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到了六月初三, 京城至天津的铁路正式运营已一月有余,沿线各站的货运班次从起初的两日一趟增至每日两趟,仍供不应求。
塘沽港的新码头迎来了一批从湖广运来的稻米, 米袋在站台货仓里堆得跟小山似的,被装卸工们一袋袋扛上火车, 沿着铁轨分送往北直隶各处的常平仓。
蒯祥呈上来的运营月报写着,铁路月运货量已突破八十万斤,骡马行往天津的货运量骤降了七成, 倒是有不少原先赶大车的把式已换了保路队的号服, 每日扛着铁锹沿着铁轨巡路, 要多积极有多积极。
天津城里几个胆大的商贾嗅到了商机, 在站前广场两侧各盘下一间铺面, 一间卖热茶炊饼,一间卖凉粉酸梅汤, 每日光靠候车的旅客便能净赚二三两银子,惹得旁人眼热,不过半月间站前广场两侧便又多了四五间铺子, 俨然成了一条小小的商业街。
这日, 朱笑笑在乾清宫东暖阁召了内阁与六部堂官议事,要将铁路建设债券的章程正式定下。
梁巧云特地从南京赶来,呈上了中央银行拟定的债券发行方案。
发行总额五百万两,分五期发售,首期一百五十万两专项用于京津铁路东延至永平府与南延至保定府两条线路的勘测修筑。
债券年息三厘五,有五年期与十年期两种, 以铁路运营收入与关税为抵押,每季公布收支明细。
方从哲看过方案,问道:“京津线运营首月的盈余能否覆盖债券利息?”
梁巧云便取出一本蓝皮账册翻开, 答道:“京津线首月运货八十三万斤,抽厘及运费合计入账四千二百两,扣除煤耗人工养护等开支净余一千六百两,照这个势头全年盈余当在二万两上下,而首期债券一百五十万两年息三厘五,年付息不过五万二千五百两,以铁路局全年盈余加上塘沽港新增关税收入相抵绰绰有余。”
方从哲听她算得这般清楚便不再多问,只叮嘱了一句账目须每季公开不可含糊,便率先在会审文书上签了字。
刘一燝与韩爌也各自签了,王永光拿了文书便去户部安排拨付首期勘测银子。
散会之后朱笑笑径直去了坤宁宫,张居正坐在书案前批阅各地呈上来的秋粮预估折子,见他进来便搁了笔。
朱笑笑在炕上歪着,将梁巧云呈上来的债券方案递给她。
张居正一目十行地扫过,又提笔在两处数字旁加了批注,道:“铁路建设债券的发行时机选得正好,先前战胜荷兰之后朝廷的信用在百姓心中已非昔日可比,如今推出建设债券恰可借东风。只是眼下灾情未解,旱蝗与洪涝交替出现,各地常平仓存粮仍在低位,百姓手中的余钱怕是不多,债券认购率未必能及战争债券那般踊跃。”
朱笑笑听她分析得头头是道,正中自己心坎上,当即点开系统商城,翻到气象工具那一栏。
这些天他一直在琢磨如何应对越来越频繁的极端天气,天气之子功能虽好用,但都是事后补救,总有不及时的地方,且只能覆盖局部区域,时效也只有三个时辰。
若能在全国范围内提前预判极端天气的发生区域与强度,便可提前疏散人口、加固堤防、转移粮食,将损失降到最低。
他翻了一阵,终于找到了一个名唤极端天气预警的工具,兑换价二十万工匠值。
【极端天气预警:可接入系统天象监测网络,实时显示全国各区域未来三至七日的极端天气,以颜色分级标识,红色为最高等级。】
这不现成的天气预报吗?还是百分百准的那种,朱笑笑毫不犹豫地兑了,系统界面上立时多了一个标注着风云的图标,点开之后便是一幅完整的大明疆域图,图上各地以深浅不一的颜色标注着未来数日的气象风险等级。
他先看苏湖两地,苏州府与松江府一带的颜色是浅绿,意味着未来七日风调雨顺,水稻扬花期的天气当无大碍。
又看了陕西,关中平原的颜色是淡黄,表示有轻度旱情但尚在可控范围,延安府与庆阳府则已转为橙色,预计未来五日将有一场强霜冻,地面温度可能降至冰点以下。
他当即在群里给高迎祥发了预警消息,让他连夜组织延安庆阳两府的农户在田间堆草熏烟驱霜。
忙完了再看向河南,开封府与归德府一片浅蓝,那是雨量偏多的标记,虽不至于成涝,却可能影响小麦收割。
立马传信让河南各地提前开镰抢收,八成能赶在雨来之前把麦子入仓。
朱笑笑直接给骆思恭发消息,让他派人往河南各府传信,做完这些安排,他才松了口气,靠在引枕上将系统界面关了。
张居正见他方才目光凝滞盯着虚空看了半晌,知他是在摆弄一些神神叨叨的东西,也不打扰,低头看折子。
朱笑笑随手拿过炕桌上的茶抿了一口,偏过头来问她:“新教材已推行了一年多,各地社学蒙学的反响如何?”
张居正便从案上翻出一份礼部呈上来的学政汇总递给他,道:“北直隶一百一十八处社学已有九成换用了新编的《初等蒙学读本》,陕西与山西的改制进度稍慢,大约在六成上下,湖广与南直隶则在八成左右。新读本以常用字为先,辅以简明算学与格物常识,比旧日只背《三字经》《百家姓》的教法实用了不少。只是礼部那边收到了一份兖州知府的呈文,说是曲阜那边有几个旧派的塾师联名上书,称新读本不入经学之门径,恐误了孩童的根基。”
朱笑笑放下茶盏,将那份学政汇总翻了几页,见各地呈报的数据虽参差不齐,但总体向好,便道:“新读本只是蒙学阶段的识字课本,又不是不让他们读经了,小学先认字,认了字再去读经自然事半功倍,那些老塾师自己不会教新书便拿根基说事,无非是怕砸了饭碗罢了。”
张居正微微颔首道:“我已让礼部拟了一道学制新章,将社学与蒙学统一定为小学,凡五岁至八岁孩童不论男女皆可入学,不收束脩,每日教授两个时辰,以识字、算学、格物三科为主,学满三年之后可升入县学或府学,再读经义与策论。这道章程内阁已会商过了,方阁老与韩阁老都没有异议,只等陛下御批便可颁行。”
朱笑笑来了精神,接过学制新章的草案细看了一遍,男女不限这一条放在眼下必定会招惹不少非议,那些腐儒整日把男女七岁不同席挂在嘴边,虽说八岁以下的孩子并无大防之说,但让女童进学堂终究是破天荒的事。
好在工会合作社那些女工早有先例,这一条非加不可,不过男孩小学毕业还可以进县学,女孩也得有继续深造的地方。
他想了想,提笔在草案上头加了一条,各地筹备女子学堂接收小学毕业女童,开设经义、算学、工艺课程教授谋生之技能,由地方女教员主理。
“就这么办,有本事让他们来找朕理论。”
张居正接过草案看了他加的那一条,倒也没说什么,直接收进文书匣里,预备明日发回礼部正式颁行。
过了几日,信王朱由检携王妃入宫拜见。
朱由检前两年便封了信王,选妃的流程也早开始了,张居正亲自掌眼定的人选,上个月成婚之后正式开府搬出宫。
王妃自去坤宁宫找皇后,朱由检身后跟着两个王府长随,合力抬着一件用油布蒙得严严实实的东西进了乾清门,直到殿前方才放下。
朱笑笑正在东暖阁里研究气象预警图,听见魏忠贤通报说信王来了,便先搁下不提。
朱由检穿着一身大红的衮龙袍服,腰间系着白玉带,越发显得面如冠玉,真是个英俊潇洒的帅弟弟。
他见了皇兄便躬身行礼,随即迫不及待地伸手将油布一掀。
油布底下是一辆通体乌黑的两轮车,车架以天山精钢铆接而成,焊缝细密平直,车把上包了一层琼州橡胶做的握手套。
车座是一块包了细麻布的软垫,前后两个车轮的轮圈也是精钢打制,外头套了一圈黑黝黝的橡胶车胎,胎面上压着细密的花纹,拿手指按下去能感到一股弹韧的阻力。
朱由检面上带着几分自豪,指着那辆车道:“大哥,这是臣弟照着图纸组装的,车胎用的是琼州橡胶园新送来的成品橡胶,链条和飞轮是工匠局用水力冲压机冲出来的,前后花了将近三个月才装好。臣弟在王府后院里骑了十几日,摔了七八跤才摸出门道来,这东西比骑马省力多了,只要两脚交替踩踏板便能往前走,踩得越快走得越快,刹车只消捏这个手闸便好。”
他一边说一边扶着车把将车身微微倾斜,拿手指拨动踏板演示传动机构的运作原理。
骑自行车的技巧,朱笑笑当然不用人教了,先蹲下身去细看那副链条与飞轮,见节距大小适中,销轴淬火之后镀了一层防锈的涂层,链板则以桐油反复浸渍过,泛着一层温润的暗光。
他转了几下踏板,链条带动飞轮无声地转动起来,啮合紧密得几乎没有旷量,显然朱由检在装配上下了不少功夫。
朱笑笑站起身来拍了拍朱由检的肩膀,毫不掩饰面上的赞赏之色:“可以啊,你这手艺已不比工匠局的老师傅差了!这车胎是你自己套上去的?”
朱由检被他夸得脸上微微一红,挠了挠后脑勺道:“车胎是陈景润帮的忙,橡胶胎要加热才能套上轮圈,臣弟一个人弄不来,不过刹车的手闸是臣弟自己琢磨出来的,捏起来更省力些。”
说着便伸手捏了一下车把上的手闸,闸皮夹住前轮轮圈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嘎声。
朱笑笑绕着那辆自行车走了两圈,越看越爱,当即便道:“朕现在就试试。”
朱由检正要上前扶他,却被他摆手止住了。
他娴熟地跨上车座,抬脚踩在踏板,右脚一蹬左脚跟上,车身歪歪扭扭地晃了几下便稳住了,随即在乾清宫前的青石广场上缓缓转起圈来。
朱由检站在一旁瞪大了眼,他学骑这辆车前后摔了七八跤才勉强能走直线,怎么皇兄连个过渡都没有就骑得这般顺溜?
这就是天子吗?
朱笑笑骑了两圈便摸透了这辆车的脾性,飞轮的润滑极好,踏板踩起来轻巧得很,比前世那些共享单车骑着还舒坦几分。
他在广场上兜了三四圈,骑到殿前时忽然捏住手闸,车身稳稳当当地停下,单脚撑地,冲魏忠贤道:“去给皇后传话,让她换身轻便些的衣裳来,朕要载她在紫禁城里兜一圈。”
魏忠贤也正稀罕着,心里还憧憬自己能像皇帝骑得这么稳,身后跟着东厂一帮自行车小弟,那走出去多神气!
这会儿听了吩咐,只能先压下期待赶去传话。
张居正在殿中与信王妃叙话,信王妃周琳是平民出身,穿着荔红色团花褙子,生得花容月貌,观之可亲。
她今年十八岁,从前也常去帮工挣钱贴补家用,会使新式织机,对结构原理颇有兴趣。
与朱由检两人倒是很有共同语言,也不觉得堂堂王爷不务正业,反而在家里跟他琢磨织机还能怎么改进。
张居正听了魏忠贤传话,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套织金妆花通袖袄裙,裙摆曳地将近半尺,虽不知弄什么名堂,但确实不便行动。
她让周琳稍等片刻,转身去内室换了套衣裳,才出来邀周琳一同往乾清宫去。
两人到乾清宫前时,朱笑笑已骑着自行车在广场上转了好几圈。
他身上的常服下摆都塞进了腰带,骑在车上时两条长腿交替踩着踏板,车身在青石板上划出一道道弧线,动作流畅得不像是初学者。
朱由检站在旁边看得已是心悦诚服,周琳也忍不住咦了一声,自家相公第一次骑可不是这样游刃有余的啊?
张居正走到广场边上,朱笑笑远远瞧见她便捏住手闸将车停在她面前。
她已换了身丁香色骑装,脚上踩着一双软底绣鞋,朱笑笑上下打量了她一番,满意地点了点头,朝后座偏了偏下巴道:“上来,朕带你兜风。”
张居正看了看那窄窄的后座,又看了看那两只轮子,目光里带着几分犹豫。
方才看他骑得稳当是一回事,自己坐上去又是另一回事,这东西毕竟只有两个轮子,她一把年纪的人了,退一万步说,她也是皇后,摔得四脚朝天好看吗?
朱笑笑见她这副神色,便伸手在她跟前晃了晃,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服:“怎么,朕骑车的本事你还不放心?”
张居正横了他一眼,心道你才骑了多大会儿工夫便敢来载人,嘴上却不与他计较,只是走上前去侧身坐上后座,两只手环住他的腰。
朱笑笑感到她坐稳了,脚下用力一蹬,车头微微一晃便稳住了,沿着青石广场往东华门方向缓缓骑去。
沿途几个正在洒扫的太监宫女见了这一幕,个个惊得张大了嘴,手里的扫帚掉在地上都忘了捡。
朱由检站在广场上望着兄嫂远去的背影,偏过头来对身边的周琳道:“大哥果然无所不能,我学了十几日才勉强能走直线,大哥连一盏茶的工夫都没用,骑得比我还熟练。”
周琳轻声感慨道:“陛下与娘娘恩爱和睦,当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朱由检听她这般说,便牵起她的手往外走:“改日我练好了也载你去兜风,王府后头那条夹道又宽又平,最适合练车。”
周琳面上一红,轻轻在他手背上拍了一下,倒也没说不好。
这边张居正坐在后座上,初时还有些紧张,攥着朱笑笑的衣襟不敢松劲,后来见他骑得确实稳当,车速也不快,便渐渐放松下来,两条腿自然垂在车轮两侧。
夏风裹着御花园里栀子的香气,吹在脸上既热又甜,她环在朱笑笑腰间的手臂不自觉收紧了些,身子微微前倾,将下巴搁在他后背上,望着眼前不断后退的红墙黄瓦。
自行车出了东华门,沿着会极门往文华殿方向驶去。
张居正忽然问道:“这车比骑马如何?”
朱笑笑手上稳稳地扶着车把,脚底不紧不慢地踩着踏板,道:“骑马要喂草料要备鞍鞯要伺候马,自行车不用吃草不用歇圈,想骑便骑想停便停,你说哪个方便?”
张居正听了也不接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心中却遗憾,要是从前有这么方便的东西,上朝赶早便不必乘轿了,还能锻炼身体,一举两得。
轿子要四个轿夫抬,一顶轿一年的人力成本便不下百两银子,若换成自行车,只消买一辆便可骑好几年。
朝中那些品级不高的京官住得远,每日上下朝乘轿坐车都是一种负担,有了这东西倒能省下一大笔开销。
她正想着,朱笑笑已将车头一扭,从文华殿前的夹道拐了出去,沿着内阁值房的方向骑去。
张居正回过神来一看,已到了内阁值房前的阅政厅门口。
“陛下这是往哪里去?”
朱笑笑脚下不停,坏笑一声:“让诸位爱卿也见见世面。”
此时正值午后,几位阁老刚从礼部那边议完科举试题的审定章程回来,正各自在值房里批阅公文。
方从哲坐在靠窗的案前翻看一份从山西呈上来的旱灾救济折子,几个六部的堂官也散坐在旁边的值房里,有的在核对粮草调拨的数目,有的在草拟人事调动的文书。
自行车碾过甬道青石板的声音极轻微的,随着距离拉近,动静越来越清晰,还夹着链条转动时细碎的哗哗声。
方从哲抬起头来朝窗外看了一眼,手里的笔便悬在了半空中。
他看见窗外甬道上皇帝骑着一辆奇形怪状的两轮车正朝值房这边过来,车子后头还坐着个皇后。
他眯着眼看了片刻,手忍不住一抖,笔啪嗒一声掉在了折子上。
“这……这是……陛……陛下?”方从哲霍地站起身来,椅子推得往后滑了半尺,把旁边正在奋笔疾书的刘一燝吓了一跳。
刘一燝抬起头来顺着他的目光往窗外一瞧,也张大了嘴,下巴上的山羊胡跟着往下耷拉着。
韩爌更是直接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凑到窗前,脸几乎贴到了玻璃上,一双老眼瞪得跟铜铃似的。
其他值房里的官员们听见动静也纷纷探出头来,看见窗外那道奇异景象之后便齐齐呆住了。
几个年轻的科道官更是忍不住走出值房站在廊下,伸长了脖子望着那辆越骑越近的两轮车。
火车好歹要烧煤,还有个老大的蒸汽机撑着,好家伙这才多久,连不要燃料的车都搞出来了?
朱笑笑骑着车在值房前的甬道上打了个弯,车头稳稳当当地对准值房大门口,捏了手闸将车停住,潇洒地单脚撑着地,笑眯眯地朝他们招呼道:“诸位爱卿,政务忙碌,要注意身体,跟朕一样抽空骑骑车活动筋骨哦。”
方从哲连忙整了整衣冠,走到车前朝朱笑笑躬身一揖,目光不由自主地往那辆车上溜了好几圈,才勉强整理好措辞道:“陛下……嗯……这,敢问陛下所乘之物是何名目?”
朱笑笑从车上下来,扶着车把将车身微微倾斜展示给众人看,道:“此乃信王手制自行车,以人力踩踏板驱动,无需畜力,靠链条与飞轮传动,两只胶皮轮子能在平地官道上跑三四十里。”
张居正也下了车,站在朱笑笑身后半步,她方才虽然也认为皇帝把车骑到内阁值房门口有些不太稳重,可见了方从哲与几位阁老那副呆若木鸡的模样,便觉得很有趣。
韩爌从值房里快步走出来,绕着那辆自行车转了两圈,又蹲下身去细看那链条与飞轮的结构,伸手拨了一下踏板,后轮便嗖地转了一圈。
他站起身来,面上那股子惊异己渐渐化作了认真思索的神色,沉吟道:“不靠畜力,以人自驱便能行这般平稳,这链条与齿轮之间的传动受力应当有讲究。”
姚思仁闻讯也赶了过来,他是工部尚书,对机械构造的兴趣比在座诸人都要浓厚几分。
他挤过人群蹲在自行车后轮旁边,拿手指拨动飞轮正转了几圈又反转了几圈,又站起身捏了捏车把上的手闸,推着车子往前走了几步,才抬起头对朱笑笑道:“陛下,这自行车的构造极为精巧,车架不需太高承重,链条传动的原理却与蒸汽机飞轮异曲同工,那车胎用的是琼州橡胶?”
朱笑笑点头道:“正是琼州新轧的橡胶车胎,里头是空心的,充了气之后弹软防震,比铁轮圈直接碾地舒坦多了。”
姚思仁若有所思,转身对身旁一位工部主事道:“回去记一下,这橡胶车胎若能推广到马车上,或可解决官道颠簸的难题。”
方从哲此时总算将那股子失态的面色收了回去,颇为热切地对朱笑笑道:“陛下,此车虽是新奇,其造价几何?若是价格适中,倒不妨在京中百官间推广一二。”
第122章
方从哲这一问, 倒把在场众人的心思都勾了起来。
韩爌先道:“方阁老所言极是,若造价太高,怕是难以推广。”
姚思仁还算有几分眼力, 笃定道:“这东西虽精巧,倒不似火车那般耗费巨万, 几样物料工匠局都有现成的,若真要算本钱,最贵的怕是橡胶车胎。”
朱笑笑扶着车, 闻言赞同道:“姚尚书说得差不离, 信王造这辆车花了三个月, 若按手制的工夫算, 光工时便不下数十两银子, 不过若用工匠局的冲压机床与水力锻锤批量造,成本便能压下来不少。”
他偏头想了想, “朕估摸着,批量造的话一辆车的本钱大约在二两到三两银子之间,产量上来了还能再便宜些, 只是眼下橡胶产量有限, 一时半会儿还供不上太多。”
方从哲听到这个数目,眉头便舒展开来。
二两银子一辆,比起车轿一年百余两的开销确实是天壤之别,他便捻着胡须道:“二两银子倒是不贵,能用自行车代步,一年省下的工钱便够买好几辆了。”
刘一燝也点头道:“不止是官员, 衙门的吏员、书办平日里在城里跑腿送文书,有匹马的自然快些,没马的单靠两条腿走, 一天也跑不了几个衙门,要是能备上几辆自行车供他们公用,送文书的效率至少能翻上一番。”
朱笑笑听他们说得热闹,却不得不泼一盆冷水:“诸位爱卿想得虽好,但工匠局一个月能造出来的自行车也就一两百辆,这点数量连六部衙门都不够分,哪里谈得上普遍推广。”
众人一听这话,方才那股热切劲儿便消了几分。
韩爌叹了口气,道:“确实少了些,那便先紧着要紧的衙门配吧,工部户部刑部这些跑腿多的先分,翰林院国子监那些倒不急。”
姚思仁却忽然想到什么,看向朱笑笑道:“陛下,工匠局的冲压机床眼下虽只有三台,但若把京西那边的水力锻锤作坊也利用起来,每月多冲几百个链板与飞轮不是难事。宣化府那边的炼钢炉已扩建了两座,唯独这橡胶车胎实在是个瓶颈,琼州那边能不能再多种些橡胶树?”
朱笑笑想起系统商城里倒是有橡胶速生药剂的配方,只是价格不菲,眼下工匠值都砸在天气之子上了,一时半会儿还腾不出手来兑换,便道:“橡胶树从种下去到能割胶少说也得五六年,此事急不得,眼下先有多少用多少,等过几年橡胶产量上来再说。”
方从哲便也不再追问产量的事,转而道:“既如此,陛下不妨先让工匠局与信王那边合计合计,把这自行车的制造工艺再优化一番,能用水力机械代替人工的便尽量用机械,等工艺成熟了产量上去了再大规模推开也不迟。”
朱笑笑点了点头,正要说话,瞥见张居正安静地站在他身后半步,目光落在自行车后轮上,眉头微微蹙着似在思索什么。
他便回过头去问她:“皇后有什么想法?”
张居正抬起眼来,不紧不慢道:“这自行车虽好,却不是人人都能像陛下这般一学便会。方才听信王妃说,信王在家学了十几日,摔了七八跤才勉强能走直线,信王年轻腿脚灵便尚且如此,那些上了年纪的老大人若是也这般摔上几跤,怕是骨头都要摔散了。”
她说着,视线往方从哲与韩爌身上飘过,两人岁数不小,见了自行车却有些跃跃欲试,哪还能记得自己多大岁数?此刻被她这一眼看得都有些讪讪的。
张居正继续道:“这车只有两只轮子,全靠骑车人自己掌握平衡,初学者难免要摔几跤。若能在后轮两边各加装一只辅助小轮,让初学者先适应脚踏与刹车的操作,等掌握了平衡再把辅助轮卸下来,岂不是稳妥得多?几位老大人上了春秋,总不好真叫他们摔得鼻青脸肿的。”
方从哲刚才还在兴头上说要推广自行车,但想到自己这把老骨头要是真摔一下,那可不是闹着玩的,立马冷静下来。
韩爌也连连点头:“娘娘思虑周全,这辅助小轮的法子确实稳妥。”
朱笑笑亦是眼前一亮,儿童自行车不就是后轮两边各装一个小辅助轮的吗?这法子确实实用,他自己是老手,倒把初学者这茬给忘了,当下便朝张居正笑道:“还是皇后想得周到,这辅助小轮的提议极好,回头便让信王在车上加装试试。”
姚思仁在旁边听了,也冒出一个念头来,说道:“陛下,这自行车既是人力驱动,其传动原理与马车牛车倒有几分相通之处。马车是以畜力拉车,自行车是以人力踩踏板,若能仿造马车的车厢,在自行车后头加挂一节带篷的车厢,人坐在里头骑车的在前头蹬,不就成了人力车了吗?”
他越说越兴奋,比划着道:“这种人力车虽不及马车跑得快,但在城里头走街串巷却比马车灵便得多,马车宽大,有些窄巷子钻不进去,人力车却可以。若能在京城里推广开来,既方便百姓出行,又能给那些失了业的骡马夫、脚夫们找条新出路,岂不是一举两得?”
张居正听到此处,跟着开口道:“不如把自行车后头的两个辅助轮换成两个大些的轮子,在后头架一个宽敞的车斗,三个轮子撑在地上自然便稳当了,无需学什么平衡,寻常人上去便能骑走,用来载客载货都比两轮自行车更实用。”
朱笑笑一听这话便来了精神,这不就是载客小三轮吗?当即拍了一下车座道:“这个主意好!车行里不光卖自行车,还可以卖这种三轮人力车,雇人蹬车载客,按路程远近收费。”
京城里那些原先赶大车的、做脚夫的,铁路通了之后骡马货运的活计少了大半,虽大多加入了保路队,却总有排不上号的,朱笑笑正愁怎么安置他们呢,有了人力车便又多了一条路。
方从哲听了也频频点头,谨慎地补了一句:“人力车载客固然是好,但须得有个规矩,不能满街乱窜。收费标准、载客的路线这些都得事先定好章程,否则京城的街面上怕是要乱成一锅粥。”
朱笑笑道:“方阁老所虑极是,此事便交给顺天府与工部一同拿个章程出来,人力车牌照由顺天府统一发放,每辆车须在车尾悬挂号牌,收费按路段计价,不得随意加价坑客。至于蹬车的车夫,优先从原骡马行与漕运码头的失业脚夫中招募。”
说着,他将车撑好对众人道:“这几样东西加起来便是一整套公共交通体系了,朕打算让信王牵头在京城开一家车行,专卖自行车与三轮车,兼营共享单车的租借业务。”
“共享单车?”韩爌头一回听到这个词,不免疑惑道,“陛下,这共享单车又是何意?”
朱笑笑解释道:“共享便是大家共用之意,自行车产量有限,二两银子对寻常百姓来说也不是小数目,一时半会儿不可能家家户户都买得起。但朝廷可以先拿出一批自行车来,投放在京城各处设立租借点,百姓只需付几文钱便能租一辆车骑上一程,到了地方在就近的租借点还车便是。这般既能让百姓先学会骑自行车,又能让大家渐渐习惯这种新的出行方式,等日后产量上来了价格降下来了,家家户户自然都买得起了。”
这番话说完,在场众人都不由得思索起来。
刘一燝忍不住道:“陛下这共享之法确实高明,先让大家学会适应起来,等用惯了自然便想买了,商户们见有利可图也会争相入局。”
韩爌却想到了一个问题:“共享单车投放到街面上谁来管?万一有人把车骑走了不还怎么办?京城这么大,总不能指望人人都自觉吧。”
这确实是个实在问题,京城人口众多,鱼龙混杂,共享单车若是就这么敞着放在街边,怕是没几天便被人扛回家去了。
朱笑笑也想到了这一层,道:“朕琢磨了几点对策,其一,共享单车只在划定的租借点之间流转,每个租借点都设有专人看管,租车需先登记姓名住处并按手印,还车时由看管人验收。其二,每辆车上都铆一块铜制号牌,号牌上刻着车辆的编号与车行的标记,寻常铁匠铺想要把号牌取下来非得上大锤不可,动静一大邻里便都知道了,若是有人私自拆卸号牌,按偷盗官物论处。其三,车行与顺天府、五城兵马司互通消息,凡有共享单车失窃,顺天府立即立案追查,查获偷车者枷号示众三日再罚银五两,举报偷车者赏银一两。”
他歇了口气,意味深长道:“最后一点,共享单车的租借价格要设得极低,骑一趟不过几文钱,比坐轿子乘马车便宜得多,百姓们算过账来自然便觉得租车比偷车划算,偷一辆车回家只能自己骑,还得提心吊胆怕被查到,租车花几文钱便能光明正大地骑,何乐而不为?”
方从哲听到这里便放了心,拱手道:“陛下这法子惩防并举疏堵结合,的确周全。”
朱笑笑便道:“这些章程回头让信王与顺天府尹一道细拟,共享单车投放之前须得把规矩立好了,不能出了乱子再来补救。”
他偏头对张居正道,“皇后方才说的辅助小轮,共享单车上也得装上,京中百姓大多不会骑车,没有辅助轮怕是没几个人敢上去试。”
张居正微微颔首,心里却在盘算另一件事。
这等大规模的共享单车投放,光是制造车辆便是一笔不小的开销,再加上租赁点的设置、看管人的工钱,前期投入少说也得几千两银子。
不过皇帝既然敢提出来,想必心中已有预算,她便没有当场追问。
方从哲看了看天色,日头已偏西了不少,值房里还堆着一摞没批完的公文,他便躬身道:“陛下,自行车与三轮车的事既已议出了大概章程,老臣便先回去批折子了,此事后续的细则让工部与顺天府拟好了再呈陛下过目。”
朱笑笑点头道:“都去忙吧,朕也回乾清宫了。”
众臣纷纷行礼退下,各自回了值房。
朱笑笑扶着车把,将自行车掉了个头跨上去,张居正走到后座旁侧身坐了上去,两只手自然而然地环住他的腰,像来时那般。
两人穿过文华殿前的夹道时,张居正忽然开口道:“陛下方才说的那些章程确实周全,不过我还有一事想问。”
“什么?”
“共享单车的租借点打算设多少处?每处配多少辆车?看管人从何处招募?这些陛下心里可有数?”
朱笑笑脚下不急不缓地踩着踏板,车头在甬道上划出一道平缓的弧线,道:“朕粗略算了算,京城内城九门外城五城,按每条主要街道设一处租借点算,大约需要七八十处,首期投放个三五百辆便差不多了。看管人优先从退役兵士中招募,这些人有军籍在身纪律性好,让他们来看管共享单车也算是一份正经差事。”
张居正默默听着,七八十处租借点,每处至少配一个看管人,加上轮班的便是一百多人,工钱加上七八百辆车的制造费用、日常维修养护、号牌制作等等,前期投入少说也要五六千两。
五六千两对如今的户部来说不算什么大数目,可这笔银子花出去若是收不回来,便等于是朝廷在贴钱给百姓骑自行车玩,肯定有人会不满意的。
她没有急着说出自己的顾虑,只道:“既是如此,陛下不妨先在内城挑几条繁华街道做个试点,投个一二百辆车试试水,若能行得通再往外城推广,也能省下些冤枉钱。”
朱笑笑道:“皇后说的是,先试点再推广确实稳妥些,那就先在东四牌楼这一线设十来个试点,投二百辆车,跑个两三个月看看情况再说。”
说话间自行车已驶过了会极门,乾清宫的白玉台阶便在眼前了。
朱笑笑捏了手闸将车稳稳停住,张居正松开环在他腰间的手从后座上下来,理了理被风吹得有些凌乱的鬓发,两人并肩往东暖阁走去。
次日清晨,朱笑笑召了朱由检进宫,把自行车、三轮车的生产销售任务一并交给他。
这也算是第一件正经差事,朱由检虽然担心自己做得不够好,但还是痛快接下了。
安排完任务,朱笑笑正要去坤宁宫寻张居正,魏忠贤却进来禀报说朱徽妍与驸马尚文渊求见,朱笑笑便在乾清宫接见了二人。
朱徽妍穿着一件鹅黄色的纱衫,脸上比未出阁时圆润了几分,显是婚后日子过得舒心。
尚文渊站在她身侧,穿着一件宝蓝色的道袍,眉目清秀温润如玉,瞧着也是一对金童玉女。
他在训练营排名并不靠前,但还是被朱徽妍瞧上了,如今成婚已近一年。
朱笑笑让人看座赐茶,先问了几句尚文渊在海事都察院的实习情况。
尚文渊恭敬地答道:“回陛下,琉球往返台湾之间的海图臣已绘了四幅,分别标注了春夏两季的洋流与风向变化,等秋冬两季的航线核实完毕便可定稿了。”
朱笑笑欣慰地点了点头,又问朱徽妍近况。
朱徽妍便从袖中取出一本书呈了上来。
那本书装帧素雅,蓝布封面,书名写着《声韵启蒙》四个楷体字。
朱笑笑接过来翻了翻,发现书里的内容是将汉字按韵母分门别类,每个韵母底下排列了若干常用字,字旁注了吴语、闽语、粤语三地读音的简易反切,又附了例句以帮助孩童理解字义。
更妙的是每个韵母开头都配了一小段朗朗上口的韵文,既浅白又押韵,极适合幼童诵读。
看着很有现代教育的雏形,朱笑笑翻了几页便抬起头来,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惊喜:“这是你一个人编的?何时开始编的?”
朱徽妍含笑道:“臣妹研究各地乡音已有六七年了,去岁秋天闲居无事,便将这些年积累的笔记整理成册,今年开春才定稿,在府中教几个侍女识字试用了一阵,效果还不错。”
朱笑笑将书合上放在案上,道:“你这份东西编得正是时候,礼部刚拟了小学学制的章程,朕正愁没有合用的启蒙教材,你这本《声韵启蒙》浅白易懂,又是从日常会话用字入手,正适合刚入学的孩童使用。朕让礼部将这本书列入小学推荐教材,刊印之后分发各府县小学。”
朱徽妍听了喜出望外,站起身来福了一礼:“谢皇兄!”
朱笑笑又与两人闲话了几句家常,问尚文渊在京城住得惯不惯。
尚文渊恭敬道:“京城样样都好,只是冬天比琉球冷了许多,臣在府中烧了好几个月的火炕才撑过去。”
朱笑笑打趣道:“那今年给你们府里多拨些煤便是。”
两人略坐了片刻便起身告辞了。
《声韵启蒙》被礼部正式列入小学推荐教材之后,京华时报很快便在副刊上刊了一篇介绍文章,文章附了书中的几段韵文为例,说该书以韵为纲以字为目,孩童习之如唱儿歌,三两个月便能认下数百个常用汉字。
士林间对此书的评价颇高,有人赞叹公主之才不输班昭蔡琰,也有人酸溜溜地说这不过是妇人的小聪明登不得大雅之堂。
但绝大多数读书人在翻过这本书之后都不得不承认,能将近百种乡音与官话之间的对应规律梳理得如此清晰的人,绝非常人可及。
焦竑在江南新报上写了一篇评论文章,赞此书能统一蒙学习字之法,是小学教育之基石,流芳百世可期。
九月初,各地小学学制的新章程便正式颁行了,原先分散在各处的社学、蒙学、义学统一为官办小学,归各府县学政管辖。
每所小学至少设语文、数学、格物三门课程,各有一名专任教师。
语文课以《声韵启蒙》为教材,辅以《初等蒙学读本》,每日教授常用汉字二十二个,配合描红与组词练习。
数学课教授九九乘法表与四则运算,格物课则讲授简易的自然常识与手工制作。
学堂不收学费,每日管一顿午饭,凡五到八岁孩童不论男女均可就近入学。
新章在各地推行之初果然招来了不少非议。兖州府几个老秀才联名上书,说让女童进学堂有违古训,男女七岁不同席,虽说入学孩童最长不过八岁,却也不能不防微杜渐。
但他们说得再多,也比不上不收学费这件事。
寻常人家七八岁的孩子正是猫嫌狗厌的年纪,本就不指望他们做什么太重的活计,搁在家里也是满地乱跑,如今学堂不但免费还管一顿午饭,家里孩子多的农户更是巴不得把孩子送去,大人腾出手来便能去铁路施工队帮些零活。
铁路沿线到处都在招工,每日工钱从二三十文到四五十文不等,比种地的收入高了不少,家里少一个吃闲饭的多一个挣钱的,日子便宽裕了许多。
前些时候各地的建设债券认购额汇总到了户部,首期一百五十万两已在全国售出一百一十万两有余,其中海商总会的各大商号认购了将近四成,各地工会合作社认购了近三成,散户与中小商户认购了三成,首期债券八月便售罄了。
天灾仍在持续,对地里实在种不出粮食的农民来说,去铁路施工队干活也是一条路子,管吃管住还有工钱拿,总不至于饿死。
秋天还没结束,陕西延安府与庆阳府一带就遭遇了罕见的早霜,关中平原的旱情也从淡黄转为淡橙,河南开封府与归德府的雨量偏多,虽未成涝,却影响到了小麦的收割。
朱笑笑每日早晚各一次点开极端天气预警查看全国的气象风险图,定点使用天气之子。
天气之子的调节能力有限,每次只能覆盖一个府级区域持续三个时辰,但胜在精准及时。
延安府的早霜来袭之前高迎祥便已组织农户在田间堆草熏烟,将损失降到了最低。
关中平原的旱情虽无法完全解除,但能在关键时点降下甘霖,至少保住了沿河地带的农田。
朱笑笑心里清楚,以眼下的气候条件想把大片农田都保住是不可能的,但农户自家种点番薯玉米之类的耐旱作物还是能糊口的。
徐光启之前培育的耐旱番薯品种已在陕西山西河南三省推广开来,这种番薯个头不大产量也不算高,但胜在极耐旱,旱到地里裂了口子还能活着长。
农户们管它叫救命薯,不甜不糯不如寻常番薯好吃,但能填饱肚子便是天大的恩赐了。
张居正议定了一道新章,将各地农户因天灾抛荒的田地由官府统一收拢规划,组织各地农会合作社集中耕种,产出归农户自己,官府的税粮则从合作社的集体账上统一划拨。
这般一来那些外出修铁路打零工的农户不必担心家里的地荒了,留在家里的人也有口饭吃,土地的肥力也能通过轮作得以保持。
第123章
这日正是九月十三, 天高云淡,日头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陕西延安府清涧县的一处农会大院里,李自成蹲在院中石碾子边上, 手里捏着一穗刚掰下来的玉米棒子验看。
玉米粒虽不算饱满,棒子也比往年的短了一截, 可终究是结了粒,黄澄澄地挤在芯子上,拿指甲一掐还能渗出乳白的浆水来。
“会长, 会长!”一个穿着短褐的少年从外头跑进来, 脸上冒着汗, 气喘吁吁地喊道:“方才县里小学的教谕来过了, 说咱村送去的那七个娃娃里头有两个识字特别快的, 才学了几天便能认下四五十个字了!教谕说再读半年便能升到二年级去,问咱村还有没有适龄的孩子要送去。”
李自成把那穗玉米搁在碾盘上, 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身来,道:“自然要送!你去挨家挨户问问,凡五岁到八岁的, 不论男娃女娃, 有一个算一个,下月初一便送去报到。”
那少年应了一声便要往外跑,李自成又叫住他:“回来!你再去趟铁路施工队那边,问问你二叔他们这个月的工钱发了没有,若是发了便让他托人捎些盐巴回来,村里盐罐子都快见底了。”
少年答应着跑了, 李自成这才拿起碾盘上的缸子灌了一大口凉茶,抬脚往村东头的集体田走去。
田埂上蹲着几个老农,正围着看一株番薯的长势, 番薯藤蔓铺了满地,叶子墨绿厚实,根部的土已隆起了几道裂缝,隐约能瞧见底下红褐色的薯块。
一老汉拿手指扒开浮土看了看,抬起头来喜道:“李会长你瞧!这一株底下少说结了五六个薯块,个头还不小,照这般长下去,再过个把月便能起薯了。”
李自成蹲下身来也扒开土看了看,面上难得露出几分笑意。
这片地原先是个富户的,富户全家老小都往南边逃荒去了,地便荒了两年多,草长得比人还高,如今经农会组织人手翻了地施了肥,又引了山泉水灌溉,总算是重新养出了肥力。
虽说收成还不及丰年的一半,但大伙儿分一分,再加上朝廷常平仓每月拨下来的救济粮,冬天就不至于饿死人了。
李自成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大伙儿再加把劲,趁着这几天日头好把剩下的几亩坡地也翻了,种上冬小麦。前日高组长那边来了信,说是下个月初可能有场小雨,咱们得赶在雨前把种子下了。”
老汉连连点头,又想起什么似的压低了声音道:“会长,我听说铁路那边又在招人了,工钱涨到了每日四十五文,还包吃住,咱村要不要再多去几个壮劳力?”
李自成沉吟了片刻,铁路施工队确实是个好去处,工钱高还管饭,比在地里刨食强得多。
村里已有十来个青壮去做工,每月往家里捎回的银子加起来也有二三十两,靠着这些钱村里才买得起种子农具。
可壮劳力走多了,地里的活便缺了人手,他琢磨了好一阵子才道:“铁路那边是要去,但也不能全去,每户最多去一个青壮,剩下的人留在村里种地。咱们不能把吃饭的家伙全押在外头,铁路总有修完的一天,地里有庄稼好歹能兜底。”
老汉点头称是,背着手往田里去了。
李自成站在田埂上望着眼前这片被秋风吹得斑斓的土地,远处的山峦仍是黄扑扑的,今年的雨水比往年多了些,山上的野草好歹泛了些绿意,不再像前十几年那般光秃秃的连草根都被饥民挖尽了。
他知道这是皇帝在上头使了力,虽然不知究竟是什么法子,但皇帝是真龙天子,开坛求雨更灵验些也是有的。
延安府这边忙着种地修路,河南开封府那边也是一般光景。
官道两旁的杨树叶子已黄了大半,秋风一吹便哗啦啦往下掉。
几个半大孩子背着母亲缝的粗布书包,三三两两沿着田埂往村口的学堂走。
走在最前头的女娃今年刚满六岁,头上扎着两个羊角辫,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夹袄,脚上的布鞋打了两个补丁。
她怀里紧紧抱着一本《声韵启蒙》,那是学堂里发的,封面上印着朱徽妍的名字。
“二丫,你昨几个的描红写完了没?”后头一个剃着光头的小子追上来问道。
二丫回头瞪了他一眼:“我叫张文敏,先生说了在学堂里要叫学名,你再喊我二丫我告诉先生去。”
那小子吐了吐舌头,改口道:“行行行,张文敏,你描红写完了没?”
“写完了,先生还圈了三个红圈呢。”张文敏得意地扬了扬下巴,脚下不停,三步并作两步跨进了学堂大门。
这所小学原是本村一座废弃的土地庙,被征用后重新粉刷修缮过,正殿做了教室,偏殿做了先生的值房。
教室里头摆着二十来张白木条桌,每张桌子配一条长凳,墙上挂着一块刷了黑漆的木板。
先生姓崔,是个四十来岁的落魄秀才,原先在县城里给人代笔写信糊口,后来小学新章推行,县里教谕见他学问扎实便聘了他来做教师,每月二两银子,比代笔强了十倍不止。
崔秀才起初也对教女童识字颇有微词,毕竟某些观念根深蒂固,碍于生计才勉强应下,谁知教了一段时日,发现班里学得最快的恰恰是那几个女娃,心里的成见便也渐渐消了几分。
给聪明人上课总好过被笨蛋气死,好学生永远是老师心头宝。
而在京西铁路施工队的地界,又是另一番热火朝天的景象。
从京城往保定府的铁路新线已勘测完毕,入秋之后便正式动工了。
此刻施工段上人声鼎沸,铁镐凿在碎石上叮叮当当响成一片,推独轮车运土的工人排成了一条弯曲的长龙,打夯的号子声高亢嘹亮一浪高过一浪。
十来个脱了上衣的汉子正合力抬着一根三百来斤的铁轨往枕木上安放,领头的工头姓李,原是骡马行的脚夫头子,铁路通了之后骡马行的生意一落千丈,他便到铁路施工队里谋了个差事。
“慢点慢点,往左偏一寸,对!好,放!”李工头聚精会神地校准好,一声令下,几个汉子齐刷刷松了手,铁轨稳当地落在了枕木上。
旁边早有工人拿着鱼尾板与螺栓上前,将新放的铁轨与已铺好的铁轨首尾相接。
一个满脸煤灰的少年推着独轮车从碎石堆边过来,两条腿蹬得飞快,嘴里还哼着不知从哪听来的俚曲。
工棚那边飘来了炊事班熬大锅菜的香气,猪肉的味道顺着风一吹,整个工地的工人都跟着咽了口口水。
李工头拿袖子抹了把脸上的汗,朝那少年喊道:“小石头,今儿中午吃啥?”
小石头头也不回地喊道:“猪肉炖粉条子!还有白面馒头!管够!”
工地上顿时响起一片欢呼。
这些工人大多是从陕西河南逃荒来的饥民,灾情严重时连树皮都啃过,如今在铁路上干活不但管饭,顿顿有肉有白面,还按月发饷,简直像是掉进了福窝里,不少人已托人带信回老家,让家里人也来铁路上干活。
离工地不远的山脚下临时搭了一排工棚,工棚外头支着几张条桌和长凳,炊事班的大厨正挥着大铁勺往灶里添柴,锅里的猪肉炖粉条子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沿线上工的人陆陆续续汇集过来,各自拿碗排队打饭,打了饭便蹲在地上或坐在石头上狼吞虎咽,吃得腮帮子鼓鼓囊囊的。
一个中年汉子端着碗坐到李工头旁边,含糊不清道:“头儿,我听说这铁路修到保定府以后还要往南一直修到济南府,那得多少银子啊?”
李工头正嚼着一块肥瘦相间的五花肉,含混不清地回道:“你操这心做甚?朝廷有的是银子,那些建设债券报纸上不是说卖得挺好吗?咱只管干活拿钱,最好修到南京,修到广东去!咱不就天天有肉吃了?”
中年汉子嘿嘿一笑,把碗底的汤也喝了个精光。
吃过午饭,工人们歇了会儿便又上工了,铁镐声号子声重新汇成一片。
转眼到了九月下旬,天气愈发干冷起来,早晚已能见到地里的白霜。
京城这几日却格外热闹,信王车行定在九月二十八正式开业,京华时报提前七八日便登了整版广告,版面上画着一辆乌黑锃亮的自行车,底下印着一行大字。
信王车行九月二十八吉日开张,自行车每辆二两银,共享单车骑一趟仅需三文钱!
底下还有几行小字,写着开业当日有剪彩仪式,前三日租车半价,购车赠车锁一把。
这消息一出,京城百姓的好奇心便被勾了起来。
自行车这东西早前就有人在街头巷尾议论,说是信王殿下亲手造了一辆不用马拉不用骡拽,只靠人蹬便能跑得飞快的两轮车,甚至有人信誓旦旦表示在永定门外的铁路边上曾见过皇帝骑着那玩意儿载着皇后兜风,说得有鼻子有眼。
除了报纸上打广告,朱笑笑还安排了几队人骑着自行车在京城的大街小巷转了一大圈。
这些人清一色青布短褐,腰间扎着红布带,车后座绑着一面三角彩旗,旗面上写着几行醒目的宣传标语。
信王车行九月廿八盛大开业!
自有双轮踏风行,不喂草料不生病!
一日可行三四十里,比驴快比马省!
共享单车三文钱骑一程,童叟无欺!
骑手们齐声吆喝着,声浪此起彼伏,惹得沿途百姓纷纷驻足观望,见他们个个骑得顺溜,无不被那阵吆喝声勾得心里痒痒,恨不得立马便去亲眼瞧个究竟。
到了九月二十八这一日,天还没亮透,信王车行所在的东四牌楼大街上便已挤满了人。
车行铺面原是顺天府一处闲置的官仓,朱由检亲自督工改建了将近一个月,将三间仓房打通连成一间宽敞的店面,门脸刷了朱红大漆,门楣上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大匾,上书信王车行四个楷体大字,赫然是御笔亲题。
铺子左侧另开了一扇大门直通后院,院里搭了廊棚做修车车间,摆着三四张木工台,台上搁着各式扳手锉刀油壶等工具。
铺子门前玻璃展柜里停着四排崭新的自行车,每辆车都擦得锃亮。
靠外一排是带辅助小轮的新手车,中间一排则是普通的两轮自行车,最后一排是三辆新崭崭的三轮车,后头架着带篷的车斗,篷是蓝布面的,斗里摆了两张软垫座椅,专为载客设计。
门口台阶两侧各立着一块一人高的木牌,左边木牌上写着自行车售价与质保条款,右边木牌上写着共享单车租借章程与人力三轮车载客收费标准。
章程写得极为详细,光共享单车一项便有十来条,落款处盖着顺天府与五城兵马司的鲜红大印。
车行内,朱由检已在里头忙活了一个多时辰,做足了准备才携王妃出现在门前。
他今日仍穿着一身大红蟒袍,头戴乌纱翼善冠,虽极力端着沉稳的架势,可微微泛红的耳根还是泄露了他的紧张。
身旁的周琳穿着一件银红遍地金折枝桃花长衫,面上带着几分从容的微笑。
朱笑笑与张居正换了便服混在人群里,身边只跟了几个便衣亲卫。
张居正今日穿了件低调的藕荷色暗花褙子,朱笑笑则是一身藏蓝道袍,手里还拿了包糖炒栗子一边吃一边看热闹。
朱由检终于做好了心理准备,转头喊道:“开业吉时已到!奏乐!”
话音方落,铺子左侧临时搭起的小台子上便响起了吹打声,奏的却是正经的吉庆曲子,笙箫唢呐齐鸣,鼓点欢快清脆,将现场的气氛推到了最高处。
朱由检站到铺子门前预先搭好的彩台中央,深吸了一口气,就着热闹的背景音乐开口念事先背熟的词。
“诸位父老乡亲!今日信王车行正式开张,普通自行车一辆二两银子,新手车带辅助小轮的一辆二两二钱,人力三轮车一辆四两,三年之内车架有损坏的免费返修,链条飞轮磨损免费更换!开张头三天,购车赠送车锁一把。”
跟报纸上刊登的内容一般无二,二两银子虽不是小数目,但寻常百姓觉得新奇,即便暂时没有花钱买,体验过共享单车后说不定会改了主意。
朱由检见众人兴致高涨,便又继续道:“若有父老乡亲觉得二两银子一时拿不出来,也不要紧!今日起车行在京城内城九门各设一处共享单车租借点,每处投放三十辆带辅助轮的新手车,租一次只需三文钱,押金二十文,骑到任意一处租借点还车便可!今日开张头三天租金半价,只收一文五一程!”
底下的议论声顿时更大了,三文钱一程,这倒是人人都掏得起的价钱。
几个年轻汉子当场便蠢蠢欲动起来,摩拳擦掌恨不得现在就上去试一把,有个穿灰布短褐的脚夫大声问道:“王爷,这共享单车什么人都能租吗?不识字不会写字咋办?”
朱由检回答越发顺畅,笑道:“每个租借点都有专人看管,不认识字没关系,只要报上姓名住址按个手印便能租,看管人会教你怎么骑!不过有一点须得记住,租车须按时归还,若有损坏照价赔偿,若是私自拆卸号牌或是把车骑走不还,按偷盗官物论处,枷号示众三日再罚银五两。”
他这生意是独门的,身为王爷自己就是最好的招牌,拼背景,没人能拼过他,官府的人自然会积极处理他手下的事。
朱由检发言完,宣布正式开张,伙计们便打开店门,穿着统一的工作服站在门口两侧齐声高喊:“欢迎光临!”
围观百姓一拥而入,把铺子里挤得水泄不通,有人直接掏银子买车,有的想先摸一摸车架试试手感,还有不少围着人力三轮车上下打量。
头一个下单的是张维贤府上的管家,他带了两个长随径直走到柜台前,指着那辆摆在最显眼位置的自行车道:“这辆,我家国公爷要了。”
伙计麻利地收了银子写了收据,又给他拿油纸包了一套替换的刹车闸皮与一罐链条润滑油,恭恭敬敬地送出门口。
紧接着王永光府上的管事也来了,一口气订了五辆自行车,说是给衙门里的书办们跑腿送文书用的。
工部与刑部也各自订了六辆与四辆,连翰林院都派了人来订了两辆,说是给衙门里腿脚不便的老翰林代步。
那些不差钱的勋贵也不甘落后,富商们更是赶时髦,各种车型都来了一辆,还额外订了装饰用的绣花的软座垫。
普通百姓们瞧了新鲜过后,果真没有那么容易决定下手,对共享单车倒是格外捧场。
九处租借点都排着长队,那些头一回见自行车的人既好奇又忐忑,围在铁栅栏外头探头探脑,看别人怎么租怎么骑,待看到别人稳稳当当地骑走了,心里才踏实了些。
北兵马司胡同口的出租点是人群最密集的,年轻人排着长队,轮到自己了便交二十文押金租一辆车骑上就走。
租借点旁边还各设了张维修台,有工匠局派来的修车师傅坐镇,车辆出了小毛病当场便能修。
头一天就有个冒失的年轻人骑车过急撞上了墙角,把前轮撞得歪了半寸,吓得脸都白了,唯恐赔不起。
修车师傅检查了一番道:“问题不大,调一下轮圈便好,不收你钱,下次注意看路莫要骑得太过。”
那年轻人千恩万谢地走了,逢人便夸车行仁义。
与此同时,在京城各处码头、火车站、驿站等人流密集的地方,十辆人力三轮车也正式投入了运营。
蹬车的车夫皆是事先从原骡马行与漕运码头失业的脚夫中招募培训的。
培训历时一个月,不光学了怎么蹬车、怎么刹车、怎么在窄巷子里掉头,还学了京城的街巷路网和基本的待客礼节,诸如见客先问好、帮客提行李、不乱喊价、不与客人争执等,学得好的才能领到牌照正式上路。
码头边第一个体验三轮车的客人是个从天津来的布商,他坐着漕船靠了岸,正打算雇人把几口货箱运到城南去,却找不到平时随处可见的大车。
四周只停着几辆奇形怪状的三轮车,车夫们穿着统一的蓝布号服正在招揽客人。
其中一个车夫见他四处张望,便主动上前问道:“客官要去哪?小的这辆人力车能装人也能拉货,您坐后头斗里,货箱绑在斗顶货架上,一车便全拉走了。”
布商将信将疑地把两口货箱搬上了车斗顶的货架,车夫拿粗麻绳五花大绑扎得结结实实,又请布商在后座坐稳了。
车夫跨上前座踩动踏板,三轮车稳稳当当地驶出了码头。
布商坐在斗里,头上蓝布车篷遮着日头,脚下软垫踩着软和,车身跑起来几乎没什么颠簸。
他看车夫蹬得并不吃力,车速却不比骡车慢,还能钻窄巷抄近路,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便到了城南。
布商下了车一算账,路费才十五文钱,比雇骡车便宜了将近一半。
他拍着三轮车的车斗连连惊叹,又凑过去盯着飞轮链条研究了半天,问车夫道:“这车从哪买的?天津有卖吗?”
车夫笑道:“眼下只在京城信王车行有售,天津那边大约要等到年底才能有分号,客官若想买不妨先去信王车行问问。”
布商当即便决定了明日要去东四牌楼看看,若能弄几辆回天津往码头上一摆,生意肯定红火。
当然也不是人人都这般规矩,投放第三日便出了第一桩丢车的事。
一辆共享单车被人从租借点骑走之后便再没还回来。
看管人翻遍了登记簿也找不到那人的姓名住处,登记的姓名竟是假的。
消息报到顺天府,顺天府尹当即派人下去排查,同时锦衣卫也出了人手暗访。
不到两日功夫便在城西一间破败的杂货铺子里找到了那辆被卸了号牌的共享单车。
偷车的杂货铺老板姓吴,是个走街串巷收旧货为生的无业游民。
他把车骑回家之后拿了把铁锤想把铜号牌砸下来,号牌是砸变形了铆钉却纹丝不动,他又拿锯子锯,锯到一半邻居便听见了动静,跑去举报。
吴老板被顺天府的差役锁了带回衙门,按偷盗官物论处,打了二十板子枷号示众三日另罚银五两。
罚银他自然交不出来,顺天府便判他到共享单车租借点做苦役三个月,每日负责擦洗车辆。
这桩案子被京华时报写成了新闻登在头版上,标题是偷车一时爽,枷号示众悔断肠,配了一张吴老板戴着木枷蹲在租借点门口擦车的插图。
那些原本还有些歪心思的人看了报纸上吴老板那副灰头土脸的模样便纷纷打消了念头,几文钱租一回总比挨板子罚银子强。
等到十月中旬,京城的街面上已能时常看见共享单车穿梭往来了。
什么人都有,有赶着去衙门当差的书吏,有出门买菜的小商贩,有去城外探亲的寻常百姓,也有几个胆大的年轻姑娘在街上风驰电掣。
由于每辆车都装着辅助小轮,初学者摔跤的极少,倒是那些已骑熟了的人卸了小轮之后偶尔会在急转弯时摔上一跤,惹得路边看热闹的闲汉哈哈大笑。
第124章
入冬后, 京城连续落了几场雪,清晨的寒气顺着窗缝钻进来冻得人缩在被窝里不愿起身。
但再冷的天也阻止不了京城百姓的骑行热情。
天刚蒙蒙亮,共享单车租借点前便已排起了队, 几个穿着厚棉袄的年轻书吏搓着手等在铁栅栏外头,嘴里哈出的白气在晨风里一绺一绺地散开。
看管人老周是个退役的老兵, 左腿中过箭,走起路来微有些跛,手脚却依旧麻利。
他拿钥匙开了栅栏门, 把三十辆擦得锃亮的自行车一辆一辆推出来排在街边, 每辆车的后轮两侧都装着辅助小轮, 车把上铆着铜制号牌, 还各安了两块防寒罩。
“老周, 今几个车可都上过油了?”排在最前头的年轻人姓孙,是户部江西清吏司的一名书吏, 家住崇文门外,每日清早骑共享单车到衙门当差已成了雷打不动的习惯。
他一边掏铜板一边跟老周打招呼,语气熟稔。
“上过了, 链条飞轮都新抹了油, 刹车也调紧了。”老周接过铜板,在登记簿上记下孙书吏的姓名住处,又递过印泥让他按了手印,这才把车锁解开。
孙书吏跨上车座,脚下一蹬便稳稳当当地骑了出去,车头的铜铃铛叮铃响了几声, 在清晨的街面上格外清脆。
后头排队的人里头有个五十来岁的老汉,穿着一件打了补丁的羊皮袄,是城南菜市摆摊卖萝卜的菜贩。
他头一回来租车, 看着那只有两个轮子的铁架子直犯嘀咕,老周便把他领到新手练习区,扶着车后座让他先学着踩踏板。
老汉战战兢兢地坐上去,两条腿僵得像两根木棍,踩了没两圈车身便往左歪,慌得他一把攥住车把不敢松手。
老周在后头扶着车架笑道:“您老放松些!越僵越容易倒,脚下只管踩,身子跟着车子动,跟骑驴一个理儿。”
老汉试了三四回,总算能歪歪扭扭地骑上十几步了,额头已沁出了一层细汗,面上却憨笑着,想着以后出摊可省力了。
天亮之后,街面上的三轮车也渐渐多起来,蓝布车篷在晨光里格外显眼。
有个车夫姓马,原是通州码头上的脚夫,如今每日在永定门火车站到崇文门之间来回载客,一天能挣四五十文,比从前扛大包还多挣十来文。
他的车斗里坐着一对老夫妻,是去城外探望出嫁的女儿的,老太太怀里抱着个花布包袱,里头是给外孙做的几双棉鞋,一路絮叨地夸这三轮车稳当,比坐骡车舒坦多了云云。
日头渐渐升高,街上的自行车与三轮车越来越多,车铃声此起彼伏,汇成一股嘈杂而欢快的市井交响。
朝中那些年轻些的大臣也开始骑自行车上朝了。最先带这个头的是马嘉植,他腿脚本就利索,试骑了两回便学会了,每日清晨从家中骑到宫门口只消一炷香的工夫。
今日他在午门前下车,刚推进车棚里,正好碰见坐三轮车来的方从哲。
方从哲撩开车篷帘子下来,见他正在锁车,便笑道:“马侍郎真是风雨无阻啊。”
马嘉植将车锁挂在车架上,拱手道:“方阁老取笑了,这车子实在方便,骑了半个月身子都比从前松快了,您老要不要也试试?”
方从哲连忙摆了摆手,道:“我这把老骨头可经不起折腾,坐坐三轮车倒不错,听说钱给事中上个月也偷偷买了辆车在自家后院里练,还把腰给闪了,这几日告了病假没来上朝。”
马嘉植闻言差点笑出声来,钱允元在朝堂上没少嘀咕自行车,说什么奇技淫巧有失体统,结果背地里自己偷偷练上了。
他强忍着笑对方从哲道:“钱给事中这份勤学苦练的精神倒是值得我等学习。”
两人说着话便往午门里头走,身后又陆续到了几辆三轮车与自行车。
陈子壮骑着一辆崭新的自行车从东华门方向过来,车后座上还夹着一卷图纸。
姚思仁坐的也是三轮车,车斗里搁着一叠厚厚的勘测报告,他下了车便朝陈子壮招手,两人并肩走着,嘴里自顾自讨论着,全然不顾身边那些坐轿来的老臣们投来的复杂目光。
进入腊月后,天气愈发干冷,护城河边上已结了薄薄一层冰凌。
信王车行在十一月里卖出了将近三百辆自行车与五十辆三轮车,共享单车几处租借点每日的流水加起来足有四五十两银子,扣除看管人工钱与车辆维修养护,还有不少盈余。
朱由检将头一个月的经营账册呈到乾清宫时,面上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自豪:“大哥请看,首月净盈余一百二十余两,照这个势头,车行明年便能回本盈利了。”
朱笑笑接过账册翻了几页,见各项收支罗列清楚,连每辆共享单车每日的租赁次数与维修记录都逐条在册,心中颇为满意。
他合上账册对朱由检道:“做得不错,这个月再增设十处租借点,把外城也覆盖上。另外那些买了自行车的顾客,你组织人做个回访,问他们用得如何,有什么毛病及时改进。”
朱由检连声应是,又说起天津分号的筹备已近尾声,预计年底便能开业。
朱笑笑道了声好,又叮嘱他在外城设点时多加留意治安,外城不比内城,共享单车的看管人不能随便招募闲散人员。
铁路那边的进展也颇为顺利,蓟州线在腊月初正式通车,从永平府到山海关的铁轨已铺设完毕,头一趟试车便满载了辽东前线所需的军粮与冬衣。
今年入冬之后辽东连下了好几场大雪,气温比往年低了将近一成,士兵在边境上巡逻冻伤了不少人,好在冬衣及时运到,加上铁路沿线各站储备的煤炭也通过新修的支线分送到了各营,兵士们总算都能扛过这个冬天。
保定到真定线也在腊月中旬完成了正线路基的铺设,只等开春之后天气转暖便可铺轨。
蒯祥在群里发了一份勘测报告,说保定至真定段的地质条件比预期的复杂,沿线有三处流沙层需要打桩加固,他已让工匠局赶制了一批水泥桩运过去,不会影响开春后的铁轨铺设。
到了腊月二十前后,气候陡然恶化,一股从西伯利亚南下的极寒气流裹挟着漫天大雪席卷了北直隶全境,通州、蓟州、保定一线的铁路工地全被大雪埋了,工人们只能缩在工棚里烤火等雪停。
陕北与晋北更是雪灾严重,延安府的积雪已没过膝盖,好几个偏僻村子与外界断了联系,庆阳府的羊群冻死了将近两成,官府组织人手日夜不停地往各村送粮送煤。
朱笑笑在极端天气预警上看到了这场大雪的前兆,提前数日便让户部调拨了五万石储备粮与三千吨煤炭往陕西方向发运,又在雪灾最严重的延安府投放了一次天气之子,将暴雪转为小雪。
虽然无法完全消除灾情,但至少保住了几条关键的运粮通道,让官府的补给能够送进去。
河南开封府与归德府却是雨量偏多,他在系统中看到了淡蓝色的预警之后便提前通知两地抢收冬小麦,最终损失比预估的少了将近一半。
腊月二十三小年这日,太康伯夫人陈氏坐着三轮车进了宫。
她如今已是四十出头的人了,保养得还算不错,穿了一身藏蓝色团花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陈氏特地进宫来陪女儿说话,手里还提着一个食盒,里头装的是自己做的芝麻糖与花生酥,并几样小点心。
张居正在书房里批折子,听见外头通报便搁下朱笔起身相迎,拉着她在暖榻上坐下。
陈氏将食盒打开,芝麻糖的香气便在暖融融的殿内弥漫开来,她夹了一块递到张居正嘴边。
张居正低头吃了,芝麻糖又酥又甜,母亲的手艺还如从前一般,她咬碎了糖块咽下,问起家中近况。
陈氏便絮絮叨叨地说起来,“你弟弟我是弄不动了,让他去上了小学,如今正在兴头上,每日天不亮便爬起来,比谁都积极。有一回先生问谁能背九九乘法表,那小崽子头一个举手,站起来背得滚瓜烂熟,先生夸了他几句,他便得意得尾巴翘上了天。”
张居正听了不禁莞尔,她弟弟算是父母老来得子,在家中难免娇惯些,小学章程定下来前,她还整理了一份实用的启蒙读物让父母先熏陶着。
有了底子也能更快跟上课程,张居正虽不指望他考个状元回来,却也得有顶门立户的本事,便道:“还有格物一门,先生教过没有?”
陈氏拍了一下大腿,语气里带着几分哭笑不得,“格物课上先生教孩子们种豆子,每人发了一个小陶盆一把黄豆,回家放在窗台上每日浇水,那臭小子把豆子种下去之后头两天还算勤快,到了第三天便忘了浇水,第五天想起来时豆子已干死了大半。”
张居正听了这话,拿帕子掩着嘴角笑了一阵,“该!先生布置的课业也敢忘,非得吃一顿戒尺才能长记性。”
陈氏跟着笑了一回,望着女儿那张被烛光映得柔和的侧脸,忽然轻轻叹了口气,语气比方才郑重了许多:“你在宫里这些年操劳国事,娘都知道,可是身子骨终究是自己的,朝中那么多大臣,能分出去的差事便分出去些,不必事事亲力亲为。你看你这眼下都乌青了,昨夜又熬到几更天才歇下的?”
张居正忙垂下眼帘,含混道:“不过是这几日年底清算各部账目多忙了些,等忙过这阵便好了。”
陈氏却不肯放过,伸手握住女儿的手,声音压低了几分:“还有一桩事,娘一直惦记着不敢多问,你与陛下成婚已这些年了,迟迟未有喜信,娘心里头替你着急,你若是有什么为难之处,不妨跟娘说说。”
张居正尴尬了一阵,轻轻拍了拍陈氏的手背:“娘放心,陛下待我极好,孩子的事天意自有安排,急不来的。前些日子陛下已说身子调养得差不多了,大约便是这一两年的事。”
陈氏听了这话,心中那块悬了许久的石头总算往下落了几分,也不敢再多问下去,只是用力握了握女儿的手。
她将食盒里剩下的几样点心摆出来,絮叨着让她每日记得按时吃饭,别光顾着批折子饿了肚子。
乾清宫这边,朱笑笑正坐在东暖阁里看朱徽媞从辽东寄回来的家书。
信是随着军报送回来的,信封上沾了几点干涸的泥渍,拆开来里头厚厚一叠,字迹比离京时更硬朗了几分,笔画间带着一股子飒爽的劲道。
朱徽媞去辽东已半年有余,上回驸马训练营她并没有看中的,一心只想去秦良玉麾下。
朱笑笑起初担心她只是一时兴起,理想和现实是有差距的,没准让她去碰个灰头土脸就会乖乖回来,但朱笑笑却不想这样打击她。
好在朱徽媞也展示了自己的决心,这几年她日日跟着警卫营操练,已经具备了一个士兵的基本素养。
朱笑笑思量再三,还是放行了,他特地跟秦良玉打了招呼,也不是让她关照优待之类的。
既然选择成为一名士兵,那就做个优秀的兵。
秦良玉对于主动投军的公主也很欣赏,但也担心金枝玉叶适应不了,并未一上来就狠狠训练,想着先让她在营中做些文书抄写的事适应一下。
后来经她再三请求,秦良玉看出她的底子里有锻炼过的痕迹,才将她当做了寻常士兵看待,允她跟着白杆兵的哨队一同出巡。
朱徽媞在信里画了一幅山海关外铁路的简易示意图,标注了几处正在勘测的路线。
这段铁路的勘测队由工部派来的几个老测绘师带队,白杆兵派了哨队沿途护送。
她跟着护送队伍走了几趟,学会了在冰天雪地里如何在冻土上打桩,如何判断冻土的承载力,还在营中跟着几个老兵学着在雪地里生火做饭,搭建临时避风棚之类的荒野生存技能。
朱笑笑读到这里,又是欣慰又是心疼,这丫头从小锦衣玉食,何曾吃过这等苦?
可她在信里说自己甘之如饴,每日清早起来先在校场上跑三里路热身,然后跟着白杆兵操练阵法,下午巡视各处边哨,每日都过得很充实,从不觉得苦。
信的后半段写到了边境上的见闻,蒙古各部老实多了,水渠修好了几处,种了些耐寒的番薯和玉米,入冬前的收成虽不多,好歹够部落的老弱妇孺糊口,加上朝廷的救济粮也按时发到了,没有人饿肚子,部落之间争夺草场的械斗比往年少了七成不止。
后金那边也安分得很,皇太极再次收缩了边境上的哨所,把兵力集中在赫图阿拉附近,显然是在防备朝廷趁冬季发动进攻,双方各守疆界,暂时相安无事。
倒是北边有件蹊跷事,她随哨队在边境巡逻时遇到了几个穿着奇装异服的异族人,这些人身材极为高大,高鼻深目,头发颜色有黄有褐,说的话既不是女真话也不是蒙古话。
哨队里的通译试着拿蒙古话和他们沟通,勉强能对上几句。
听说这些人来自北边很远的地方,替一个叫沙皇的人做事,要去东边的海域寻找新土地。
他们见了明军巡逻也不慌张,反倒拿出几张兽皮想换些盐巴与茶叶。
朱笑笑看到这里,眉头一挑,他对沙俄的历史所知不多,只记得沙俄确实扩张过领土,康熙年间还签过尼布楚条约。
他们出现在黑龙江流域,说明已开始向东渗透。
朱笑笑把这封信放到一旁,点开群聊给秦良玉发消息。
【朱笑笑:秦将军,朕看了八妹的信,她说沙俄的人已到了边境上,你们接触过几回?他们有多少人,有没有武装?】
【秦良玉:回陛下,这些沙俄人从今年秋天开始在黑龙江北岸出没,臣派了几拨斥候去摸他们的底细,目前已探知的情况是人数不多,大概几十人,分成三四股,每股十来人,活动范围主要在外兴安岭以北,偶尔会到黑龙江南岸来打猎,还没有修建固定的堡垒和据点。他们装备的是火绳枪,比咱们的火铳落后不少,但这些人极为悍勇,不畏严寒,在雪地里跑起来比女真人还快。】
【秦良玉:有一回他们企图在黑龙江边上搭建木屋,臣派人驱离了,倒没有动武,只是放了几枪把他们吓跑。皇太极肯定也发现这股人了,就是不知道之前跟他们买火炮的时候有没有协议,否则以他的性子绝不会容忍外来势力染指他的后方,估计他也在观望,想看看朝廷对这股人的态度。】
【朱笑笑:沙俄这个国家朕知道一些,地盘极广,野心也极大,不可轻视,他们现在人数虽少,但若放任不管,迟早会在黑龙江流域扎根,到那时再想赶走便难了。你先在黑龙江沿岸设几处哨站,每站派驻十人,每隔三日巡逻一次,一旦发现沙俄人的踪迹立刻上报,朕会让水师从黑龙江入海口方向配合你们,从海陆两面堵住他们。】
秦良玉应了,又提及铁路的事,山海关外铁路的勘测工作因大雪封山暂时停了下来,开春之后便可继续往北推进,若能把铁路修到辽东腹地,往后调兵运粮都会方便很多。
朱笑笑简短回复了,便关闭群聊给朱徽媞写了回信。
过了年便是天启十年,封笔前的最后一次朝会上,文武百官照例上表贺岁。
原本今年与往年无甚不同,倒是山东道御史沈惟敬上了一道奏疏,字里行间极尽颂扬之能事,请求给皇帝上尊号。
奏疏洋洋洒洒写了不下三千言,先是细数了皇帝登基九年以来的丰功伟绩,从平定辽东到驱逐荷兰打通南海航线,从科举改革到铁路修筑,又笔锋一转,把皇后的功德也一并写上,建议将帝后一同上尊号以昭示天下万民。
沈惟敬的奏疏读完之后,满殿先是静了片刻,随即便响起了一阵低低的议论。
不少老大臣面皮薄,觉得沈惟敬这马屁拍得有些过了,但也有人说皇帝当得起,更何况他把皇后也带上绝对是个明智之举。
只说皇帝好话难免让那些以直谏为荣的言官看不上眼,若是加上皇后,你也不好单独指责他阿谀奉承。
马嘉植率先出列道:“陛下,沈御史这道折子确有几分过于溢美,但陛下登基以来内修政理外攘夷狄收复辽东开拓南海,此等功业较之历代明君亦不遑多让,上尊号之事并非不可议。”
方从哲亦出班奏道:“陛下之功非独武功,更在文治,科举增入实务策问,小学推行男女同蒙,此乃千古未有的创举,臣以为上尊号当是应有之义。”
几位内阁大臣都表了态,底下的官员便纷纷跟着附议。
朱笑笑心中虽觉得这事多少有些形式主义,但转念一想,如今大明确实需要一个振奋人心的象征,让天下百姓与朝中百官都对未来抱有更坚定的信心。
而且把皇后带上了,也算是给那些还在暗地里质疑皇后地位的人一个明确的态度。
于是便不再推辞,只道:“那便依众卿所请,尊号之事且让礼部拟几个出来再议。”
礼部尚书孙慎行领了旨意,等翻过了年就召集翰林院、太常寺与鸿胪寺的官员在礼部衙门里开了整整三日的会议,翻阅历代帝王尊号的成例,斟酌字句反复推敲,最终拟定了两个尊号呈到御前。
皇帝的尊号是承天广运圣德神功肇纪立极文武圣皇帝,皇后的尊号是承天辅圣宣文昭德懿仁康惠慈圣皇后。
朱笑笑看了差点把茶喷出来,第一次觉得自己晕字,当即打了回去,让礼部重新拟个简洁大方的。
孙慎行回去重新商议了一日,最终定稿呈上,皇帝称圣神文武皇帝,皇后称圣慧文贞皇后,臣民皆以圣人圣后称之。
消息经驿传与报纸传至各地时,已是二月初了,各省布政使司、各府县衙纷纷上表庆贺,西域诸部与南洋各国的使者也各有表文到京,表文里自然少不了一番歌功颂德。
其中最为夸张的是云贵总督的贺表,把皇帝比作尧舜禹汤,把皇后比作太姒邑姜,通篇堆砌典故,据说写了整整三天三夜。
朱笑笑翻开看两眼,只觉得自己晕字的症状越来越严重了,递给张居正道:“这人是真能写,朕看得脑仁疼,你替朕看了吧。”
张居正接过来一目十行地扫了一遍,面无表情地把贺表放到一边,道:“云贵总督文采不错,希望下次可以少抄点典故,多报点正事。
第125章
各省贺表如雪片般飞入京师, 礼部衙门收发文书的书吏每日整理归档忙得不可开交。
坤宁宫的机要房却比礼部更忙。
机要房已从最初的十余人扩充到了四十余众,徐碧与高素卿领机要房行走,分掌票拟与批红, 底下设吏、户、礼、兵、刑、工六科,每科置正副掌科各一人, 参事若干,皆从内书堂太监与财会班女官中择优拔擢。
各科将六部呈上来的奏疏摘录精要黏在黄纸签条上,按轻重缓急分作红黄绿三等, 红签急务直送皇后案头, 黄签日常庶务由徐碧高素卿代拟批语呈皇后过目, 绿签例行公事照章办理不必一一呈报。
这套章程运转了几年, 各部院也渐渐习惯了与机要房打交道。
女官们每日卯时入宫, 先在坤宁宫东配殿点卯,领了当日分派的奏疏便各自往六部衙门坐班。
她们穿着统一的藏蓝色圆领袍, 腰间系一条银扣皮带,袍摆裁短两寸便于走路,脚上清一色厚底布靴, 走起路来稳稳当当不带声响。
每人佩一枚铜制腰牌, 正面刻着机要房三字与编号,背面阴刻皇后宝玺图案,凭此腰牌出入宫禁及各衙门无需另行通报。
各部衙门起初颇不习惯,户部与工部因常跟审计司打交道,女官往来已是寻常景象,尚书侍郎们该议事的议事该核算的核算, 并不觉得有甚妨碍。
兵部与刑部的反应便复杂了些,几个老郎中不免私底下嘀咕开。
这日午后,机要房兵科掌科夏桂溪带着两名参事到兵部提取上月各边镇军饷核销底册, 兵部郎中吴思远让书吏把底册搬出来堆在案上,自己却坐在太师椅上端茶慢饮,眼皮都不抬一下。
夏桂溪也不恼,让两名参事先翻册子核对数目,自己绕到案前站定:“吴郎中,贵司上月呈报的宣府镇军饷核销底册,末页马料开支一栏数目与户部拨付记录相差三百二十两,烦请吴郎中查一查是笔误还是另有支用。”
吴思远这才抬起眼皮,拿茶盖拨了拨杯中的茶叶沫子,拖长了声音道:“夏掌科有所不知,边镇军饷核销向来是年终汇总再一并核查,哪有每月逐条核对的道理?你们女官到底不熟悉部务,这查账的规矩啊,急不得。”
夏桂溪上前一步,从袖中取出一份户部移文搁在案上,道:“这是圣后的批示,各部军饷核销自本年起改为月度核算,不得拖延至年终。吴郎中若觉得规矩不妥,不妨写一道呈文,下官这就带回机要房呈娘娘过目。”
吴思远面色微变,忙放下茶盏拿起那份移文细看,朱批确是皇后手笔,只得起身吩咐书吏把底册逐条翻查,嘴里却仍不甘地嘟囔了一句什么。
夏桂溪许是听到了,却没有发作,从书吏手中接过核查后的底册,翻到马料那一页,拿指尖沿着数目栏逐行往下滑,滑到一处时忽然停住,抬眸道:“这笔三百二十两的支用,赵郎中方才说记不清了,现在可记起来了?”
吴思远凑近了看,额角渐渐沁出细汗,那是一笔拨给宣府镇添置军马的款项,他报上去时确实多报了三百二十两,原想熬到年终混在总账里一并抹平,谁知一道月度核算令下来,这些小动作便无处藏身了。
“大约是书吏誊抄有误。”吴思远强作镇定,转身呵斥书吏,“混账东西!连个数目都抄错!”
夏桂溪合上底册交给身后参事,淡笑道:“既然是誊抄之误,便请吴郎中在更正单上签字用印,下官带回机要房存档,圣后前日吩咐,今后各边镇军饷核销底册须得正副两本,正本存部,副本送机要房备查。吴郎中今日便安排人抄录吧,明日卯时送到坤宁宫。”
吴思远嘴角抽了抽,没敢再说什么,闷声应了是。
夏桂溪微微颔首,领着两名参事从容转身出了兵部衙门。
她今年三十六岁,江西南昌人,万历四十三年进宫,原本在尚衣监,性子沉稳得近乎沉闷,说话慢条斯理,从不与人争执,但若谁以为她好欺负便大错特错了。
张居正观她行事,只道此人绵里藏针,绣花的功夫全用在言语间了。
她提拔夏桂溪掌兵科看中的正是这份从容不迫的韧性,兵部那些老油子对上别人或许能耍横,对上夏桂溪这根软钉子却往往无从下手。
与夏桂溪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刑科掌科颜长青。
颜长青今年三十一岁,绍兴人,入宫十五年,原在内官监管文书收发。
她中等身材面容白皙,眉眼间总含着一团和气,见人便带三分笑,说话也温温软软的。
机要房的女官们私下管她叫笑面佛,无论对上谁,她都是一副不气不恼的模样,哪怕被人当面刁难也只会笑着掏出一纸文书逐条逐款地引经据典,引得对方哑口无言之后再笑盈盈地施礼告辞。
刑部那些见惯了案卷的老刑名起初根本没把她放在眼里,可颜长青到刑部坐班头一日便调阅了近年来的死刑复核案卷,拿朱笔逐条批注了其中十二处引用律条失当的地方,条条件件都附上了《大明律》原文及历年刑部通行例的出处,无一错漏。
而徐碧和高素卿在机要房共事久了,随着人员增加,便重新定了一套分工。
徐碧统筹全局,每日将各处呈报的奏疏分发到六科,再把六科拟好的批语汇总呈皇后审阅。
高素卿则负责督办急务,哪里出了突发状况她便往哪里冲,像一阵旋风般卷进各部衙门,三言两语把事情理清楚拿了凭据便走,从不拖泥带水。
有一回工部虞衡司呈报京西铁路保定段的水泥桩用量数目与工匠局的出货记录差了八百多根,高素卿当天便杀到工部衙门,找到虞衡司郎中当面核对。
那郎中支支吾吾地说是运输途中损耗,高素卿当场便拍了桌子,震得案上的笔墨纸砚齐齐跳了一下。
“运输损耗八百根?虞衡司报的是水泥桩还是豆腐渣?来回不到四十里,八百根桩子要是全耗在路上,沿路百姓的猪圈怕是都翻新了一遍吧!”
那郎中被她堵得满脸通红,冷汗涔涔地翻出底账重新核算,最后发现确实是工头虚报了用量,多领的物料被他转手倒卖了。
高素卿当即将核查结果呈报皇后,皇后批了个严办,那工头被枷号三日发配边疆充军,工部虞衡司也因此被记了一道处分。
此事在朝中传开之后,几个原本对女官坐班颇有微词的大臣都识趣地闭了嘴。
但也有不少人心里越发不满,只是不敢公然发作罢了。
女官们出入六部坐班理事已是既成事实,她们背靠皇后这颗大树,又深得皇帝信任,何况女官制度已在朝中扎根多年,如今再想动摇无异于螳臂当车。
机要房的晋升路线倒也明晰。
初入房者为参事,每日跟随掌科学习奏疏摘录与批语拟写,熟悉各部业务。
一年后经考核可升掌科,独立负责一科的日常事务,掌科之上便是机要房行走,目前只有徐碧与高素卿两人,但皇后已拟了一道新章,在六科之外增设机要房佥书一职,秩比五品,从掌科中择优拔擢,名额定为三人。
这道新章尚未正式颁行,六位掌科便已暗暗较上了劲。
夏桂溪依旧不紧不慢地处理事务,每日批阅的奏疏数目虽不是最多,但件件都批得滴水不漏,查阅过的案卷更是无人能挑出半点毛病。
颜长青则照例笑呵呵地往刑部跑,跟那些老刑名混得愈发捻熟,对方也懒得在她面前耍花枪了。
这日傍晚,高素卿在偏殿批完了最后一摞奏疏,正打算去膳房寻些吃的,忽然想起一事,便叫住整理文书的徐碧道:“徐姐,过几日休沐你打算做甚?”
徐碧将案上的文书归置整齐,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道:“回家看看吧,懒得出门了。”
高素卿又道:“颜长青呢?”
“她明日休沐,好像说要去城外探望个亲戚。”徐碧看了她一眼,“怎么,你想找人凑搭子?”
高素卿撇嘴道:“我就想问问你们要不要跟我去城外泡温泉。”
徐碧摇头笑道:“我可没那闲心,你自个儿去吧,不过路上小心些,城外积雪还没化透,骑车别骑太快。”
高素卿不以为然地摆了摆手,收了文书便回值房歇息去了。
翌日清晨,天还没亮,高素卿便起了床。
她在值房简单洗漱了一番,换了身干净衣裳,打算先回家一趟看看丈夫齐秀才,再去城外跑温泉。
到了家里,院内静悄悄的,齐秀才的书房里却还亮着灯。
她有些奇怪,齐秀才是极节俭的人,怎会亮了一个通宵?
高素卿走到书房门口,伸手推开门,一股浓烈的酒气便扑面而来。
齐秀才趴在书桌上,脸埋在臂弯里,桌上散落着几个空酒壶,一盏油灯烧得只剩薄薄一层灯油,火苗在晨风里忽明忽暗。
她皱眉走进书房,推了推齐秀才的肩膀:“相公?相公,天亮了,怎么在这里睡?”
齐秀才被她推了几下才迷迷糊糊抬起头来。
他面色潮红眼眶凹陷,头发蓬乱,身上那件半旧的青布直裰前襟沾了大片酒渍。
他盯着高素卿看了好几息,似乎才认出她是谁,旋即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来:“哟,这是哪阵风把高大人吹回来了,我还以为你搬去宫里做娘娘了呢!”
高素卿闻着他满口酒气,强压着火气道:“你喝多了,我扶你回房歇息。”
她伸手去扶齐秀才的胳膊,却被一把甩开了。
他踉踉跄跄站起身来,扶着桌沿站稳,斜睨着妻子,阴阳怪气道:“高素卿,你如今可是风光得很啊,出入六部,跟那些尚书侍郎平起平坐,连工部的郎中都被你骂得狗血淋头,好生威风!”
齐秀才越说越激动,一把抄起桌上的空酒壶砸在地上,壶身碎成几瓣,残酒溅了满地。
齐秀才单名一个璋字,保定府清苑县人,读了半辈子书,至今连个举人都没考上。
他本就因为妻子在宫中做女官不大乐意,觉得夫为妻纲天经地义,可高素卿每月带回家的俸禄比他这个白身秀才挣的不知多了多少倍,家里的吃穿用度大半靠她支撑,他也只好捏着鼻子认了。
后来高素卿受到皇后重用一路升到了机要房行走,月俸涨到了八两银子外加米面布匹等诸般补贴,放在保定也算是数得着的殷实人家。
齐秀才心里虽仍有疙瘩却也渐渐松动,甚至盘算过让高素卿在皇后面前替他美言几句,弄个国子监的监生名额或是各部的书吏差事。
以她如今的地位,这点事想来不难,可高素卿每回听他提起都给堵了回去,只让他专心备考,先把举人考到手再说别的。
齐秀才心里窝着一股火,心说正是考不上才舍下脸让你帮忙,你倒好,不但不帮忙还反过来教训我!
他不敢当着高素卿的面说出来,只能憋在心里,日子久了这股不满便像酒曲发酵一般越积越浓。
更让齐秀才难堪的是子嗣之事,他与高素卿成婚十余年,膝下空空如也。
高素卿在宫中忙于公务,经常加班,难免顾不上他,高素卿也知道这件事理亏,便主动给他安排了一个通房丫头,唤作春杏。
谁知春杏进门三年了,肚子也毫无动静。
齐家老娘都急了,来信催着齐秀才再纳一房妾,可齐秀才心里清楚,春杏怀不上未必是春杏的问题。
他偷偷去最有名的老郎中那里把了脉,老郎中虽没明说却面露难色,只开了一堆补药让他慢慢调养。
齐秀才心头便凉了半截,从此再不敢提要纳妾的事,唯恐露了马脚被人笑话。
妻子越风光他便越自卑,自卑到了极处便化作了一种难以言说的怨愤。
他觉得高素卿之所以不急着给他求官谋差是因为根本不在乎他这个丈夫。
她眼里只有皇后,只有那些账册奏折,那又何必嫁人?
齐秀才似乎被自己的动作激起了某种窝囊多年的怒火,指着高素卿的鼻尖继续嚷道:“你整天往六部衙门跑,跟那么多男人同处一室,你有没有想过旁人怎么看我?我一个堂堂秀才,如今连在县学里念书都有人在背后嚼舌根,说我是靠娘子裙带混日子的窝囊废!”
高素卿后退一步避开他戳过来的手指,尽量放缓语气道:“相公,我入六部是奉皇后娘娘的旨意办差,跟各部大臣商议的都是公事,从未有过逾矩之行。旁人嚼舌根你也放在心上?你扪心自问,我这些年可曾拿过半分不应得的银子?”
齐秀才一窒,旋即更加恼怒:“什么公事?你怕是把六部衙门当自家后院逛了!你知不知道外头是怎么说你的?他们说你不光跟那些大臣不清不楚,还……”
他说到这里忽然住了口,面上闪过一抹又狠又惧的神色。
“还什么?”高素卿声音冷了下来。
齐秀才酒壮怂人胆,低吼道:“还说你这般整日不回家,是勾搭上了哪个大官,甚至可能跟皇上……”
高素卿扬手扇了他一巴掌,格外响亮。
齐秀才被打得脑袋偏向一侧,半边脸火烧火燎地疼,他愣了一瞬,随即暴怒起来,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疯狗般扑向高素卿,一把揪住她的头发将她甩在地上。
高素卿后脑勺撞上了桌腿,疼得眼前直冒金星,还没来得及爬起来,齐秀才已骑在她身上抡起拳头往她身上招呼。
“你个贱妇还敢打我!在外头跟别的男人勾三搭四,回家就摆出一副大官的威风来!”齐秀才一边打一边骂,酒气喷了她满脸,拳头落在她肩上背上砰砰作响。
高素卿拼命挣扎,双手乱挥乱抓,指甲划破了他的脸颊留下几道血痕。
齐秀才吃痛下手越发狠了,一拳砸在她额角,高素卿只觉得耳边嗡的一声,眼前便是一阵天旋地转,力气瞬间泄了大半。
眼看他要继续出手,就在此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穿着淡绿棉袄的年轻女子冲了进来,正是高素卿给齐秀才安排的通房丫鬟春杏。
她手里攥着一只鸡毛掸子,原本是在厢房里打扫,听见动静赶过来,待看房里的情景后,扔了鸡毛掸子抄起门边案上搁着的一只铜烛台,双手高举照着齐秀才后脑勺便抡了下去。
齐秀才闷哼一声,身子僵了一瞬,随即软趴趴地歪倒在地。
春杏扔了烛台扑到高素卿身边,手忙脚乱地扶起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姐姐!姐姐你怎样了?”
高素卿捂着脑袋缓缓坐起来,额角肿了个老大的包,左眼眶青紫了一大片,嘴角也渗着血丝。
她靠在春杏身上喘了几口粗气,强撑着站起来,低头看了看倒在地上的齐秀才。
他仰面躺着四肢摊开,后脑勺被烛台砸破的地方正往外渗血,血顺着头发淌到地上混在残酒里慢慢洇开。
春杏小心翼翼地蹲下,凑近探了探他的鼻息,手指像被烫了似的缩了回去,整个人筛糠般抖了起来:“姐……姐姐……他,他没气了……”
高素卿强撑着蹲下身去摸了摸齐秀才的颈侧,又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心里便沉了下去。
她在户部查过刑事案卷的附加记录,见过验尸格式,颈上脉息全无,瞳孔也散了,确实是死了。
春杏已吓得面无人色,嘴唇哆嗦着,忽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她跪在地上拼命磕头声:“夫人饶命!奴婢不是故意的!奴婢只是想打晕老爷……”
高素卿回过神来,一把将春杏从地上拉起来,低声道:“别哭了!听着,你没有杀他,是我失手打死了他,与你无关,明白吗?”
春杏瞪大了眼睛,拼命摇头:“不行!明明是奴婢砸的,怎么让您担着!杀人偿命,您不能……”
高素卿打断她道:“你听我说完!你是仆他是主,以仆杀主不论有心无心都是大罪,你懂不懂?”
她曾在刑部核对过律条,对《大明律》中关于误杀与故杀的区别记得十分清楚,“夫殴妻至死者绞,妻殴夫至死者亦绞,故杀者斩。可若是误杀,便要分是争斗误杀还是戏杀误杀,争斗中失手致死者杖一百流三千里。我只要咬定是争斗中不慎推倒他撞了桌角,至多便是流放,断不至于抵命。”
春杏哭得满脸是泪,她虽然听不太懂这些律条,可夫人那副镇定的模样让她稍稍安了些心。
高素卿闭了闭眼,很快便睁开,抬手按住春杏的肩膀,用力捏了一下:“你现在就出门,去帽儿胡同找颜长青颜掌科,她今日休沐在家。你找到她之后就说我失手误杀了相公,已去顺天府自首了,请她火速进宫禀报。别的什么都不用说,也什么都不用解释,谁来问你你都只说不知道,明白吗?”
春杏拼命点头,转身要走时又忽然停住,回过头来不放心地再次确认:“姐姐……你真的不会被砍头?”
高素卿抬手擦掉嘴角的血迹,冲她笑了笑:“我好歹是官身,又是误杀,律例里头有讲的,你别担心我,快去!”
春杏咬咬牙,转身跑了出去,脚步声在清晨的胡同里渐渐远去。
高素卿独自站在书房里,低头看着地上的齐秀才。
他的面容在晨光里显得青白平静,没有了方才满眼血丝的狰狞模样,像个安安静静睡着了的人。
她站了良久,才转身走出书房,来到院中。
天色微明,胡同里渐渐有了人声,远处传来卖炊饼的吆喝。
高素卿一步步走出胡同口,沿着大街往顺天府的方向走去,晨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左眼眶的淤青在日光下格外触目。
春杏一路跌跌撞撞跑到帽儿胡同时,天已大亮,她之前来给颜长青家送过东西,勉强凭记忆找到了门口。
那是一处小四合院,门上贴着的春联已被风吹得卷了边,春杏抬手拍门,拍了好一阵才有人应。
颜长青亲自来开了门,她今日休沐在家,正打算去城外探望一个远房表姐。
她也还记得春杏是高素卿家的丫头,见她满面惊慌,心里便咯噔一下,拉她进院子关上门问道:“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春杏一见她眼泪便夺眶而出,把高素卿教她的话颠三倒四地说了一遍。
颜长青听完,没有立刻追问细节,只是闭目片刻,常年挂在脸上的三分笑已消失得干干净净,面色沉凝得可怕。
她转头看了看东边天际的亮光,估摸着高素卿大约已在顺天府衙门外了,此刻就算骑最快的马也拦不住她。
颜长青当机立断,对春信道:“你现在就回去,不要跟任何人提起你来找过我,有人问你便说去买菜了。”
春信含泪应了,匆忙福了一礼便转身跑出院子。
颜长青则转身回房,三两下换了一身官袍,连早膳都来不及吃,推出自行车便朝东华门方向骑去。
她骑得极快,碎发糊在脸上也顾不得拢,脚下只管拼命踩踏板,穿过清晨的街巷一路疾驰到了东华门外。
守卫验了腰牌放行,颜长青快步穿过甬道直奔坤宁宫。
走到坤宁门外时才放慢了脚步,站在原地闭目深吸了好几口气,将急促的喘息压到最低,迈步进去。
徐碧正坐在偏殿整理各部呈上来的昨日未批复的奏疏,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见颜长青面色苍白衣服被风吹得凌乱,不由搁下笔站起身来问道:“你今日不是休息吗?”
颜长青没答她,径直朝主殿走去,边走边问:“娘娘起身了吗?”
“已起了,在书房里。”徐碧快步跟上她,心中有了不妙的预感。
张居正在批阅陕西呈上来的赈灾核销折子,闻声抬起头来,只见颜长青上前两步,将春杏方才说的情况一五一十地禀报了。
她没有隐瞒任何细节,也没有添加任何揣测,只是如实复述了春信带到的那两句话。
张居正握着朱笔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出了淡淡的青白色,过了几息,她将朱笔搁在笔架,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冷静:“高素卿已经进了顺天府?”
“依时间推算,此刻应已进去了。”
徐碧在旁边也听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脸色刷地白了:“娘娘,现在该怎么办?”
张居正对徐碧道:“去把陛下请来。”
待她出去了,才看着颜长青道:“春杏可有说齐秀才怎么死的?”
颜长青如实道:“春杏说她听到两人起了争执,赶到书房时齐秀才已经醉酒跌倒撞上了桌角,气绝身故。”
张居正的目光落在窗外的天色上,她是审阅过无数刑部案卷的人,误杀这类案子在《大明律》里头写得很清楚,夫殴妻致死者绞,妻殴夫致死者斩,但若是因失手或过失致死的,可以依情节从轻发落。
高素卿一口咬定是失手,便是要把案子往这个方向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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