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有了这几次人工降雨, 关中大地的燥热总算褪去几分。
渭河水位回升了半尺有余,虽比往年同期仍低了老大一截,好歹能让沿岸的补种番薯撑过最难的出苗期。
朱笑笑每日清晨便带着亲卫出城巡视各处补种田亩, 布政使司衙门将库存的番薯藤苗尽数发放下去了,各府县按册领取, 沿渭河两岸铺开了将近三万亩补种田。
藤苗插下去的头几日蔫蔫的,在土里挣扎了四五天才渐渐缓过劲来,嫩绿的芽尖从干裂的泥土缝隙里探出头来, 好歹给这片被蝗虫啃秃了的大地添了些生气。
这日朱笑笑从咸阳巡视回来, 刚进布政使司衙门, 高迎祥恰好也从外头大步走了进来, 额头上挂着一层细密的汗珠, 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册子。
“陛下,这是各府县报上来的补种进度汇总, 渭河沿岸的三万亩番薯已全部插完,咸阳与泾阳两县还多种了五千亩荞麦。荞麦生长期短,入秋前便能收一茬, 好歹能补上些缺口。”
高迎祥将册子呈上来, 又指着其中一页道,“只是延安府那边的情况不容乐观,补种下去的番薯藤苗被一场霜打了大半,庆阳府的旱情也没完全缓解,眼下只能靠泾河的水勉强撑着,再不下雨连泾河也要干了。”
朱笑笑翻开册子细看了一回, 延安府和庆阳府确实是最棘手的两个地方,这两处地处黄土高原腹地,原本就是靠天吃饭的旱地农业区, 水利设施薄弱,灌溉全靠几条季节性的小河沟。
今岁大旱之下那些小河沟早已断流,百姓吃水都困难,更不用说浇地了。
他沉吟了片刻,点开系统商城找到水利工程那块分区,斟酌了一番,并没有急着兑换大型水利工程的图纸。
那些东西虽好,但施工周期太长,光是勘测选址便要数月工夫,等修好了旱情早就过去了。
当务之急是解决眼前的灌溉问题,得找些立竿见影的法子。
他翻到干旱应急技术那一栏,点开了一本《旱区简易滴灌技术手册》,这本册子里头详细介绍了如何用陶罐、竹管、麻绳等简易材料制作滴灌装置。
原理极简单,将装满水的陶罐埋在作物根部附近,罐底凿几个小孔,水便一滴一滴地渗入土壤,直送作物根系,比漫灌省水七八成不止。
朱笑笑当即将手册兑换了,又把内容下载到系统空间里,召集西安府各处的窑厂工匠连夜赶制滴灌用的陶罐。
延安与庆阳两府虽旱得厉害,但只要能保住一茬番薯,百姓便不至于断粮。
如今渭河北岸的蝗虫卵已翻得差不多,沿河四百多亩荒滩全翻了一遍,翻出来的虫卵堆起来跟小山似的,晒了三天全干了。
蝗蝻虽然被雨打散了不少,但还有一些漏网的,需要人手继续集中扑打,不给它们春风吹又生的机会。
高迎祥走后,朱笑笑也放下册子站起身来走到堂外,凉风从秦岭方向灌过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草木气息。
街面上仍有百姓在清扫蝗虫尸体,一堆一堆地拢在路边,用柴草引火焚烧,浓烟混着焦臭的气味弥漫在空气里久久不散。
朱笑笑在廊下站了一阵,脑子里反复盘算着接下来几个月的粮食调度。
陕西存粮撑不了多久,各府县的常平仓虽在丰年积攒了一些,但架不住连年天灾,今年在蝗灾和旱灾叠加之下,常平仓的底子已被掏空了大半。
好在安南那边首批稻米已在海上,第一批十五万石预计八月中旬便能抵达广州,从广州到西安走水路加陆路转运,顺利的话十月底便能把米运到关中。
只要撑过这个月,粮食的缺口便能补上。
接下来的半个月里,关中的灭蝗工作进入了收尾阶段。
李自成与张献忠合兵一处将渭河两岸的残余蝗虫彻底清剿干净,翻耕的荒滩面积也扩大到了六百余亩。
滴灌陶罐的推广也还算顺利,窑厂日夜赶工烧出了三万余只陶罐,分发到农户手中后由各县派出吏员入户指导安装。
干旱最严重的几个村子靠着滴灌硬是把番薯藤苗撑到了下一场雨来。
安南的首批粮船抵达广州入库之后即刻转运,沿着长江逆流而上,经武昌入汉水,再由汉水转陆路经襄阳入陕西,一路上马帮和船队昼夜不停,十月十七那日便将头一批两万石粮食运到了西安府城外的粮仓。
朱笑笑正忙着在布政使司衙门里与各府县的主官核对今岁秋粮产量。
从各府县报上来的数据汇总看,相比往年大约损失了四成,但补种的番薯和荞麦能挽回一成左右的收成,加上从安南运来的粮食,陕西今冬的粮食缺口大约在十万石左右。
这个缺口虽不小,但安南后面还有三批粮食陆续发运,湖广与四川也能匀出一部分来,基本能撑到明年开春。
到了十月底,陕西蝗情全面解除,最后一批补种的荞麦也已抽了穗,白花花的荞麦花铺在渭河两岸,风一吹便像雪浪般起伏翻涌,映着冬日里澄澈高远的蓝天,倒也有了几分丰收的气象。
朱笑笑在西安府召开了最后一次灭蝗总结会,将各项善后工作交代清楚之后便启程离开了西安。
他带着亲卫沿着泾河河谷一路北上,进入宁夏镇,越往北走天气越冷,路边的白杨树叶子掉得精光,光秃秃的枝干在风里瑟瑟发抖。
田野里一道道的防风林带是新栽的,树苗尚幼还挡不住风沙,黄沙从毛乌素沙地的方向席卷过来,打得人脸生疼。
朱笑笑在宁夏镇逗留了几日,见了宁夏巡抚与各卫所的守将,问了边防与屯田的情况。
宁夏平原的引黄灌溉渠系倒是颇有规模,黄河水被引入了纵横交错的渠道里,渠水两岸的麦田虽有减产但也保住了五成左右的收成,比陕西那边强了不少。
随后他继续沿着黄河西岸的古驿道一路西行,从甘州折向西北出嘉峪关进入西域地界。
此时的西域已是冰天雪地,天山北麓的雪线压得极低,山脚下铺着厚厚一层白毡,马蹄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
驿道两侧的戈壁滩上寸草不生,只有偶尔几丛梭梭草在雪地里露出枯黄的枝梢。
朱笑笑在哈密卫歇了两日,召见了匆忙赶来的马之芳和几位本地头人。
马之芳先将西域诸部近来的情况梳理了一遍,言语间满是忧虑。
“陛下,今年天山以北的雪灾比往年重了数倍,自打十月初下了第一场雪,便一连下了十天十夜,杜尔伯特部和准噶尔部越冬的草场被埋了大半,牧民的毡帐被大雪压塌了上千顶,各部的牛羊在雪地里找不到草吃,饿死了将近三成。灾情最重的是巴里坤草原那边,杜尔伯特部已经连着遣了三拨使者来求援了。”
朱笑笑翻着马之芳呈上来的名册,面色渐渐凝重,西域各部的牲畜损失不是一个简单数字,对游牧部落来说牲畜就是财产,牲畜死了便等于断了他们的生路。
这些部落既然归顺,那就是大明的子民,他不会坐视他们受灾。
“朝廷的救济粮还剩多少?”朱笑笑问道。
马之芳忙道:“哈密、吐鲁番、焉耆、龟兹四城储备的粮食加起来不到三万石,按照各部需要救济的人头算只够撑一个半月,陛下若要从各省调粮,走到此处至少需要两个月。”
在这场席卷整个北方的寒潮与干旱面前,西域各部对他的忠诚其实很脆弱。
朱笑笑知道那是建立在明军铁骑与火炮威慑之上的忠诚,一旦天灾把部落逼到了绝境,这份忠诚随时可能崩塌。
收服人心不能光靠刀枪镇压,得给他们一条看得见希望的活路。
他当即拿出之前系统奖励的瀚海草场水源分布图,铺开来展示在众人面前。
“你们看,天山南麓从焉耆到疏勒一线,地下有丰富的暗河水系。”朱笑笑指着图上几道弯弯曲曲标注着蓝线的区域,“这些暗河距离地表不过数丈,若能凿井引水上来灌溉草场,天山以南的冬季牧场便不再依赖雨雪。那些走投无路的部落可以迁到南麓来,朝廷发放种子农具教他们种些耐寒的番薯与荞麦,一边放牧一边耕种。”
马之芳在图上端详了半晌,迟疑道:“陛下此计甚好,天山以南的绿洲本来就有灌溉农业的底子,只是那些游牧部落放惯了牛羊,让他们学着种地怕是有些难。”
“难也得学。”朱笑笑语气平静而笃定,“北边的草场越冻越少,光靠放牧活不下去,不学种地就只能饿死。朕不强求他们一下子全变成农民,放牧为主耕种为辅,慢慢来,先从归附朝廷的一批部落开始试点,朝廷出种子农具,他们出劳力,收成各拿一半。”
他转头看向马之芳,“你在焉耆和龟兹先找几处地势平缓,暗河离地表较近的地方凿井试水,井挖成了就让杜尔伯特部和绰罗斯残部迁一部分人口过来试试,从几百人做起,摸索出经验再逐步扩大。”
马之芳连忙应承下来,几位头人听了这话也各自松了口气,他们原本以为这位天子会态度强硬地命令他们转行,不料竟是这般和风细雨。
仔细一想,他说的也对,而今只靠放牧怕是真的要饿死了。
随后朱笑笑便下令兴修屯田水利,不过旬日间,工匠已在哈密城外凿出了三口暗水井,井水从地下暗河引上来,水流清冽甘甜,在冰天雪地里冒着一团团白色的热气。
井台四周修了简易的石砌引水渠,渠水一路往南淌过去,在戈壁滩上浸润出一小片湿漉漉的泥土。
这日,准噶尔部的多和沁台吉竟亲自带着三十余名随从赶了数百里路前来觐见。
“腾格里大汗在上,多和沁率准噶尔部大小头人恭请圣安。”多和沁以蒙古人的礼节单膝跪地右手按在胸前深深低头,声音沙哑而诚恳,“巴里坤草原今岁遭了前所未有的大雪灾,部中的牛羊死了四成,毡帐塌了大半,多和沁斗胆恳请大汗开恩,允许准噶尔部南迁到天山南麓避冬,部中男女老少皆愿为大汗效力。”
自从上回被打服后,他倒还安分守己,有什么摩擦也是部落之间的,对这位草原共主始终保持着敬畏。
朱笑笑上前两步亲手将他扶了起来,道:“朕此番西行正是为此事,天山南麓的水利已经铺设了大半,开春之后便能耕种食粮。准噶尔部若愿南迁,朝廷会划拨焉耆以西的草场供你们放牧,再拨粮种农具教你们耕种,先撑过这个冬天再图长远。”
多和沁听了这话激动得两眼一红,反手握住朱笑笑的胳膊:“大汗恩德如山,多和沁永生不敢忘!准噶尔部从今日起便是大汗的马前卒,若有二心便如这箭!”
他从腰间拔出一支箭当着所有人的面一折两段,断箭掷在地上。
朱笑笑赞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当即命马之芳从龟兹存粮中拨出三千石麦子和五千袋番薯干先运往准噶尔部的越冬营地解决眼前的燃眉之急,又让工匠局的凿井队跟着多和沁的人回去实地勘测巴里坤草原的地下水脉为明年开春后的屯田做准备。
多和沁千恩万谢地下去了,临走时还再三向朱笑笑保证,回去之后便约束部众不再与杜尔伯特部争夺草场,一切听从朝廷安排。
说曹操曹操到,没过两日巴图尔洪台吉派来的使者也到了。
杜尔伯特部的情形略好一些,巴图尔洪的草场受灾较轻,但牲畜也折损了不少,来使话里话外不外乎也是讨粮食要援助。
朱笑笑便照搬了准噶尔部的模式,也拨了一批救济粮,同时将天山南麓的屯田方案详细讲解给他们听。
等这些游牧民族尝到了稳定产出粮食的甜头,自然就会选择融入农耕文明。
朱笑笑在西域办事处群里发布了屯田的初步章程,往后西域各部有旱灾雪灾直接在群里报备,朝廷的救济也能精准投放,比从前靠驿马传递快了不少。
处理完部落的事,他便动身前往龟兹城视察工匠局分局与几处新开的铜矿矿脉,以及农事试验局。
试验局的院子占地约五十余亩,分作前后两进,前院是办公房与学徒宿舍,后院则是一大片试验田与几排温室大棚。
大棚的骨架用竹子与木条搭建,棚顶覆了玻璃与油纸,棚内温暖如春,与外头冬日肃杀的戈壁滩判若两个世界。
胡秀兰正在温室里给一株葡萄藤嫁接新枝,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见了朱笑笑便放下手里的刀具,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快步迎上前来,面上带着几分意外与欣喜:“笑笑姐,你怎么来了?”
她似乎没什么变化,仍穿着一身靛青布衣,袖口用布条紧紧扎着,脸庞被温室里的热气蒸得微微发红,眉目间却多了几分沉稳。
“来瞧瞧你的成果。”朱笑笑蹲下身去端详她方才嫁接的那株葡萄藤,接口处已用麻丝缠紧,涂了一层防虫的药油,手艺瞧着极娴熟,“你这嫁接的什么品种?”
胡秀兰在他身旁蹲下,拿手指轻轻拨开藤蔓上的几片老叶,露出底下新冒出来的嫩绿芽尖:“这一株是用吐鲁番的无核白嫁接到天山的野葡萄根上,野葡萄根系深,抗旱耐寒,无核白果肉厚实甜度高,两个品种各取所长。”
她说着站起身来,引着朱笑笑在温室里走了一圈,温室里种满了各种试验中的瓜果蔬菜,墙角几排木架上摆满了陶盆,盆里种着从西域各地搜集来的作物样本。
有几盆是她在吐鲁番火焰山脚下发现的野生哈密瓜,瓜苗矮壮,叶片厚实,表面覆着一层细密的绒毛,显然是极耐旱的品种。
有几盆是从南疆和阗引来的石榴,树干只有拇指粗细,却已挂了几个小小的花苞。
还有几盆是从伊犁河谷采回来的野生苹果树苗,正在与关中运来的嫁接枝条进行亲和试验。
“这些是我这几年在西域各处搜集的野生瓜果标本。”胡秀兰指着那几排陶盆,语气里带着几分抑制不住的自豪,“这地方虽干旱,物种却极丰富,光是我在吐鲁番一地的火焰山峡谷里便找到了七八种耐旱的野生瓜类,若是能把它们的耐旱特性嫁接到中原的品种上,往后旱灾来时果园的损失便能小得多。”
朱笑笑听得连连点头,又问她反季节瓜果的温室培育进展如何。
胡秀兰便将他引到后排几间更大的温室里,推开门,一股湿热的气流扑面而来,棚内绿意盎然,黄瓜藤顺着竹架攀爬了半人多高,藤上挂满了顶花带刺的嫩黄瓜,个个笔直修长,色泽翠绿欲滴。
旁边的几垄茄子枝上挂满了紫黑色的长茄,个个油亮饱满,比寻常露天种植的茄子大了将近一倍。
“这间温室是去岁冬天新建的,用了双层玻璃顶,透光比单层好了许多,地底下埋了陶瓷管道,通着隔壁水泥窑的余热,棚内温度能稳定在十五度上下,寒冬腊月也不耽误瓜菜生长。”胡秀兰摘了一根黄瓜递给朱笑笑,示意他尝尝。
朱笑笑接过来咬了一口,脆生生的,清甜多汁,与夏日里露天种的黄瓜并无二致,甚至还要更嫩几分。
他几口把黄瓜啃完,拿袖子抹了抹嘴,正色道:“秀兰,朕想让你把这些年积累的温室栽培与嫁接技术全部整理成书,配上图谱与操作说明印刷发行,不单要发给各府县的农官,还要发给工会合作社与各地义学,让那些想学农技的人都能读到。”
胡秀兰愣住了,她这些年埋头在试验田与温室里钻研,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的心得能被编成书发行天下。
著书立说历来是读书人的特权,这是要流芳百世的,她也可以吗?
胡秀兰犹豫片刻,看见朱笑笑那副不容商量的神情,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用力点了点头。
从龟兹出来,朱笑笑又往北去了巴里坤卫与伊犁河谷。
伊犁河谷是天山北麓最大的一片绿洲,伊犁河从雪峰间奔腾而下,在谷地中冲刷出一片肥沃的冲积平原。
杨泽带着驻军在河谷里开了数千亩屯田,种上了番薯、玉米与耐寒的小麦,又在河岸两侧修了水渠,将伊犁河水引入田垄间。
河谷里的蒙古部落大多已转为了半农半牧,搭起了土坯房,在自家院子里种上了蔬菜与瓜果。
朱笑笑在伊犁河谷住了两日,与杨泽及当地部落头领开了几次碰头会,将屯田与水利的后续计划逐项敲定。
又命马之芳从都护府的官仓里拨出一批粮食与种子,分发给那些牲畜损失过重的部落,帮他们撑过这个冬天。
十二月初,朱笑笑离开西域,沿着来时的路折返东行,河西走廊的寒风吹在脸上如刀割一般,他裹紧了披风,带着亲卫们快马加鞭地往回赶。
途经洛阳时,他顺道去看了福王府旧址,福王被圈禁之后,王府便改作了河南布政使司的储粮仓库,前院堆满了从湖广调运来的稻米,后院则改作了农技学堂,专门培训各府县派来的农官与种田能手。
天启九年正月初一,时宪历正式颁行天下已有一年。
按照新历的推算,今年的立春比旧历早了整整两日,各地依新历安排春耕,播种时机的把握果然比往年精准了不少。
开春之后,朱笑笑终于回到了京城,从通州码头登岸时正值二月末,运河两岸的柳树已抽了新芽,嫩绿的柳丝在春风中轻轻摇曳。
他没有直接回宫,而是先往工匠局去了一趟。
陈景润如今已是蒸汽机项目的技术骨干,他带着朱笑笑在试验车间里转了一圈,指着那台几乎占据了半个车间的新式蒸汽机样机,语气里满是压抑不住的兴奋。
“陛下请看,这是上个月刚组装完成的第七代样机,气缸密封圈用的是琼州橡胶与新式树脂的混合配方,耐热耐压性能已远超旧式牛筋圈!高压气缸的内壁加工精度比旧式提高了将近一倍,活塞往复运动时的摩擦损耗已降到了极低的水平,输出功率稳定在预计数值的九成以上。”
陈景润走到一座巨大的飞轮前,伸手在飞轮边缘推了一把,飞轮便缓缓转动起来,带动一连串齿轮与连杆,将蒸汽机的动力传递到水力锻锤的锤头上,锤头在铁砧上砸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巨响。
朱笑笑绕着样机走了一圈,仔细查看了气缸与锅炉的连接处,飞轮轴承的润滑装置以及蒸汽管道的密封接口。
他对蒸汽机原理有些了解,虽说不上精通,基本的逻辑还是明白的。
眼前这台样机的外壳虽仍粗糙,铆钉与焊缝都还带着手工锻打的痕迹,但整体的结构已经与工业革命时期的蒸汽机相差无几。
“锅炉的升压速度怎么样?从点火到额定气压需要多少时间?”朱笑笑蹲在锅炉前拿手指敲了敲铸铁炉壁,炉壁厚实,声音沉闷。
陈景润从案上取过一本测试日志翻开,指着上头的记录数据答道:“从冷炉点火到达到额定气压大约需要半个时辰,若是保温状态重新升压只需一炷香的工夫。锅炉的安全阀是照着陛下给的设计图做的,超压之后会自动泄气,绝对不会炸炉。”
蒯祥闻训也从工部值房赶过来,手里拿着一叠图纸与勘测报告,见了皇帝便快步迎上前来,将图纸铺在桌上汇报铁路进展。
京城到天津的铁路已于去年年底全线贯通,路基用的是水泥碎石夯实,铁轨以天山精钢铸造,轨道下方垫了防腐处理的硬木轨枕。
全线共设六座车站,分别设在通州、香河、宝坻、武清、天津卫城与塘沽港。
每座车站的站台都建有候车棚与货仓,铁轨两侧拉了铁丝网以防行人牲畜误入。
“从京城到天津全程二百八十里,按照蒸汽机车的预计牵引力,一列火车可牵引八到十节车厢,满载货物约十万斤,单程耗时约两个时辰,比骡马快了将近十倍。”
蒯祥指着图纸上的线路走向,语气里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激动,“眼下只差蒸汽机车正式投产,铁路便可投入试运营了!”
第117章
朱笑笑在工匠局看过了第七代蒸汽机样机, 又听说京城至天津铁路全线贯通的消息,当即便拍了板,命工匠局与工部合力, 将蒸汽机车头正式投产。
蒯祥与陈景润领了旨意,连夜将样机的图纸整理成册分发到蓟州铁厂与通州机车装配坊。
两处作坊的匠人三班轮换日夜赶工, 炉火通明叮当之声不绝于耳,方圆数里的百姓夜里都能听见铁锤砸在钢板上沉闷的回响。
这可是头等大事,朱笑笑每日散了朝便往工匠局跑, 亲自盯着机车锅炉的铆接工序, 又让宋应星从天山精钢的库存里调拨三千斤上等钢锭专供机车车轴与车轮的铸造。
宋应星办事极利索, 不过两日便将钢锭如数运发, 还附了一份淬火工艺的改良方案, 说是在钢水里加少许锰铁能使车轴更耐磨。
这般忙碌了将近一个月,到了三月中旬, 第一台蒸汽机车头终于在通州装配坊组装完毕。
车头通体以铸铁与精钢铆接而成,高约一丈二尺,宽八尺, 前头竖着一根烟囱, 后头接着煤水车厢,车身刷了层防锈的桐油与石墨混合涂层,在日光下泛着暗沉沉的乌光。
锅炉侧面铆着一块铜牌,上头刻着天启一号四个字。
试车那日,朱笑笑天不亮便起了身。
张居正被他窸窸窣窣穿衣服的动静惊醒,撑起身子揉了揉眼, 见他已穿戴整齐,不由道:“陛下这是要去通州?”
朱笑笑回过头来,见她披散着头发靠在床头, 走过去替她拢了拢被角:“朕去瞧瞧火车试跑,你昨夜歇得晚,再多睡一个时辰吧。”
张居正却坐起身来,伸手从床边矮几上取过茶盏漱了口,不紧不慢道:“我也去。”
朱笑笑一愣:“你也想去?”
“火车之事到底只在图纸上看过,今日头一回试跑若错过,往后只能在奏报上瞧热闹了。”张居正说着已掀了被子下床梳洗,动作麻利得不像刚睡醒的人。
朱笑笑见状也不拦她,蒸汽火车带给古人的震撼他是无法感同身受的,她这么务实的人,想要亲眼见证这种惊天伟力很正常,要不还当他说大话呢。
两人各自梳洗后便乘了銮驾出城,锦衣卫开道,警卫营护从,一路上百姓见了这阵仗纷纷避让,又有些好奇究竟是什么新鲜事。
銮驾到通州时天已大亮,通州车站外头早已围满了人。
青砖灰瓦三开间的候车棚,棚前头是一片夯土压实铺了碎石的站前广场,广场两侧立着两排木栅栏将看热闹的百姓隔在外头。
百姓们伸长了脖子往里张望,有那来得早的占了栅栏边上好位置,后头的人便踮着脚从前头人的肩膀缝隙里瞧,再后头的索性爬上了路边杨树,骑在树杈上远远望着。
“那就是火车?”一个穿灰布短褐的老汉眯着眼打量铁轨上趴着的乌黑铁疙瘩,拿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半大少年,“铁疙瘩似的,咋跑?”
那半大少年是通州码头扛活儿的脚夫,平日里见惯了骡马牛车,却也从未见过这般铁铸的庞然大物,挠着头道:“听说是烧煤的,里头烧火自己就会走。”
旁边一个老人嘀咕着,“这要是爬起来了还不把地都给震塌喽?老话说金克木、火克金,火在铁肚子里烧,铁轮子在枕木上跑,火克金,金又克木,这不全乱套了?”
“胡扯!”旁边一个留着山羊胡的账房先生语气笃定道,“铁轱辘又没有腿,烧煤还能烧出腿来?我看八成是里头藏着骡子在拉。”
“那骡子不得热死?”另一个卖炊饼的小贩凑过来插嘴。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句地议论着,铁轨尽头忽然响起一声闷雷般的汽笛。
嘟——
那声响低沉而悠长,带着一种从未有人听过的金属震颤感,站前广场上的碎石都微微跳动了几下。
围观的百姓齐齐往后退了一步,有几个胆小的已捂住了耳朵,孩子们则又惊又奇地瞪大了眼。
车站月台上,朱笑笑与张居正并肩而立。
蒯祥站在机车旁边,手里攥着一面小红旗,大声道:“陛下,娘娘,请退后几步,车头点火之后锅炉升压需一炷香工夫,汽笛已响过,随时可以发车!”
朱笑笑点了点头,牵着张居正退到月台后头临时搭起来的一座竹棚里。
竹棚四周围了纱帐,既挡日头又不妨碍观瞧,棚里摆了两把交椅一张茶几,茶几上搁着茶壶与两碟点心。
蒸汽机车头的烟囱已开始突突地往外喷白烟,白烟越来越浓越来越急,在站台上空翻涌着扩散开来。
锅炉底下的炉膛里火光熊熊,司炉工正一铲一铲地往里头添煤,每添一铲炉膛便轰地亮一下,火光映在他满是煤灰的脸上。
陈景润蹲在车轮旁边,手里握着油壶往轴承上滴润滑油,滴完了又拿抹布把溢出来的油擦干净,站起来绕着车头走了一圈,把每一个铆钉每一处焊缝都摸了一遍,确认没有松动才退到一旁。
“升压完毕!”蒯祥举起红旗用力挥了三下。
司炉工拉下一根铁杆,蒸汽机气缸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活塞开始缓缓往复运动,巨大的飞轮嘎吱嘎吱地转动起来,带动连杆将动力传到车轮上。
车轮在一阵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中缓缓转动了半圈,紧接着便顺畅地滚动起来。
机车锅炉里那股蓄积已久的蒸汽嘶嘶地涌入气缸,轮缘碾在铁轨上发出刺耳的轧轧声,起初极慢,还不如老牛拉破车。
围观人群中便有几个急性子的不屑地撇起了嘴,嚷嚷道:“就这?吹得震天响,合着比骡子还慢!”
话未说完,火车速度便提了上来,轮子转得越来越快,锅炉烟囱里喷出了大股大股的白汽,机车整个身躯都颤动起来,铁轨下方的碎石子被震得直跳。
那几个嫌弃的人顿时把嘴合上了,瞪大眼睛看着那庞然大物在眼前轰隆隆地碾过去,扑面而来的气浪裹着煤烟与蒸汽热烘烘地扑在脸上,让人不由自主地便后退了两三步。
火车走了。
两丈多高的铁疙瘩,烟囱喷出的白汽在空中拖出一道长长的烟柱,烟柱越拖越远,在晨风里渐渐散开化作一团淡灰色的雾霭。
竹棚里,张居正不自觉地站了起来,饶是心性沉稳,此刻也不禁目露惊奇之色。
看这东西静止和动起来完全是两种感受。
朱笑笑站在她身旁,望着那台丑不拉几却走得四平八稳的火车头,得意洋洋道:“怎么样,朕没吹牛吧?”
张居正眼神定定地追着火车头驶出站台没入远处树林的方向,过了好一阵才收回视线,感慨道:“这东西若能多造几台,往后的漕运怕是要改了章程。”
朱笑笑负手而立,看向铁轨延伸的方向,“京通铁路不过二百八十里,若是全国都铺上铁轨,一列火车拉十万斤货物,千里之遥不过两三日,南北物产互通再无阻隔,到那时候大明才算是真正连成了一体。”
他的语气理所当然,张居正却陡然感到一股轻微的颤栗从四肢蔓延开来,像是被脑海中勾勒出的雄伟而宏大的蓝图震撼到了。
她低头沉思了片刻,忽然想起一件事:“陛下说这火车靠烧煤生蒸汽驱动,煤从何处来?”
朱笑笑早已盘算过,“大同、太原、平阳几府的煤田朕都让人去勘过了,储量丰富得很,往后铁路修到哪里煤矿便开到哪里,烧煤比烧木炭便宜得多,一吨煤够一列火车跑上百里。”
两人说话的功夫,火车已驶出了四五里路。
铁路两侧的百姓们伸长脖子看着那铁疙瘩越走越远,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惊疑渐渐变成了难以置信。
那灰衣老汉张着嘴看了半天,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吐出一句:“乖乖,真没骡子拉啊!”
卖炊饼的小贩倒是个胆大的,撒腿便沿着铁路往火车追了十来步,追不上才叉着腰停下来,冲着远去的火车喊了一嗓子:“你倒是慢点走啊!”
也有那胆小的缩在后头,袖着手嘟囔:“这铁车不会散架吧?万一散了把里头的人砸死可咋整?”
当即有人反驳道:“散啥散,你没看轮子比碾盘还厚?铁轨都钉死在地里的,散不了。”
旁边一个赶大车的车把式抱着胳膊,脸色不太好看,瓮声瓮气道,“这东西跑得比骡马快多了,一趟拉十万斤顶我一百辆车,往后咱们赶大车的还用吃饭?”
这话一出口,旁边几个靠脚力吃饭的脚夫也苦了脸。
这些人平日里从通州码头往京城运货,一车货跑一趟挣个二三十文钱,来回得两三天,勉强糊口,若这铁车真能一趟拉十万斤还跑得飞快,他们的饭碗怕是要砸了。
有个中年脚夫便冲地上啐了一口,骂道:“啥破玩意儿,白糟蹋铁!”
才溜达过来的老农却不以为然,他儿子在工匠局做学徒,多少听到过些消息,便道:“你懂个啥!这东西是朝廷造来运粮食的,往后河南陕西闹了饥荒,粮食从南方调过去快多了,能少饿死多少人你晓得不?”
车把式听他这般说,脸色稍缓了些,嘴上却不服输:“你说得倒轻巧,它走它的铁路,我走我的官道,井水不犯河水便是,凭啥它一来就把咱的摊子掀了!”
这边正争论着,火车已从东边折返回来。
铁轨修了将近十五里便有个转车盘可以将车头调转方向,蒯祥带人把转车盘推了半圈,火车头便调了个方向沿着来路往回走。
这一回百姓们有了经验,听见远处汽笛声便纷纷往后退,自觉地在栅栏外头排成了两排,谁也不挨铁轨太近,胆子大的年轻人却挤到前头伸长了脖子。
火车缓缓驶入车站,锅炉里的蒸汽已泄了大半,司炉工拉下刹车铁杆,车轮与铁轨擦出一阵刺耳的尖啸,最后稳稳停在了月台边上。
蒯祥快步走到竹棚前,满脸红光,也顾不得擦汗便拱手报道:“陛下,娘娘,一号机车首趟试跑一切顺利!从通州站到折返点全程十四里半,单程耗时约一炷香半,返程亦是如此,机车运行平稳,轴承温度正常,锅炉压力全程未超安全阀设定值。”
他一口气报完数据才停下来喘了口气,又补充道,“煤耗比预估的还低了近两成,照这个消耗,一车煤足够从京城跑到天津再折回来了。”
朱笑笑接过记录纸看了一遍,各项数据都在预期范围内,满意地点了点头:“今日只挂了煤水车厢,下次把后面那几节货厢也挂上,满载跑一趟试试。”
蒯祥忙道:“陛下放心,货厢已在装配坊里造好了六节,每节载重一万两千斤,明日便挂上试跑!若满载也能平稳运行,这条铁路便可正式投入运营了。”
朱笑笑再次强调:“你们要在这段铁路上来回跑,跑够一百趟没有出事故才能正式载人运货,每次试车都要提前贴告示通知沿途百姓,他们爱瞧热闹,看多了自然就不怕了。”
蒯祥应了,带着工匠局的匠人们绕着车头仔细检查了一遍,把松动的螺栓紧了,把需要上油的地方又上了一层油,这才让人把车头推进站台边的机车棚里。
看热闹的百姓却舍不得散去,三三两两地聚在栅栏外头议论不休。
火车走得比马快这是显而易见的,但也有人说铁疙瘩笨重得很,未必比骡马省钱,朝廷造这东西是要收钱的,往后运货肯定更贵。
不过这东西烧煤,不烧草料不怕骡马生病,倒也是个优势。
那山羊胡账房颇为较真,摆开例子计算道:“一趟拉十万斤货,二百八十里路,烧煤大概一千斤,煤价按山西来的算一吨三两银子,一千斤便是一两五钱,加上铁轨折旧人工养护……”
算着算着,眉头便舒展了,“比骡马队便宜太多了!骡马队拉十万斤得要上百匹骡子上百个人,走一趟天津少说要四五天,草料人工住宿全算上少说也得五六十两银子,这铁车一趟来回能省下大半……”
旁边的人听了凑上来问:“那照你这么说,往后运货都得走铁路?”
山羊胡账房毫不犹豫道:“那是自然!铁路运货便宜又快,商人又不是傻子,谁便宜用谁,依我看啊,往后京城到天津这一路的骡马队只怕要喝西北风了。”
几个赶车的听到这里脸色便更难看了,刚才那车把式闷哼一声,牵着骡子走了。
朱笑笑并未听到这些议论,变革面前有人欢喜有人愁本是常事,朝廷要做的是确保那些被淘汰的行业中人能有新的出路,这些他心中已有打算,只是眼下还不到摊开来说的时候。
他在机车棚里又逗留了一阵,跟陈景润讨论了几个技术细节。
陈景润如今说话有底气多了,比划着气缸与连杆的连接处说了一大通专业术语,朱笑笑听得懂七八成,偶尔插一两句也能问清楚。
张居正则负手站在机车棚外头,安静地看着那台黑漆漆的铁疙瘩。
这个庞然大物正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姿态宣告着一个崭新的时代正在到来。
此后一个月,京津铁路每日试跑不断。
蒯祥带着工匠局的班子轮流跟车测试,从空载到满载,从平路到坡道,从单节煤水厢到挂满八节货厢,次次测试皆有详细记录。
每次试车,通州车站外头都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头几天还是通州本地的多,后来京城里的好事之徒也闻讯赶来,有的坐着骡车有的骑驴有的干脆走路,天不亮便出发,赶三四十里路来通州就为看一眼火车。
车站旁边的茶馆酒肆生意也跟着好了起来,茶桌搬到外头树荫下头,客人边喝茶边看火车跑,倒也成了一道风景。
百姓们对火车的态度慢慢转变了,头几天大家还只远远站在栅栏外头看,到了第七八天便有人敢凑到栅栏边上探头探脑。
胆子大的孩子趁人不注意钻进栅栏想摸铁轨,被巡逻的差役拎着衣领揪了出来,挨了几巴掌屁股才哭着跑了。
通州本地人对火车已见怪不怪,听见汽笛声不再捂耳朵,该喝茶的喝茶该卖货的卖货。
反倒是一些从外地刚来的客商头一回听见汽笛,吓得手里的茶盏都掉在地上,惹得旁边的本地人哄堂大笑。
到了四月底,京津铁路的试跑累计已超过一百五十趟,各项数据稳定,机车运行安全可靠。
朱笑笑便正式下旨京通铁路投入运营,每两日发车一趟,往返京城通州天津之间,运粮为主的官货优先装载,民间商货视剩余运力酌情搭载。
同时他又下了一道旨意,命沿线各府县从本地招募保路队员,每五里设一处巡哨,分三班轮值日夜巡视铁轨沿线。
保路队员每月领饷二两,职责是防止歹人破坏铁路,偷窃铁件木料,以及驱赶误入铁轨的牲畜。
保路队员的选拔章程也一并颁下,优先招募原骡马行、漕运码头、运河纤夫等职业运输入员,年龄以二十岁以上四十岁以下为宜,身体强健无恶习者皆可报名。
每名队员月饷二两银子,配发统一号服与冬夏两套衣物,队部提供住宿与伙食。
保路队员服役满三年且表现良好者可由工部铨选,晋升为站务员或段长,享受吏员待遇。
这道旨意一出,天津到京城沿线的骡马行与漕运码头上便沸腾了。
自从火车试跑以来,这些靠运输吃饭的人已嗅到了饭碗不保的味道,如今朝廷不但不收走他们的活路,反而主动招他们入保路队,待遇比从前赶大车还要好,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
投名报名的队伍在各段段部门口排成了长龙,那些原先还在背地里咒骂火车抢了他们生意的骡马夫们此刻个个抢着报名,唯恐慢了一步名额便被人抢了去。
每条路段又设了保路队长一名,从退伍老兵里选,这些老兵都是战场上退下来的,纪律性极强,管起事来铁面无私。
有个保路队长原是火铳手,左手少了三根手指,把一队保路队员操练得跟新兵营似的,每天早上都雷打不动,先在铁轨边上跑三里路才算热身。
此事传回京城,在朝中也引起了一番议论。
方从哲在朝会上奏道:“陛下,铁路沿途设巡哨六十余处,保路队员五百余人,年饷合计一万二千余两,若加上铁轨养护、机车维修、煤耗以及站台人员开支,每年运营成本恐不下五万两。而铁路收入不过运货一趟抽厘若干,若按每趟货万斤抽厘五两计,一年下来怕是入不敷出,臣非反对铁路之利,只是请陛下示下这亏空从何处填补。”
他这话说得很实在,修路当然没问题,就是担心财政窟窿补不上。
朱笑笑却胸有成竹:“方阁老所虑极是,不过铁路之利不在抽厘之多寡,从前从京城运十万斤粮食到天津,骡马需数百匹人数百人,来回五六日,人吃马嚼沿途耗费便占了运价的六七成,且冬日运河封冻骡马路滑,运粮只得中断。铁路一通,十万斤粮食半日便到天津塘沽港,煤耗人工加折旧一趟不过数两银子,且风雨无阻四季不停,单这一项每年替朝廷节省的漕运开支便不止五万两。”
方从哲神色缓和下来,拱手道:“陛下既已算得这般清楚,臣便无话可说,只是这铁路毕竟是新物事,臣请陛下让工部与户部各派一名司官常驻铁路局,每季度将铁路收支数据上报内阁,以备核查。”
“准。”朱笑笑很干脆地应了。
铁路运营之事方才议定,户部尚书王永光便又站了出来,从袖中取出一叠厚厚的折子呈上。
“陛下,这是去岁至今各布政司常平仓存粮的汇总,陕西因蝗灾与旱灾叠加,西安、凤翔、延安三府常平仓存粮已不足两成,虽从湖广与四川调运了四批粮食填补,缺口仍有三万余石。山西因旱灾太原、平阳两府存粮亦降至三成以下,河南情况稍好,但也仅剩四成。”
王永光语气转而轻松了几分,“广东与福建两省常平仓存粮盈余颇多,去岁两广番薯大丰收,加上南洋的粮船合计五十五万石。这些粮食一部分充作军粮供给了台湾与海南驻军,一部分运往陕西救灾,目前还剩约二十万石储存在广州、泉州与福州三处港口粮仓中。”
朱笑笑沉吟片刻,道:“那便把广东福建的余粮通过海路运到天津,再用铁路分拨到山西陕西去。”
王永光应了,又补充道:“据海事局呈报,天启八年全年经广州、泉州、宁波、天津四港出口的生丝、绸缎与玻璃器皿总值折银约三百二十万两,比往年又涨了四成,进口则主要是南洋的香料、象牙与粮食,其中粮食占了大头。”
朱笑笑听到这个数字心情大好,却也没忘了问一句:“顺差几何?”
王永光看了眼折子上的数字,道:“出口三百二十万两,进口约一百一十万两,顺差二百一十万两,这其中还不算荷兰人每年的赔款。”
满殿朝臣听到这个数字都安静了一瞬,几乎可以听见空气在胸腔内充盈的声音,恍惚间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二百多万两的白银净流入,放在十年前几乎是不可想象的。
第118章
要知道万历朝最鼎盛时, 太仓岁入也不过四百万两上下,如今光是海贸净赚便抵得上太仓半年岁入。
方从哲与皇帝就铁路运营收支对答之际,众人面上还带着几分将信将疑不以为然, 此刻却震惊得张着嘴,面上皆是难以置信之色。
朱笑笑也没去注意底下那些神色各异的脸孔, 继续问道:“王尚书,这二百多万两可是扣除了海事都察院的造船养兵开支之后余下的数目?”
王永光翻到折子末页核对了一回,拱手道:“回陛下, 海事都察院去岁造船十六艘, 养兵一万二千余人, 连同澎湖、台湾两处驻军的粮饷军械, 合计开支约四十八万两, 已从出口税银中先行划拨,二百一十万两是划拨之后的净余数额。”
殿前又是一阵低低的惊叹, 几个站在后排的年轻科道官忍不住交头接耳起来,方从哲回头扫了他们一眼,那几个人便立刻噤了声, 只是脸上的兴奋之色怎么也掩不住。
王永光又报了几项常例收支, 户部去岁全年税收折银总计八百余万两,较天启初年翻了将近一番,其中关税与市舶司收入占了将近三成,已然成为朝廷财政的第二大支柱。
支出方面,军费仍是最大一头,辽东、西域、南海三处常驻水陆兵马的年饷合计近四百万两, 驿路与铁路的修建养护又占了百余万两,常平仓储粮与各地水利工程的拨款合计约八十万两,其余各衙门俸禄、驿站运转、祭祀礼仪等常例开支约二百万两, 全年收支相抵尚有近百万两的盈余。
朱笑笑听着,嘴角忍不住上扬起来,“朕记得刚登基时户部账上还是赤字,靠内帑贴补才勉强撑过年关,如今朝廷的家底也厚实多了。”
方从哲率先出列恭维道:“陛下圣明,此皆陛下用人得当,新政得力之功。”
朱笑笑摆了摆手,止住他接下来的颂圣之词:“方阁老不必给朕戴高帽子,朝廷能有今日的盈余,是皇后与内阁诸卿一道推行新政的结果。往后还有几桩事要花大把银子,今日的盈余不过是明日的本钱,诸位切勿因账面上好看了几分便生出懈怠之心。”
方从哲顺势道:“陛下言之有理,去岁陕西山西河南三省旱蝗叠加,常平仓存粮告急,虽赖海路运粮接济,终究是权宜之计。海贸之利受制于风浪、夷情、商路诸多变数,万一南海再起烽烟,或是西洋各国联手遏制,这二百余万两的顺差便可能化为泡影,臣请陛下将海贸盈余的三成拨入常平仓专款,以备荒年之需。”
朱笑笑赞同道:“方阁老所虑长远,准。户部会同海事都察院拟一份章程上来,海贸盈余三成充常平仓专款,三成拨入铁道修筑专款,四成归入国库统筹,另着各港口将每季进出口货值明细造册呈报,朕要亲自过目。”
王永光躬身领旨,退回班中之际脚步都比方才轻快了几分。
朱笑笑正欲宣布散朝,兵科给事中姚应昌忽然从班中走了出来。
他捧着笏板走到丹陛下,躬身一揖,面上神色倒还算恭谨,只是眼角余光不经意地往御座右侧方向扫了一下,那里是皇后平日列席朝会时所坐的位置,今日空着。
“陛下,臣有一事不得不陈。”姚应昌直起身来道,“去岁秋闱各直省乡试及今春会试殿试业已毕事,臣近日翻阅本科各场试题,发现经义题目较之往年大有不同。旧例四书题必出三题,五经题必出四题,且题面皆取自经文原句,考生须依程朱传注阐发义理。然去岁顺天乡试四书题仅出一题,其余两题竟是策论实务,一题问漕运河道淤塞治理之法,一题问东南海防战船配置之策,五经题也只出了两题经义,另三题皆是刑名钱粮之类的实务策问。臣敢问,此等出题之法究竟是哪一位大人所定?是否合乎朝廷科举取士之成规?”
他话音刚落下,身侧便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
几个老成持重的翰林学士频频点头,显然对姚应昌所说之事早有同感。
这话问得刁钻,表面上是在质问出题之人不合成规,实则暗指天启八年科举由皇后主持殿试,出题方向的改变自然与皇后脱不了干系。
他今日特地挑皇后不在场的日子发难,倒也算是颇有求生欲。
朱笑笑尚未开口,队列中便有人站了出来。
“姚给事中此言差矣。”翰林院侍读学士陈子壮出列道,“旧例四书题出三道五经题出四道,此乃洪武年间所定之规,彼时天下初定,取士之道尚简,重经义而轻实务原是应有之义。然立国近三百年,天下承平日久,民生庶务日益繁杂,若仍拘泥于洪武旧制,只取通经义而不通实务之人,如何能治理好这偌大的江山?科举增入实务策问正是因时制宜之举。”
他这番话说得义正辞严,不少近年科举上来的年轻官员便跟着点头。
姚应昌却不慌不忙,转过身来朝陈子壮拱了拱手:“陈侍读年轻有为,锐意进取之心下官自然敬佩,只是科举取士乃国家抡才大典,牵一发而动全身,实务策问固然有用,然若因此削减经义之比重,岂非本末倒置?圣人之教乃修齐治平之本,经义不通则心术不正,心术不正则虽通实务亦不过是个能吏罢了,焉能托付牧民之责?”
话音刚落,户部郎中赵维藩也站了出来,他走到姚应昌身侧,朝御座躬身道:“陛下,姚给事中所言虽有几分苛细,却不无道理,科举乃天下士子进身之阶,若出题之法朝令夕改,叫那些寒窗苦读的举子们何以自处?他们十年寒窗背的是四书五经,研的是程朱传注,临到考场才发现题目大变,岂不是辜负了多年的苦功?更可虑者,殿试乃陛下亲策之典,若题目设置有所偏颇,天下人难免会议论纷纷。”
赵维藩虽未直接点名,但殿试由皇帝亲策,去岁殿试实际却由皇后主持,暗指的仍是皇后出题不公。
此言一出,那些原本还只是低声议论的朝臣便分作了两拨,一拨面露不悦之色,另一拨则意味深长地交换着眼神。
陈子壮脸色微沉,正要再驳,队列中又走出一人。
户部左侍郎倪元璐不紧不慢地踱到丹陛前,朝御座行了一礼,道:“赵郎中这话臣不敢苟同,臣也是科举出身,深知天下举子读书之法,虽说经义是根基,但举子平日所习绝非仅限于四书五经。乡试会试向来便有策论一道,而策论题目所涉者不外乎钱粮刑名水利边防,若平日不读实务之书,何以应对策论?去岁科举不过是将实务之比重略作提升罢了,并非以实务取代经义,赵郎中何故说得这般骇人听闻?”
赵维藩被他问得一时语塞,正在搜肠刮肚地想如何应对,刑部郎中余懋衡站了出来。
他朝御座一揖之后慢条斯理地开了口:“倪侍郎所言确有道理,举子平日所习确非仅限于四书五经,然科举之所以为科举,其根本在于以经义取士,以策论为辅。经义者,圣人之教也,策论者,治事之才也,二者本末不可倒置。若如姚给事中所言,去岁顺天乡试经义仅出三题而实务策问竟出了五题,此消彼长之下,经义之比重便从七成降至了不到四成。长此以往,天下举子势必重实务而轻经义,数十年后朝堂之上尽是能吏而无醇儒,此乃礼法之大患也。”
他这话说得颇为恳切,与姚应昌赵维藩那番夹枪带棒的腔调不同,更像是一个老臣发自内心的忧虑。
殿中不少年纪稍长的官员都露出了深以为然的神色,连方从哲都不自觉地微微颔首。
兵部右侍郎马嘉植大步出列,语气不卑不亢道:“经义之设,本是为了让士子通晓圣人之道,进而以圣人之道治理天下。圣人当年周游列国,所论者皆是治国安邦之实务,何曾教人脱离实际空谈义理?去岁乡试增加实务策论,正是让士子将经义所学落到实处,而非皓首穷经死读书本,臣不明白,这样的改法究竟有何不妥?”
赵维藩冷笑一声,毫不退让:“马侍郎此言差矣!策论固然重要,但经义乃是根基,根基不牢,策论便是空中楼阁。如今经义题减少,实务题增加,士子们自然会将精力投向实务,长此以往圣人之学还有谁会认真研读?更何况策论题中那些关税、水利之类的内容,士子们平日里根本接触不到,只能临时从报纸上扒些数字来凑数,这样写出来的策论又有多少真知灼见?”
朱笑笑一直默不作声地听着,直到此刻方才从御座上缓缓坐直了身子,目光在殿中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方从哲身上:“方阁老,你意下如何?”
方从哲出列几步,躬身道:“陛下,老臣以为,余郎中与姚给事中所虑虽不无道理,却也不必过于拘泥。洪武初年只考经义不考策论,永乐年间增入策论一道,嘉靖年间又增入时务策一道,可见祖宗成法亦非一成不变。眼下海内承平,新政颁行,朝廷亟需通晓实务之才,科举增入实务策问原是与时偕行之举。只是余郎中说得也有理,经义乃立身之本,不可偏废,老臣以为,不妨在经义与实务之间定一比例,既不至让举子弃经义如敝屣,又能选拔出真正通晓钱粮刑名水利边防的实干之才。”
他这番话不偏不倚,还顺带帮皇帝把基调定了下来,这端水的本事确实已臻化境。
姚应昌却不肯就此罢休,提高了声调:“方阁老之言固然中允,科举试题自当由礼部会同翰林院共同拟定,去岁乡试会试之题究竟出自何人之手?为何未经廷议便擅自变更出题成规?此举是某一位大臣独断专行,还是有人在背后授意?”
气氛陡变。他没有点名,但人人都听得出他指的是谁,皇后主持科举已是众所周知之事,他配合赵维藩一唱一和,摆明了是要在今日朝会上借科举之事向皇后发难。
陈子壮面色一沉,踏前一步便要开口,却被身旁的倪元璐拉住了袖子,倪元璐朝他微微摇了摇头,示意他先不要急。
礼部郎中程文辉果然迫不及待地站了出来,满脸义愤之色:“姚给事中所言极是!科举出题乃国之大政,岂容一人专断?臣听闻去岁乡试的题目是皇后娘娘亲自审定的,娘娘监国理政固然有功,但科举一事关乎圣学传承,关乎天下士子的治学方向,臣以为此事应当由陛下与内阁诸臣共议,不宜独断。”
这话便是直截了当地将矛头对准了皇后,殿前顿时响起一阵嗡嗡声,后党官员个个面露愠色,而那些对皇后坐朝理政早有不满的人则暗自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
皇帝年岁渐长,没准哪天就不想让人分走权柄乾纲独断了呢?
朱笑笑没有立即开口,程文辉见皇帝不说话,胆子便又大了几分,继续道:“陛下,臣不敢质疑皇后之才,皇后理政期间政绩斐然天下有目共睹。然科举之事关乎社稷根本,非同小可,臣请陛下明发上谕,此后科举出题之权专属礼部与翰林院,除了陛下,任何人不得独断。”
他话音刚落,赵维藩立马跟上:“臣附议,科举乃天下公器,不可为一人之好恶所左右。”
姚应昌也跟着道:“臣亦附议。”
那些平素便对皇后坐朝不满的保守派官员见有人挑头,也纷纷蠢蠢欲动起来,队列中便有四五个人挪动了脚步。
他们到底不敢直接弹劾皇后,此番绕了个圈子从科举题目入手,表面上是在讨论教育方针,实际上却能借题发挥,给皇后一个下马威。
就在此时,大理寺少卿杨涟忽然从班中走了出来。
他走到丹陛下站定,先朝御座行了一礼,这才看向姚应昌等人,“余郎中所言并非全无道理,经义确实是科举的根基,圣人之学不可偏废,这一点臣完全认同,但程郎中方才那句独断之说,臣却不敢苟同。去岁乡试题目的变更乃是内阁与礼部共同商议的结果,何来独断之说?皇后娘娘监国期间,一切政务皆与内阁诸臣会同办理,从未有过独断专行之举,程郎中若对此有异议,大可以拿出证据来,否则便是无端揣测。”
他把矛头精准地指向了程文辉话里最不妥当的那一句,分寸拿捏得极好,程文辉被他这番不软不硬的回敬噎了一下,想要反驳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这时工科给事中钱允元站了出来,他清了清嗓子,显然是早就憋了一肚子话,“科举取士,取的是通晓圣人之道的贤才,不是取会计账房!如今的考题里算什么关税,修什么水渠,这些东西自有户部工部的吏员去操心,何须举子们来操心?举子们只需通晓经义、明辨是非、懂得治国的大道理便够了,具体的事务自然有专门的人去做。如今把实务题塞进科举里,无异于让读书人去学匠人的活计,这是对圣人之学的贬低,也是对读书人的轻慢!”
他越说越激动,“更可虑者,这些实务题的标准答案从何而来?关税的算法不尽相同,各地情况千差万别,这些题目根本没有标准答案,考生们只能揣摩出题者的意图来作答,而朝廷中谁最了解这些实务?自然是主持新政的那些人!臣不敢说这其中有什么私心,但长此以往,科举便不再是公平取士的场所,而变成了迎合朝廷风向的工具。士子们为了中举,便不得不去揣摩新政推行者的心思,不得不去研究那些与圣人之学毫无干系的实务数据,这难道不是将科举引向了歧途吗?”
这番话虽然尖刻,却颇有几分逻辑,连几个原本支持的年轻御史也不由自主地陷入了沉思。
科举的公平性一直是士林最敏感的话题,钱允元抓住了这一点,把题目变更与公平性挂上了钩,确实戳到了不少人的心坎上。
杨涟不慌不忙道:“钱给事中所虑之事恰恰是科举改革的目的所在,而非改革之弊病。科举自唐宋以来,经义的比重一直在变化,唐时进士科重诗赋,宋时重策论,到了我朝方以经义为主,这本就是一个不断调整的过程。圣人之道亘古不变,但取士的标准却应与时俱进,不能墨守成规,去岁乡试虽然减少了经义题的数量,却提高了经义题的质量,要求考生在经义中融入对时务的理解,这不正是圣人之道与实务相结合的最好体现吗?”
他转向钱允元,语气严肃了几分:“正因为实务题没有标准答案,才更能考出举子的真才实学。经义有标准答案,考生只要将四书五经背得滚瓜烂熟,将各家注疏记得滴水不漏,便能写出一篇漂漂亮亮的经义文章。可这样的文章写得再好,也不过是重复前人的牙慧,于国于民何益?实务题则不然,考生必须结合本地的实际情况来作答,需要了解民情、掌握数据、运用逻辑,这考的是举子的见识与思辨能力,而非死记硬背的功夫,臣以为这恰恰是科举最该考的东西。”
这番论述条理分明,层层递进,不少原本持中立态度的朝臣都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
钱允元却仍不认输,他盯着杨涟问道:“那些寒门学子连饭都吃不饱,到哪里去了解关税数据?到哪里去掌握水利方案?这些东西只有那些与新政有千丝万缕联系的世家子弟才能接触到,平民出身的举子拿什么跟他们比?杨少卿口口声声说实务题能考出真才实学,可前提却是要有渠道接触到实务信息,这难道不是另一种形式的不公吗?”
杨涟面色不变,从容应对:“科举只考经义,难道就公平吗?世家子弟家中有藏书万卷,有良师指点,寒门学子连一套完整的四书五经都凑不齐,更不用说各家注疏了,若要追求绝对的公平,那科举本身便是不公平的。每个人生来的天赋与家境便不相同,朝廷无法消除一切不公平,便只有尽可能地为所有人提供平等的学习机会,实务题的引入恰恰是为了打破旧式科举对世家子弟的隐形倾斜,让那些有实践经验的寒门学子也能凭借自己的见识脱颖而出。”
不待众人反应,他又补充道:“京华时报与江南新报已在各府县发行多时,驿路上的报亭每日都有最新的报纸出售,价钱不过几文,寒门学子完全可以通过报纸了解朝廷的新政动态与实务案例,各地工会合作社与农会也在定期举办实务讲座,向百姓普及关税、水利、农业等方面的基础知识。朝廷还可以从工匠局、农事试验局、海商总会等部门抽调人手,编纂一套适用于科举考生的实务教材,免费分发给各府县的官学与义学,让天下士子不论贫富都能接触到这些知识,这些举措一旦推行,钱给事中所担心的信息不对称问题自然便能得到缓解。”
一番话说下来,殿中鸦雀无声,连钱允元也一时语塞。
朱笑笑看着杨涟脸不红气不喘的模样,心中暗暗点头,他自从开窍之后就越来越上道了,这份辩才与气度放在我方才不算是浪费。
杨涟不愧是喷子出身,还没歇几口气就开始反问程文辉:“程郎中方才是如何得知策论题目由皇后审定的?科举出题向来机密,出题之人在贡院锁院期间不得与外界通消息,程郎中是从何处探得这般细节?若当真掌握确凿证据,不妨当众说个明白,若是道听途说,那便是捕风捉影,以风闻之辞污蔑中宫,此罪当如何处置便不需多说了罢。”
程文辉脸色一白,他哪里拿得出什么确凿证据?就算题目不是皇后亲自拟定,总是她过目拍板的吧?硬要说她有什么坏心,那当然是证明不了的。
此刻被杨涟当众追问,他只能强撑着道:“此事并非下官空穴来风,只是……”
杨涟并不给他喘息之机,“既拿不出证据,那便是风闻奏事,风闻奏事本是言官之权,若以风闻之辞罗织罪名诬陷忠良,则以诬告反坐论处!皇后乃一国之母,程郎中以风闻之辞公然指斥皇后,这已不是寻常的风闻奏事,而是中伤中宫动摇国本,此罪非同小可!”
他扭过头来朝御座拱手道:“陛下,臣请追查所谓策论题目由皇后所拟一说之消息来源,以正视听。”
程文辉额上已沁出汗珠,他哪里想到杨涟竟会当面搬出诬告反坐的律条来?他不过是想趁皇后不在场时借科举之事削弱皇后的权柄,谁知这会子反倒成了被人发难的对象。
陈子壮见状,也立刻抓住机会站了出来:“臣附议!程郎中既然拿不出任何证据证明皇后干预了出题,这番指控便是无根之木无源之水,纯属信口雌黄,臣请陛下明察。”
说罢,又有好几个新晋官员出列附议,他们本就对姚应昌之流借题发挥的做派深恶痛绝,此刻见杨涟带头反击,自然不肯放过机会。
程文辉被逼得退了半步,额上的汗已从一颗颗汇成了一条条,顺着鬓角往下淌。
姚应昌和赵维藩面色也极为难看,赵维藩几次想开口替程文辉解围,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在毫无证据的情况下污蔑皇后便是找死,他虽不喜皇后却也犯不着搭上自己的前程。
皇帝要是想压制皇后的势力,他自会出手,否则他们说得再多也是白搭。
那些原本还想跟着出列附议的保守派官员此刻全都把脚缩了回去,低着头盯着各自的靴尖。
朱笑笑忽然笑了一声,把靠在椅背上的身子往前探了探,两只手搭在膝盖上,语气轻松:“程郎中,你听到杨少卿的话了,若有证据便拿出来,若是拿不出,那便当着满朝大臣的面把话收回去,朕这个人好说话,今日之事到此为止,朕不追究。”
程文辉哪里还敢再说什么,台阶都递到跟前了,赶紧麻溜下来吧:“臣……臣确系听信传言,并无实据,臣知罪。”
说罢便灰溜溜地退回了班中,头也不敢抬。
朱笑笑靠回椅背,目光扫过姚应昌和赵维藩,站起来负手踱了几步,道:“姚给事中的意思朕明白,但经义不可废,实务亦不可无,从今往后,科举实务题的审定由礼部拟题、翰林院复核、内阁会商、衍圣公会同审阅,四方共议之后再呈朕御批。如此一来,总不会再有人说是谁独断专行了吧?”
把衍圣公搬出来,这招实在是太无赖了,现任衍圣公孔彦绳明面上是士子公推,他能袭爵实际却是靠皇帝先扳倒孔胤植,所以他袭爵以来十分识趣。
将衍圣公引入实务题的审定,谁还敢说这些题目有违圣人之道?
方从哲率先出列道:“陛下此议甚为妥当,衍圣公乃圣人后裔,学识德望皆为士林楷模,由他参与策论题目的筛选,天下举子必然心服。”
刘一燝也跟着附议,韩爌与王永光也纷纷表态赞同,姚应昌更是无话可说,皇帝都把衍圣公搬出来了,他若再反对那便是跟孔圣人过不去,这份罪名他担不起。
朱笑笑见无人再有异议,便道:“既如此,此事便这般定了,礼部尚书何在?”
孙慎行忙出列躬身道:“臣在。”
“你即刻拟一道旨意,乡试会试经义与实务策论各占其半,经义部分仍以四书五经及程朱传注为宗,策论部分涵盖钱粮、刑名、水利、边防、商贸、海事六项,考生可于六项中自选三项作答。策论试题由各相关衙门提供,礼部会同衍圣公择优选入,试题拟定之后呈朕亲览,另着礼部会同翰林院、国子监在三个月内编定一套《实务策问备考通览》,将历年策论优秀答卷与各部院实务案例汇编成册,刊印颁行天下府州县学,以供考生日常研习。”
孙慎行便建议道:“陛下,这《实务策问备考通览》的编纂人选,臣请从翰林院与国子监中各择数人,再由六部各派遣一名精通本部实务的司官协助,方能使内容详实可靠。”
“准。”朱笑笑又补了一句,“此书编成之后先送衍圣公审阅,再呈朕与皇后过目,确认无误方可刊行。”
孙慎行道:“臣定当竭力。”
朱笑笑点了点头,继续道:“各地府州县学的日常教学也当有所调整,自即日起,凡府州县学生员除经义之外每日须增习一个时辰的实务课,教材暂用《大明会典》《大明律》与户部、刑部、工部历年则例,待《实务策问备考通览》编成之后再统一更换,各地学政须将实务课的开办情况纳入岁考考成,若有敷衍塞责者以失职论处。”
方从哲听到此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旋即又松开了,他知道皇帝这是在借科举改革之名行教育改革之实,把实务课纳入各地官学的日常教学,便是要从根本上改变天下读书人只读经义不涉实务的积弊。
此事说来容易做来难,那些老学究们怕是不会轻易买账,不过今日皇帝先把衍圣公搬出来堵住了悠悠众口,又让礼部牵头编书,再加上《京华时报》与《江南新报》这两把舆论利器,那些反对的声音便是想闹也闹不出什么大动静来。
朱笑笑又交代了几桩小事,便准备宣布散朝,谁料马嘉植忽然又站出来道:“陛下今日议定科举改革与实务教学之事,实乃天下士子之福,只是臣还有一言不得不陈。”
他目光坦然地看着皇帝,说道:“陛下已近而立之年,后宫只有皇后娘娘一人,至今未有皇嗣诞生,臣恳请陛下以宗庙社稷为重,今府库充盈,辽东已定,新政初成,陛下肩上的担子比前几年轻了不少,正可趁此时机好生调养龙体,早日诞育皇嗣。”
这话马嘉植之前也说过一次,其他人不是不想说,只是皇帝动不动就往外跑,总不能催皇后吧?
那皇帝都不在家,你催皇后生孩子是咋寻思的呢?想跟你的九族说再见了吗?
马嘉植倒是很会见缝插针,时机拿捏得极好,方从哲也上前一步拱手道:“马侍郎所言甚是,老臣以为,陛下与皇后娘娘春秋正盛,正宜早诞麟儿以固国本。”
韩爌也跟着附和了几句,无非是国本为重社稷所系之类的套话,紧接着又有几个后党官员出列附和。
这些人自然盼着皇后能早日诞下皇嗣以稳固中宫之位,万一被别的妃子抢先,到时候又是一场国本之争。
朱笑笑面上的笑意不变,心中却已把马嘉植从头到脚腹诽了一遍。
这人是有什么催生KPI吗?怎么每次都是他,还挑在满朝大臣都在场的时候说,想糊弄都难。
他正要开口,赵维藩也跟着站出来,朝御座躬身道:“陛下,马侍郎所言固然在理,陛下登基至今已逾九年,后宫仍只皇后一人,在历代帝王之中实属罕见。臣非敢干预陛下家事,只是古语有云不孝有三无后为大,陛下膝下尚无子嗣,臣恳请陛下以社稷为重,广选淑女以充后宫,早日诞育皇嗣以承宗庙。”
这话看似是顺着马嘉植的催生往下说,骨子里却是在暗指皇后独霸后宫致使皇帝无嗣。
赵维藩不敢直接攻击皇后,便换了个迂回的法子,想把皇帝纳妃的事摆到台面上来,有了别的妃子,皇后的宠爱势力自然会被分薄。
程文辉方才吃了憋,正愁无处找回场子,此刻便第一个站出来跟进:“臣附议,陛下春秋正盛,广选淑女既可增进皇嗣诞育之机,亦可使后宫更为充实,此乃社稷之福。”
姚应昌也跟着道:“臣亦附议,陛下纳妃乃是国事而非私事,恳请陛下为宗庙社稷计,早开选秀之典。”
一时间殿中又热闹起来,后党官员自然反对纳妃之议,吏部左侍郎何瑞图恳切道:“皇嗣之事乃天意,不可操之过急,更不可因急于求嗣而乱了后宫之序。陛下与娘娘伉俪情深,此乃国之大幸,皇嗣迟早必至,臣等不敢催促,只盼陛下与娘娘保重龙体凤体,顺其自然,自有天赐麟儿。”
钱允元闻言又精神起来了,语气里带着几分冷意道:“臣不敢否认皇后娘娘的贤德,但皇嗣事关国本,不能全凭后宫一人之力,陛下择贤纳妃乃历代帝王之常道,并非对皇后娘娘的不敬。”
程文辉也跟着附和道:“陛下,钱给事中所言极是,自陛下登基以来皇后便未能诞育皇嗣,如今已将近十载,这难道还不足以说明问题吗?臣以为陛下不应将希望全寄托于皇后娘娘一人身上,而应广纳嫔妃以充后宫,这才是对社稷负责之举。”
这两人话说得越来越露骨,程文辉更是直接暗示皇后不能生育,气氛再次紧绷起来。
何瑞图第一个站出来驳斥道:“程郎中此言差矣!皇后娘娘未能诞育皇嗣,原因多端,岂能一言以蔽之便是娘娘不能生育?陛下这几年在外征战,与娘娘聚少离多,这才是主要原因!如今陛下已回京安居,皇嗣迟早必至。若有人趁机落井下石,以皇嗣为由逼迫陛下纳妃,臣以为其心可诛!”
两派人马你一言我一语地交锋起来,各执一词,谁也说服不了谁。
后党这边大部分官员都在新政推行中扮演了重要角色,对皇后的能力与手腕有着切身的体会,也可以称作革新派。
另一边则是以钱允元、程文辉为首的保守派言官,他们的反对更多是出于对新政的不满,想借着皇嗣的由头削弱皇后势力,打击新政。
而一些中间派,如韩爌、来宗道等人,虽然没有表态,但心中大多倾向于后党,毕竟皇后这些年的政绩有目共睹,谁也无法否认。
朱笑笑被两边吵得脑仁疼,他提高了声调道:“行了行了,朕会注意调养身子,调养好了孩子自然便有了,诸位何必说得这般严重?纳妃之事更不必提了,弄那么多人不是分散朕的精力吗?”
赵维藩却还不想放弃,又道:“陛下仁厚体恤皇后之心臣等皆知,然则天子六宫之制乃祖宗成法,是为宗庙香火之延续,臣恳请陛下三思。”
朱笑笑轻哼一声,道:“赵郎中这话倒说得也是,但太祖爷可没规定非要多少个妃子才算合乎祖制,朕如今后宫里有一个皇后便已心满意足,赵郎中若是觉得不够,不如你亲自去跟太祖爷告一状?”
底下顿时响起一阵压抑不住的低笑。
咱这位陛下脾气算好的,只要不犯原则性错误,朝会上拌几句嘴那都是小事,如果闹到人家要请祖宗评理,那就要找找你自身的问题了。
赵维藩又不是想骗廷杖,毕竟这位可是真敢动手的,见他态度鲜明地威胁了一句,便讪讪地说不出话来。
朱笑笑也不继续为难他,摆了摆手道:“行了,纳妃之事不必再提,皇嗣之事朕亦心中有数。诸位爱卿为国本着想朕心领了,只是这种事急不得,该来的时候自然会来,散朝吧。”
满殿朝臣齐齐行礼,朱笑笑从御座上站起来头也不回地走了。
群臣鱼贯退出,今日朝会的消息太密集,科举题目的变革、衍圣公入局审定试题、革新派与保守派的交锋、皇嗣与纳妃的争论,每一样都足够他们在私底下嚼上好几日的舌根了。
散朝之后,朱笑笑径直回了乾清宫东暖阁,张居正已在那里批着折子等着了。
朱笑笑进门便将外袍甩到一边,走到张居正对面的炕上坐下,一副如释重负的模样,拿起桌上的茶盏灌了一大口,说起朝会上定下的几件事。
张居正放下手中的奏折,抬眼看他,赞赏道:“科举试题的事办得好,把衍圣公拉进来既能堵那些人的嘴,又借着衍圣公替实务策问正名,他们便是有再多不满也不好明着反对了。”
朱笑笑听她夸奖,面上便又浮出了几分得意,往引枕上一靠,翘起了二郎腿。
两人在东暖阁里商议了一阵科举新章程的细则,张居正对科举改革的兴致向来极高,前世便深感八股取士之弊,如今有机会亲手推动改革自然不肯马虎。
朱笑笑见她心里有数,便将话题岔到了铁路上去,京城到天津的铁路已经正式通车,客流量不大,还是以货运为主。
张居正搁下朱笔道:“既然火车已正式投入运营,陛下也该带内阁六部的堂官们实地去走一趟了。朝中那些老臣对铁路的认识大多还停留在图纸上,若能让他们亲自坐一趟火车从京城到天津,再实地看一看铁路沿线的仓库与港口,往后各项铁路建设的议案便更容易通过。”
朱笑笑正有此意,当下便让魏忠贤去传了口谕,五月初五,圣驾携皇后并内阁六部堂官同乘火车往天津巡视铁路与港口。
第119章
却说朝议科举新章的消息传至宫外, 不过三两日间京城士林便炸开了锅。
最先闻风而动的是国子监那班监生,消息一传十十传百,等传到绳愆厅值房时已添了七八分夸张。
有说是皇帝要废八股的, 有说是皇后撺掇的,更有甚者言之凿凿称今后科举不考经义只考算账, 吓得几个白发苍苍的老举人面色如土。
但大多数监生们年轻气盛,对新事物接受得快,听说科举要考实务策论, 当即便有几十号人涌到藏书阁去翻《大明会典》和户部则例。
藏书阁的管事被这阵仗吓了一跳, 连声喊人去禀报祭酒。
祭酒周如磐听了却是抚掌而笑, 对左右道:“早该如此!这些孩子们整日里背圣人言背得滚瓜烂熟, 可曾想过如何治理一方?如今好了, 不怕他们不学,只怕他们学不够。”
当即下令藏书阁延长开放时辰, 又专门辟了一间阅览室供监生们研习实务书籍。
当然也不是所有人都这般积极。
顺天府学里几个老廪生正在号房里温书,听教谕传达了科举新章,当场便有人摔了书本。
一个姓吕的老秀才气得胡子直翘, 拍着桌子道:“经义方是立身之本!如今把什么关税水渠塞进科举考题, 这不是叫读书人去做账房的勾当吗!”
另一个姓胡的廪生倒是年岁轻些,闻言放下手中那本翻烂了的《朱子语类》,不紧不慢道:“吕兄息怒,我倒觉得这实务策论未必不是好事。你我读了半辈子经义,可曾想过这圣人之道究竟如何落到实处?那些关税水渠若真能利国利民,学一学又何妨。”
吕秀才瞪着眼道:“说得轻巧!去年顺天乡试策论那道漕运题你答得如何?”
胡廪生面上微微一红, 没再接话。
教谕咳嗽一声止住了他们的争执,将公文继续念完,当听到衍圣公将会同礼部审定策论试题时, 众人都安静了下来。
教谕放下公文,扫了众人一眼,道:“诸位都听见了,衍圣公亲自把关,那些策论题目自然合乎圣人之道,还有何话可说?”
吕秀才张了张嘴,虽未再出声,他心里还是不服,但他不敢说衍圣公的不是。
那是至圣先师的血脉,天下读书人的精神导师,你骂谁都可以,骂衍圣公那就是欺师灭祖。
他把摔在地上的书捡了起来,拍了拍灰,闷闷地坐回去不吭声了。
江南那边也很快得到了消息,正值午后,几个世家子弟聚在秦淮河边的茶楼里品茶听曲。
一个穿着直裰的公子哥把手中的邸报扔在桌上,冷笑道:“什么实务策论,分明是为寒门子弟量身定做的!那些关税水利的数据寒门子弟上哪知道去?朝廷肯定要编书,编了书大家都能看,那些世家世代积累的人脉和消息渠道还有什么优势可言?”
他旁边的同伴摇了摇折扇,慢悠悠道:“孔兄此言差矣,你不见那衍圣公都出面替实务策论站台了吗?咱们这位衍圣公倒真是个妙人。”
那孔公子哼了一声,把茶盏重重搁在桌上:“什么衍圣公,不过是……”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有些话心里想想可以,说出来就是祸从口出。
倒是在南京鸡鸣山下的一间小书铺里,几个囊中羞涩的寒门士子买了份《江南新报》,头版头条便是科举改革的消息。
一个布衣青年忽然红了眼眶,抹了把脸道:“我家三代务农,我爹倾家荡产供我读书,可我拿什么跟那些世家子弟比?他们家里有藏书有幕僚能弄到最新的邸报和消息,我呢?好不容易抄完了一遍《论语》,《孟子》又背不全。如今朝廷要编实务教材,免费发给各府县学,有了那套书我至少不用再两眼一抹黑了。”
几个同伴都默然不语,各自心里都清楚,这科举改革对他们这些无根无基的寒门子弟而言确实是多了一条出路。
礼部衙门却是一片忙碌景象,孙慎行接了旨意便召集翰林院侍读学士与六部各司官在仪制司值房开了一整日的会,将《实务策问备考通览》的编纂章程逐条拟定。
这套书分上下两册,上册专讲钱粮、刑名、水利,下册涵盖边防、商贸、海事,每项之下又分若干章节,皆以历年朝廷实务案例为纲目,末了附上精选策论范文。
每题之下有解题思路、答题要点、常见谬误三栏,格式之规整倒与朱笑笑从前见过的高考真题解析有七八分神似。
孙慎行原还有些顾虑,怕翰林院那班老先生嫌这书编得过于功利失了体统,谁知朝廷会请来衍圣公孔彦绳坐镇之后,那几个原本推三阻四的老翰林竟都转了性,编书进度便快了许多。
京城最大的书坊松竹斋掌柜姓吴,是个精明的生意人,他头天看了报,得知朝廷要编纂《实务策问备考通览》,次日便备了厚礼,亲自登门拜访礼部主客司郎中,想提前拿下这书的刊印权。
谁知到了礼部门口才发现早有七八家书坊的掌柜候在那里了,个个手里提着礼盒面上堆着笑。
吴掌柜在心里骂了一声,也只得堆起笑脸加入了等候的队伍。
礼部郎中出来见了众人,拱手道:“诸位掌柜的好意本官心领了,只是刊印事宜陛下已有旨意,由礼部与皇家印书局共同承办,印成之后按各府县学生员人数免费分发,不在市面上流通。诸位若想做实务书的生意,不妨自行编纂些辅助读物,如《实务策问精选题库》《历年实务策论范文精选》之类,只要内容不违背朝廷旨意,礼部自当放行。”
这话一出众掌柜的眼睛都亮了,吴掌柜脑子转得最快,当场便道:“大人此言当真?那草民回去便去搜罗历年乡试会试的策论佳作,再请几位翰林老爷点评!书名便叫《实务策论五年精选题解》如何?”
礼部郎中笑着点了点头,道:“书名倒也贴切,只是这五年之说须有依据,不可胡编乱造。”
吴掌柜连声应是,一路小跑着回了松竹斋,当夜便召集了铺子里所有伙计连夜赶工。
他要把历年乡试会试的策论题目与优秀答卷汇编成册,再附上名家的批注和点评,赶在各地的官学生们拿到官方教材之前上市。
这生意谁先做谁就占了先机,他吴某人岂能落于人后?
京城各处的大小书坊几乎在一夜之间都挂出了与实务策论相关的招牌。
有的叫《实务策论备考大全》,有的叫《策论秘笈三十六计》,更有甚者直接取名《科举新章通关宝典》,这些书的质量良莠不齐,有些是真请了翰林院的学士把关校订,有的则纯粹是几个落第秀才凑在一起东拼西凑。
有几家胆子大的甚至直接用了五年策问三年模拟的名头,封面上画了个穿儒衫的老先生抚须微笑,旁边印着策问必刷题四个大字,虽不伦不类倒也吸睛得很。
市面上鱼龙混杂本就寻常,那些寒窗苦读的举子们也顾不得那么多了,但凡兜里有几文余钱的都要买上一本回去翻翻,生怕自己漏了什么要紧的知识点。
礼部与翰林院派出的纂修官日夜伏案,六部各司官轮番将本部历年公文案例搬来供其摘选,京华时报与江南新报也奉命将历年刊发的实务专题汇集成册一并呈送礼部。
不出半月,《备考通览》上册初稿便已编成,孙慎行亲自携了书稿前往衍圣公在京中的寓所。
却说孔彦绳自得皇帝扶持袭爵以来,日子过得甚是顺遂,他来京城后专门辟了一间书房用来接待士林中前来求见的后学,不论寒门世家来者不拒,有时兴起还会亲自下场讲几段《论语》。
这日孙慎行带了书稿上门,孔彦绳正与几个国子监生围坐论学,见他来了便遣散众人,接过书稿认真翻看了整整一个时辰
孔彦绳合上书稿,抬头时神色郑重,“孙尚书,这书里的实务案例大多取自近年新政施行中的真实公文,有成功的也有失败了的,编书之人并未刻意粉饰,这份务实的态度便值得赞一句。只是其中关税算法那一节过于繁琐,举子们大多没有从商经验,怕是看不太懂,不妨再添几页浅显的示例。”
孙慎行一一记下,回去便让人连夜修改。
士林间的反响远比朝廷预估的更复杂,国子监中已然分作截然不同的两派,年轻些的监生大多对新政持欢迎态度,尤其是那些家境普通从偏远府县来的寒门子弟,听说今后科举要多考实务策论,反倒觉得多了几分盼头。
老派的读书人却没这般好说话,翰林院几个老翰林虽然碍着衍圣公的面子不敢当面反对,私底下却颇有微词,有个姓杜的老检讨在值房里便跟同僚抱怨过:“科举取士取的是圣人之徒,叫举子们去算关税修水渠,成何体统!”
这话被路过的编修郭广微听见了,他面上不动声色,回去便写了篇文章投到京华时报,标题便是《圣人亦尝为委吏》,文中引经据典,将孔子当年也曾做过管理仓库的委吏一事搬出来正本清源。
那姓杜的老检讨看了文章脸都绿了,偏又说不出什么来,人家都搬出孔圣人来替自己辩经了,你还能反驳孔圣人本人不成?
他气愤之下便往衍圣公府递了拜帖,想当面请教请教,孔彦绳倒也没拒,客客气气地在书房接见了他,亲手奉茶,言谈之间始终和颜悦色。
杜检讨憋了半天才问出一句:“孔公当真觉得,将科举经义削减是无碍圣学的?”
孔彦绳放下茶盏道:“当年朱子编《四书章句集注》亦是因时而作,若朱子生于今日,见天下局势与南宋大不相同,他还会一字不易地照搬旧说吗?依老夫看来朱子定会因时制宜,将旧学与实务融会贯通,今日科举之变不过是把朱子当年做的事再做一遍罢了。”
这话传到外头,反对之声便又低了几分,连衍圣公都亲自背书了,再硬扛下去能有什么好处?
转眼便到了五月初五这日,天色未亮,乾清宫东暖阁里已亮了灯。
永定门外新建的火车站内站满了人,站台不大,前头一个候车厅能容百余人,后头便是月台和铁轨。
站台两侧的旗杆上挂着明黄龙旗和天启朝的新式日月光辉旗,晨风一吹便猎猎作响。
内阁三位阁老并六部堂官各自按品级列队站在月台上,禁军与锦衣卫提前两个时辰便来清了场设了警戒,骆思恭亲自带人在铁轨沿线布了暗哨以防不测。
方从哲今日穿了一身厚实的绯色官袍,外头又罩了件夹棉披风,站在晨风里倒也不觉得冷。
刘一燝站在他身侧正低声与韩爌说着什么,韩爌的脸色瞧着比平日里白了几分也不知是风吹的还是紧张的。
六部堂官们倒是精神头十足,姚思仁手里捧着厚厚一叠工程图纸,看样子是打算在火车上向皇帝当面汇报铁路二期工程的事。
朱笑笑今日穿了一身石青色行服,外罩同色披风,他身旁的张居正则是一身藏蓝对襟长袄配葱绿马面裙,头上梳着牡丹髻,配了一套金镶红蓝宝石头面。
众人见了銮驾纷纷行礼,朱笑笑抬手叫起,目光在众人面上扫过,见方从哲面上带着几分好奇又掺着几丝紧张,花白胡须在晨风里微微颤动,便笑道:“方阁老不必紧张,这火车已跑过许多回了,稳得很。”
方从哲拱手道:“老臣却从未见过铁车在铁轨上跑,难免有几分忐忑。”
旁边的韩爌也接口道:“臣昨日特地向蒯主事打听了一番,据说这火车头重逾万斤,烧煤生汽驱动铁轮,臣听了半天也没想明白,煤火烧出的汽怎么就能推动万斤铁车,当真是闻所未闻。”
姚思仁倒是做了些功课,笑道:“韩阁老有所不知,蒸汽机之原理与烧水壶盖被汽顶起一般无二,只不过把壶盖换成了活塞,蒸汽车间里做过的水利锻锤也是这个理。”
韩爌听得半懂不懂,到底没再多问。
此时,远处传来一声低沉的汽笛,浑厚如老牛闷哼,拖着长长的尾音在晨雾中回荡。
月台上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转向了铁轨尽头那个越来越近的黑影。
那是一辆通体乌黑的火车头,车头正前方铸着一面巨大的黄铜面板,上头刻着天启号三个大字,底下是工部匠作局的铭文。
车头顶上的烟囱正往外喷吐着大团大团的白汽,那白汽在晨风中翻涌扩散将整个车头笼在一片朦胧之中,远远望去真如一头喘着粗气的钢铁巨兽。
月台上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姚思仁为铁路工程的总负责人,见众人这般反应心中既得意又紧张,清了清嗓子朗声道:“诸位大人不必惊慌,这火车头重约一万二千斤,以蒸汽驱动,满载时可拖拽五节车厢,每节车厢可载百人,从京城到天津全程约二百四十里,预计两个时辰便可到达。”
寻常马车走官道从京城到天津至少要两日功夫,便是快马加鞭日夜兼程也要一日一夜,这火车居然只要两个半时辰?
这话他们老早就知道,只是没有亲身体验过,都还抱着一丝怀疑。
王永光忍不住道:“姚尚书,这车走得这般快,人在上头可站得住?”
姚思仁笑道:“王尚书放心,车厢里头平稳得很,比马车还舒坦些。”
他嘴上这般说,心里其实也没什么底,毕竟他也是头一回坐这玩意儿跑长途,但他是工部尚书,不能露怯。
火车头后头挂了八节车厢,最前头两节是硬木包铜板的客厢,两侧开了玻璃窗,车厢里摆着二十来把交椅,椅面铺了软垫,中间过道铺着波斯地毯。
后头六节是货厢,满载着准备发往天津的稻米与布匹,火车缓缓驶入月台停稳之后,车厢的门从里面被打开了。
每节车厢的门边都站着一名穿着统一制服的乘务员,皆是工部从铁路沿线的驿卒里挑选出来的精壮青年,经了三个月的培训方才上岗。
他们动作整齐划一地向皇帝方向躬身行礼,朱笑笑抬手免了,
蒯祥从车厢里快步走下来,朱笑笑问道:“今日发车准备得如何了?”
他挺直腰板道:“回陛下,昨日已跑过一趟通州到天津全程,一切正常,煤水车厢已装满,锅炉已在保温状态,随时可以升压发车。”
朱笑笑点了点头,回身朝方从哲等人招呼道:“诸位爱卿,请随朕上车。”
这帮人方才在站台上远远看着火车还不觉什么,此刻走到车厢近前才真切感受到那股压迫力。
铁轮子比人腰还粗,车身高逾一丈,铆钉个个有拳头大小,车头锅炉里正发出低沉的噗噗声,像一头趴在地上的巨兽在打鼾。
方从哲踏上踏板时脚下一软,亏得身后刘一燝扶了一把才没失了仪态。
王永光稍好些,却也忍不住伸手在那车轮上摸了一下,触手冰凉而粗粝,他缩回手看了看指尖上沾的黑灰,喃喃道:“当真是全铁的。”
旁边的孙慎行打趣道:“难道王尚书还以为是木头刷了漆吗?”
王永光干笑两声,扶着车门框上了车。
朱笑笑率先登上了第一节车厢,这节车厢是按商务舱的标准布置,三面镶着玻璃窗,窗下各设了一张软榻,榻上铺着锦缎垫子。
车厢中央摆了张红木小方桌,桌上一套青花茶具并几碟点心,车厢两侧各有一排座椅供随行禁军太监和宫女使用。
后头几节车厢里众大臣也各自落座,内阁三位阁老并六部堂官被安排在第二节车厢,其余随行官员和禁军护卫分散在第三、四、五节车厢。
客厢里虽摆了交椅,到底不比朝房宽敞,这些平日里上朝都要排着队走的朝廷大员们此刻挤在一节车厢里,倒也顾不上什么尊卑之别了。
蒯祥站在车厢门口,手执红旗,朝车头方向高喊了一声:“升压!”
司炉工麻利地往炉膛里添了三铲煤,锅炉旁的气压表指针从零缓缓往上升,升到预定刻度时他便拉下铁杆。
只听汽笛一声长鸣,车厢猛地一震,底下传来铁轮与铁轨摩擦的尖锐轧轧声,紧接着便是一阵均匀的轰隆轰隆声,车厢开始缓缓移动起来。
方从哲坐在交椅上,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扶手,指节都泛了白。
刘一燝则瞪大了眼盯着窗外,嘴巴微张,下巴的山羊胡也跟着车厢的晃动一颤一颤的。
韩爌原是闭着眼深呼吸做镇定状,结果火车突然加速,整个人往后一仰,险些从椅子上滑下去,慌得他一把抓住旁边王永光的袖子。
王永光也被吓了一跳,两人在椅子里东倒西歪地互相搀扶着,好不容易才坐稳了。
乘务员在过道间安抚道:“起步时略有震动是常事,走顺了便稳了,诸位大人不必惊慌。”
果不其然不过片刻功夫,火车出了通州站便提上了速度,车身渐渐平稳,只余下轮子碾过铁轨时均匀的轰隆声与锅炉烟囱噗噗喷汽的声音。
车厢里的震动减轻到了几乎可以忽略的程度,方从哲这才慢慢松开了扶手,低头看了看自己发白的手指,又抬头望了望窗外飞速后退的树木与田野。
快,太快了。
从京城去天津,他少说也走过三四十趟,坐轿乘船骑马都试过,最快的一次是骑马走官道,清晨出发傍晚才到,累得骨头都散了架。
可此刻窗外的景物后退的速度却快得让他有些不真实感,那一棵碗口粗的杨树才刚映入眼帘便被甩到身后去了,田垄间的麦苗绿油油的一片,还没来得及看清便已成了一道模糊的绿影。
他心中不禁翻江倒海起来,这般速度,传驿万里军报也未必及得上,若边关有战事,京师的援军粮草三五日便可抵辽东,往后再不用怕补给跟不上了。
想到这里他看向对面窗外投射而入的金黄日光,心中那股子不以为然终于被一种混杂着敬畏与期盼的情绪所取代。
韩爌此时也完全不复方才的慌张模样,他干脆从交椅上站起来凑到窗边,弯着腰一手撑在窗框上,脸几乎贴到了玻璃上。
他盯了半晌,忽然转过身来对身旁的王永光道:“王尚书,你瞧瞧外头!那是北运河吧?这会子咱们已经把船都甩到后头去了!”
窗外掠过大片大片的麦田和村庄,偶尔能看见田间的农人抬头张望。
火车经过一座村庄的时候,动静惊得村里的驴子撂了蹶子,有几个小孩追着火车跑了一阵,一边跑一边挥舞着手臂嘴里喊着什么,车厢里的人隔着玻璃听不真切。
王永光越看越精神,指着窗外叫道:“那不是通州城吗?”
众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果然通州城墙已在视野之中出现了。
有人忍不住看了眼车厢门口挂着的钟表,从出发到现在才过了不到一个时辰。
“还不到一个时辰便到了通州?”刘一燝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照这个速度,到天津岂不是再一个时辰便足矣?”
姚思仁面上带着几分矜持道:“理论上是这般,不过后头有一段路轨道是新铺的尚需慢行。”
话虽说得保守,语气里的得意却是怎么也藏不住的。
第120章
那边孙慎行与黄克缵并肩而坐, 两人虽不像韩爌那般激动得凑到窗边,却也频频往外望。
黄克缵是刑部尚书,对铁路倒没什么专业上的兴趣, 但他常年往返各省审查大案,深知路途对司法效率的拖累。
有些案子犯人在押解途中病死老死, 卷宗在路上丢失损毁,如今朝廷有了铁路,说不定有生之年能看见刑部案卷在两京十三省之间快速流转。
他把这个想法跟孙慎行说了, 孙慎行沉吟道:“铁路运人倒是其次, 眼下先运货, 等路网铺得密了再开客运也不迟。”
黄克缵颔首道:“往后若是辽东西域南海三处边疆皆有铁路通达, 朝廷调兵遣将便快多了, 自古兵贵神速,谁快谁便占了先机。”
方从哲听了他们的议论, 插话道:“运输快自然好,可你们别忘了,修一条铁路所费的人力物力远超修一条官道。何况铁路的养护也不是小数目, 从前工部修官道, 年年拨银子年年修年年塌,这铁路若也这般修了塌塌了修,再大的家底也经不起折腾。”
姚思仁闻言,便转过身子道:“方阁老有所不知,铁路的铁轨是天山精钢所铸,枕木是防腐处理过的硬木, 路基底下铺了碎石水泥,修好之后只要定期巡检上油,用个二三十年不成问题。至于养护人手, 朝廷已定了保路队的章程,成本比从前征调民夫低得多了。”
方从哲嗯了一声,不再多说,他虽对铁路的运营成本仍有担忧,却也不得不承认这东西确实比预想的好用太多,老成持重并不意味着顽固不化,他并非不想支持,只是习惯了凡事留三分余地的思考方式罢了。
火车驶过宝坻的时候,日头已升到中天。
蒯祥从车头那边过来,走到朱笑笑跟前躬身禀报道:“陛下,娘娘,再有半个时辰便到天津卫城了。”
朱笑笑让他坐下歇歇,又让随行的太监端了茶水赐给众臣。
众臣也都各自交头接耳地讨论着,话题从铁路的成本与效益逐渐转向了全国铁路网的规划。
姚思仁取出随身携带的大明驿路图在膝上铺开,王永光与张鹤鸣凑了过来,三人指着图上的线路你一言我一语地勾勒起未来的铁路走向。
张鹤鸣的手指在图上的大运河一线划过,“京城到天津这条已是通了,接下来便是京城到保定、大同,北面运煤、西面运铁,这是最要紧的两条。”
王永光则更关注漕运的替代问题,“京杭运河沿线若能铺上铁路,漕运便可逐步废止,每年省下的漕运开支何止百万两。”
姚思仁沉吟道:“从天津到济南再往南到扬州到杭州,这条线路足有两千里,工程浩大得很,就算分段修少说也得六七年功夫。”
前排车厢里,桌上又摆了酸梅汤与一些时令瓜果,张居正靠着窗坐,手里端着一盏茶,目光落在窗外飞速掠过的田野上。
她神色平静,眼里也藏着几分近乎感慨的亮光,朱笑笑在她旁边坐得歪歪斜斜的,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手里剥着瓜子,把剥好的瓜子仁一粒一粒放在小碟子里。
随后又凑过去指着窗外道:“你看那片地,上回朕来的时候还是一片荒滩,如今都种上麦子了,等铁路修到更多地方,沿线的荒地都会被开垦出来,粮食产量至少能翻一番。”
张居正顺着他的手指看向那片麦田,道:“陛下有没有想过多修几条铁路要多少钱。”
朱笑笑捏起几粒瓜子仁塞进嘴里,靠在软榻上道:“朕正打算回京之后让中央银行发行一批铁路建设债券,海贸盈余的三成拨入铁道专款,再加上债券募集的钱,京津线往东到永平府,往南到保定府,三年之内便能把直隶境内的主干线拉出来。”
张居正目光微动,点了点头道:“债券这法子倒是可行,只是利率和期限须细细核算,不能给朝廷留下太大包袱。”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起债券的具体方案来从发行总额到票面利率再到还本期限说了足足小半个时辰,直到火车驶过武清县的地界方才歇了口。
窗外掠过一片芦苇荡,张居正忽然咦了一声,朱笑笑凑过去看,只见那芦苇荡深处缓缓现出一大片水面,在阳光下闪着粼粼波光。
他了然道:“那是海河。”
张居正轻轻嗯了一声,仍目不转睛地注视那片水面,朱笑笑侧头看她,见她睫毛微垂,面颊被日光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淡金色,不由撑着脸沉浸欣赏起来。
不多时,田野渐次变成了水田与盐田,空气里慢慢浮起了一股咸湿的海风气息。
火车汽笛再次长鸣,速度徐徐减慢,窗外的景色从开阔的农田变成了鳞次栉比的房屋与仓库,街巷间的人影多了起来,有挑担卖菜的小贩,有牵着骡子赶路的脚夫,有推着独轮车送货的伙计。
天津的站台设在城南,比通州站建得更为气派,候车棚是两层砖木小楼,楼下是售票厅与货仓,楼上是站务室。
站前广场铺了水泥地面,两侧立着两排路灯杆,灯杆上挂着新制的菖蒲与艾草束。
火车在天津站平稳停下时,月台上早已站满了天津本地的大小官员。
朱笑笑携张居正下了火车,本地官员见了礼,也不去官署歇息,直接在月台上便吩咐道:“诸位爱卿各自巡视去吧,户部督粮道去常平仓,工部去看港口水闸与船坞,兵部去看天津卫营房与炮台。朕与皇后先随意走走看看市井民情,午时二刻在天津巡抚衙门集合再议正事。”
众臣领旨,各自分头行事。
朱笑笑这才转身朝张居正伸出手,她看了一眼那只递到跟前的手,稍稍犹豫便搭了上去,由他牵着往车站外走去,几个便衣亲卫远远缀在后头,既不近前打扰也不放松警惕。
天津卫城建于永乐年间,东临海河西靠运河码头,水陆交汇商贾云集,虽不及京城繁华,却也别有一番滨海都会的生气。
今日正逢端午正日,城中的街市比往日更为热闹,沿街的铺面屋檐下都挂着扎成小捆的菖蒲与艾草,几家药铺门口还摆了雄黄酒与驱邪避疫的香囊售卖,香囊上绣着五毒图案,针脚细密颜色鲜艳。
街角几个卖粽子的小摊摊主拉开吆喝的嗓门,以芦苇叶包裹的红枣糯米粽清香甜软,厚实的咸肉蛋黄粽,油脂渗进了糯米里,瞧着油润饱满。
几个半大孩子在街巷间追逐嬉戏,腰间各系着一串布扎的小粽子晃晃荡荡。
粽子都是现煮的,竹叶裹了糯米,扎口处系一根稻草,蒸笼掀开便涌出大股白汽。
张居正走到摊前驻足看了片刻,卖粽子的是个包蓝布头巾的妇人,手脚极利索,一边麻利地翻着锅里的粽子一边招呼道:“娘子尝尝?今早新包的红枣粽,又甜又糯!”
张居正要了两个,妇人拿竹签串了递过来,她接一个递给朱笑笑,朱笑笑接了却不吃,端详道:“朕还没吃过甜粽子。”说着浅浅咬了一口,糯米软糯,甜而不腻,倒是不算难吃。
但他还是更喜欢咸粽子,也不细品,三两下囫囵吃掉,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又拉她去看街对面一个耍猴的艺人。
那猴子戴着顶小帽子,坐在艺人肩膀上拿爪子朝围观的人群作揖,惹得众人哈哈大笑。
朱笑笑走几步便要停下来瞧瞧铺面上的新奇玩意儿,看见一个卖泥人的便蹲下来挑了两个对着张居正比划,“这个像你不苟言笑的样子。”
张居正斜了他一眼,没有搭腔,朱笑笑见她这副反应便笑得更开心了,从袖子里掏出一小块碎银子递给老匠人,把两个泥人都买了下来塞进袖中。
两人沿着河岸一路往前走,运河上龙舟竞渡正酣,六条细长的龙舟在河面上劈波斩浪,船头的鼓手抡着鼓槌敲得震天响,两岸看客的呐喊声此起彼伏一浪高过一浪。
张居正站在岸边的石栏杆前看了一阵,偏过头来看向身旁的朱笑笑,见他正弯腰从一个老妪手里买了两束新鲜艾叶,拿过来递到她手里一束,道:“挂门口驱虫的,你拿着。”
张居正接过来低头闻了闻,艾叶特有的清香冲入鼻腔,她抬眸看他,这小子今日兴致非同一般的高,心里不免有几分疑惑,便不动声色地问道:“今日怎么这般高兴?”
朱笑笑背着手沿着河岸踱了几步,阳光从他身后洒下来,将影子长长地拖在青石板上,他回头看她一眼,眼神里带着些她看不大明白的东西,语气倒是轻快极了。
“今日过节,带你出来转转,多看看外头的烟火气不好吗?从前总是投影,到底不是真的。”
张居正低头笑了笑,没接话。
朱笑笑又道:“你的生辰快到了,这几年朕总在外头跑,今年正好在京里,提前带你出来玩一圈,也算是给你庆生了。”
张居正手中握着的那束艾叶微微颤了一下,面上神色不变,心里却陡然一沉。
五月二十六确实是她名义上的生辰,是张国纪之女张嫣的生辰。
可她真正的生辰,张居正真正的生辰,恰恰是五月初五。
正是今日。
张居正垂下眼帘将那束艾叶举到鼻端嗅了嗅,借着这个动作掩住了眸中一瞬间的慌乱。
她不确定皇帝是故意的还是碰巧,这般巧,偏偏挑了今日带她出宫游玩,说什么提前给她庆生。
可万一不是碰巧呢?万一他知道了呢?
张居正心里翻涌着这些念头,面上却只得含混道:“妾身又非小女儿家,哪里用得着特地出来庆生。”
朱笑笑浑不在意地摆了摆手,又从路边一个卖香囊的摊子上捡了个桃形香囊,拿起来闻了闻,嫌草药味太冲又放下了,边走边念叨道:“你虽不是小女儿家,但朕就是想给你过,从前过生辰都太拘束了,今年就在外头玩个尽兴,该逛就逛,该吃就吃,正日子再正经过。”
他语气真诚得毫无破绽,张居正听着心里却愈发纠结起来,想说点什么试探,又怕说出来反而惹祸,只得把话咽回去,由他牵着继续往前走。
临近午时,两人在街边寻了家干净的面馆各吃了一碗鸡丝面,热乎爽口。
张居正吃面的时候偷眼看了朱笑笑好几次,他还是一副毫无心事的模样,呼噜呼噜吃得极香,还让店家多加了一个荷包蛋,也给她碗里加了一个,提醒道:“逛了大半晌也累了,多吃点补补体力。”
回到巡抚衙门时方从哲等人已在等候了。
姚思仁兴致勃勃地拿出一叠港口水闸的草图与朱笑笑讨论,王永光也把常平仓的存粮数目报了上来。
天津常平仓存粮充足,塘沽港的新码头已能同时停泊六艘大海船,港口到火车站的铁轨支线也已在铺轨,估摸着八月便可通车。
众人又议了一阵,朱笑笑便道:“铁路的事回了京再议,今日是端午佳节,诸位爱卿也辛苦了,各自去用膳歇息吧,未时三刻启程回京。”
众大臣行礼退下,各自散去不提。
朱笑笑却没歇着,又带着张居正策马出门。
盘山在天津城西北方向约莫三十里处,主峰只有五百余丈,但因临海而立颇有几分险峻。
山间林木葱郁野花遍地,石阶蜿蜒曲折时陡时缓,两人将马匹寄在山脚的农户家中,沿着石阶徒步上山。
山顶上有一块天然的巨石,平整如台,当地人叫它挂月台,说是每逢十五月亮便悬在石台正上方,抬手就能摸到。
朱笑笑拉着张居正在石台边缘坐下,两人并肩面朝大海。
盘山脚下是连绵的丘陵和田野,再远些便是海,海天交接处有几朵白云缓缓飘移,海风裹挟着咸涩的潮气扑面而来把两人的头发都吹乱了。
和投影时的感觉确实有些微妙的不同。
张居正望着眼前那片无垠的大海,前世她总是在赶路,每一程都背负着沉重的国事和家事。
今生她依然背负着国事家事,但此刻,这片海,这阵风,这个人,让她忽然觉得那些担子似乎也没那么沉了。
她转头看着朱笑笑,他正眯眼望着远处的海面,她心里那个念头又在不受控制地生长。
皇帝说提前庆祝她的生日,可为什么偏偏是端午?为什么偏偏在今天?如果他真的知道些什么呢?
两人坐了一会儿便从山上下来,沿着一条碎石子铺成的小路往海边走。
天津的海岸没有太多礁石,是一片平坦的浅滩,潮水退去后留下一片湿漉漉的沙地,散落着贝壳与海草,几只海鸥正低低地掠着水面飞过。
朱笑笑脱下靴子踩进沙地里,沙粒被潮水浸得冰凉,脚趾陷进去时带着一股子柔软的挤压感。
张居正站在岸边的干沙上,望着他赤脚在滩涂上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的模样,方才心头那阵翻涌的波澜便渐渐平复了几分。
不管他是知道还是不知道,他待她的这份心意总归是真的。
回京的火车上,诸位大人比来时放松了许多,韩爌甚至歪在交椅上打了个盹,方从哲却还精神着,倚着窗望着暮色中西沉的落日。
一路无话,火车在暮色中准点抵达永定门外,朱笑笑与张居正换乘銮驾回宫。
回到乾清宫时已是灯火通明,魏忠贤已让人备了晚膳,备的是几样端午应景的菜式,菖蒲酒、咸鸭蛋、粽子、雄黄糕。
两人路上吃了点东西,这会儿并不饿,朱笑笑吃得不多,张居正也只拣了几筷子应景,便搁了碗。
两人各自沐浴更衣,张居正穿着中衣,散了发髻,坐在梳妆台前拿篦子慢慢梳理着长发。
朱笑笑沐浴后换了寝衣出来,走到她身后接过篦子替她梳了一阵,手指在她发间轻轻穿过,动作温柔得出奇。
张居正透过镜子看着身后的人,那张脸在昏黄烛光里半明半暗,眼睫低垂着。
“陛下。”她轻声开口。
“嗯?”朱笑笑抬眼看镜中的她。
张居正沉默了一瞬,把想问的话咽了回去,只道:“今日逛得有些累了,你也早些歇息吧。”
两人上了床,朱笑笑伸手将她揽进怀里,下巴搁在她肩窝处,鼻尖蹭了蹭她的耳垂。
张居正身子微微一僵,随即放松下来,被那又轻又痒的触感弄得缩了缩肩膀,耳边便传来他闷闷的笑声。
“躲什么?”
朱笑笑耐心巡视着熟悉的领地,地面上的起伏变化尽在掌握,那些山川风物已然赏过无数遍,却仍充满吸引力。
张居正听着他在耳边尽数倾倒着忘了分寸的话,荤的素的搅在一起,这本没什么,读书人这点话还受得住。
只要,他的确是在对着自己的妻子□□。
她深吸一口气,翻过身来面对着他,烛光在她眼里微微晃荡着:“陛下身子养得如何了?”
是不是能要孩子了?
朱笑笑低头看着她,自从猜到她的身份,对她之前急于求子的想法也能够理解了,虽然系统预警闹了些误会,但过程是对的。
如果没典当生育能力,她那么频繁求欢,肯定早就要上孩子了。
原本他还挺有把握在继承人的问题上说服她的,可她内心期待的大概还是那种传统观念的正统继承者。
很遗憾,要让她失望了,不过只要肯用心培养,这个孩子一定会给她惊喜。
朱笑笑装作没听出她话里的试探,只道:“养得差不多,可以准备了。”
张居正垂下眼睫,轻轻嗯了一声,下一刻便被拉进了更深的暗涌里,帐幔垂落,只余墙角一盏黄豆大的灯火在夜色里明灭不定。
次日用过早膳,朱笑笑便召内阁与六部堂官议事,方从哲将昨日草拟的几条铁路北延要点抄成了一份正式的折子呈上。
折子里详细列出了天津至山海关铁路的初步勘测方案,全线约六百里,拟设天津、军粮城、芦台、唐山、滦州、昌黎、抚宁、山海关八站。
勘测经费预估三万两,由工部从铁路修筑专款中先行拨付,朱笑笑看过折子之后当场准了,又让王永光牵头拟一份铁路建设的整体规划,将京津铁路北延至山海关作为第一期工程,后续视国力与需求再逐步延伸到辽东前线。
王永光领了旨意便又顺势提出了一件事,“铁路修筑耗费巨大,单靠朝廷的财政拨款虽能勉强支撑,但修建速度势必受限于发款的节奏。若要快修多修便需要拓宽融资渠道,中央银行前番发行的战争债券在百姓中已有极高信用,如今战事已毕,战争的专项债券不宜再发,不妨推出一款建设类债券,专款专用来支援各地铁路建设。债券仍以关税与铁路运营收入为抵押,年息厘定,分三年与五年两种期限,百姓自愿认购,随到随兑。”
这件事两人刚好也讨论过,朱笑笑听了便转头看向张居正,张居正开口道:“建设债券与战争债券的道理相同,有关税与铁路运营收入做抵押,百姓买起来也放心。只是须得将债券的募集总额与各条铁路的造价明细提前公开,让天下百姓知道他们认购的每一两银子都会花在哪条铁路上。中央银行每季公布的账目也要把建设债券的收支单独列出,不可与寻常库银混淆。”
王永光连连点头,又补充道:“臣以为建设债券的利息可比战争债券略低一些,铁路运营虽稳当但回本周期长,年息定在三厘到三厘五之间较为合宜。”
朱笑笑拍板定了下来:“就照王尚书说的办,建设债券先发行二百万两试水,专项用于京津铁路北延与各直省重点路段的勘测修筑。户部会同中央银行在两月内将债券章程拟出来呈朕御批,章程里须写明每笔银子的用途、还款来源与监管办法。”
王永光躬身领旨,面上难掩喜色,有了这项债券,各地的铁路修筑便不必再等户部一步步拨付,资金到位之后多条铁路线便可同时动工。
接着朱笑笑又让蒯祥将工匠局最新研制的几项铁路配套设备向内阁做了汇报,蒯祥便从怀中取出一叠图纸铺在御案上讲解。
工匠局已在原轨道的基础上加装了转辙器,转辙器的结构是将轨道分岔处的一段活动铁轨以铰链固定,扳动道岔便可使活动铁轨与不同的分岔轨道对齐,火车行至分岔处无需停车便可沿着预设的轨道方向继续行驶。
日后铁路网密了分岔路口多了,转辙器便是在多线轨道上调度的关键设备。
方从哲听了这番讲解,又仔细凑近了看了图纸上的标注细节,方才点头认可。
议罢这些事已是午时初刻,朱笑笑正欲宣布散会,忽然想起一事,便又问道:“礼部那边编纂的《实务策问备考通览》进展如何了?”
孙慎行拱手道:“回陛下,昨日已送了十部样书到内阁,六卷的内容各有侧重,案例皆从各部院历年卷宗中遴选,答法详略得当,批语也切中肯綮。衍圣公也看过了定稿,臣已让书坊加紧刻版,预计本月底便可正式刊印发行。”
朱笑笑满意地点了点头,便挥手宣布散会,众人各自散去。
《实务策问备考通览》问世之后,各地书坊的订单如雪片般飞来,首印五千部不到十日便售罄,加印一万部也很快被各地官学与私塾抢购一空。
江南新报刊了一篇焦竑的推介文章,文中将这套书与宋代的《册府元龟》《太平御览》相提并论,称之为大明朝第一部官方编纂的实务教育典籍。
京华时报则刊了一篇杨涟的书评,盛赞此书融圣人教化与经世致用于一炉,是科举改革的第一块奠基石。
士林间对此书的评价泾渭分明,实务派的年轻官员与举子们将其奉为圭臬,每日翻读研习,拿书中的案例与自家的策论文章逐条对照,学习如何将经义与实务融会贯通。
保守派的老学究们则私下骂骂咧咧,说这书不过是将吏员匠人的粗浅活计包装成考试内容来糊弄读书人。
衍圣公的话也被他们歪曲成圣人也被逼无奈替皇帝背书的暗示,只是不敢在公开场合说罢了。
不管怎样,科举改革的车轮已然滚滚向前,再不是几张嘴几条笔杆子所能阻挡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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