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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5-130

    第126章


    朱笑笑很快便到了, 徐碧已把事情在路上简略说了一遍。


    他一进门便先看张居正,见她面色平静但眉心微蹙,主动道:“高素卿是机要房的人, 这件事不管真相如何,都会被人拿来攻击机要房的制度。”


    张居正当然也想到了这点, 语速比平常慢了些许:“眼下第一要务是把高素卿从顺天府接出来,她的案子明面上算机要房官员的私人刑事案,三法司若要审理, 顺天府只是初审衙门, 案子迟早会转到大理寺与刑部。”


    颜长青接过话道:“娘娘所言极是, 臣方才在路上已想了一策, 不知可不可行。”


    “说。”


    “高素卿虽已去顺天府自首, 但顺天府尹未必已正式立案。臣可以现在就以机要房的名义前往顺天府,以案件涉及内廷机密为由将人犯先行提走, 暂押于刑部内监,由机要房与刑部各出一半人手共同看管。这般一来既避免了高素卿在顺天府班房里可能遇到的刁难,又能争取更多时间来查清真相。”


    张居正听完略作思忖, 便道:“让徐碧跟你一起去, 你带上本宫的令牌,就说高素卿身负内廷要务,不便久押外监。”


    朱笑笑补了一句:“朕会给刑部尚书打招呼,让他亲自督办此案,不许任何人私下接触高素卿。”


    颜长青与徐碧领命而去。


    张居正目送两人出门,才缓缓坐回椅中, 低声道:“齐秀才哪来的胆子敢打高素卿?”


    无故殴打妻子已是不该,何况是殴打朝廷命官,高素卿就算脾气火爆, 也不会主动跟丈夫动手,只能是齐秀才打人在先。


    他疯了?不想过了吗?离了高素卿他吃什么?


    考又考不上,要钱没钱,现在连命都丢了,如果是被人算计着出手,有想过会把自己的命搭进去吗?


    张居正百思不得其解。


    朱笑笑见她愁眉不展,走到身后替她捏了捏肩膀,道:“别急,等她们把人带回来再慢慢问清楚。”


    张居正微微偏了偏头,没有吭声,高素卿的嘴巴若是执意闭着,再问也问不出什么来。


    徐碧与颜长青马不停蹄地往顺天府方向赶去,颜长青的车在前面,心里飞快地推演着接下来的路子。


    她是刑科掌科,翻过的刑事案卷不下千件,自首的犯人若在顺天府熬过第一堂审讯便等于被锁定了口径,之后再想翻案便难如登天了。


    按规矩顺天府卯时开门办差,哪怕高素卿第一个到的,第一堂审讯多半也还没开始。


    到了顺天府衙门外,两人停好车,整了整衣冠并肩走到门前亮出腰牌,守门的皂隶忙进去通报。


    不多时,顺天府尹万士和便亲自迎了出来,拱手道:“两位这大清早的光临顺天府,不知有何贵干?”


    他这话就是明知故问了。


    今早天刚亮,高素卿就主动来投案,顺天府收了人还没来得及发落,这会儿机要房的人来还能是因为什么?


    颜长青还了一礼,不慌不忙道:“万府尹,下官此番前来是为了贵衙今早收押的一名女犯高素卿。此人是内廷机要房行走,其手中经手过的文书涉及内廷机要,不容有失,圣后已命下官将高素卿提至刑部内监暂行收押,由机要房与刑部各出一半人手共同看管,以便进一步查核其手中未竟公务。”


    她说着从袖中取出一面令牌呈上,万士和接过去仔细端详了一番,神色便恭敬了些:“既是圣后的旨意,本府自当遵办,只不过高素卿是凶案自首的嫌犯,移交之前尚需办几道手续,还请二位稍候片刻。”


    徐碧开口道:“手续照章办理便是,还请万府尹尽快安排,此事拖不得。”


    万士和应了一声,转身吩咐差役去办移交手续,颜长青与徐碧站在堂前等候。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两名差役押着高素卿走了出来。


    她身上那件出门时穿的藏蓝色官袍沾了些许灰尘与血迹,左眼眶的淤青在日光下越发显得可怖,颧骨上有一道被指甲划出来的血痕,嘴唇有些干裂。


    但她目光还算清明,见了颜长青与徐碧也只是微微点头,没多说什么。


    颜长青与徐碧都没有上前跟她说话,在移交文书上签了字,便带着她走出顺天府衙门。


    刑部派来接人的马车已候在衙门外,赶车的刑部差役与机要房派来的两名女参事各自在车旁候着。


    高素卿上了马车,颜长青与徐碧一前一后坐在她两侧,车帘落下隔绝了街面上的嘈杂,车厢里安静下来。


    高素卿靠在车壁上闭了会儿眼,忽的开口问道:“春杏到你那儿了吗?”


    “到了。”颜长青答道。


    高素卿又沉默了一阵,才轻声道:“你别怪她,她什么都不懂的,是我让她去找你报信。”


    徐碧终于忍不住问道:“到底怎么回事?你怎么会失手杀了他?”


    高素卿抬起手摸了摸左眼眶的淤青,扯出了一个自嘲的笑:“他打了我,我用烛台砸了他,死了,就这么简单。”


    徐碧盯着她的眼睛看了许久,高素卿没有回避,但她知道高素卿有所隐瞒,高素卿也料到了她会猜到,却仍不肯把真相说出来。


    徐碧没急着追问,把随身带的药膏拿出来,先给她涂一涂脸上和颈上的伤。


    她的动作并不温柔,高素卿龇牙咧嘴地闭着眼,任由徐碧蘸了些药膏往眼角抹了几下,涂得半张脸都是油光。


    马车到了刑部衙门,黄克缵已接到了皇帝的消息,亲自站在衙门口等候。


    他看见高素卿脸上的伤时眉头皱了一下,但没有多问,亲自把她们领到了内监。


    那是一间专为女犯准备的单间,虽然门窗都上了铁栏,但床铺和桌椅都是干净的,还摆了一只炭盆烘着。


    黄克缵对颜长青道:“刑部这边本官亲自盯着,不会有任何人私下接触犯人,颜掌科若需审问或调查随时可以来找本官。”


    颜长青道了谢,又与刑部派来看守的女差役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才与徐碧一道退出牢房。


    两人出了刑部衙门,早晨的寒气仍有些重,颜长青拉了拉衣领让自己暖和些,转头对徐碧道:“你先回宫禀报情况,我去一趟她家,看看能不能从春杏嘴里再问出些什么来。”


    徐碧点了点头,两人便各自上了车。


    到了齐秀才家门外时,颜长青看见院门口围了一圈人,隔壁邻居和附近街面上相熟的商贩都伸长了脖子往院里张望,却碍于门前把守的官差不敢凑近。


    颜长青面上不改颜色地拨开人群走进去,掏出腰牌,官差验过后痛快放行,她快步走进院中。


    家里的仆人都被拘在下房不许随意走动,春杏是通房丫头,单独关在厢房里。


    颜长青推门进去时,春杏正蜷在角落里,抱着双膝缩成一团,听见脚步声便抬起头来,辨出来人,眼中的惊恐才稍稍去了些。


    颜长青在她脚边蹲下身,压着声音温和地说:“我把高姐姐接到刑部去了,那里虽也是牢房,但有人看护着不会吃苦,你不用担心她。”


    春杏愣了愣,面上露出几分感激,眼泪又淌了下来,拼命点头。


    “不过我来找你,是有些话想问你,你要是想帮高姐姐,就跟我说实话。”


    春杏一听这话,忽然紧张起来,双手绞着衣角,眼睛却不自觉地往别处瞟。


    她本就老实,藏不住心思,这些微小的动作哪里逃得过颜长青的眼睛。


    颜长青想起方才经过书房门口时往里看了一眼,齐秀才的尸体己被随后赶来的差役盖了白布抬走了。


    地上的血迹和残酒还留着,那只铜烛台静静躺在地上,烛台的棱角上沾着干涸的血。


    她弯下腰隔着门槛仔细分辨了那只烛台的位置,又看了看血迹和碎酒壶的分布。


    想到此处,颜长青看向春杏的目光便多了一层深意:“我方才仔细看过那间书房,地上的血迹是从靠近门口的位置开始的,你在书房里还有看到别的什么人吗?”


    春杏整个人僵住了。


    颜长青换了个方向,用推心置腹的口吻道:“你帮高姐姐做的事,她都跟我说了,她现在自己一个人把所有事情都扛下,是怕连累你,你应该知道吧。”


    春杏的嘴皮子哆嗦了几下,话却梗在嗓子里出不来,最后只是垂下头重重点了点。


    果然。颜长青深吸一口气,道:“你听着,这件案子已经惊动了圣人和圣后,刑部黄尚书亲自督办,会审时重臣倾巢而出。除非这个案子毫无破绽,否则高姐姐想按误杀来判几乎是痴人说梦,那些政敌会想方设法找出漏洞,说不定就会把主意打到你身上。你若真为她好,就把那日发生的事原原本本告诉我,只有让我知道全部真相,我才能在堂上把话说圆,让她不被三法司揪出错来。”


    春杏抬起头来,眼睛红得像兔子,嘴唇哆嗦着,颜长青安静地蹲在她面前,拿出帕子替她擦了擦脸。


    高素卿既然第一时间让她去找颜长青,说明肯定是可以信任的,春杏自己没办法施救,唯有让这些大人出手了,便抽噎着,断断续续地把这些时日发生的事说了个大概。


    齐秀才最近愈发喜怒无常,喝醉了便打她撒气,昨晚更是酒浇得格外凶,口里骂天咒地,把高素卿祖宗十八代都牵扯了进去。


    春杏听他骂得不像,还想去劝劝,齐秀才却把她推开,摔在地上磕了膝盖。


    今早确实是听见了动静赶到书房,看到齐秀才在打高素卿,就忍不住……


    后面的事颜长青也知道了,她轻声安慰道:“我知道了,今日这些话你谁也别说,有人来问口供你仍报高姐姐教你的原话便是,案子的事便交给我。”


    春杏感激地抬头看她,颜长青拍了拍她冰凉的手,站起来,转身快步走出这座小院,翻身上车朝东华门骑去。


    她猜得没错,春杏才是真正杀死齐秀才的人,高素卿要救春杏,所以假装是自己下的手。


    那便更不好办了。


    颜长青在心底飞快地过了一遍《大明律》中关于主仆相犯的条款。


    若是奴仆因护主而误伤主人致死,减等论罪,但若是奴仆直接杀死主人,无论动机为何,都以大逆论处,斩立决。


    春杏是齐秀才的通房丫头,虽有名分,但律法上仍属仆籍,以仆杀主,那是凌迟的重罪。


    高素卿把所有事揽在自己身上,就是为了护住春杏。


    颜长青明白她的打算,高素卿的伤是齐秀才打的,只凭这一点便是板上钉钉的丈夫殴妻在先,妻子反抗在后。


    倘若没有春杏这个变数,高素卿以误杀自首,依《大明律》相关条款,或许能减等为绞刑甚至流刑,即使不能完全脱罪,也不至于偿命。


    可偏偏春杏才是那个动手的人,只要春杏不说出真相,高素卿认了自己是凶手,那便不会有第二个人受到追究。


    但若彻查此案,三法司的人迟早会找到疑点,齐秀才后脑勺的伤痕与出力方向并不吻合,烛台砸出来的伤口可以检验形状和角度。


    高素卿对于律法或许背得滚瓜烂熟,刑名上却并不精通,案子已从顺天府转到刑部,接下来刑部会派仵作验尸,验伤结果可能会与口供有出入。


    她是可以私下找黄克缵通融一二,但这么做风险极大,若跨过了界限便是在干涉司法,一旦被查出来,她自己的前程也要搭进去。


    何况黄克缵是出了名的铁面无私,能不能说动他颜长青心里并没有底。


    徐碧将高素卿已移交刑部的事情禀报过后,张居正便批了些折子打发时间,但笔锋走势暴露了她的心不在焉。


    见颜长青进来,张居正搁下笔,单刀直入道:“查出什么了?”


    颜长青反手关上门,快步走到她跟前,低声将方才在齐家院中的所见所闻以及对春杏的话说了。


    张居正默然不语,她翻过数不清的刑部案卷,看过太多人为了保命不择手段,也看过极少数人为了保别人而不惜把自己的命押上去。


    高素卿做出这种事,她一点也不意外。


    “下一步你打算怎么做?”


    颜长青便说了早已打好腹稿的方案,先让黄克缵将验尸结果以非正式方式先通报到机要房,由机要房会同刑部协商后再决定公开哪些细节以及以何种措辞入档。


    同时暂不对春杏进行传唤审讯,免得让人注意到她,她虽然老实,若非高素卿亲自说服春杏让她如实陈述,怕是不会轻易开口。


    张居正沉思了片刻,问道:“你觉得高素卿会松口吗?”


    “臣不知道。”颜长青的回答很坦诚,“但臣可以肯定,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最坏的结果是什么。如果在最坏的结果之下她仍不肯改口,那说明她把春杏的命看得比自己重得多,臣以为必须先从春杏身上入手,保住她的命。”


    张居正点了点头,正要说什么,便听见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朱笑笑推门而入,手里捏着一份折子,在张居正身边坐下,把折子往桌上丢。


    “锦衣卫刚收的风,左都御史王纪已准备了一份弹劾的底稿,说要弹劾高素卿骄横跋扈以权谋私,借命案弹劾机要房制度紊乱纲常。都察院那边也准备了一份联名上书,要求严办高素卿以正朝纲。”


    张居正与颜长青对视了一眼,弹劾来得太快了。


    高素卿进顺天府才两个多时辰,都察院的弹劾底稿便已准备就绪,说明有人早就在等这个机会了,也可能这次事件本身就是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


    “王纪那份底稿的具体内容是什么?”张居正问道。


    朱笑笑道:“去年户部清查积欠查出几个御史挪用公帑,其中一个便是王纪的门生。当时高素卿带队去都察院调卷被堵在门口,她脾气上来了当场拍了都察院的桌子,把几个老御史气得够呛。王纪吃了这个哑巴亏一直憋着没发作,如今高素卿出了事,他哪里肯放过这千载难逢的机会?”


    他看了颜长青一眼,又说:“这还不算完,都察院那份联名上书里还捎带了机要房里全部女官的名字,要求裁撤机要房恢复旧制。”


    颜长青听了倒没有太大反应,她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从机要房成立之日起,她们这些女官便是朝堂上某些人眼中的刺。


    那些不愿看到女官坐班的旧派大臣虽然嘴上不再明着反对,暗地里却一直在寻找机会将她们连根拔起。


    高素卿误杀丈夫的案子未必是他们处心积虑策划的,兴许只是想让她后院起火自顾不暇,但这并不妨碍他们在案子曝光之后借机落井下石。


    党派之争,历来如此。


    张居正将那份弹劾底稿拿过来翻了翻,眉头蹙起又松开,眸中亮起锋芒,道:“好啊,那便跟他们过过招!眼下第一要务是先把案子查清,只要案子查清之后高素卿能依法减等,那些弹劾的折子便没了发力点。”


    颜长青接着道:“娘娘说得极是,最要紧的是验尸这一关。齐秀才的致命伤究竟是何物所致,刑部的仵作在验伤之后会出具尸格入档。入档之后便是正式卷宗的一部分,将来三法司会审时所有量刑都要围着这份尸格来定。”


    张居正站起身来,道:“走,我们去刑部亲自跟黄克缵谈,不能让都察院的人比我们先到一步。”


    她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看朱笑笑。


    “我也去。”


    朱笑笑二话不说便跟了上去,一个家暴反杀案,还是在有明确法律规定之下,要不是高素卿身份敏感,根本不必有这些波折。


    早前他并未大刀阔斧修改律法,只对最终判决做了点变动,那些相关案件的女子虽免了死刑,却也逃不过流放。


    朱笑笑统一了标准,将流放之地固定在辽东和西域,听起来都是边疆苦寒之地,到了地方也有专门的劳改营接收女犯。


    她们的日常就是在天山医药局的药田或者西域农事试验局的试验田里劳作,领头的韩素问和胡秀兰都不会故意磋磨她们,只要每天工作指标能完成,至少能保证衣食无缺。


    辽东则是在秦良玉手下,这里就更艰苦一些了,毕竟是军营,但若有心上进,立下功劳是能够抵消刑期的。


    从前,对这些女犯来说,流放的日子与死了没两样,是犯人,也是牲畜。


    如今只是单纯的当牛做马,至少能活得像个人,又摆脱了挥之不去的梦魇,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朱笑笑对高素卿的案子也是这个态度,谁都别来干涉司法,顶多判个流刑下放几年,中央有人记着还怕到时候回不来吗?


    銮驾到了刑部衙门外,黄克缵已得了通报候在门口,两人并不声张,跟在黄克缵身后过了二堂进了内监。


    黄克缵将他们带到高素卿所在的牢房外,让看守打开门锁,便退到门外候着了。


    高素卿正坐在木板床上靠着墙发呆,听见门响便抬起头来,看见张居正走进来时愣怔了一下,旋即挣扎着想要下床行礼,被她抬手制止了。


    张居正走到床沿边坐下,低头仔细看了看她脸上的伤,又伸手揭开她领口的衣襟看了看脖颈和锁骨上被齐秀才掐出来的淤痕。


    高素卿浑身不自在,却不敢躲,她干笑了一声试图缓解气氛:“娘娘莫要看了,不碍事的,就是些皮外伤。”


    张居正收回手替她把衣领拢好:“皮外伤也是证据,上堂的时候这些是要呈给三法司看的,一处都不能漏。”


    朱笑笑站在门边没有上前,他此刻心里很不舒服。


    高素卿是机要房行走,正儿八经的朝廷命官,可回了家照样会被丈夫殴打。


    每年各省呈上来的命案里头,妻妾被丈夫殴打致死的案子少说也有几十起,判得最重的也不过是绞刑,多半还判不了。


    夫为妻纲,丈夫管教妻子天经地义,只要没打死,衙门不会管,打死了,也不过是杖一百流三千里。


    哪怕到了现代,家暴致死也很少有判死刑的。


    好在这几年有个满天下乱窜的皇帝,底下不敢糊弄事情,这方面量刑比较严谨,才没有造成太多冤假错案。


    张居正伸手将高素卿额前散落的碎发别到耳后,她的手指触到额角的肿包时,高素卿嘶了一声。


    “齐秀才昨夜喝了多少?”


    高素卿垂着眼道:“桌上的空酒壶有五六个,大约是通宵没停。”


    “他往常也这般喝吗?”


    “偶尔,上月醉过一回,摔了几个碗便睡了。”高素卿顿了顿,抬手摸了摸左眼眶的淤青,扯出一个干巴巴的笑,“这回大约是心里不痛快,喝得格外凶些,他近来在县学里听了些闲话,说我整日在六部衙门里抛头露面,跟大臣们同处一室,丢了他的脸。他心里憋着气,又不敢找我发作,就喝起了闷酒。”


    张居正没有接这个话茬,齐秀才对高素卿的不满不是一日两日的事。


    高素卿越是往上走,两人之间的落差越大,他那点可怜的自尊便越是受不住。


    从前她只是个女史,齐秀才还能端着秀才架子在家里充大老爷。


    如今高素卿官至机要房行走,出入六部,与尚书侍郎同席议事,他一个连举人都考不上的白身秀才,站在这样的妻子面前,便只剩下自卑了。


    高素卿见她不语,声音比方才轻了些,主动道:“娘娘不必担心,误杀也好,过失也罢,臣都认,该流的流该放的放,臣绝不给娘娘添麻烦。”


    她已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也做好了承担一切后果的准备。


    张居正缓缓开口道:“春杏那边,颜长青已去问过了。”


    高素卿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春杏什么都说了。”


    高素卿的呼吸乱了片刻,随即又稳住了。


    她慢慢抬起头来,眼眶微红,哑着嗓子道:“娘娘既然知道了,就该明白臣为什么不肯改口。臣好歹是官身,就算判个流放,过几年遇上大赦还能回来,春杏若判了便是死路一条。”


    张居正叹了口气,道:“你有没有想过,你替她顶罪,若被查出来,你们两个都逃不过。”


    高素卿抿紧了嘴唇。


    “刑部验尸的仵作会检查伤口的方向和角度。”张居正继续道,“三法司会审时,刑部、都察院、大理寺的官员都会盯着这份尸格逐条核对,你以为是那么好混过去的?”


    “都察院那边已准备好了弹劾折子。”见她垂眸不语,张居正又道,“左都御史王纪牵头,联名上书要求严办你,顺带裁撤机要房恢复旧制。你越是把事情往自己身上揽,他们便越容易在验伤这一关找出漏洞,一旦漏洞被抓住,你便不是误杀,而是故意杀人,春杏的事也会被顺藤摸瓜查出来,到那时候,你护不住她。”


    高素卿沉默了许久,炭盆里的炭火噼啪响了一声,溅出一小撮火星。


    “律法是死的,人是活的。”张居正站起身来,低头看着她,“若能把案子定性为义仆护主,律法上便有减等的余地,奴仆因护主而误伤家长至死者,减等论罪。春杏看见齐秀才在打你,她是为了救你才出手,这便是护主。护主误伤与蓄意弑主,量刑天差地别。”


    高素卿怔怔地抬起头来,她虽知道这条,可她不敢赌,那些人针对她尚且要费一番力气,针对无权无势的春杏就更容易了。


    张居正安慰道:“好好养伤,你身上的每一处伤痕都是齐秀才打你在先的铁证,不要再对任何人说你失手杀了齐秀才。若有人来问,你便说你当时被打得头昏眼花,记不清具体的细节,见齐秀才倒地,才以为是自己还手所致。”


    高素卿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


    张居正没有给她开口的机会:“本宫知道你想护她,但你得先护住你自己,你若倒了,春杏便真的没人能救了。”


    高素卿低下头去,双手攥紧了身下的褥子,指节泛白,过了好一会儿,才闷闷的答应。


    张居正转身朝门口走去。


    黄克缵在门外已候了一阵,张居正对他道:“黄尚书,验尸之事便全权交予刑部,本宫只有一个要求,验尸全程须有机要房刑科掌科颜长青在场监督,尸格入档之前先送坤宁宫过目,在案子正式开审之前,所有验尸细节不得外泄。”


    黄克缵躬身应是,又问了一句:“高素卿的伤情可否一并发录?”


    “自当如此。”张居正道,“她身上的伤是齐秀才殴打所致,这是量刑时的重要依据,一处都不能漏。”


    朱笑笑补充道:“齐秀才家中所有物证都要画图存档,标明尺寸,以便还原现场。朕会让人送一架工匠局新制的比例尺过来,量得准些。”


    黄克缵连声应是。


    两人出了刑部衙门,迎面便碰上了匆匆赶来的徐碧。


    她脸上带着几分焦急,快步走到张居正面前道:“方才宫里传来消息,都察院左都御史王纪、右佥都御史杨乔然已联名向内阁递了弹劾折子,要求将高素卿一案从速审理。”


    “折子到内阁了?”朱笑笑问。


    徐碧道:“方阁老已看过了,说此事涉及制度,不宜轻率定夺,将折子压了下来,等陛下回宫再议。不过都察院那边又送了一份副本到了通政司,通政司已把弹劾折子列入了后日的朝会议程。”


    通政司是收受天下奏疏的衙门,弹劾折子一经通政司收录便等于公之于众。


    就算内阁压得住一份正本,也拦不住副本在朝会上被当场宣读。


    王纪走的正是这条路子,他压根没指望内阁会痛快批复,他要在朝会上当着百官的面把这件事摊开来。


    “后日便是朝会。”张居正对徐碧道,“你先回宫,让人颜长青到坤宁宫候着,机要房六科掌科今晚酉时到坤宁宫东配殿议事,一个都不能少。”


    徐碧应了一声便匆匆去了。


    张居正与朱笑笑上了銮驾,车帘落下后她才微微松了脊背靠在车壁上,闭目片刻。


    朱笑笑坐在她对面,也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去握住她的手指。


    她的指尖有些冰凉,被他的掌心裹住后渐渐暖和起来。


    “历年的奏疏卷宗里有没有碰到过类似的案子?”朱笑笑忽然开口,问得有些没头没尾。


    张居正却听懂了,思索片刻才道,“万历三年,江西袁州府呈报过一起案子。一个农妇被丈夫毒打多年,有一回实在受不住了,拿扁担还手,失手打死了丈夫。袁州知府依律判了斩监候,案卷送到内阁时被……驳了回去。”


    第127章


    朱笑笑追问道:“当时是怎么批的?”


    “夫殴妻至死而罪止于绞, 妻殴夫至死而罪至于斩,此律存乎?彼妇受虐多年,邻里共知, 其情可悯,其罪可减。改绞监候。”张居正抬眼看他, “这是内阁的批复,发下去之后刑部依言改了判决,秋审时酌情减等, 但后来新党上台清理旧政, 那个农妇的案子被刑部重新提审, 最后还是判了斩首。”


    车厢里安静了一阵, 銮驾在青石板上碾过的声音单调地重复着, 车帘外偶尔传来街面上小贩的吆喝声。


    朱笑笑把她的手握紧了些,冷哼一声:“好啊, 那就看谁能长长久久活着!朕不干预司法,但也绝不允许任何人借机颠倒黑白。”


    两人回到坤宁宫,颜长青已等在偏殿里了, 她面前的案上摊着一摞翻开的刑律典籍, 手边还搁着一本手抄的近年成例汇编。


    “圣人,圣后。”颜长青起身行礼,随后翻开面前的典籍道:“臣查遍了《大明律》刑律卷二十四‘奴婢殴家长’条及历年附例,确有一条可以循之的成例。永乐十七年,太常寺卿周某被其妾之父殴打,周某之仆见主人被殴上前护持, 失手将对方打死。刑部初审依‘奴婢殴他人至死’条拟斩,大理寺复审时改依‘义仆护主’例减等为绞,后经成祖御笔勾决, 再减为杖一百流三千里。自此之后,‘义仆护主误伤人命’便有了减等先例。”


    她说着,又翻开另一本册子:“正德三年,南京工部郎中潘某酒后殴妻,潘家婢女红儿上前拦阻,潘某失足跌倒撞破头颅而死。南京刑部依‘奴婢殴家长’条拟凌迟,案卷送到京师之后,刑部尚书覆核认为红儿系护主而非蓄意弑主,改依永乐成例减等为绞,武宗准奏。最终红儿判了绞监候,秋审时又以其情可悯为由减为流放。”


    张居正听完这两条例证,眉头舒展了几分,有这两条成例在前,春杏的案子便有了可以类比的基础。


    齐秀才殴打高素卿在先,春杏冲进来护主在后,都是奴仆为了保护正在被殴打的主人而出手,失手致人死亡而非蓄意谋杀。


    “此案关键在于能不能把春杏的行为定性为义仆护主。”颜长青合上册子总结道,“若能定性,便可援引永乐、正德两条成例减等论罪。若不能定性,仍是以仆杀主,那便是凌迟大罪。”


    “需要哪些证据?”朱笑笑忙问。


    颜长青分析道:“关键有三。其一,齐秀才是否确实在殴打高素卿?这一点高素卿身上的伤便是铁证,验尸时也能证实他当时处于醉酒状态。其二,春杏出手的动机是否确为护主?这一点需要春杏本人的口供,她必须自己说清楚,她看见主母在挨打,她是为了保护主母才出手。其三,春杏出手的力道是否在合理范围之内?她拿烛台砸齐秀才后脑,这一下是致命伤,若仵作验出她连砸了多次,便不是失手而是蓄意。所以尸格上只能验出一处致命伤,且伤口形状与烛台棱角吻合,证明她是情急之下奋力一击而非反复击打。”


    张居正道:“前两条不难,验尸的事本宫已跟黄尚书打过招呼,你明日一早就去刑部盯着仵作验尸,现场每一步都要记录下来,尸格草稿出来之后先不要入档,直接送到坤宁宫来。”


    颜长青应了,便退出偏殿去准备。


    忙碌一番后,天色已近黄昏,坤宁宫东配殿的窗纸上染了一层薄薄的橘光。


    张居正吩咐在偏殿备下六把交椅并一张长案,案上铺了纸笔并几碟点心。


    徐碧已从内阁值房取回了通政司归档的弹劾折子副本,搁在案头供各掌科传阅。


    酉时一刻,六位掌科先后到了。


    打头的是吏科掌科申若梅,二十八岁,生得瘦高清癯,走路时脊背挺得笔直,坐下后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上,目不斜视。


    户科掌科李映秋紧随其后,她比申若梅年长几岁,圆脸宽额,原是财会班的头名,算盘打得比户部老吏还快三分。


    礼科掌科陈语晴是个生得极白净的女子,三十出头,说话慢声细语,原在尚仪局教习宫规礼仪,对各种典章制度烂熟于心。


    兵科掌科夏桂溪依旧不紧不慢地踱进来,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刑科掌科颜长青是最后一个落座的,面上仍挂着那团常年不散的和气笑容。


    工科掌科殷如棠则是在座最年轻的,今年才二十七岁,对工艺制造与工程核算极为精通,此刻正低头翻看手里一份工部呈上来的铁路枕木核销单子,似乎还没完全从公务里抽出身来。


    高素卿的位置空着,徐碧坐在张居正身侧,六位掌科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在那张空椅子上停了片刻。


    张居正开门见山道:“高素卿的案子你们都知道了,都察院左都御史王纪已联名递了弹劾折子,折子副本就在案上,你们先传着看看。”


    申若梅头一个接过折子,一目十行地扫完,面无表情地传给李映秋。


    李映秋看得眉头越皱越紧,传给陈语晴时忍不住冷哼了一声。


    陈语晴倒是不动声色,不自觉地用指尖点了点其中一句,才递给身旁的夏桂溪。


    夏桂溪接过折子仔仔细细看了一遍,嘴角微微一撇,递给颜长青。


    颜长青只扫了两眼便合上了,她早已知道内容。


    殷?棠最后一个看完,将折子往案上一拍,直截了当道:“满纸荒唐,分明是借题发挥!”


    张居正等她们都看完了,才道:“王纪的折子递到了通政司,后日朝会便要当众宣读,你们各自说说,眼下最要紧的是什么。”


    申若梅率先开口道:“最要紧的是案子本身,案子判得公道,弹劾便失了根基。案子若出了纰漏,弹劾便有了口实,臣以为刑部验尸这一关是重中之重。”


    李映秋接话道:“臣附议,还有一桩事也不能耽搁,户部这几年积压了不少涉及都察院御史的旧账,王纪此番发难,未必没有转移视线的意思。臣可以连夜调出去年清查积欠的原始底账,把都察院那几个御史挪用公帑的明细重新整理一遍,他弹劾咱们的人,咱们也不能让他的人舒坦。”


    陈语晴轻声细语地补了一句:“以攻代守,臣以为可行。王纪在折子里引了《周礼》《仪礼》来论证女官坐班不合礼法,他对经义的引用多有断章取义之处,只需将原文上下文补齐,便不难看出他是在强词夺理。”


    夏桂溪不紧不慢道:“王纪的折子里还提了兵部的事,说女官出入兵部衙门有碍军机。臣在兵部坐班一年有余,所有调阅的卷宗都是粮饷核销与军械采买的账目,兵部那些郎中嘴里嘟囔归嘟囔,真要他们拿出女官泄密的证据,谁也拿不出来,这一条臣可以当堂与他对质。”


    颜长青面上的笑意比方才淡了些,她先看了看张居正,才道:“臣方才在偏殿已跟娘娘禀过,永乐十七年与正德三年各有一桩义仆护主的成例,只要春杏的案子能依这两条成例来判,量刑便能从凌迟减等至绞监候,再酌情减为流放。但这条路能不能走通,全看刑部验尸的结果与春杏本人的口供。”


    殷?棠抬起头来道:“机要房在各部堵住了多少漏洞?查出了多少虚报?这些数字都是实打实的,总不能他王纪一张嘴说女官乱政,咱们就老实认了!”


    张居正听罢六人发言,微微颔首,道:“你们说的都在理,可后日朝会上,你们连开口的机会都没有。”


    偏殿里安静了下来。


    张居正看着她们若有所思的神情,语气平静道:“女官不入朝,王纪在朝堂上慷慨陈词的时候,你们只能坐在各自的值房里等消息,他弹劾你们的每一个字,你们都无法当面反驳。他引经据典断章取义,你们也只能事后补一道呈文慢慢申辩,等你们把呈文递上去,朝中的舆论早已定了调,再想翻盘便难?登天了。”


    夏桂溪头一个反应过来:“娘娘的意思,是要让咱们列席朝会?”


    张居正的目光从六人脸上扫过,“有了列朝的资格,才有站在百官面前为自己辩白的权利。本宫会向圣人奏请,在朝会之上为女官设席,你们若愿意站出来自陈,本宫便为你们争这个开口的机会。”


    她们的神情都变了。


    申若梅攥紧了膝上的袍摆,指节泛白,李映秋双眼亮得惊人,胸脯起伏了两下才稳住呼吸,陈语晴垂下眼帘,盯着自己搁在案上的手指夏桂溪依旧面无表情,手已不觉攥成了拳头,颜长青面上那团和气里慢慢渗出了几分锋芒,殷?棠最直接,霍地站起身来。


    “臣愿意!”


    “臣也愿意。”


    申若梅紧跟着开口,“若能站上朝堂当面把话说清楚,臣绝不退缩!”


    张居正看着她们脸上那种混杂着紧张与渴望的神色,心中忽然想起了自己头一回上朝时的情形。


    那时她还是新科进士,站在百官队列末尾,连天子的脸都看不清,心里却翻涌着一股子不甘于人后的锐气。


    ?今坐在面前的这些女子,她们缺的不是才华也不是胆量,只是缺一个光明正大站上朝堂的资格。


    “好。”张居正将案上的弹劾折子副本推到一旁,铺开一张空白宣纸,提笔蘸墨,“本宫现在便拟一道奏疏,奏请圣人准机要房六科掌科列席朝会,这道折子递上去之后圣人?何批复暂且不提,你们得先做好准备。后日朝会上,王纪发难在先,圣人若准了女官列朝,你们便是要当着百官的面与他辩论。辩论不是吵架,不是谁嗓门大谁赢,你们各自回去之后把要说的话都写成稿子,反复记诵,成败在此一举。”


    六位掌科齐齐躬身应是,各自领命,脸上不约而同洋溢着别样的神采。


    就在坤宁宫东配殿灯火通明的同一时刻,城西胡同深处一座不起眼的私宅里,另一群人也在密议。


    宅子的主人是工科给事中周应期,四十出头,浙江绍兴人,他是万历四十一年的进士,在科道混了十来年,一直没熬出头。


    这宅子前后两进,前院会客后院起居,此刻后院书房里聚了七八个人,领头的是左都御史王纪,右佥都御史杨乔然陪坐一旁,另有刑科给事中孙国桢、礼科给事中韩文铣、翰林院侍讲学士冯铨,以及几个与都察院走得近的科道官。


    角落里还坐着一个不起眼的中年文士,蓄着短髭,面容瘦削,穿一件半旧的灰布直裰,神色拘谨。


    此人正是齐秀才在县学里的同窗,保定府生员刘秉正,他今夜被邀到此处,恰是因为他对齐家的事知之甚详。


    王纪须发半白,坐在上首的太师椅上端着一盏茶,拿茶盖慢慢拨着杯中的茶叶沫子。


    他扫视了一圈,才开口道:“高素卿的案子已到了刑部,黄尚书亲自督办。此案若能坐实高素卿故意杀夫,便不只是她个人的罪过,而是整个机要房用人失察、纵容跋扈的铁证。”


    杨乔然接话道:“下官已拟好了一份联名折子,将高素卿历年来的跋扈行径逐条开列。朝中早有非议,只是碍于圣后庇护无人敢言,?今她自己犯了命案,正是天赐良机。”


    孙国桢是刑科的人,对案子本身更感兴趣,他捋着下巴上的短须问道:“高素卿自首时说的口供是失手误杀,此事尚未经三法司审定,万一验尸结果出来发现确系误杀,咱们的折子便不好发力了。”


    “误杀也是杀。”王纪声音转冷,“她身为朝廷命官,知法犯法,情不可悯,就算验尸结果对她有利,咱们还有别的文章可做!高素卿之所以能?此跋扈,根源在机要房的制度本身。女官坐班六部,与大臣同处议事,且不说有违男女大防,单是她们手中掌握的权力便已远超女官应有的范围,当初设机要房是为革除旧弊,?今旧弊未除又添新弊,这便是制度之失。”


    冯铨是翰林院的人,闻言道:“王大人所言极是!女官之事关乎国体,圣后一人便罢了,若让天下女子都能立于朝堂议政决事,置三纲五常于何地?当初开设机要房朝中便有异议,只是碍于圣人之威无人敢言。?今高素卿的案子揭开了这个盖子,咱们正好借此案推动裁撤机要房。”


    周应期作为主人话不多,只是殷勤地替众人斟茶,他老婆在乡下不肯来京,这宅子平日就一个老仆照看,此刻也被打发出去了,书房里只有这一圈心腹。


    他听了冯铨的话,忍不住插了一句:“下官在偶尔听过几耳朵,说高素卿的丈夫是个屡试不第的秀才,在县学里混得不大?意,这样的人怎么敢对身为朝廷命官的妻子动手?”


    王纪也回答不了这个问题,将目光投向角落里那个一直沉默的中年文士。


    刘秉正见众人都看向自己,身子不由得往椅子里缩了缩,干咳一声道:“齐,齐璋兄与在下相识多年,他的性子在下也算了解。他这人说好听些是心高气傲,说难听些便是眼高手低。考了二十年连个举人都没中,偏偏他娘子又在宫里步步高升,两相一对比,他那张脸便挂不住了。”


    他舔了舔嘴唇,见众人都在认真听着,胆子便大了些,继续说道:“去年秋天县学里有个同窗酒后说了句玩笑话,他当场翻了脸,跟人厮打起来扯破了衣裳,自此之后便不大来县学了,整日在家喝闷酒。”


    孙国桢眼睛一亮:“这么说,齐秀才对高素卿积怨已久?”


    “何止积怨。”刘秉正压低声音道,“齐璋私下跟在下抱怨过好几回,说他娘子整日在六部衙门里抛头露面,跟那些大臣同处一室,不知廉耻。他怀疑高素卿在外头有人,但又不敢去查,怕查出来自己更难堪,这般疑神疑鬼已不是一日两日了,等高素卿回家,他就时不时阴阳怪气地刺她几句,高素卿性子急,两人便常常吵起来。”


    “这些事是你亲眼所见?”杨乔然追问道。


    刘秉正点头道:“在下与齐璋是同窗,偶尔去他家里坐坐,他喝醉了便口无遮拦什么都往外倒。他酒后不止一次说高素卿瞧不起他,在家里也摆出一副大官的威风,把他这个丈夫压得抬不起头。还说他娘子这般年纪还不给他生儿育女,怕是早就存了外心。”


    杨乔然与王纪交换了一个眼神,又问道:“齐秀才近来可有什么反常之处?”


    刘秉正想了想,道:“大约七八日前,齐璋忽然来找在下,说要借几两银子,他虽是穷酸秀才,平日里靠娘子的俸禄过得还算体面,极少开口借钱。在下问他借钱做什么,他说要去买个物件给娘子赔罪,在下当时还觉得奇怪,他平日提起高素卿便咬牙切齿,怎的忽然转了性子?问他出了什么事,他又不肯说,只是支支吾吾地含糊过去。在下借了他三两银子,他道了谢便匆匆走了,后来再没见过他。”


    杨乔然在心里飞快地推算了一下时间,若有所思地看了王纪一眼。


    王纪面上不动声色,但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


    他们心里都清楚,齐秀才忽然要给高素卿赔罪,只能是有人在他耳边说了些什么,让他觉得自己过分了。


    可若只是自责,他又何必借钱去买赔罪的物件?又为何在短短数日后忽然酒醉失控,对高素卿大打出手?


    这里头的弯弯绕绕王纪并不想深究,高素卿杀了丈夫这个事实越确凿越好,至于齐秀才为什么动手,是不是有人在背后撺掇,这些都不重要。


    刘秉正见众人又看向自己,连忙补充道:“在下知道的就这些,其余的事都是在下去县学之后听县学里的人传的。他们说齐璋昨日黄昏在县学门口撞见了一个人,那人跟他说了几句话,他的脸色便变得铁青,当晚就喝得烂醉,今早便出了事。”


    “那个人是谁?”孙国桢连忙追问。


    刘秉正摇头道:“旁人说不清楚,只说是齐璋从前的熟人,具体是谁他们也没看清。”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王纪将茶盏搁在桌上,对杨乔然道:“这些细枝末节不必计较,高素卿误杀也好,故杀也罢,只要她手上沾了人命,便是洗不掉的污点,朝会上咱们要做的就是把这件事往大了说,往制度上说。”


    杨乔然会意,从袖中取出一份名单展开:“下官已联络了二十余位科道官,都察院这边的人手足够了,朝会之前再往六科廊走一趟,多拉几个人过来,声势越大越好。”


    冯铨也道:“翰林院那边下官去说,虽然翰林们平素不太掺和这种事,但事关礼法大防,他们不会坐视不理。”


    孙国桢则道:“下官可以去跟大理寺的人打个招呼,让他们在审理时把高素卿的口供从实从严来办。”


    王纪摆了摆手,制止了他:“黄尚书素来铁面无私,此事圣人又亲口交代让他督办,他的为人老夫清楚,谁都别想在他眼皮底下动手脚,案子该怎么审就怎么审,咱们不用干涉,只管在朝会上把该说的说出去便是。”


    他站起身来,环视在座众人,“后日卯时初刻,诸位在午门外聚齐,先各自分头联络人手,朝会开始之后由老夫打头阵递折子弹劾,杨佥都随后附议,其余人各自从本部职责出发呼应,务必把声势做足。”


    众人齐齐起身拱手应是,各自散去。


    王纪走在最后,出门时回头看了一眼刘秉正,道:“你方才说的那些话,若须你当堂作证,你可愿意?”


    刘秉正的脸刷地白了,结结巴巴道:“大,大人,在下只是个白身秀才,?何上得了朝堂?况且齐璋是在下的同窗,在下若当堂指证他殴打妻子,传出去在下在县学里还抬得起头吗?同窗尚且出卖,以后谁还敢跟在下交心……”


    “行了。”王纪打断他,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你不愿便不愿,本官也不勉强,不过你方才说的这两件事最好烂在肚子里别到处乱说,案子就是高素卿杀夫,别的什么都不要提。”


    刘秉正连连点头,额头上已沁出了一层冷汗,躬身行礼后慌忙退了出去。


    待他的脚步声消失,杨乔然才凑近王纪低声道:“大人,刘秉正说的那两件事,下官总觉得有些不对劲若真是有人在背后给齐秀才下了套,那人图什么?”


    王纪负手站在廊下,不屑道:“图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件事能为我们所用,齐秀才若真是被人撺掇着动手打了高素卿,那也只能说明他愚蠢。一个人蠢到把自己的命都搭进去,怨不得旁人。”


    杨乔然便不再多问,周应期亲自送他们出门,回来落锁歇了。


    这一夜京城里各怀心思的人都不曾安眠。


    次日天刚蒙蒙亮,颜长青便赶到刑部衙门。


    黄克缵比她更早,已在停尸房里指挥仵作准备验尸的一应器具,蜡烛火把将停尸房照得通明。


    齐秀才的尸体被抬上案台,仵作老陈头是个干了三十年的老人,手法利落,先是量了身高体重,又逐一检查了体表的外伤。


    颜长青站在一旁,目光紧盯着仵作的手,她手里攥着一本空白册子,老陈头每报出一个数据她便记下一笔,黄克缵则站在门口。


    “后脑枕骨下一寸三分处有一处钝器伤,伤口呈长方形,长二寸一分,宽七分,深及颅骨。”


    老陈头拿着一根铜尺量了伤口的尺寸,报了一个数字,又拿烛台翻过来量了底座,“伤口形状与铜烛台底座棱角完全吻合,一击致命,无反复击打痕迹。死者额角另有一处擦伤,疑为倒地时磕碰所致,四肢无抵抗伤痕,指甲间无皮肤碎屑。”


    颜长青飞快记录,笔尖在纸上走得又快又稳,黄克缵走近了低头细看那道致命伤,又拿起烛台对着光线端详了片刻,问道:“能不能验出这一击是正手打的还是反手打的?”


    老陈头将尸体头部稍稍侧转,比划了一下角度,道:“依伤口走向看,击打方向是从死者的右后方斜向右前方。若是凶手面对死者正面一击,伤口应在正后方而非偏右,凶手当时应是站在死者的右后方挥动烛台,死者在被击中的瞬间可能是侧身或转身姿态。”


    颜长青停下笔,这个细节与春杏的口供完全吻合,她当时站在门口方向,齐秀才背对着她,她抄起门边案上的烛台从右后方砸了下去。


    黄克缵又让老陈头验了齐秀才胃内的酒液含量以及全身各处的旧伤,老陈头切开胃囊拿银匙取了少许残液在火上加热,闻了闻气味:“白酒含量极大,少说也喝了两斤以上,属醉酒状态。”又翻了翻齐秀才的四肢与躯干,“死者身上无任何旧伤,不是惯于斗殴之人。”


    黄克缵点了点头,让老陈头将验尸结果逐一整理,他亲手封了尸格正本又在一旁盖了刑部大印,这才转身对颜长青道:“尸格正本按圣后吩咐先送坤宁宫过目,副本留刑部存档,今日之内此物不会出刑部大门。”


    颜长青郑重接过那份封了火漆的卷宗,快步走出停尸房。


    她刚跨出那道门槛,清晨的寒气便迎面扑来,激得她打了个哆嗦。


    验尸结果出来了,春杏那边也必须同步推进,让她在正式提审之前把口供改回真相。


    她先回了趟坤宁宫将尸格呈给张居正,张居正翻开看过之后眉头舒展了几分,对颜长青道:“你去刑部内监找一趟高素卿,让春杏亲自说服她改口。”


    颜长青应了,马不停蹄地折回刑部,黄克缵已安排了车马将春杏秘密接到了刑部内监,安排在高素卿隔壁的那间牢房里。


    颜长青到的时候,看见春杏正缩在墙角拿袖子擦眼泪,见了她来,抬起头便问:“颜大人,夫人她……她怎么样了?”


    颜长青在她面前蹲下,没有绕弯子:“验尸结果出来了,齐秀才的伤是从右后方打过去的,与被殴打的对象正面对抗时造成的伤不一样,高姐姐圆不住这个漏洞,你必须把实情说出来。”


    颜长青握住她冰凉的手,语气不疾不徐:“律法上有一条义仆护主的成例,奴仆因护持主人而失手误伤致死的可以减等论罪。你动手是为了保护高姐姐,这便不是蓄意弑主,而是义仆护主,你不需要她去顶罪也能活。”


    春杏似懂非懂地瞪大眼睛,过了半晌才道:“真的吗?”


    “只要你在堂上把当天的事原原本本说出来,说你看见齐秀才在打高姐姐,你为了救高姐姐才拿烛台砸了他一下,只砸了一下,然后便吓得扔了烛台去扶人。高姐姐被齐秀才打得头昏脑涨,当时还以为是自己在反抗中失手打的,便让你去买药。你到了半路心里觉得不对,跑回来才发现齐秀才已经没气了,而高姐姐已去投了案,这便是全部真相,一个字也不要多说。”


    春杏的表情从茫然渐渐变得清明,她转头看了看隔壁的方向,隔着一道厚厚的石墙,她看不见高素卿,但两人只隔了咫尺距离。


    她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擦了把脸,低声道:“我,我去跟夫人说。”


    颜长青起身走到牢房门口,对看守吩咐了几句,看守便开了春杏的牢门,又打开高素卿的牢门,将春杏放了进去。


    牢房里,高素卿看见春杏走进来的时候先是一愣,随即霍地从床上坐起来,厉声道:“你怎么来了!”


    春杏扑通一声跪在她面前,眼泪一颗颗掉在牢房冰凉的地砖上,却咬着牙没有哭出声来。


    她抬起头来直视高素卿的眼睛道:“夫人,颜大人都跟我说了,义仆护主可以减罪,奴婢不需要您抵命了,求您,让奴婢说真话吧。”


    高素卿呆呆地看着她,随即一把揪住春杏的肩膀把她拽到面前,压低声音道:“你疯了?颜长青跟你说了什么?义仆护主,那也得审案的人认才行!他们不认,你还是会掉脑袋!”


    春杏不停地摇头,泪?雨下,哽咽着道:“夫人,奴婢不怕掉脑袋,本就是奴婢动手,怎么还能要您替奴婢顶罪……再说审案的人也未必不认,颜大人说圣后已经知道真相了,圣后要保咱们,那些官老爷总会听的。”


    高素卿的手僵住了,过了许久,她才缓缓松开春杏的肩膀,歪身靠在墙上,眼睛望着屋顶黑漆漆的横梁,长出了一口气。


    她哑着嗓子道:“罢了……罢了,你既然已经决定了,我也不拦你,但你要记住颜长青的话,在堂上一个字也不要多说,听见没有?那些人最会拿供词做文章,你说多一句他们没准就会拿住破绽。”


    春杏重重点头,伸手去拉高素卿的手,像在自家院里那般亲热地搂着她的胳膊。


    高素卿叹了口气,闭上眼睛无力地拍了拍她。


    颜长青在门外听见了全部对话,悄然转身走出内监,在走廊尽头她碰见了匆匆而来的黄克缵。


    两人相□□了点头,黄克缵低声道:“春杏的口供和验尸结果本官可以暂时不对外公布,不过明日朝会上若有人问起,本官也只得以实相告。”


    颜长青拱手道:“下官明白,黄尚书秉公而行便是。”


    第128章


    却说到了朝会这日, 卯时正刻,午门大开,百官鱼贯而入, 按品级列班皇极殿前。


    静鞭三响,群臣霎时肃静。


    朱笑笑与张居正一同升殿, 一个坐了龙椅,一个坐了凤椅,百官山呼毕, 大朝会便正式开始了。


    方从哲率先出班奏事, 先报了几件日常政务, 各地夏粮预估数目、铁路债券的发行进度、西域屯田的收成概数等。


    众臣听着, 都知道这些不过是前菜, 真正的大菜还在后头。


    果然,方从哲话音刚落, 通政使便从队列中迈步而出,手捧一份折子:“启禀圣人,都察院左都御史王纪、右佥都御史杨乔然联名弹劾机要房行走高素卿一案, 臣请当堂宣读。”


    朱笑笑微微挑眉, 与张居正交换了一个眼色。


    他抬手道:“准。”


    通政使展开折子,开篇从高素卿殴杀亲夫说起,历数她的跋扈之举,后半段笔锋一转,将矛头直接对准了机要房制度本身,最后得出结论。


    机要房女官坐班六部有违礼法纲常, 高素卿之案正是此制度纵容出来的恶果,请求圣人裁撤机要房,以正朝纲。


    他念完后, 底下鸦雀无声。


    “王爱卿。”朱笑笑的语气听不出喜怒,“这份折子是你牵的头?”


    王纪不慌不忙出列,躬身道:“圣人容禀,臣查高素卿此人,自入机要房以来便骄横跋扈目无纲纪,去岁户部清查积欠,她竟带人闯入都察院拍案呵斥,视御史如皂隶,以女官凌宪台。今又殴杀亲夫,虽云自首,然人命关天,岂可因其官身而稍加宽贷?此女若寻常妇人,殴夫致死依律当斩,何独机要房行走便可减等?”


    他说到这里,故意停顿片刻,果然四下已起了嗡嗡的议论声。


    王纪趁势又道:“臣以为,高素卿之案非独一人一事,实乃机要房制度之弊尽显无遗。女官坐班六部,与大臣同处议事,已违男女大防,更兼其手握批红之权,每每以圣后之名压制部堂。长此以往,朝廷纲纪何在?三纲五常何在?臣请圣人圣后明鉴,严办高素卿以正朝纲,并裁撤机要房,以杜绝后来者效尤。”


    他说完便退到一旁,杨乔然紧接着出列,手持另一份折子道:“臣附议。王都宪所言字字属实,臣另有一本,弹劾机要房六科掌科越权干政扰乱部务,兵科掌科夏桂溪屡以查账为名刁难兵部司官,刑科掌科颜长青调阅死刑案卷妄加批注干预司法。此等行径若不及时制止,恐日后六部衙门皆成女官附庸,国将不国矣。”


    他话音刚落,孙国桢便站了出来:“臣亦附议!此案刑部虽尚未审结,然高素卿平日在宅中便颐指气使,对丈夫动辄呵斥,齐秀才在县学中常向同窗诉苦,言其妻以官势压人,家中毫无夫妇之伦。此等悍妇,自当严加惩处。”


    韩文铣紧跟其后:“臣以为王都宪所论极是。女官之制本为权宜之策,今已演为常制,各部衙门皆有女官坐班,与大臣同席议事,岂非视男女之别如无物?”


    冯铨也出班奏道:“臣读史书,历代女祸皆始于细微,今机要房女官虽品秩不高,其手眼通天之势已见端倪,若不早为之所,恐日后难以遏止,臣请圣人以社稷为重,明诏裁撤机要房。”


    这几位你一言我一语,将一场弹劾高素卿个人的案子硬生生拉扯成了对机要房制度的全面攻击。


    不少官员虽未出列附议,面上的表情分明是赞同的,尤其是那些上了年纪的老臣,一个个捻须颔首,显然对女官坐班一事积怨已久。


    但也不是所有人都赞成。


    方从哲出言压住了殿中的嗡嗡议论:“诸位大人所言,臣不敢完全苟同。”


    他转向王纪道:“王都宪方才说高素卿殴杀亲夫,然此案尚在审理之中,刑部尚未定谳,都察院便急急上本弹劾,这岂非未审先判?高素卿究竟是故杀还是误杀,是因丈夫殴打在先奋起反抗,还是蓄意行凶,这些都须等刑部验尸结果出来之后才能定论。王都宪在案情尚未明朗之前便以此案为据要求裁撤机要房,老臣以为未免操之过急。”


    王纪面色微沉,正欲反驳,姚思仁已抢先一步走到丹陛下:“方阁老所言极是,工部与机要房工科共事数年,臣以为女官坐班非但未碍部务,反倒堵住了不少漏洞。”


    杨乔然反应快,接过话头道:“姚尚书此言差矣,女官核查账目并非不可替代,六部自有科道官监察,何必非要女官坐班?臣以为可将核查之事交由六科给事中专管,女官仍退回内廷,两不相妨,方为正理。”


    “杨佥都这话说得轻巧。”朱笑笑冷哼一声,“六科给事中才多少人?平日管各自衙门的日常事务都来不及,哪来的功夫去六部逐条核查账目?你们都察院去年被高素卿堵在门口查账的事在座诸位都知道,你今日弹劾她,是不是公报私仇?”


    杨乔然面色一僵,连忙躬身道:“臣绝无私心!臣所弹劾者……”


    “够了。”朱笑笑抬手制止他,对身旁的魏忠贤道,“去传朕旨意,宣机要房六科掌科入殿。”


    王纪脸色骤变,猛地抬起头来,脱口道:“圣人!女官入朝不合祖制!”


    朱笑笑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王爱卿,《大明会典》里哪一条写着女官不能入朝?”


    没写,一概打成默许。


    王纪张口结舌,《大明会典》当然没有明文禁止女官入朝,因为历代以来根本没有女官会走到这一步,压根不需要禁止。


    不等王纪再想出反驳的话,殿外已传来了整齐的脚步声。


    机要房六科掌科昂首阔步,按照品级依次站定在文官队列末端,不卑不亢地朝御座行了大礼。


    气氛骤然紧张起来,几个老御史面面相觑,韩文铣更是瞪大了眼睛,冯铨的脸色发黑,却只得咽下嘴边的话。


    见人齐了,朱笑笑便道:“黄尚书,此案的验尸结果可出来了?”


    黄克缵从袖中取出一份卷宗展开,声音沉稳:“回圣人,验尸已于昨日在刑部停尸房完成,全程有机要房刑科掌科颜长青在场监督。”


    他详细地念了一遍验尸结果,又补了一句:“臣等另对高素卿本人进行了验伤,其面部有多处淤肿,颈项及锁骨处有掐痕,躯干与四肢亦有多处击打伤,伤情记录一并附于尸格之后。”


    王纪的面色变了变,但没有急着开口,杨乔然则皱眉不语,孙国桢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朱笑笑问道:“黄尚书,按这份验尸结果,该怎么判?”


    黄克缵拱手道:“回圣人,若依高素卿最初在顺天府的自首口供,自称在争斗中失手致人死亡,则此案应依《大明律》刑律卷十九‘斗殴及故杀人’条审理,夫殴妻至死者绞,妻殴夫至死者斩。但若确属争斗中失手误伤,则依‘戏杀误杀过失杀伤人’条,可减等为杖一百流三千里。”


    他顿了顿,又道:“然而此案另有隐情。”


    “什么隐情?”


    黄克缵看了王纪一眼,才道:“昨日刑部审讯了齐璋家中婢女春杏,春杏供称,案发当日清晨她在厢房打扫,听见书房传来打斗声便赶了过去,见齐璋正对高素卿挥拳殴打,高素卿已无力反抗。春杏为救护主母,情急之下抄起门边案上的铜烛台从齐璋右后方砸了一下,齐璋当场倒地不起。春杏扔了烛台去扶高素卿,高素卿当时被打得神志不清,以为齐璋昏迷系自己反抗还手所致,便让春杏先去买药。春杏走到半路觉得不对折返回来,发现齐璋已死,而高素卿已自行前往顺天府投案。”


    殿中一片死寂。


    王纪的脸色僵住了,他万万没想到高素卿都去自首了,凶手居然还另有其人。


    他方才言之凿凿地说高素卿故杀丈夫,如今真相却是丫鬟护主误伤致死,虽然同样是杀夫,但性质完全不同。


    王纪强撑着出列道:“臣以为此事疑点甚多,高素卿最初自首时为何不说出丫鬟动手的真相?她分明是在庇护春杏,意图以误杀顶罪骗过三法司。此女心机深沉,其自首之举本身便是一场蓄意欺瞒!”


    颜长青转头看向王纪,面上笑意不减,语气却冷了几分:“王都宪此言差矣,高素卿若真要蓄意欺瞒,春杏又为何主动招供?愿意用自己的性命去为一个丫鬟脱罪,想不到王都宪嘴上说着心机深沉,心中却把高素卿当做一个侠肝义胆高风亮节之人了,那下官无话可说。”


    王纪被她堵得面皮涨红,孙国桢按捺不住了,出列道:“便是如黄尚书所言,春杏护主误伤致齐璋死亡,然而奴婢殴家长至死,依《大明律》当以凌迟论处。高素卿身为朝廷命官,明知律法却蓄意包庇,其罪当与春杏同科!此案无论怎么审,都绕不开奴婢杀主这一条大罪。”


    颜长青转过身来面对孙国桢,镇定自若地说明了永乐和正德年间的两条例证,不少原本等着看好戏的官员听到此处,面上的表情便有些微妙了。


    颜长青继续道:“此二例皆是以仆护主误伤致死的成例,量刑皆从凌迟减等至绞刑乃至流放。春杏为了保护主母才出手,这便不是蓄意弑主,而是义仆护主,孙给事中是刑科的人,这些成例应当比下官更清楚才是。”


    孙国桢勉强挤出一句:“成例也并非都能适用,齐璋是齐家之主,春杏是齐璋之婢,以仆杀主情理虽然可悯,律法却不容轻纵。”


    颜长青点头道:“孙给事中所言有理,然则齐璋身为丈夫,殴打妻子在先,且其妻乃朝廷命官,此举本身便是以民殴官,依律当从重论处。而春杏出手的动机并非为自身私利,而是为了保护正在被殴打的主母,与蓄意弑主有本质区别,若只因身份便一概而论,律法岂非变成了死物?”


    她环视殿中众臣,声音多了一分锐利:“下官查阅历年刑部复核的殴妻致死案件,夫殴妻致死者罪止于绞,且多半减等为流,甚至有不少案子因凶手是丈夫便被轻判为杖刑。而妻殴夫致死者则一律斩立决,从无减等先例,同样是命案,只因凶手身份不同便量刑悬殊,这便是《大明律》的公正吗?”


    满殿寂静。


    多年来从未有人在朝堂上公开质疑这条律法的合理性,所有人都不自觉地避开了这个禁区。


    韩文铣率先回过神来,厉声道:“颜掌科此言大谬!夫为妻纲乃三纲之一,丈夫管教妻子天经地义,律法之所以如此规定正是因为夫妇有别、长幼有序,《大明律》承袭千年礼法,岂是尔等女官片言只语所能妄加非议?”


    陈语晴见时机已到,主动出列道:“韩给事中既说礼不可废,圣后亦参预朝政多年,若说女官坐班有违礼法,那圣后每日批阅奏疏面见大臣,难道也有违礼法吗?”


    韩文铣吓出一身冷汗,连忙道:“臣万万不敢冒犯圣后!圣后乃国母,与寻常女官不可同日而语。”


    陈语晴不急不缓道:“请韩给事中说清楚,机要房女官奉圣人与圣后之命办差,同样是奉旨行事,为何圣后便可,女官便不可?”


    哈哈,你问我为何?


    说圣后不可的人现在都在哪个犄角旮旯再就业呢?


    韩文铣被逼到了死角,愣是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冯铨看不下去了,替韩文铣解围道:“陈掌科此言过于苛求了,圣后参预朝政是因为圣人御驾亲征期间代理朝政,这本是权宜之策,朝政自当以圣人为主,圣后为辅。女官坐班六部发号施令与部堂大臣分庭抗礼,此等行径已远超内廷女官应有的职分。”


    申若梅缓缓出列,目光平视前方:“女官在六部衙门中除了核查账目、摘录奏疏之外,可曾做过一件超出机要房章程的事?可曾擅自签发过一道政令?可曾罢免过任何一名官员?若以上皆无,何来分庭抗礼之说?是否在冯侍讲看来,女子只要出现在六部衙门中,哪怕只是坐班写字,便已是祸乱朝纲?”


    冯铨也只是听同事抱怨,找不出实质性的证据来反驳,只能含糊道:“女官虽未越权,然其存在本身便已对部务造成了干扰。六部司官与女官同处一室,议事时多有不便,女官有时言语冒犯甚至直接呵斥司官更不鲜见,工部虞衡司郎中便被高素卿当面呵斥,此事工部上下皆知。”


    殷如棠听见这话,当即出列,目光灼灼地盯着冯铨:“那位虞衡司郎中虚报用量中饱私囊!莫非在冯侍讲看来,核查出贪墨之弊反而不该声张,应当悄悄掩过去以免伤了司官的体面?”


    王纪见自己的人一个接一个被堵回来,面色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朝杨乔然使了个眼色。


    杨乔然会意,换了个角度发难:“诸位掌科辩才了得,下官佩服。然则下官想说的是,女官制度若只限于机要房内批阅奏疏代拟批语,朝中也未必有这么多非议。女官身为女子,理应以家庭为重,可机要房的差事让你们成年累月泡在衙门里,顾不上侍奉丈夫照料子女,家庭关系自然紧张。高素卿的丈夫为何对她积怨已久?不就是因为她整日在六部衙门里抛头露面,让丈夫抬不起头吗?长此以往,岂非天下妇人皆以出仕为荣、以守家为耻?夫妇之伦崩坏,家之不存,国将焉附?”


    李映秋听完这话,从队列里走了出来:“如今天下各处棉纺厂丝织厂里的女工不下数万,她们每日在厂里做工挣银子补贴家用,难道也要被人指指点点说抛头露面,有失妇道吗?”


    杨乔然皱眉道:“女工是女工,女官是女官,岂可混为一谈?女工赖此糊口,情有可原,女官则是手握权柄干涉朝政,性质不同,不可相提并论。”


    夏桂溪微微一笑,道:“这话倒是有趣,女工赖此糊口便情有可原,女官为国效力便是大逆不道?下官做女官也是为挣俸禄养家糊口,与女工并无本质区别。”


    王纪重重咳了一声,接过话头道:“女官领朝廷俸禄,理当以朝廷大局为重,如今女官们事事偏袒妇人,动辄以官身压制丈夫,长此以往阴阳倒置,朝廷纲纪何在?”


    张居正听到此处,忽然笑了一声。


    “王都宪说了这许多,归根结底只是觉得女子就该安分守己待在家中,不该跑到朝堂上来跟男子平起平坐。可一个连举人都考不上的白身秀才,对着朝廷命官出身的妻子尚且拳脚相加,你非但不责其以民殴官,反倒怪高素卿不该出门做官。这是什么道理?是不是在都察院看来,只要她老老实实待在家里被丈夫打,就是好妇人,就不会惹出这么多麻烦?”


    王纪额角沁出了汗,忙道:“臣并非此意!齐璋殴打妻子固然不该,但高素卿身为女官,理应以身作则处理好家庭关系,而非……”


    张居正截住他,目光微沉,“而非被丈夫打了之后还手?都察院弹劾高素卿是因为她杀夫,可如今验尸结果证明杀人的不是她,你们都察院弹劾的依据在何处?物证在何处?”


    王纪的脸色已是惨白,他知道皇后不好对付,深吸了一口气,勉强稳住心神,道:“圣后息怒,臣弹劾高素卿并非单凭口供,而是有其历年来的跋扈行径为证,单是她长期对丈夫不闻不问,致使夫妻反目,家庭不睦,便已是德行有亏。”


    张居正忽然问道:“王都宪今年多少岁了?”


    王纪愣了一下,不知皇后为何忽然问这个,但还是如实答道:“臣六十有五。”


    “六十五岁,历经三朝,见过的案子少说也有数千件。”张居正语气平淡,“王都宪可曾见过哪一桩案子被弹劾的不是施暴者而是受害者?若是如此,从今往后凡是在朝中做官的女子被丈夫打了也不敢声张,生怕被人抓住把柄说家庭关系不睦德行有亏,挨打挨骂忍气吞声,直到被打死为止,这便是你想要的结果吗?”


    王纪面色剧变,正要开口辩解,朱笑笑已摆了摆手制止了他。


    “朕听你们吵了这许久,总算听明白了。”他靠在御座上,目光扫过殿中群臣,“诸位弹劾的大人们口口声声说女官制度有害,可朕仔细听了这半天,你们拿得出手的证据拢共不过几件,连女官不回家让丈夫不高兴也算,什么时候家事与公事都能混为一谈了?”


    他嘴角微微一勾,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子:“这是机要房六科历年查出的各部虚报冒领汇总,从去岁至今,共查出七十二笔,涉及银两总计四万三千余两,其中都察院御史挪用公帑的就有三笔。这些银子若没有被查出来,便是你们各位衙门的额外进项了,是不是?”


    王纪身子一震,杨乔然更是面如土色,那三笔中有两笔是他经手过的,虽说账目后来已抹平了,但若皇帝真要追查,其中经不起推敲的地方绝不止一两处。


    朱笑笑却点到为止,没有继续往下说,扫过王纪与杨乔然,意味深长道:“有些事朕暂时不想追究,并不意味着有些人便可以趁机兴风作浪,借题发挥。”


    张居正趁机开口道:“方才几位大人说女官不该干涉政务,无非是因为女官不能在百官面前当面述职。本宫之意,往后机要房六科掌科皆可在朝会站班,凡遇弹劾或涉及各部庶务之辩,女官皆可当堂陈词。品级按现有官阶对等排列,吏科掌科秩比正五品立于吏部郎中之后,户科掌科秩比正五品立于户部郎中之后,余以此类推。若有不满女官行事者,便在朝堂上当面弹劾对质,不必背后递折子暗箭伤人。”


    这话一出,底下顿时炸开了锅。


    王纪霍地抬起头来,面上的惊愕已无法掩饰,他今日弹劾女官的本意是要裁撤机要房,怎么反倒促成了女官上朝?


    韩文铣几乎是本能地喊了出来:“万万不可!女官上朝亘古未有,此例一开后患无穷!女官虽有官职,却仍是内廷之人,岂能与外朝大臣同列朝班?”


    张居正轻笑一声,道:“韩给事中又来了,本宫方才说了,不满女官行事者可以在朝堂上当面弹劾对质,韩给事中第一个便要否决女官上朝,莫非是不敢当面对质?只敢在背后递折子?”


    孙国桢强打精神出列道:“圣后容禀,女官上朝非但违礼,更无制度可循,朝班位次皆有定制,女官该立于何处?以何品级站班?遇大朝、常朝如何分列?这些皆无成例可循。”


    张居正道:“孙给事中所言正合本宫之意,今日之后,礼部会同机要房便着手拟定女官站班章程,朝班位次、典礼祭仪、朝服冠带皆须逐一明细,拟好之后呈内阁审核再报御前颁行。这不是一句话便定下来的事,须得反复推敲力求周全。”


    方从哲沉吟了片刻,出列道:“女官既然已在六部坐班理事,便应当有当面陈述之权,否则朝中有人动辄弹劾女官越权干政,女官又不能当面辩白,此非但不利于朝政,更不利于制度运转。老臣以为女官上朝一事可以斟酌,但须有相应的章程约束,不可一蹴而就。”


    他这话说得相当谨慎,既支持了皇后的提议,又留了余地,到底是在内阁混了多年的人,知道什么时候该站队什么时候该和稀泥。


    孙慎行见方从哲表了态,便也跟着道:“臣以为方阁老所言有理,女官上朝之事关乎朝仪礼法,礼部愿与机要房共同拟定章程,待章程草拟完毕再呈御前审议。”


    他嘴上说着支持,语气里却带着几分勉强,他对礼法之事向来看得极重,让他去给女官拟定朝班章程无异于让他亲手打破自己信奉了一辈子的规矩。


    但眼下的局势已由不得他反对,帝后联手施压,内阁首辅也表了态,上朝就上朝吧,天还能塌下来吗?


    朱笑笑适时开口道:“既如此,此事便定了。礼部会同机要房于十日内拟出章程草稿报内阁审核,章程未拟定之前,机要房六科掌科暂列朝会末班,遇有涉及本部事务之辩可出班陈词。”


    他的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显然已不愿再听人争辩。


    王纪终究没有再做声,他已察觉皇帝今日的态度与往常大不相同,往日的皇帝虽然偏向皇后,却很少在朝堂上直接驳斥各部弹劾。


    今日他不光驳了还把旧账翻出来,这等强硬姿态让王纪不得不重新掂量利弊。


    杨乔然却还不死心,低声对王纪道:“大人,就这么认了?”


    王纪狠狠瞪了他一眼,压低声音道:“你还想怎样?再说下去怕不是高素卿的案子判不了,咱们反倒要吃不了兜着走!”


    杨乔然悻悻闭了嘴。


    张居正见局面已稳住大半,便朝黄克缵看了一眼。


    黄克缵会意,重新出列道:“圣人,圣后,刑部与大理事已会同复核了齐璋命案的全部卷宗并验尸结果。春杏的供述与尸格吻合,供称其见主母被殴情急之下出手护持,失手误伤致齐璋死亡。依永乐十七年与正德三年两条例证,此案可定性为义仆护主,依例减等论罪。刑部与大理事拟判春杏绞监候,高素卿虽有包庇之嫌,但鉴于其自首主动投案且确有被殴之实,拟罚俸一年留职查看。”


    “另,齐璋以民殴官在前,依律本应从重论处,然其已死,刑部不再追究。高素卿平素在机要房办差并无失职之处,虽有脾气急躁之嫌,却未查到其以权谋私之实证,都察院弹劾其骄横跋扈以权谋私一节查无实据。”


    王纪听到最后一句面皮又抽搐了一下,却没有再出列反驳。


    黄克缵这话已说得很明确,都察院的弹劾被驳回了。


    殷如棠忽然出列道:“圣人圣后容禀,臣以为此案虽已有了定谳,但案中所反映出的问题却不可不深究。齐璋身为白身秀才,妻子官居机要房行走,夫妻之间地位悬殊,齐璋之所以借酒生事殴打妻子,根源在于他无法接受妻子比自己更出色这一事实。这等心态绝非齐璋一人独有,天下多少男子见妻子出门做工挣钱便浑身不舒服,觉得丢了脸面,回家便拿妻子撒气,若不解决此问题,往后类似的案子只会越来越多。”


    殿前安静了片刻,王纪终于找到了重新开口的时机,他清了一下嗓子道:“殷掌科所言倒也不无道理,夫妇之道贵在和谐,若妻子强过丈夫确实容易生事,此乃人之常情,非单是齐秀才一人之过。若想从根本上避免此种悲剧,便须让女子以家庭为重,不可……”


    朱笑笑打断了他,“不可让女子比男子强?还是说,女子若比男子强便不能嫁人,嫁了便是祸害?”


    王纪连忙道:“臣并非此意,只是夫妇之间有尊卑之别,若妻子位高权重丈夫抬不起头,这般日子确实难过,女子若真有才干想为国效力,未必定要嫁人,但既然嫁了人便应当守夫妇之分。”


    朱笑笑忽地笑了起来:“好啊,王都宪这话倒让朕想到了一个好主意。既然夫妇之间地位悬殊会导致家庭不和,不妨这样,夫妻双方若因地位悬殊导致另一方心中不舒服,觉得伤了自尊,便可向官府申请和离,官府审查属实后应予以批准。尤其是那些因为妻子做官、出门做工便觉得丢了脸面的男人,不必委屈自己继续跟妻子过下去,和离了另娶一个愿意在家相夫教子的就是了。”


    众人听了这话先是一愣,随即便炸开了锅。


    冯铨脱口而出:“这和离之权岂可随意下放?若夫妻动不动便和离,家庭崩解,社会动荡,天下岂不大乱?”


    朱笑笑睨了他一眼:“不是说妻子不该压过丈夫一头吗?那和离不就是最好的解决之道?丈夫不服气,和离了另找一个比他更差的妻子,妻子受了气甩掉了拖后腿的丈夫,这不是皆大欢喜?怎么,冯侍讲是觉得丈夫受了委屈就该忍着,还是觉得妻子被丈夫打了也该忍着?”


    冯铨被他这一通看似无赖实则精准的逻辑堵得哑口无言。


    颜长青趁热打铁补充道:“此事臣在核对历年各地婚姻争讼卷宗时便深有感触,许多地方官在审理和离案件时往往刻意偏袒夫家,动辄以七出之条为据不准和离,致使许多不堪忍受家暴的妇人走投无路。其中很大一部分源头便是女子出门做工之后婆婆多有不满,大抵是妻子做工之后不愿再如从前那般逆来顺受任人拿捏了,生了矛盾便撺掇丈夫管教妻子。而不少男子也确实觉得妻子在外挣钱打了自己的脸,稍有不满便以管教为名动辄打骂,臣以为若要减少此类命案,便须在源头上明确和离标准,让那些确实过不下去的夫妻能够体面地分开,而非闹到出人命才来收场。”


    她这是直接将和离制度与减少命案挂了钩,孙国桢听出了潜台词,当即出列道:“若如颜掌科所说,夫妻稍有矛盾便各奔东西,那成什么体统?妇人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本是天经地义……”


    张居正的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孙给事中既然推崇此道,若是你女儿嫁了一只疯鸡疯狗,天天啄人咬人,也要随它到底直到被啄死咬死为止吗?”


    孙国桢噎住了,他当然是认同从一而终的,但显然领导不爱听这种话。


    朱笑笑叹了口气,道:“朕最不爱听的,就是拿礼法压人,如今京城街面上骑自行车的人满街跑,报纸上的新闻三两天一换,女子出门做工的一天多过一天。诸位大人还在朝堂上争论女子该不该出门,可外头的天下早已不是你们想象的那个天下了。”


    说到这里,他语气一转,变得轻松了些:“朕倒有个主意,和离标准既然须重新厘定,那便再设一个衙门。机要房掌科们方才也说了不少女子在家庭中遭受暴力的案例,这些案子发生在各处府县,地方官未必件件都认真处理,朕便设一个妇女联合会,与妇婴署配套并行,专门受理此类女子在家庭中遭受暴力伤害的申诉,为她们提供安全保障以及绿色和离通道,并由妇联配合妇婴署继续督办各地严打溺杀女婴的恶行。”


    “圣人此举未免太过偏向女子了。”王纪终于忍不住沉声道,“朝廷设衙门自有法度,岂可因妇人之事便另设一整套官署?且不说吏员俸禄开销几何,单是娘子们动辄进妇联告状,一家老少的脸面往哪搁?那些被妇联传唤的男子岂非要被邻里耻笑?”


    朱笑笑看着他忽然笑了起来,笑得王纪心里发毛。


    “你们这些老大人在朝堂上慷慨激昂,个个都是道德楷模,你们养得起女儿,你们家底殷实,生了女儿自然也能嫁个门当户对的好人家安享富贵。可那些穷苦百姓呢?生一个女儿便是多一张吃饭的嘴,将来还要赔一笔嫁妆,这便是各地溺杀女婴屡禁不止的根源!”


    他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殿中群臣,声音渐渐拔高:“朝廷如果只把女子当生育工具,不给女子更多出路让她们能自己养活自己,那百姓就不会在乎女儿的命!一个女人少男人多的国家,难道是幸事吗?人口从何处来?兵源从何处来?朕开女学设女官让女子有出路可走,便是要告诉天下百姓,女儿也能读书识字,也能做官领俸禄,也能光宗耀祖!”


    “这条路非走不可,今日如此,往后亦如此!”


    第129章


    朱笑笑那番话掷地有声, 一时无人敢应。


    方从哲率先打破了沉默,道:“圣人所言字字千钧,臣以为开设妇女联合会一事当从速议定章程。妇婴署挂牌至今, 各地女医官接诊的妇人婴孩不下数万例,其中因夫家暴虐致伤致残者十之一二, 若设一专门衙门受理此类申诉,不单能为受虐妇人撑腰,更可让那些惯于以管教为名行殴打之实的丈夫有所忌惮。”


    事事紧跟皇帝脚步难免会被清高的同僚认为谄媚, 不屑为之。


    但也得分情况, 聚众修仙你不参加, 算你有种。


    这么明显的仁政善政还要反对, 你是飘了还是领导提不动刀了?


    反正阁老们和六部尚书都挺脚踏实地的, 跟了一个无能的皇帝会有操不完的心,跟着一个能干的皇帝更是这辈子都有了。


    这把可是青史留名局, 溺爱,必须溺爱。


    姚思仁紧跟着出列道:“臣附议方阁老所奏!工部辖下各处制造局中女工不下万余,这些女工大多是穷苦人家的妇人, 为了养家糊口才出来做工, 受了委屈也不敢声张,怕丢了饭碗被夫家责怪抛头露面招惹是非。若妇联能受理此类申诉,工部愿意配合妇联在各地设联络站。”


    他这一表态,底下便起了嗡嗡的议论。


    “臣也有一言。”礼部右侍郎何宗彦从班中走出,朝御座行了一礼,“妇婴署在各地推行以来, 已累计登记新生儿十余万,其中溺杀女婴的举报便有三千余起。这些案子虽已有锦衣卫介入查处,然治标不治本, 若要根治溺杀女婴之风,便如圣人所言,须从根子上改变百姓重男轻女之观念。臣以为妇联可会同妇婴署在各府县宣传鼓励百姓让女儿上女子学堂,读书识字学一门手艺,将来能自食其力不必依附于父兄夫家。”


    朱笑笑便顺着话头赞了一句:“很好,方阁老与姚尚书也都提到了妇联受理女工申诉的事,各行各业中都有女子在劳作,她们遇到的难处各不相同,单靠朝廷委派几名女官去管也解决不了问题。朕觉得妇女联合会的成员不必全是朝廷命官,可从妇婴署、各地工会、农会联合社、女学教习等行业中推举有声望有担当的妇人充任妇联委员,每行每业各推一至两人,由朝廷颁给委任状,协助各地妇婴署处理涉及女子权益的申诉与调解。”


    革新派的大臣们纷纷点头称是,王纪那帮人则面沉如水。


    从各行业推举妇联委员,这便意味着妇联并不是一个纯粹的官署,而是一个半官半民的机构,各行业的代表可以通过妇联直接向朝廷反映问题。


    方从哲立刻领会了皇帝的用意,再次出列奏道:“圣人此议甚善,臣以为可先由朝廷从京师各行业中遴选一批德才兼备的妇人作为首批妇联委员,待各地妇联成立之后再由各地按同样办法自行推举。首批委员的名单可由妇婴署会同机要房先行拟定报内阁审核。”


    王纪按捺不住出列道:“圣人,臣以为此事不宜操之过急,从各行业推举妇人充任委员不妥,这些人既非朝廷命官又非科举正途出身,如何能保证她们秉公办事不徇私情?况且妇联若与工会勾连,工会聚众罢工之事屡见不鲜,若妇联也效仿此道动辄组织妇人上街滋事,朝廷威信何在?”


    姚思仁转头看向王纪,不紧不慢道:“王都宪多虑了,工会罢工之事确实有过几起,但每次罢工都是因为机户克扣工钱在前工人忍无可忍在后,工会出面与机户谈判达成协议之后工人便立刻复工了,从未酿成过大的乱子。王都宪不放心妇联委员的品德,那都察院的御史们个个都是科举正途出身,难道就个个秉公执法了吗?”


    王纪被他刺得面皮抽了抽,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杨乔然见王纪吃了瘪,便换了个角度发难:“臣斗胆问一句,妇联委员的委任状由谁颁发?若是朝廷颁发,这些委员便有了半官方的身份,她们在地方上行事若有不妥之举百姓必然会算在朝廷头上。再者妇联委员既然要协助妇婴署处理女子权益申诉,那她们有没有传唤涉案男子的权力?有没有调阅地方官府卷宗的权力?这些若不事先划定清楚日后必定生出无穷纠纷。”


    虽然是挑刺,倒也挑到了点上。


    颜长青闻言从队列中走了出来,道:“杨佥都所虑倒也周全,妇婴署挂牌之初同样有人质疑女医官,如今妇婴署运转多年,各地州县衙门都已习惯了凭妇婴署出具的验伤文书审理案件,从未有人质疑过女医官的鉴定资格。妇联委员的权力范围确实需要事先划定,待章程拟定之后权力范围自然也就明确了。”


    她言辞一派坦荡,并无半分贪权之意。


    杨乔然被不软不硬地顶了回来,到底没再开口。


    朱笑笑见状便拍板道:“章程由妇婴署会同机要房于十五日内拟出草稿报内阁审核,朕给诸位大人留足了审议章程的时间,章程审核通过之后便立刻挂牌。委员名单也一并拟了呈内阁,首批委员以京师各行业为主,待各地妇联成立之后再行扩充。”


    方从哲躬身应是,姚思仁、何宗彦等人也纷纷出列领旨。


    王纪铁青着脸,一言不发地退回了班中,他知道今日这一仗自己输得很彻底,可以说是他仕途上的重大挫败。


    弹劾弹出个新部门来,也是前无古人了。


    朱笑笑扫了一眼群臣的表情,将话题转回了案件:“黄尚书,高素卿的案子什么时候能审结?”


    黄克缵出列道:“回圣人,验尸结果与口供俱已齐备,此案于三日后在刑部大堂公开审理,臣已与大理寺通了气,三法司会审的程序也安排妥当了。”


    朱笑笑干脆利落道:“审完之后判决结果连同妇联成立的消息一并登报公示,让天下人都知道朝廷的态度。”


    黄克缵躬身应是。


    这场朝会从卯时一直开到巳时方才散了,百官退出时已是日头高照。


    王纪与杨乔然一帮人走得飞快,几乎是一路小跑着出了午门,显然是急着回去商议对策。


    六位掌科从殿中出来时,徐碧已等在台阶下了,她方才没有入殿,但一直守在殿外,远远看见申若梅走在最前面便迎了上去,问道:“怎么样?”


    申若梅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成了。”


    徐碧长出了一口气,转头看向跟在后面的几个人,她们面上都带着不同程度的疲惫,却掩不住眼底的兴奋。


    方才在朝堂上与那些官场老手正面交锋,对于从未上过朝堂的女子而言无异于一场洗礼。


    三日时光转眼便过。


    刑部大堂这日早早便开了门,黄克缵亲自坐镇主审,大理寺卿与左都御史分坐左右陪审。


    堂下两侧站满了旁听的官员与书吏,颜长青带着两名刑科参事坐在靠前的位置。


    案件审理再无波折,不到一炷香的工夫,黄克缵便站起身朗声宣读判决:“查齐璋命案凶手春杏供称其见主母高素卿被死者殴打,情急之下出手护持失手误伤致死者死亡。依永乐十七年及正德三年两条例证,本案定性为义仆护主误伤致死,依例减等论罪。判决如下:春杏依律拟绞监候,以义仆护主例减等,改杖一百流三千里入服刑营服役五年。高素卿虽有包庇之嫌,然其自首主动投案且确有被殴之实,着罚俸一年留职查看。齐璋以民殴官在前本应从重论处,然其已死刑部不再追究。”


    王纪听到判决结果后脸色难看,却也没有当堂发作,只是起身朝黄克缵拱了拱手便拂袖而去。


    颜长青在一旁将判决结果记录完毕,合上册子,走出刑部大堂便直奔京华时报报馆。


    报馆里,李贽正伏在案前挥笔疾书,他面前还摊着一摞稿纸。


    颜长青将判决结果往他案头一放,李贽拿起来飞快地扫了一遍,浓眉一挑:“判得好!此案若按旧律春杏怕是要判凌迟,如今能减等至流放,可喜可贺。”


    颜长青在他对面坐下,拿过案上一份墨迹未干的草稿翻了翻,却是李贽正在写的一篇关于妇联成立的文章。


    文章从高素卿案说起,逐层推进到设立妇联的必要性,通篇笔锋犀利用词辛辣。


    李贽见状道:“妇联成立的消息与高素卿案的判决结果就放在同一期报纸上刊发,我写的那篇评论便跟在消息后面,让读报的人看完判决结果再读评论,印象更深。”


    颜长青点头道:“先生这篇文章言辞犀利,刊出去之后怕是要惹恼不少人。”


    李贽哈哈一笑,放下笔端起茶碗灌了一大口,道:“被那些人骂了半辈子,在下早就不在乎了,来吧,来一个骂一个来两个骂一双!”


    他说着将茶碗往案上一顿,忽然像是来了灵感,提笔就写。


    颜长青低头一看,想了想道:“这一条写入妇联章程是没问题的,不过章程尚未颁布,先生提前在报纸上透露了会不会惹得内阁那边不高兴?”


    “无妨,在下写的是建议不是规章,内阁若是不高兴大可以也写一篇文章驳回来。”李贽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又提笔继续往下写。


    颜长青见他这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架势只得无奈摇头,不再多劝,起身告辞回机要房去了。


    次日,京华时报头版头条刊出了两则重磅消息。


    一则是刑部对高素卿案的最终判决结果,附有庭审过程的详细记录与验尸结果的摘要。


    另一则是朝廷正式下旨设立妇女联合会,首批委员十人名单公布,其中包括妇婴署总医官谭鹤君、苏州纺织女工工会理事长何二娘、天水棉田合作社理事马三娘、京师女医代表周月如、报馆编辑柳念慈等。


    章程一并刊登,将妇联的受理范围、办事流程、委员权责写得一清二楚。


    二版则刊登了李贽撰写的长文《论高案兼告天下妇人书》,文章逐一驳斥了反对妇联的种种论调。


    他在文中说:天下妇人莫不为人女为人妻为人母,其为人女时父母或溺弃之,其为人妻时丈夫或殴辱之,其为人母时子女或累其身。朝廷设妇联非为偏袒妇人,乃为补千年礼法之缺,使妇人有一处可伸冤、可避祸、可重获尊严之所。凡有妇人遭夫家凌虐无处可诉者,皆可投书各地妇联衙门,妇联吏目当依法受理。


    这篇文章一出,泰州学派的年轻士子们率先响应,纷纷写文支持妇联之设。


    焦竑在《江南新报》上也转载了李贽的文章并附了自己的一篇评论。


    他写道:高素卿一案若非验尸确凿几使受害者反成凶手,天下多少妇人遭此冤屈而无人为之中辩?善之善者也,朝廷设妇联使女子有申诉之门径,此乃圣主贤后之仁政。


    树人这个名字就是腥风血雨的信号,既激起了年轻人的热血,又刺痛了老顽固的自尊。


    女子出门读书做工,甚至当官,这些都还在他们的忍受范围之内,大不了自夸一句心胸豁达。


    可若任由妻子能够主动提出和离,谁知道平日安分守己任劳任怨的妻子会不会突然魔怔了。


    每个人心中都有一个薛定谔的妻子。


    但善待妻子的人显然不会有这种担忧,还兴致勃勃地撸起袖子加入了两派骂战。


    有人欢欣鼓舞也有人痛心疾首,在京华时报与江南新报的双重舆论攻势之下,支持妇联的声音始终压过了反对的声音。


    十余日后,礼部与机要房共同拟定的女官站班章程终于出炉了。


    章程规定机要房六科正副掌科、佥书、行走皆可列席朝会,正掌科秩比正五品立于对应各部郎中之后,副掌科秩比从五品立于员外郎之后,佥书秩比正四品立于各部侍郎之后,行走秩比正三品立于各部尚书之后。


    遇朝会之日,机要房女官须着朝服佩腰牌按品级列班,凡遇涉及本部事务之辩可出班陈词。


    章程定后便是商定朝服形制,礼部最是吹毛求疵,好容易统一了意见,尚服局便开始加紧赶制,前后忙活了月余。


    某日朝会,百官站定后很快发现文官队列多出了两排人,皆着青缘朝服腰佩铜牌。


    打头的是申若梅与徐碧,紧随其后的是李映秋、陈语晴、夏桂溪、颜长青、殷如棠以及各科副掌科与佥书,一共十六人。


    这在大明朝可真是开天辟地头一回。


    不少人都下意识打量她们,有的目露好奇,有的目光不屑,还有一些则是赤裸裸的厌恶。


    韩文铣重重哼了一声,孙国桢干脆扭过头去假装没看见,冯铨倒是多看了两眼,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


    女官们对这些目光视若无睹,直到静鞭三响,朝会正式开始。


    方从哲先报了日常政务,然后便轮到各地巡抚递上来的奏报。


    河南巡抚奏报今年夏粮预估增收一成,山西巡抚奏报太原至大同的铁路勘测已经启动,山东巡抚奏报登州水师新下水战船两艘,都不过是一些例行的汇报,百官听得昏昏欲睡。


    轮到机要房汇报时,气氛才骤然一变。


    徐碧率先出列,她朝御座行了一礼便展开手中册子道:“臣禀圣人圣后,各地妇联自挂牌以来已累计受理申诉一百三十七起,其中调解成功九十二起,协助申诉人向府县衙门递交状子四十五起。目前已有二十三起完成审理,判令和离者十五起,判令杖刑并责令丈夫赔偿者八起,另有三起涉及命案已移交刑部按律审理。”


    她翻了一页继续道:“另据苏州纺织女工工会上报,自妇联挂牌以来,苏州城内以管教为名殴打妻子的案件较上月减少了近四成。妇联挂牌的消息经京华时报与江南新报刊发之后,苏州知府便在府衙门口张贴了告示,明令禁止家庭暴力,并注明妇联受理的范围,那些惯常对妻子动手的男子见了告示之后大多收敛了不少。”


    申若梅接着出列,汇报了吏科在河北府县巡查时发现的几起地方官包庇家暴丈夫的案例。


    其中保定府清苑县一位县令竟在审理家暴案件时公然说丈夫管教妻子天经地义,当堂将告状的妇人轰了出去。


    申若梅道:“吏科已将此事上报吏部,建议将该县令记过处分调离原职。”


    李映秋汇报了户科核算的妇联经费使用情况,陈语晴汇报了礼科参与拟定的女学推广章程修订进展,夏桂溪汇报了各地妇联配备警卫员的结果,殷如棠汇报了对京保铁路施工进度的核查。


    最后一个出列的是颜长青,她开口便道:“臣在核查各地卷宗时发现一桩令人发指之事。山东济南府章丘县有一妇人名唤王张氏,其夫王二郎常年酗酒每,每酒后便对其殴打,邻居多次劝阻无效,报到县衙县衙也只是训诫几句便放了人。上月初六,王二郎酒后再次殴打王张氏将其左腿打断,王张氏被邻居送到济南府妇婴署救治,妇婴署女医官验伤之后出具验伤文书并协助王张氏向济南府递了状子。”


    “济南府知府准了状子,将王二郎收监候审,王二郎的族人却纠集了数十人围堵妇婴署大门,辱骂女医官偏袒妇人挑拨人家夫妻反目,妇婴署门外被人泼了粪水,大门上还贴了字条写着辱骂之语。济南府衙门接到报案后只派了两名差役过来驱散了人群便不了了之,至今没有追究任何人的责任。”她合上册子道:“臣以为此事绝非个例,加害者及其族人往往怀恨在心迁怒于妇婴署与妇联,若不加以严惩,日后妇联与妇婴署在地方上便无法正常运转,臣请圣人下旨严办章丘县围堵妇婴署一案,以儆效尤。”


    朱笑笑面色微沉,问道:“济南知府是谁?”


    方从哲忙道:“回圣人,济南府知府乃万历四十一年进士陈所学。”


    “传朕旨意。”他冷哼一声,重重拍了一把御座扶手,“济南府知府陈所学办案不力,兼以纵容暴徒滋扰官署,着革职留任,限十日内将围堵妇婴署一案查清报刑部覆核,若有包庇从重惩处!章丘县涉案暴徒一律锁拿从严,为首者杖八十流三千里,从者杖四十枷示三日。另,山东巡抚须于济南府衙门口张贴告示,宣示朝廷保护妇婴署与妇联的决心,再有人敢围堵滋扰以谋反论处。”


    方从哲躬身应是,虽觉得谋反的名头太过了,但不狠心整治,这些人是不会怕的。


    至于其余大臣……又不是当事人的朋友,这浑水不蹚也罢。


    散朝后朱笑笑与张居正并肩走回坤宁宫,六月初的天气已暑气逼人,蝉声聒噪。


    张居正一进殿便脱了外袍,只穿一件碧色纱衫,走到窗下冰盆前站了片刻才转头对朱笑笑道:“这个济南知府不好。”


    朱笑笑将龙袍脱了扔在榻上,也凑到冰盆前:“才不到一个月就已经有妇婴署被人围堵了,等妇联的委员们下到各府县去巡查时,遇到的阻力只会更大。朝堂上那些反对妇联的人虽然今日不敢再公然反对,背地里未必不会暗中给各地乡绅递消息让他们想方设法阻挠妇联运转。”


    说着,他站直了身子,走到案前翻出骆思恭递上来的密报仔细看了一遍,密报上列了各地反对妇联的乡绅名单,其中有不少都是当地有头有脸的人物,有的甚至与朝中官员沾亲带故。


    朱笑笑将密报递给张居正:“皇后看看这份名单,这些人光在京城有关系的就不下二十个。”


    张居正接过密报翻了翻,这种事早都见怪不怪了:“陛下也不必急着动他们,章程才颁布不久,那些乡绅们还没尝到妇联的厉害。”


    朱笑笑听她这般说便笑了起来:“对,妇联配备的警卫员可都是警卫营出来的,届时人员就位,这种情况就不必等府衙援助了。”


    敢伸手就要有断手的觉悟,别人管他叫圣人,他干的也不件件都是人事。


    纳凉片刻,冷静下来的脑子突然想起一事,拿起案前最上头的折子递给张居正,神秘一笑。


    “给你看个好东西。”


    张居正翻开一看,是孙承宗的折子。


    先是禀报了辽东前沿的军务,说皇太极仍旧龟缩不动,边境上的后金哨所比去年又收缩了一成,前线各营已按熊廷弼的部署完成了换防,兵士们的冬衣与粮草储备也宽裕了不少。


    这些张居正都已知悉了,一目十行地扫过便算是看过,折子的后半段倒是让她打起了精神。


    “……臣谨遵圣谕,于去岁派辽东水师副将郑琏率船队前往东海之滨,勘察圣人所指之海参崴一带水域。该处天然港湾三面环山一面朝海,水深浪缓终年不冻,实为天赐良港。臣已命郑琏就地伐木筑寨,设观海卫于此,派驻兵士五百人并匠户二百户,着手修建码头栈桥及仓廪营房。”


    “至四月底,海参崴港口工程已告竣。码头可同时停泊千料海船四艘,沿岸建仓廪三座储粮万石,另设淡水井两口可供千人饮用。该地与朝鲜清津港隔海相望,水路不过八十里,北上可直抵黑龙江入海口,南下与旅顺水师互为犄角,实乃控扼日本近海之锁钥。”


    “臣另遣勘测队在港口以北三十里处发现一处露天煤矿,煤层厚达丈余,质地优良。该矿距海岸不过半日路程,就地开采之后可直接运至港口供过往船舰补充燃料。臣已将首批采出的煤样附于折中送呈御览。”


    第130章


    张居正将折子读完, 又翻回去看海参崴一带的舆图附页,沿着海岸线自旅顺一路往北,在朝鲜清津港与海参崴之间停住, 目中精光微闪。


    此处确实险要,三面环山一面朝海, 形如一只探入日本海的巨钳,与清津港隔水相望互为犄角,南下可扼对马海峡, 北上能锁黑龙江口。


    她将折子搁在案上起身走到墙边那幅大明全域舆图前, 点着海参崴的位置道:“从观海卫往东南不过六百里便是日本, 比登州到日本的航程短了一大半。且此处终年不冻, 比旅顺的冬季封港期少了整整三个月, 若能将此处经营成水师驻地,日本便在大明水师的昼夜威胁之下。”


    朱笑笑凑到她身边, 指着日本方向:“朕还知道日本有一座大银矿,名唤石见,就在海边, 离得极近。日本人靠那座银矿产出的白银比大明岁入还多, 后来表面矿脉渐枯才少了,可朕知道,深处还多着呢。”


    张居正回头看他一眼,似笑非笑道:“看来陛下早就眼馋了,海参崴锁的是日本的门户,图的是日本的银子。”


    朱笑笑毫不掩饰地咧嘴一笑, “先经营海参崴作为水师驻地,等蒸汽船下了水就去日本近海逛几圈,让他们见识见识大明的威风, 若他们识相便罢,若不识相,朕不介意帮他们识相。”


    张居正听他这般说也不觉得惊讶,实事求是道:“陛下可有算过这笔账?经营海参崴一年少说也得三五十万两银子,蒸汽船还在试制阶段,一艘能下水的蒸汽船造价怕不下十万两。”


    朱笑笑讪讪收回手,摸了摸鼻子:“海商总会那边去年不是给朝廷分了一百多万两红利么?再加上各地市舶司的关税、织造局的盈余,还有铁路债券也卖得不错。”


    “那也不够。”张居正毫不留情地戳破了他的幻想,“陛下忘了上个月户部送来的收支明细?光是九边军饷一年便三百余万两,辽东换装火器又拨了八十万两,陕西修水利五十万两,河南赈灾二十万两,铁路一期工程一百二十万两,再加上各地官学、女学、妇婴署、妇联的开销,臣妾算过,去年岁入约八百九十万两,支出却超过了一千万两,亏空全靠着海商总会的红利和卖债券的钱才勉强填上。”


    朱笑笑被她这一通算账堵得说不出话来,索性耍赖般往椅子上一倒,拿蒲扇盖着脸道:“朕知道缺钱,这不是在想法子开源么。”


    张居正走过去把蒲扇从他脸上拿开,见他闭着眼装死,轻笑一声:“陛下既想开源又何必愁眉苦脸?石见银矿若能拿下倒真是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只是渡海作战非同小可,非得有水师之利不可,蒸汽船还得加紧造才是。”


    两人正说着话,殿外传来魏忠贤的脚步声。


    “圣人,圣后,辽东送来了一份加急折子。”魏忠贤躬身禀报,递上折子。


    朱笑笑翻身坐起,接过折子展开一看,眉头便皱了起来。


    张居正凑过来看了几行,也沉了脸。


    折子是熊廷弼发来的,朝鲜国王李珲遣使来报,今年入夏以来日本对马岛的船只频频在朝鲜沿海出没,曾在釜山一带登岸捕鱼伐木与当地百姓发生械斗,朝鲜水师无能无力驱逐。


    李珲恳请大明派水师前往朝鲜近海巡视以震慑倭人。


    朱笑笑将折子往案上一拍,冷笑道:“看来江户幕府的锁国令锁得住百姓,锁不住野心啊。”


    张居正沉吟片刻,道:“对马岛本是日朝之间的通商要道,丰臣秀吉当年便是从对马岛出兵朝鲜,眼下对马岛的倭船在朝鲜沿海活动未必是德川幕府的意思,更可能是对马藩的倭人自行其是。”


    朱笑笑站起身走到案前提笔写了一道手谕,命登莱巡抚袁可立遣水师一营前往朝鲜近海巡视,与朝鲜水师会合后在对马海峡一带巡航,一应粮草由朝鲜供给,另命孙承宗在海参崴增设炮台加快港口防御工事。


    他将手谕递给魏忠贤让司礼监即刻用印发往辽东,又对张居正道:“光靠登州水师那几艘船还吓不住倭人,得让蒸汽船早点下水。”


    有了蒸汽火车的成功案例,蒸汽船建造虽快,但要到真正能下水的时候,已是两载光阴过去。


    这期间系统分红源源不断入账,水泥的大规模使用让分红如流水般涌入,账上的工匠值早已突破了三百余万。


    账面上看,赎回生育能力的钱已经够了,可实际情况并非如此。


    除了稳定分红进账,他还有更稳定的支出,数值始终在三百万上下反复横跳。


    各地的旱灾雪灾若不加干预都会酿成大祸,动用一次天气之子最少要花去十五万工匠值。


    三百万看似不少,若要同时维持几个方向的气候调节,再加上日常不时之需,这点积蓄撑不过半年。


    今岁入冬以来,北直隶一带的雪下得格外绵密,但比起两年前那场几乎冻死半个陕西的大雪灾已经和缓了许多,全赖朱笑笑每隔数日便定点投放天气之子将暴雪转为小雪,将冻雨转为雨夹雪,将冰雹转为普通降雨。


    一年下来少说也要花去一百多万,加上各地零星的旱涝虫灾,光是天气之子的花销便已超过了两百万。


    系统的分红虽多,一年拢共也就一百五六十万进账,收支还不能持平。


    赎回生育能力是一锤子买卖,要没剩下一两百万的底子朱笑笑可不敢轻易动手,谁知道最致命的那场灾难什么时候会降临呢?要是没有充足的应对空间,多年的经营或许就这么毁于一旦了。


    朱笑笑知道,张居正对子嗣的重视源于继承问题,这个不必担心,继承人绝对是她亲生的。


    迟到不是不到哦。


    朱笑笑虽然没有明说系统的事,但若要让她选,她也会选择先公后私吧。


    不过这种事压力天然就会给到女人,对此,朱笑笑自有对策。


    某日朝会上,催生先锋马嘉植再次发功的时候,朱笑笑好整以暇地站起身往丹陛前走了两步,将双手背在身后一脸肃穆道:“诸位爱卿关心皇嗣朕心甚慰,你们可知,为何我大明各地风调雨顺,未生过大灾?”


    众人面面相觑,风调吗?雨顺吗?一般般吧,没发生大灾倒是真的,就是不知皇帝为何忽然说起这个。


    方从哲试探着答道:“圣人登基以来励精图治,减免赋税广修水利,上天感应降下祥瑞……”


    朱笑笑摆了摆手,截住他的奉承:“朕今日便与诸位爱卿说句实话,各地之所以风调雨顺是因为朕与皇后感天所受,每日焚香沐浴虔诚祈祷,以自身精血为引向上天借了这恩典。”


    满殿一片死寂。


    这,这对吗?咱不是说好不整这死出吗?


    马嘉植张着嘴忘了合拢,连方从哲都愣在了当场,心里一慌。


    多好的孩子,千万别返祖啊!


    朱笑笑面不改色道:“此乃天道感应之术,需得帝后同心方能维持,若朕纳了别的嫔妃分了心神,皇后独自一人便承受不住天道反噬,到那时非但皇嗣无望,连这风调雨顺也保不住了。”


    他说得煞有介事,群臣一时不知该信还是不该信。


    信吧,这也太玄乎了。


    不信吧,全国各地的气候确实稳住了,陕西没闹旱灾,河南没遭蝗灾,湖广雨水均匀粮食连年丰产,就连辽东的暴雪都比往年轻了许多。


    若说是老天忽然发了慈悲倒也未必不可信,可若说是皇帝拿什么精血换来的……那就离谱了。


    咱都是按需迷信,不是纯傻。


    但谁也不敢当着皇帝的面说这些跟皇帝没关系,东林君子们整天喊着天人感应,如今君父主动把风调雨顺的功劳揽在自己身上,他们能把这句话驳回去吗?


    这法子确实绝,拿天人感应堵大臣的嘴,既保住了夫妻二人的清静又不用解释为什么不纳妃,还顺便往自己脸上贴金了。


    一箭三雕,亏他想得出来。


    韩文铣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圣人所说感天所受……可有确切依据?”


    朱笑笑用看智障的眼神看着他:“韩爱卿的意思是各地的丰收景象不是确切的依据?是不是要等明年闹了灾荒你才肯相信?”


    韩文铣连忙道:“臣不敢!臣只是觉得此事关系重大……不知圣人这般与圣后一同修身祈福,需要维持到何时方能诞育皇嗣?”


    朱笑笑等的就是他这句话,当即长叹一声,面露忧色:“朕与皇后每日焚香祈福少说也要耗费两三个时辰,有时忙完朝政要熬到深夜才能完成仪式。”


    王纪立刻抓住了重点:“既然如此,那圣人和圣后更应该以龙体凤体为重,不如暂停此术先诞育皇嗣……”


    “那可不成。”朱笑笑打断他,正色道,“朕答应过上苍以十年为限替天下百姓换取风调雨顺,若半途而废上苍震怒降下大灾,王都宪担待得起吗?”


    王纪立刻闭了嘴。


    朱笑笑环视群臣,语气诚恳道:“诸位爱卿,眼下当以天下苍生为重,这几年各地水利工程尚未完工,粮食储备也比不上丰年充足,若忽然中断祈福天降灾祸,受苦的还是那些黎民百姓。朕意已决,待到功德圆满,上苍自会赐下麟儿。”


    话说到这份上谁还能再劝?


    明眼人都知道他是故意找借口,但也不敢直说,你又没趴龙床下偷听,怎么知道人家每天祈福了没有?


    方从哲放心不少,率先出列道:“圣人以天下苍生为念,臣等感佩莫名,皇嗣之事圣人既已有了安排,臣等不敢再多言催促。”


    马嘉植只能道:“圣人说得是,这两年各地收成确实比往年好了许多,臣等虽不知圣人说的感应之术具体如何,但风调雨顺是实实在在的福气,臣以为如此甚好,甚好。”


    事后张居正听了全程,也绷不住笑出声。


    朱笑笑还得意地追问:“怎样?朕这招如何?”


    “歪门邪道。”张居正收了笑瞪他一眼,随即又忍不住无奈摇头,“你怎么想出来的?感天所受,亏你说得出口。”


    朱笑笑大马金刀往榻上一坐:“正面硬顶不行便只能另辟蹊径了,他们不是整天念叨天人感应吗?那朕就来个天人感应给他们看看。”


    反正这两年确实没闹过大灾,他们也拿不出证据,张居正倒是有些担心,若哪天真碰上一场大灾,这感天所受的名头可就砸了。


    好在朱笑笑给自己贴的是真材实料的金,还给将来的孩子也稍微造了些小势。


    话说这两年间,海参崴这座天然港湾的码头已然扩至六座,沿岸仓廪增至十座,储粮五万石,另有盐仓、铁仓、火药仓各一。


    淡水井挖了六口,又在山脚修了蓄水池三座,以竹管引山泉入池,供港内千余驻军与匠户日常取用。


    港口以北的露天煤矿已正式开采,矿场立了井架,铺了铁轨,骡马拉着满载煤块的矿车沿轨道直送港口煤场,煤场紧挨着码头,往来船舰补充燃料不消半个时辰便能装足。


    港口驻军增至一千二百人,铁匠铺、木匠坊、绳缆作坊沿港口一字排开,叮叮当当的敲打声从早到晚响个不停。


    这日,码头上正有一艘从天津卫驶来的运粮船在卸货,跳板上搬运工们扛着麻包来来往往,领头的工头拿着铁皮喇叭喊号子。


    码头上干活的工人大多是辽东本地招募的穷苦汉子,也有从山东逃荒过来的,在港口干一天活能挣三十文钱,管两顿饭。


    几个刚下工的年轻工人蹲在码头边上,用海水洗了把脸,一个皮肤黝黑的小伙子朝同伴道:“二牛,听说工匠局新造的那种铁船不用帆也能走,是真的假的?”


    二牛把湿淋淋的帕子拧干,道:“我表哥在天津卫水师当兵,上月来信说亲眼见过那船在海河上试航,烟囱里冒黑烟,船尾有个大轮子搅水,逆风也能往前走,还走得飞快。”


    “那不是跟火车似的?”


    “对!跟火车一个样,听说里头烧煤,煤把水烧开了变成气,气推动轮子转,轮子带动船走。”二牛说得头头是道,其实也是从表哥信里照搬来的,自己并没亲眼见过。


    旁边另一个年纪稍长的工人笑着插嘴道:“你们俩也别瞎猜了,我在天津卫码头干过半年,见过那铁壳船的龙骨,比寻常海船大了一圈不止。听说第一艘快要下水了,到时候从天津卫开到海参崴来,咱们就能亲眼瞧见了。”


    “开到海参崴来?”小伙子兴奋地站起来,“那可得好好看看!”


    果然,今年春汛一过,蒸汽船便可以下水试航,朱笑笑特地带着张居正去天津卫看现场直播了。


    蒸汽船吃水深载重大,船尾安了螺旋桨,不吃风力,只看蒸汽机运转,无风也能跑出六节的航速。


    帆船横渡对马海峡要看风向,运气好的话一日一夜便到,运气不好碰上无风天可能要漂上三四天。


    而蒸汽船不需要等风,从海参崴到日本石见银矿一带三四个时辰便到。


    三月初六这日,天气晴好,天津卫码头上人山人海,不光有工匠局的匠师学徒,附近十里八乡的百姓也都赶过来看热闹。


    不少随驾来的官员早早占了码头上视野最好的位置,有说有笑地等待蒸汽船下水。


    朱笑笑与张居正并肩站在专门搭建的观礼台上,身后跟着一干重臣,蒯祥领着工匠局的几个老匠师站在船坞旁正在做最后的检查。


    那艘蒸汽船静静卧在船坞里,铁壳船身被漆成黑色,船头包了铜皮,在日光下泛着暗金色光泽。


    船身比旁边的福船短了一截,却宽了许多,船尾水线以下伸出一只铜制螺旋桨的桨叶,船中央立着一根粗矮的烟囱,内径足有三尺,烟囱口微微冒着青烟,显然锅炉已在预热了。


    蒯祥从船坞边小跑到观礼台下躬身道:“启禀圣人,一切准备就绪,请圣人示下!”


    朱笑笑摆手道:“下水吧。”


    蒯祥转身朝船坞方向用力挥了一下手中的三角小旗,吼道:“开闸!”


    船坞的闸门被绞盘缓缓提起,潮水灌入坞内,那艘铁壳船先是微微一晃,随即稳稳地浮了起来。


    船尾的螺旋桨在蒸汽机的驱动下慢慢转动搅起一圈白沫,烟囱里冒出的青烟越来越浓,船身开始向外移动了。


    码头上的百姓发出一阵惊呼。


    “快看快看,没有帆也能跑!跟火车一样!”


    蒸汽船驶出船坞,进入天津卫外港水道,随后调转船头朝渤海湾深处驶去。


    烟囱里冒出的浓烟在海面上拖出一道长长的黑尾巴,螺旋桨搅起的尾迹在碧蓝海面上画出笔直的白线。


    蒸汽船在海上转了一大圈,足足航行了一个多时辰才返航,靠岸时岸边百姓自发鼓起掌来,掌声如潮久久不绝。


    蒯祥检查完船体,快步走到观礼台前地禀报:“回圣人!蒸汽船首次试航全程无故障,最高航速六节整,锅炉压力稳定,各部位轴承与密封圈皆无渗漏!请圣人为我大明第一艘蒸汽船赐名!”


    朱笑笑想也不想便道:“便叫镇海号。”


    在场的文臣武将听了这名字皆暗暗点头。


    镇海,镇的不光是海疆,更是东海对面那个虎视眈眈的倭国。


    镇海号正式下水之后便奉命沿海北上,从天津卫出发途经登州、旅顺、海参崴,然后转向东南,在日本近海做了一次长达半个月的巡航。


    这半个月里,日本对马岛、隐岐岛、能登半岛一带的渔民都亲眼目睹了一艘不可思议的大明船只在海面上横冲直撞。


    它无帆无桨,不吃风力不顾洋流,一根粗烟囱喷吐黑烟,铁壳船身撞碎浪花如履平地,航速远胜最快的日式安宅船。


    对马藩主宗义成接到渔民报告后大惊失色,连忙派了两艘快船出海侦察。


    那两艘快船追着镇海号跑了大半个时辰硬是没追上,反而被镇海号绕了一圈,抄到他们身后去了。


    船上的武士吓得魂飞魄散,连夜返航禀报说大明派了妖船来犯我近海,请藩主速速向江户求援。


    宗义成不敢怠慢,连夜写了急信命人快马送往江户。


    他在信中写道:大明新造一种铁壳快船,能逆风而行不需帆橹,船尾有螺旋翻搅海水如沸锅一般,航行之速远超本藩最快的快船。此物接连数日在日本近海往返穿梭,所过之处渔民无不惊骇,恐为大明侵日之先兆。


    江户幕府接到消息后同样震动。


    德川家光召集老中们商议,堀田正盛主张加强沿海炮台,松平信纲则认为应当派遣使者前往大明探明这艘铁壳船的虚实。


    几个人争论了半日也没争出个结果,最后决定双管齐下,一面加强沿海防御,一面派出密使前往朝鲜与琉球打探消息。


    在九州南端的萨摩藩,岛津光久对此事的反应又有所不同。


    萨摩藩本就是日本最强的外样大名之一,拥有一支规模可观的水军,常年在琉球与朝鲜之间贸易往来,消息比江户幕府灵通得多。


    岛津光久早已通过琉球商人的渠道得知大明正在建造蒸汽船,这艘铁壳船抵达海参崴并到对马海峡巡航的消息他比德川家光还早三天收到。


    他迅速召开了密会,明确提到大明的蒸汽船一旦形成战斗力,渡海作战便不再受天气限制,日本列岛沿海任何一处都可能成为明军的登陆点。


    萨摩水军虽强,在蒸汽船面前毫无优势,与其坐等明军打上门来,不如早做准备,考虑更灵活的应对之策。


    一个姓山田的家老低声道:“大明的目标恐怕不是九州,而是石见。”


    岛津光久也能猜到,石见银矿是日本最大的银山,幕府每年从石见银矿开采的白银占全国产量的六成以上。


    如果大明真的图谋石见银矿,那便是要了德川幕府的经济命脉,一场全面战争不可避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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