茂的操作方法一看就懂。
比如在蝗蝻尚未长翅膀时集中人力扑打掩埋,在蝗虫产卵的河滩上挖沟翻土把虫卵翻出来暴晒,用浸了药水的草帘子围在田埂上拦截还没长翅膀的蝗蝻等等。
这些法子虽比他平日里用的土办法复杂些,但胜在系统全面,操作规范,覆盖了蝗虫从卵到成虫的每一个阶段,按图索骥总比瞎猫碰死耗子强。
“陛下,这书是从哪里弄来的?写得太仔细了!”高迎祥捧着那本手册兴奋得声音都高了半度。
硫磺粉一斤、生石灰三斤、水五十斤,搅匀了浸帘子,蝗蝻沾上便死,这法子简单,材料也容易找,老百姓自己就能配。
朱笑笑心道这可是后世几十年蝗灾治理经验的浓缩精华,自然比一些土办法高明得多。
他让高迎祥把陕西各地的监察小组成员全部召集到西安来开个紧急碰头会,打算会上当面给他们讲解灭蝗章程。
高迎祥当即便派人广发通知,李自成、张献忠等人各自从延安、凤翔连夜往西安赶。
各地监察小组的骨干分子陆续到了西安,布政使司衙门的大堂里挤了三四十号人,有满脸风霜的老农,有粗手大脚的铁匠,有嘴皮子利索的货郎,还有几个神采飞扬的纺织女工,都是这几年在监察系统里摸爬滚打熬出来的得力干将。
朱笑笑命人将灭蝗手册每人发了一本,又让高迎祥在堂上挂起一幅西安府周边地形图,用红笔将蝗群重点分布区域逐一标出。
他自己则站在图前,把灭蝗工作分成四个阶段逐一讲解,照本宣科也够用了。
第一阶段是灭卵,趁蝗虫尚未孵化之前突击翻耕河滩荒地,把虫卵翻出来让日头暴晒或者放鸡鸭啄食。
蝗虫最爱把卵产在渭河、泾河等河流的荒滩上,这些地方土壤疏松湿润是天然的产卵场。
他让李自成带着两百人专司这个环节,每人发一把铁锹一把铁耙,把河滩给翻个底朝天,翻出来的虫卵集中焚烧掩埋。
第二阶段是灭蝻,蝗蝻是蝗虫的幼虫,还没有长出翅膀只能在地上蹦跶,这个阶段是最容易消灭的。
他让张献忠带着三百人在麦田与河滩之间拉起浸了药剂的草帘子围成封锁线,围住之后再组织人手进去地毯式扑打。
扑打工具用艾草编成的扫帚最好,艾草本身带了药性,沾到蝗蝻身上便能将其麻痹,扫进麻袋里集中烧毁。
第三阶段是灭成虫,已经长了翅膀的蝗虫最难对付,单靠人力扑打杯水车薪。
朱笑笑让高迎祥组织人手在麦田周围堆起柴草堆,夜间点燃用浓烟驱赶蝗群。
蝗虫怕烟,烟大了便会飞离,只要在麦田上风向连续熏上几个晚上,地里的蝗虫便能驱走大半。
第四阶段是善后,蝗虫尸体要及时清理焚烧或深埋,不能堆在田里任其腐烂,否则会滋生疫病。
被啃光的麦田要尽快翻耕补种,种不了小麦就补种番薯,番薯耐旱耐寒生长期短,入秋之前便能收获一茬,虽不如小麦精细但好歹能填饱肚子。
另外还要在各县设立蝗情监测哨,专门盯着荒滩河滩上的蝗虫密度变化,一旦发现异常立即上报,宁可空跑十趟也不能漏报一次。
讲完这四个阶段,堂下众人便七嘴八舌地议论开了。
有老农举起手问道:“蝗蝻扑打之后田里的药水会不会把庄稼也毒死?”
朱笑笑便拿出手册翻到药剂配比那一章,指着图解解释道:“老叔您看,这药水配得极淡,硫磺粉和石灰都是地里本来就有的东西,沾到庄稼叶子上顶多黄几天,灌一场雨就冲干净了,不影响长势。倒是蝗蝻沾上便死,这书里写得清清楚楚,蝗蝻的肚皮薄,药水一沾就烧穿了,比咱们平常用的草木灰可管用得多了。”
朱笑笑又让布政使司拨出十万石储备粮专门充作灭蝗大军的口粮,凡参加灭蝗的百姓每人每日管早晚两顿饭外加三斤番薯干,干得好的另外奖励银钱或布匹。
另外又命西安府的几个官办铁匠铺日夜赶工打造铁锹、铁耙、细网兜等灭蝗工具,材料由工匠局的库存铁料里调拨,工钱由户部统一结算。
安排已定,众人便各自领了任务分头行动。
高迎祥带着人去了咸阳和泾阳,李自成领着翻耕队沿着渭河一路往西推过去,张献忠则负责封锁线,把浸了药剂的草帘子从麦田边缘一块一块地铺开。
头几天的进度颇为可观,李自成那队人用三天时间便翻耕了渭河北岸将近四百亩荒滩,翻出来的蝗虫卵白花花的一片一片铺在泥土上,在日光下晒了小半天便全干瘪了。
张献忠的封锁线更有效,草帘子在麦田四周一围,里头的蝗蝻便被堵在圈子里无处可逃,三百人拿着艾草扫帚进去地毯式扑打,头一天便扑杀了将近三千斤蝗蝻,装了整整九十几个大麻袋,堆在田头烧了将近一个时辰才烧完。
可到了第五天,陕西各地忽然下了一场透雨,雨一下便是两天两夜,渭河水位暴涨了将近三尺,河滩上的翻耕工作被迫暂停。
李自成带着人冒雨在河滩上挖排水沟,把河水引入低洼处蓄成临时的水塘,再往水塘里倒入从系统商城兑换来的石灰硫磺合剂,搅匀之后便成了一片天然的灭卵池,蝗虫卵浸在药水里不出半天便全被烧死了。
这个法子虽慢了些,效果却比翻耕暴晒更彻底,朱笑笑时刻盯着用量,等用得差不多就又顺手在商城里兑换了足够配制两千斤药剂的硫磺粉与生石灰,把投放点改到了咸阳城外的一处驿站以便就近领用。
这场雨对灭蝗工作来说也算是个不大不小的利好,雨一下蝗虫便飞不起来,全都缩在树枝上和草丛里。
张献忠便趁机带着人拿着细网兜在夜间出去扫荡,一夜之间又扑杀了将近两千斤成虫。
雨停之后蝗群果然稀疏了不少,渭河两岸密密麻麻的蝗虫已褪去了大半,只剩下一些零星的散兵游勇还在苟延残喘。
蝗虫刚刚消停下去,旱情又起。
雨停之后的第三天,陕西上空的云层散得干干净净,日头毒辣辣地悬在当空烤着干涸龟裂的大地,一丝风都没有。
旱了将近两个月,渭河的水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下掉,河滩上的淤泥被晒成了硬邦邦的土块,裂缝比之前更宽更深。
刚补种下去的那批番薯藤苗蔫头耷脑地趴在土里,叶子卷成了细筒状,地里的水分撑了不到五天便蒸发得干干净净。
朱笑笑还记得之前使用过的天气之子功能,他曾在奢安之乱时用过一次,调用自然之力改变天象,时限三个时辰,五万工匠值一次。
以他目前的工匠值储备来说倒也不是用不起,只是一次降雨覆盖的范围有限,要想把整个关中的旱情稍微缓解一下,至少得用上三四次。
朱笑笑咬咬牙,先兑换了一次投放在西安府上空。
天空原本一片澄澈万里无云,就在他点下确认之后的半盏茶工夫里,西边的天际线上忽然涌起了一团厚沉沉的乌云,黑压压地翻涌着往东推过来。
云越积越厚,越压越低,空气里的土腥味浓得呛人,风从云层下头灌过来,卷起地上的黄土漫天飞扬,吹得人睁不开眼。
接着便是轰隆一声闷雷,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了下来,打得路面上溅起一片白色的水雾。
城里的百姓家家户户都把脸盆瓦罐搬到院子里去接雨水,孩子们脱了鞋子在雨里跑来跑去,浑身湿透也不肯回家。
这场雨下了整整一个半时辰,西安城墙上的蝗虫被冲得七零八落,街面上的尘土被冲刷得一干二净,连空气里那股腥臭味都淡了不少。
朱笑笑看效果不错,又接连兑换了两次,一次覆盖范围往西推到凤翔、扶风一带,一次往北推到延安、绥德那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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