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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0-135

    第131章


    镇海号在日本近海巡了半个月, 带回来的海图与水文数据填满了兵科值房。


    夏桂溪领着几个参事日夜誊抄校对,将日本沿岸各处港口的水文信息逐一标注清楚,又对照从海商总会调来的倭国旧海图逐条勘误。


    这日清晨, 朱笑笑与张居正刚用过早膳,夏桂溪就抱着一摞装订成册的巡航日志求见。


    她躬身禀道:“圣人圣后, 镇海号的巡航数据已全部整理完毕,锅炉在海上连续运转十五日,中间只停火检修过一次, 耗时两个时辰更换了两根磨损的轴承, 其余时间全速巡航无故障。煤耗每日约十二吨, 海参崴煤场的存煤足以支撑三艘同型舰船在海上连续作业三个月。”


    朱笑笑接过日志翻了翻, 里面记满了各项数据, 每一项都附了实测数值与对比分析,他看了几页便递给张居正, 道:“另外两艘到什么程度了?”


    夏桂溪从袖中取出一份工部呈上来的进度折子递过去:“回圣人,二号舰的船体焊接已全部完成,蒸汽机正在进行最后调试, 预计下月初便可下水。三号舰的龙骨已铺设完毕, 船体钢板正在铆接,按眼下进度中秋前也能下水。”


    张居正将巡航日志合上,道:“这么说,再有两三个月,三艘铁甲舰便可同时出动了。”


    夏桂溪点头称是。张居正与朱笑笑对视一眼,两人都从对方眼中读出了同样的意思。


    时机快到了。


    夏桂溪退下后, 张居正起身走到墙上那幅海疆舆图前。


    这幅舆图是朱笑笑参考系统地图重新绘制的,东起朝鲜清津港,北至黑龙江入海口, 南抵福建泉州,东南方向则详细标注了日本列岛的轮廓。


    她抬手拂过石见的位置,道:“镇海号此番巡航,倭人该看的都看到了,但祖训将日本列为不征之国,明面上不能主动开战,若直接发兵渡海,朝堂上那些老学究怕是要撞柱子。”


    撞柱子朱笑笑倒是不怕,别祸祸承重柱就行。


    主动攻打别国说出去总归不好听,虽说从前沿海常有倭寇作乱,可要进行大规模渡海作战,百姓未必都会赞同。


    张居正自打听说银矿的事,态度便也倾向开战,大明如今的军事实力碾压日本难道还不简单吗?


    不过是顾着一份天朝上国的脸皮,体恤将士,少不得要花些心思谋划。


    张居正转身看着他,道:“上回打败荷兰人后,海商总会以通商为名在长崎租了一块地盖了几间仓库,倭人虽不情愿却也捏着鼻子认了,如今不妨添个领事馆。”


    恰与朱笑笑的想法不谋而合:“领事馆设了,便要有驻军保护。”


    先让镇海号满载一支军队与外交使团前往江户,要求日本开放通商口岸,并在江户港设立大明领事馆并驻扎军队护馆。


    倭人若不同意便是拒绝通商,明朝商船往后便不进日本港口,丝绸、瓷器、茶叶、药材一概断供,连带朝鲜与琉球的转口贸易也一并截住。


    领事馆一设,大明便在日本有了立足之地,驻军可以就地操练,搜集军事情报,还能结交地方大名。


    等三艘铁甲舰全部下水,海参崴的防御工事修完,辽东水师与登州水师完成换装,到那时候想找借口还不容易?


    张居正来到书案前坐下,道:“不过此事须得有一个合适的人去坐镇江户,既要通晓军事懂得练兵布防,又要有外交手腕能跟倭人周旋,更重要的是,他得知道陛下对日本的真正图谋是什么,才能在日本见机行事,为日后的行动铺路。”


    朱笑笑几乎想也没想便道:“戚少保。”


    张居正也以为非戚继光莫属,台湾目前是稳住了,让戚继光去日本,有群聊在,策划一些事情执行得快,若有突发情况,戚继光也能应对自如。


    说干就干!


    朱笑笑当即拉了个三人的作战小组,给戚继光发了消息,让他赶回京师面圣,并把镇海号的巡航数据摘要、日本近海水文图、以及对马藩与江户幕府近期动向的汇总扫描发了过去。


    戚继光难得没有回复刷屏,想必是在一页页认真翻看。


    【戚继光:圣人是打算对日本用兵?】


    【朱笑笑:祖训你也知道,朕不好明着动手,德川幕府虽然下了锁国令,各地大名却未必真把锁国令当回事。朕打算先派你去江户设领事馆,以通商护侨的名义为日后用兵做准备。】


    【戚继光:臣明白!】


    【张居正:到了江户之后务必将随行驻军操练精熟,顺道与日本国内对幕府不满的地方大名暗中接触】


    【戚继光:圣人圣后对日本的最终目标是何?是只取石见银矿,还是要整个日本列岛?】


    朱笑笑与张居正对视了一眼,这个问题他们私下已讨论过多次。


    张居正的意思是以控制石见银矿为主,辅以在九州或本州西部建立一个亲大明的藩属政权,不必全面占领日本以免陷入泥潭。


    朱笑笑则想得更远些,日本列岛是太平洋西岸的天然屏障,若能彻底纳入大明版图,往后东海的航路安全便有了根本保障。


    但眼下说这些还为时过早,打下来后驻守治理都有得操心,两人便达成了一个共识,先打开缺口,视情况再定。


    要是打出了成就奖励,又是一大笔工匠值入账,造娃计划也可以提上日程了。


    【朱笑笑:眼下先取石见银矿,顺便在九州或本州西部扶持一个听话的藩主。至于长远打算,要看日本国内的反应,也要看朝廷的财力能不能撑得住跨海作战的消耗。】


    【戚继光:不知随行驻军有多少人?】


    【朱笑笑:挑五百名精锐,火器配备要齐全,每人配发最新式的燧发枪,另带十门轻便野战炮与充足的弹药粮草。五百人守一个领事馆绰绰有余,若倭人动了围攻的念头,铁甲舰从海参崴出发三四个时辰便能赶到江户湾。】


    【戚继光:五百人足矣!臣有几个得力的副手,但还需配备一名精通日语的通译。】


    【张居正:四夷馆就有几个通晓日本语言文字的通译,其中一人曾在长崎商馆待过两年,对日本的风土人情颇为熟悉,机要房整理的日本国内各大名势力的详细资料,你出发须得细细研读。】


    【朱笑笑:准备一下出发吧,回来挑个通译,驻军名单你自己定,挑好了报给兵部备案,粮草火器朕会让户部和工部提前备妥。】


    事不宜迟,戚继光立马行动起来打点行装,点将挑人,从台湾走海路北上天津卫。


    次日早朝,朱笑笑在金銮殿上当众宣布了在日本江户设立领事馆的旨意,果然如张居正所料,圣旨一出底下便起了嗡嗡的议论声。


    几个御史面露犹疑,交头接耳了几句,最终却是韩文铣率先出列。


    “启禀圣人,日本乃祖训所列不征之国,朝廷在彼设领事馆驻军,此举虽非征伐,然驻兵异邦终归有违祖制,臣以为当慎重行事。”


    朱笑笑早有准备,不慌不忙道:“昔年倭寇害我百姓,朕派兵保护在日商人有何不可?朕此番派去的是使节与护兵,又不是征伐大军。”


    韩文铣:……难说!


    王纪犹豫再三,他学乖了没有直接反对,只是道:“圣人设领事馆护侨,本无可厚非。然则日本国内自有法度,若倭人拒绝,朝廷岂非颜面无存?”


    朱笑笑却懒得争辩,强硬道:“日本锁国已久,此番镇海号在日本近海巡航令倭人见识了大明水师的威势,此时遣使设领正是趁热打铁。”


    有些事情只要不说破,冰冷的藩属就会变成温暖的银子。


    姚思仁连忙附和道:“工部已备妥了领事馆所需的建材与家具,可从海路运至江户,就地搭建。驻军的营房、伙房、军械库、弹药库等设计图纸已由工匠局绘制完成,届时按图施工月余便可建成。”


    张鹤鸣也出列道:“驻军的火器配备已准备就绪,燧发枪五百杆并弹药若干,轻便野战炮十门,另有斥候专用的望远镜与测绘器具一套。粮草方面户部已拨出半年之需,另备银两若干供就地采买。”


    六部尚书多少知道点什么,面对白花花的银子怎能不心动?


    要打,必须要打。


    朱笑笑见他们表了态,便正式下旨,命戚元靖为正使、何宗彦为副使,率使团并五百驻军乘镇海号前往日本江户,与德川幕府交涉通商设领事宜。


    与此同时,日本江户,德川家光端坐在评定所的叠席上与下属议事,眉眼间带着年轻人特有的锐气,却被近日接连不断的坏消息磨出了几分焦躁。


    堀田正盛率先开口,说起了明国铁壳船在近海巡航的观察报告。


    其实在座的人早已听过多遍,那艘无帆无桨的铁壳船在能登半岛外海被渔民目击了七次,在对马海峡出现过三次,甚至一度逼近了江户湾口,离品川冲不过二十里。


    “那艘船昨天早上已离开近海,往北返航了。”堀田正盛合上报告,“不过据对马藩传来的最新消息,大明还有两艘同型的铁壳船正在建造,明年此时大明便有三艘这等铁壳船了。”


    松平信纲接过话头道:“大明此举所图不小,海参崴距日本不过六百里,铁壳船三四个时辰便可渡海,一旦明军在海参崴集结完毕,江户也好京都也好都在他们的兵锋之下。”


    德川家光攥紧了手中的折扇,那艘铁壳船,日本水军引以为傲的安宅船在它们面前如同浮木,不论是速度还是火力都差了不止一个量级。


    “诸位以为,大明皇帝到底想做什么?”


    稻叶正胜开口道:“据长崎奉行上报,长崎的明国商馆最近收到了明国礼部的一份公文抄本,公文上说大明即将派遣使团前往江户,交涉通商设领事宜,随行五百兵士,乘那艘铁壳船直接来江户。”


    “通商设领?”德川家光眉头紧皱,“大明不是早就在长崎设商馆了吗?为何还要来江户?”


    稻叶正胜道:“据说此番要设的不是商馆,而是领事馆,与商馆不同。领事馆等于大明在江户设了一个衙门,使节驻扎在江户直接与幕府交涉,领事馆内还允许驻军。”


    德川家光猛地攥紧折扇,扇骨发出一声脆响。


    驻军?把兵士驻扎在江户,这不就是把刀架在幕府的脖子上吗?


    “若我们拒绝呢?”


    堀田正盛面露难色:“那就等于拒绝了与大明的所有贸易。目下日本每年从大明进口的丝绸、瓷器、药材、茶叶数量庞大,虽然幕府颁了锁国令,但这些物资早已渗入各地大名与百姓的日常生活,一旦断供,不但各地大名要闹,民间物价飞涨也会引发动荡。”


    松平信纲又补了一句:“更何况大明若真截断东海贸易航路,朝鲜与琉球的转口贸易也会受牵连。对马藩与朝鲜的贸易已因大明水师的介入锐减了三成,若大明彻底封锁对马海峡,对马藩便等于断了生路。”


    稻叶正胜叹道:“萨摩藩与琉球的贸易同样仰赖海上航道,大明水师若封锁东海,萨摩藩的经济命脉便断了,岛津家世代以善战著称,恐怕不会坐视。”


    德川幕府如今虽然号称统一了日本,但各地大名的实力仍然不容小觑。


    萨摩藩的岛津家、长州藩的毛利家、仙台藩的伊达家,这些都是曾经跟德川家打过仗的豪强,幕府若在外交上犯了错,这些大名未必不会趁机发难。


    德川家光沉默良久,才低声问道:“可否向荷兰人求助?”


    荷兰在长崎设有商馆,是日本锁国之后唯一获准留在日本贸易的欧洲国家。


    堀田正盛道:“荷兰人手中确有更先进的火器与战舰,但他们开出的条件极高,一艘夹板战船售价十五万两白银,最新式的燧发枪每杆一百二十两,还要另算运费与弹药。幕府的库银大半投入了江户城与日光东照宫的营造,恐怕余力不足。”


    “钱可以想办法。”德川家光沉声道,“但荷兰人肯不肯为了我们得罪大明?”


    评定所里一片沉寂,答案不言自明。


    荷兰东印度公司吃了败仗,把家底都赔光了,想趁机敲他们一笔是真的,援助就不可能了。


    松平信纲打破了沉默:“与其指望荷兰人,不如先看看大明使节究竟要谈什么条件。铁壳船再厉害,他们也不可能靠三艘船就把整个日本打下来。大明皇帝若要全面开战,朝中那些大臣也会拦着,渡海作战耗资巨大,大明的财政未必撑得住。”


    “松平说得有理。”稻叶正胜道,“大明的底线可能是石见银矿。”


    德川家光的面色更难看了,石见银矿是幕府财政的命根子,每年产出的白银占全国产量的六成以上。


    若把石见银矿拱手让人,幕府的统治根基便要被抽掉一半。


    德川家光无奈道,“先见见大明使节,看他们到底提什么条件,若只是通商设领不必驻军,可以谈。若要驻军,那便……”


    “那便如何?”堀田正盛直视着他。


    德川家光没有说下去。


    同一时刻,京都二条城内,一位身着素色僧袍的中年男子正独自坐在庭院廊下,手中捏着一封来自长崎的密信。


    此人是后水尾上皇的弟弟近卫信寻,名义上已遁入空门不问世事,实则一直在暗中关注着东海对岸那个庞大帝国的一举一动。


    长崎的明国商馆近来采买了足量的军需铁料与硝石,数量远超寻常商馆补给所需,这绝非寻常的通商之举。


    大明皇帝对日本有所图谋,德川幕府未必能顶得住,到时候京都的朝廷或许能从中觅得一线机会。


    他将密信凑近烛火烧成灰烬,灰烬落入院中的枯山水白砂上。


    信寻站起身来沿着廊下缓步走向庭院深处,夜色中他的身影如一抹淡墨渐渐融入了黑暗。


    十日后,天津卫外港。


    镇海号静静停靠在码头上,船身被漆成铁灰色,烟囱冒着淡淡的青烟。码头上人来人往,搬运工们扛着麻包木箱沿着跳板鱼贯上船。


    半个时辰后,所有物资装载完毕,五百兵士在码头上列队完毕接受最后清点。


    巳时三刻,镇海号缓缓驶离天津卫码头,烟囱喷出浓黑的烟柱,螺旋桨搅起雪白的浪花,出了天津卫外港便调头南下,沿着渤海湾往东驶入黄海。


    船上的蒸汽机发出低沉平稳的轰鸣,船身微微震动,比帆船的颠簸小了许多。


    戚继光站在船头甲板上展开日本近海水文图,与手下王崇简、李铁柱围着图纸商议。


    江户湾是个袋状的深水海湾,口窄肚大,品川冲一带吃水深,适合大船停泊,镇海号可以直接开进江户湾最深处在品川冲下锚。


    领事馆的选址最好在品川冲附近的高地上,视野开阔便于瞭望,同时离海湾近便于与海上铁甲舰联络。


    “品川冲附近有一座小山,名唤爱宕山。”一名姓赵的通译指着地图道,“此山地势险要,山脚便是品川宿,是江户通往京都的东海道起点。若能将领事馆设在爱宕山麓,进可控扼东海道咽喉,退可俯瞰江户湾全貌。”


    戚继光盯着爱宕山的位置看了许久,缓缓点头:“便是此处了。”


    镇海号驶入黄海后海况渐趋平稳,五日后,镇海号驶过对马海峡,进入日本近海。


    清晨时分,甲板上的瞭望兵忽然喊道:“前方有船!”


    戚继光快步走上甲板举起望远镜,只见东北方向的海面上出现了三艘悬挂日本家纹旗的快船,船型是典型的日式关船,船身窄长,两舷各伸出一排木桨,正朝镇海号迎面驶来。


    三艘关船呈品字形展开,船头上的武士挥舞着旗帜似乎在发信号。


    “要停船吗?”王崇简问。


    戚继光放下望远镜淡淡道:“不必理会,按原航向继续前进。”


    镇海号烟囱喷出的浓烟在碧空下拖出长长的黑色尾巴,铁壳船身劈开海浪,径直朝那三艘关船的品字阵型中央驶去。


    关船上的武士见这艘庞然大物毫不减速直冲过来,顿时慌了手脚,拼命挥舞旗帜发出警告信号。


    眼看双方距离越来越近,三艘关船终于顶不住压力,朝两侧狼狈散开为镇海号让出航道。


    船上的兵士们爆发出一阵哄笑。


    李铁柱笑得最大声:“倭人也太不经吓了,还没靠近就跑光了!”


    戚继光望着那三艘关船消失在后方浪花中的影子,微微眯起了眼。


    倭人早就知道镇海号要来,这是来试探虚实的,试探的结果很快便会报回江户。


    果然,镇海号驶入江户湾时,品川冲方向早已严阵以待。


    海岸上站满了围观的百姓,人群沿着品川冲的海岸线排出去足有两三里长,男女老少伸长了脖子张望海面上那艘冒着黑烟的铁壳怪物。


    几个胆大的渔民划着小船凑近了想看清楚些,被船上兵士示警的枪声吓得拼命往回划。


    品川冲的码头上列着两排幕府武士,皆着黑色阵羽织腰佩太刀,领头的是堀田正盛。


    他头戴折乌帽,身穿深蓝色肩衣,面色肃然地站在码头最前端,身后跟着几个通译与幕府吏僚。


    按照幕府收到的公文,大明使团今日抵达江户,他奉命在此迎接。


    镇海号在品川冲外抛下铁锚,船尾放下小艇,戚继光与何宗彦带着几名护卫登上小艇朝码头划来。


    小艇靠岸,戚继光率先踏上码头。


    他换了一身崭新的深红色武官朝服,腰间玉带束得笔挺,左手按着绣春刀刀柄,目光从堀田正盛面上扫过。


    堀田正盛迎上前来,拱手道:“下臣幕府若年寄堀田正盛奉将军之命在此恭迎大明使节。”


    何宗彦拱手还礼,不卑不亢地报了身份名号。


    戚继光则开门见山道:“本官奉大明天子之命,来贵国交涉通商设领事馆事宜,烦请阁下安排本官与德川将军会面。”


    堀田正盛面上笑容不减,心里却在飞快地盘算,此人的态度比他预想的更加强硬,丝毫没有寒暄客套的意思,上来便直入主题。


    他不动声色道:“将军已在江户城中备下宴席为二位使节接风洗尘,请随下臣来。”


    戚继光回头朝船上的王崇简做了个手势。


    王崇简心领神会,立刻指挥一百名兵士分乘三艘小艇登陆,在码头上列队集合,军靴踏在码头的木板上整齐划一的脚步声让围观的日本百姓不自觉往后退了好几步。


    堀田正盛看着这批兵士,脸色微变:“戚大人,这些……”


    戚继光一副理所当然的态度,“使团驻外,按大明朝廷的制度当有护兵随行,待领事馆建成之后他们会驻扎在馆内守卫,不会在城中随意走动,阁下不必多虑。”


    堀田正盛不管心里如何想,面上仍挂着笑,将众人引上了早已备好的马车,往江户城方向驶去。


    天守阁在午后的日光下显得巍峨壮观,纯白色的外墙与金箔装饰的破风在蓝天下熠熠生辉。


    城中武士穿行如织,街巷两侧的商铺林立,贩夫走卒熙熙攘攘,一派太平盛世的模样。


    然而在这一片繁华底下,戚继光敏锐地察觉到了某种不安。


    街角的乞丐似乎多了些,米铺门前排着长队,几个衣衫褴褛的妇人抱着孩子在路边乞讨,面上麻木的神情与不远处纸醉金迷的武士形成了鲜明对照。


    他对身旁的通译低声吩咐了几句。通译点点头,在随身的簿子上飞快记了几笔。


    马车穿过本丸大门驶入城中,在评定所前停下,德川家光没有在大广间接见他们,而是选了评定所。


    这是幕府日常议事的地方,而非接待外宾的正式场所。


    戚继光走进评定所时便明白了这个安排的用意,幕府要在自己的地盘上展示权威,先给大明使节一个下马威。


    德川家光端坐在主位的叠席上,左右分坐着老中稻叶正胜、松平信纲以及几位若年寄。


    他今日身着深紫色狩衣,头戴立乌帽,面色冷峻目光锐利,与何宗彦和戚继光见礼之后便直截了当道:“大明皇帝遣使通商,幕府自然欢迎,只是本将军听闻贵使此行还要在江户设立领事馆并驻扎兵士,不知此事可有商量的余地?”


    何宗彦按事先商量好的分工开口道:“大明在日本设立领事馆乃是为了保护往来行商的人命财产安全。近年海上多有倭寇余孽劫掠明商货船,朝廷设领事馆于江户,凡是遇到此类事件均可由领事先行受理并与幕府协调处置,既保护了商人也减轻了幕府的负担。”


    他措辞老练,将设领一事的理由说得冠冕堂皇,德川家光听了并未立刻作答,过了片刻才道:“何侍郎所言有理,不过本将军以为保护行商一事可由长崎奉行专管,不必另设领事馆。长崎现有明国商馆,商馆可以升格为商行,增设几名管事即可,何必千里迢迢跑到江户来设馆?”


    戚继光接过话头道:“将军此言差矣,长崎偏处九州西南,距离江户数百里,若江户一带出了商人遇害的案子,长崎奉行鞭长莫及。况且海商贸易不只在长崎一港,商人往来堺港、品川、新潟等地的也逐年增多,若只在长崎设一处商馆,其余港口的明商出了事便无人受理。领事馆设在江户,一则可以就近与幕府协调,二则也便于各地行商报备行踪,出了事能及时处置。”


    这话有理有据,松平信纲不由得微微颔首,稻叶正胜则皱眉不语。


    德川家光目光转向戚继光:“领事馆之事且先放着,本将军另有一问,领事馆为何要驻扎五百兵士?使节护卫二三十人足矣,五百人是不是多了些?”


    戚继光不假思索道:“五百人已是精简之数,大明驻朝鲜的领事馆护兵是三百人,朝鲜乃大明藩属,与日本不同。日本与大明隔海相望,若使团驻地出了什么乱子,增援须跨海调度,因此护兵人数须比朝鲜多些。况且本官来之前翻阅过倭寇侵扰朝鲜的旧档,万历年间日本曾出动十余万兵马渡海攻朝,五百人在十余万大军面前不过九牛一毛,将军何必在意?”


    评定所的气氛骤然冷了下来,德川家光的脸色沉了下去,戚继光这番话表面上是在解释驻军人数,实则是在提醒幕府。


    当年你们倾国之力攻打朝鲜,被大明打得灰头土脸,如今大明在你们家门口放五百人你们就怕了?


    伤害性极大,侮辱性更强。


    稻叶正胜重重咳了一声,试图缓和气氛:“戚大人言重了,日本与大明确有前嫌,但那都是前朝旧事。如今德川幕府秉政以来与大明朝鲜琉球三方贸易来往日久,从未生过战事。戚大人方才所言似有以势相胁之意,这恐怕不是交涉之道。”


    戚继光神色不变,道:“贵国若不愿设领事馆驻军,那便请将军签一份文书,声明在日明商的性命财产安全由幕府全权负责。若日后出了人命劫案,幕府须在三十日内缉拿凶手并赔偿明商损失,逾期不办则大明水师有权自行缉凶。”


    德川家光的手指在袖中微微发抖,这份文书他万万不敢签,日本沿海岛屿众多,海盗与浪人横行,各地大名对幕府的命令阳奉阴违,他根本没办法保证每一个明商的安全。


    签了便是给自己脖子上套绞索,迟早要被人拉紧。


    第132章


    德川家光攥着折扇的指节微微泛白, 稻叶正胜与松平信纲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都从对方眼里读出了无奈。


    堀田正盛率先打破僵局,道:“戚大人方才所言护侨之事确是正理, 只是五百兵士驻扎江户实在是……若大人能在驻军人数上稍作让步,下臣在将军面前也更好说话。”


    戚继光端起案上的茶盏抿了一口, 这日本的抹茶他喝不惯,苦涩中带着股海苔味,只沾了沾唇便放下。


    “本官此来并非与阁下商量驻军与否, 而是告知驻军之数目与驻地之安排, 若要商量, 本官倒可以跟将军商量一下驻军可否增至一千人。”


    堀田正盛的脸色顿时变得极其难看。


    稻叶正胜强压着怒气道:“戚大人这是在威胁幕府吗?”


    “此言差矣。”何宗彦接过话头, “圣人派我等前来设领事馆正是为了商旅往来便利, 此乃通好之举绝非威胁。至于驻军,不过是防患于未然罢了, 海盗尚未全清,海上有备方能保商路无虞,将军以为呢?”


    德川家光面皮抽了抽, 通好?带着战船和五百兵士来通好?鬼都不信。


    松平信纲忽然开口道:“下臣斗胆请教, 贵国这等铁壳船造价几何?”


    戚继光瞥了他一眼,道:“造价是国家机密,本官不便透露,不过我大明去年关税入库百万两,海商总会的资产不下千万,造几艘铁壳船不过九牛一毛。”


    松平信纲倒抽了一口凉气, 百万两关税,千万商会资产,虽然不知道有没有夸大, 但大明水师这几年扩张迅猛总不假。


    德川家光终于开口了,却还不死心:“领事馆可以设在品川,驻军人数三百人,不得再多。驻军不得擅自离开领事馆区域,违者由幕府按律处置。”


    戚继光当即道:“驻军五百人,这是底线。驻军在领事馆范围内拥有自主管辖权,离馆公干须事先通知幕府,若兵士在外犯事由大明军法处置,若伤及日本百姓则由双方会审。领事馆所需土地由幕府划拨,馆舍由我方自行建造。”


    德川家光面色铁青,稻叶正胜刚要开口反驳,却被松平信纲按住了手腕。


    松平信纲低声道:“将军,今日若谈崩了,明日来的恐怕便不是五百兵士,而是五千。”


    德川家光攥着折扇的手指又紧了紧,他想起起荷兰人被明军打得灰头土脸的结局,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了两个字:“可以。”


    稻叶正胜颓然闭目。


    庭院里日光正盛,几株老松在风中簌簌作响,却仿佛在替幕府奏哀乐。


    戚继光从袖中取出一份早已拟好的文书展开放在案上。


    “此乃通商设领条约草案,共计十二条,请将军过目。”


    他将文书往前推了推,何宗彦在一旁逐条解说。


    第一条,大明在江户品川设立领事馆,领事官全权处理在日明商之事务,幕府不得干涉领事馆之内部管理。


    第二条,领事馆驻军五百人,配备相应火器,驻军区域由大明自行管辖,幕府兵马未经许可不得擅入。


    第三条,大明商船有权停靠长崎、堺港、品川、新潟、博多五处口岸进行贸易,幕府不得加征额外关税,现行税率由双方共同议定。


    第四条,在日明商之生命财产安全由幕府与领事馆共同保护,若发生针对明商的劫掠杀害案件,幕府须在三十日内缉拿凶手并交由领事馆会审,逾期则由大明水师自行缉凶。


    第五条,明商在日本境内有权购置房产开设商铺,日本人不得以锁国令为由驱逐或骚扰,违者由幕府依法惩处。


    第六条,大明与日本之间的贸易结算以大明通宝与日本小判金同时作为结算货币,汇率按季议定,任何一方不得单方面更改。


    第七条,日本向大明开放石见、佐渡等矿山的矿产品出口,大明商人可按市价采买,幕府不得以专卖为由禁止出口。


    第八条,领事馆有权派遣护卫舰只在日本近海巡逻保护商船,巡逻航线事先通报幕府,幕府不得阻拦。


    第九条,大明水师船只有权在紧急情况下进入日本港口避风补给,幕府须提供必要的淡水与食物,费用由大明照市价支付。


    第十条,双方互派留学生,大明每年接纳日本学子二十名入国子监读书,日本每年接纳大明学子十名入寺子屋学习日本语言文字。


    第十一条,幕府须严加约束各地大名与浪人,不得骚扰明商与领事馆人员,若有违反幕府须在三十日内处置并通报领事馆。


    第十二条,本条约自双方签字用印之日起生效,有效期十年,期满前一年双方协商续约事宜。


    德川家光每看一条面色便阴沉一分,第七条直指石见银矿,第九条给了大明水师随时进入日本港口的权力。


    他放下文书,“矿产品须由幕府专卖,大明商人若要采买须经幕府许可,不得直接从矿山购货。水师船只进入日本港口避风补给可以,但须提前三日通报,且每次停泊不得超过两日。”


    戚继光沉吟片刻,朝何宗彦递了个眼色。


    何宗彦会意,道:“矿石可由幕府设定专卖额度,每年出口银矿石不低于二十万斤,大明商人凭领事馆出具的采买凭证向幕府专卖衙门购货,价格按市价上浮半成。至于水师停泊,提前一日通报即可,停泊不超过三日,紧急情况下可先行入港再补办手续。”


    德川家光与松平信纲低声商议了几句,松平信纲微微点头,德川家光才道:“可。”


    条约细节又逐条推敲了将近两个时辰,双方在措辞上反复拉锯,直到日头偏西方才敲定了最终文本。


    何宗彦誊抄了两份汉文正本,日方通译也誊抄了两份日文副本,双方核对无误之后,分别签名盖印。


    条约签署完毕,德川家光站起身来道:“戚大人何大人远来辛苦,本将军已在城中备下宴席为二位接风。”


    客套话虽说得毫无诚意,但礼数总算到了。


    宴席安排在大广间,铺着崭新叠席的榻榻米上摆了十几张朱漆膳案,幕府的家臣与大明使团分坐两侧。


    菜式倒也丰盛,鲷鱼刺身、天妇罗、味噌汤、炭烤鳗鱼、酱渍萝卜,每样都码得精致,只是分量少得可怜。


    戚继光不挑食,每样略动了动,何宗彦倒是吃不惯生食,只对那道炭烤鳗鱼赞不绝口。


    席间德川家光几乎没有主动交谈的想法,唯独松平信纲与何宗彦你来我往地聊了不少,交谈颇为融洽。


    堀田正盛偶尔插几句,问的都是些无关痛痒的琐事,戚继光端着酒杯听着,忽然开口问道:“本官今日入城时见街头多有乞食之人,米铺门前排着长队,妇人抱子在路边行乞,将军治下的江户似乎并非人人温饱。”


    席间的气氛骤然一滞。


    德川家光端酒杯的手在半空中停了停,随即若无其事地饮尽了杯中酒。


    “每年春荒时节都会有些缺粮的百姓,幕府已令各地开仓赈济,戚大人不必挂心。”


    “原来如此。”戚继光没有再追问,但从德川家光方才那一瞬间的停顿,他已得到了想要的答案。


    戚使臣被安排在江户城外一处别馆暂住,是幕府用来接待外藩使节的常驻馆舍,离品川不远。


    戚继光没有多耽搁,连夜让王崇简带人去品川附近勘测地形,通译则拿着文书去幕府衙门催划领事馆用地。


    次日一早,幕府派人送来了一份划地图,领事馆用地位于爱宕山东麓,东临品川湾,北接东海道,占地约四十亩。


    戚继光对着图纸看了半晌,又亲自带人去实地踏勘了一遍,确认没有猫腻之后才签了地契。


    消息传到各地时已然过了好几天。


    九州南部,岛津光久看完了条约抄本,面色阴晴不定。


    山田家老跪坐在一侧,等他放下文书才低声道:“主公,大明既然插手银矿,幕府的银根便不稳了。萨摩藩若不早作打算,等到大明彻底站稳脚,价码可就大不一样了。”


    岛津光久将文书搁在膝上问道:“你的意思是萨摩藩应当主动与大明结交?”


    山田家老道:“萨摩藩地处日本最南端远离江户,幕府的号令本就管不太到。听闻大明在台湾设立府县,招抚了当地土人,若是大明皇帝有心在日本也扶持一个亲明的藩主,萨摩藩岂不是最合适的人选?”


    岛津光久的目光又落回了第九条上,在紧急情况下进入日本港口避风补给,这句话等于是大明水师任意出入日本港口的通行证,而萨摩藩的鹿儿岛港恰是九州南部最优良的深水港。


    “你先不要声张。”他收起文书,“派个可靠的人去品川以商人的身份摸一摸明国人的底细,看看他们对萨摩藩究竟有没有兴趣。”


    山田家老躬身应是。


    同一天,长州藩的萩城,毛利秀就收到条约抄本的反应则截然不同。


    他将文书重重拍在案上,震得茶碗里的茶汤溅了出来。


    “德川幕府真是越活越回去了!这等丧权辱国的条款也肯签,织田信长、丰臣秀吉在天之灵若知有此日怕是都要气活过来!”


    一旁的家老益田元祥小心翼翼地扶稳了茶碗,道:“主公息怒,幕府签这份条约也是无奈之举,大明的铁壳船确实厉害,幕府即便有心抵抗也无济于事,他们自顾不暇,未必还有余力管长州藩的事。”


    毛利秀就冷笑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们也要学萨摩藩那般去巴结明国人吗?”


    益田元祥连忙摇头:“主公误会了,属下的意思是,幕府被明国牵制之后本藩或许能腾出手来在九州和四国多收些地盘。大明要的是银子和通商,不是灭了日本,只要长州藩不主动招惹大明,他们不会来管本藩的事。”


    毛利秀就沉吟良久,面上怒色渐渐褪去,换上了一副深沉的算计。


    “先去查查萨摩藩那边有什么动静,岛津家的人向来滑溜,从来不肯吃亏,他们若有了动作本藩也好早做准备。”


    京都二条城,这一日天气阴郁,庭院里的枯山水白砂上落了薄薄一层雨痕,几株修剪得一丝不苟的罗汉松在微风中纹丝不动。


    廊下,近卫信寻将条约抄本反复研读。


    一位身着水干衣的年轻公卿从廊下另一端走来,正是后水尾上皇的贴身侍从四条隆衡。


    他在信寻身侧站定,目光也落在那份文书上,低声道:“信寻殿下,上皇昨夜又梦见东海有龙入京。”


    近卫信寻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微微一闪。


    公家朝廷几百年来仰幕府鼻息而活,天皇说是万世一系,实则连改元的权力都被幕府夺了去。


    后水尾上皇即位时便被迫与德川家光的妹妹联姻,成了幕府摆在京都的傀儡,眼下大明对幕府步步紧逼,公家朝廷能不能从中寻到翻身的机会才是关键。


    近卫信寻看向条约第七条,冷笑道:“幕府将石见银矿拱手让出,银子被抽走,他们拿什么来养活那些旗本与御家人?看着吧,德川幕府的根基已开始动摇了。”


    品川的领事馆工地上,戚继光站在一块新平整出来的土台子上监工。


    工地上堆满了从船上卸下来的建材,除了杉木、灰砖,铁箍箍着的陶制排水管,还有十几袋水泥,堆得像小山包似的。


    水泥是镇海号从天津卫运来的,日本本地虽也出石灰,但戚继光信不过。


    工人们分成三班,一班挖地基,一班拌灰浆,一班砌墙。


    百余名工兵负责技术活,另外从江户街面上招募了数十名日本工匠打下手。


    日本工匠最初对水泥这玩意颇为好奇,几个老工匠围着拌灰浆的工棚看了又看,拿手指蘸了些灰浆放到鼻子下闻,又搓了搓指腹,直呼不可思议。


    工地外围划了一道临时围墙,用竹竿和草绳围了一圈,墙外竖了块木牌,上写大明领事馆工地,闲人免进并一排小字日文。


    几个路过的江户百姓远远驻足观望,看着围墙里头那些身着短打的汉子挥汗如雨,以及堆得整整齐齐的木料砖石互相咬起了耳朵。


    王崇简正带着几个工兵领着一队日本工匠在工地外围勘测水源,品川一带有几条山溪汇入海湾,水质清冽,只是溪边地势偏低,须用竹管引到领事馆的高地上。


    王崇简拿着皮尺沿着溪岸丈量管道路线,李铁柱跟在后头拿木桩打标记,通译则在和当地一个老农比划着,询问这一带雨季涨水的最高水位。


    眼看一切都在平稳推进,戚继光转身寻了一处面向品川湾的石阶坐下,四周嘈杂声渐远,他打开群聊。


    【戚继光:圣人,领事馆工期约四十天,品川地势极佳,背山面海,可直控江户湾。】


    【朱笑笑:幕府可曾刁难?】


    【戚继光:德川家光本欲在驻军人数上做文章,被臣堵了回去,银矿出口也谈妥了,条约全本已由何大人誊抄,待镇海号返航时带回。】


    朱笑笑此刻正坐在御书房批折子,张居正就在旁边,两人对他拍过来的条约细节评点了一遍,张居正便先开口了。


    【张居正:这几条都同意说明幕府银根确实不乐观,接下来是不是要联络地方大名了?】


    【戚继光:幕府的外强中干瞒不过地方大名,臣已派人打探萨摩藩和长州藩的反应,最迟十日之内应当有消息传回。不过要跟各地大名联络却有个实际的困难,近海巡逻可以,没有正当理由暂不能在外海巡太久,登陆萨摩藩的地盘若无妥善由头也难免引起幕府警觉,须得寻个暗线才行。】


    【朱笑笑:你在品川先等消息,朕挑个合适的人过去帮你。】


    【戚继光:莫非是郑提督?他确是个极佳的人选,以通商名义来日本谁都说不出什么。】


    【朱笑笑:不是他,是他媳妇。】


    【戚继光:???】


    戚继光这才想起郑一官妻子确实是日本人,他沉吟片刻同意了,郑一官毕竟是水师提督,亲自去日本太招摇了。


    但他妻子本就是长崎平户出身,以探亲或经营家业之名回到日本再寻常不过,一个妇道人家在幕府眼里不会有什么威胁,反而方便暗中行事。


    【戚继光:臣明白了,田川夫人到日本后,需要她做什么?】


    【朱笑笑:朕打算让她先以郑家名义在长崎和萨摩各设商号,搜集各地大名的情报,试探他们对幕府的态度,找到缺口之后再定下一步。】


    【戚继光:是。】


    朱笑笑马上给郑一官发了消息,那边回得极快。


    【郑一官:臣马上带内子去京师听候圣人面授机宜。】


    【朱笑笑:你们直接去天津卫,朕和她见面聊。】


    郑一官当即打点好行装,传信给家里准备人手,便带着妻儿北上天津。


    田川松的母亲是长崎平户的渔家女,父亲是平户藩的一名下级武士,她年幼时父亲因得罪了藩里的奉行被削去武士身份驱逐出藩,父母带着她辗转流落到了泉州。


    后来父亲病逝,母亲改嫁,她按大明的规矩长大,直到成婚,虽未像日本的习俗那样改姓,但母语还没忘。


    由她在日本活动确实更便利。


    天津卫码头,镇海号恰好返回天津卫补充燃料与淡水,码头上搬运工们扛着成捆的日本木材和铜锭往岸上搬,这些是在日本停泊期间顺便采买的样品,准备送工匠局检验。


    朱笑笑只带了几个亲卫穿着便服在码头一角的货栈里等着。


    田川松随郑一官走进货栈面见皇帝,规规矩矩地福了一福。


    她的任务来的时候已经大致了解过,心中有了准备。


    朱笑笑让两人坐下,便开门见山道:“此番你回日本,先以郑家的名义在长崎和萨摩各设一家商号,做些生丝瓷器茶叶的买卖,同时搜集各地大名的家族底细、经济状况、与幕府的关系,还有那些浪人武士的动向,越细越好。”


    田川松点点头,表示记下了,朱笑笑继续道:“领事馆设在品川,你到了之后暗中须与戚少保互通消息,探子会在郑家商馆落脚,负责调查对幕府不满的地方大名,朕也会给你一些方便的联络方式。”


    她的忠诚度够了,进群也能和戚继光更好配合,朱笑笑果断把她拉进心腹群,加入三人作战会议。


    郑一官帮着指点了操作的方式,田川氏完全掌握之后,才勉强压下了心中的震撼。


    她平复了一会儿心情,也积极道:“妾身娘家在长崎平户还有一些旧识,早年母亲常与平户藩的商人妇往来,有几家至今仍在做海上贸易的营生。妾身以探亲的名义回去,顺便接手几处旧产业,应当不会招人怀疑。”


    朱笑笑嗯了一声,道:“郑森那孩子来了吧?他也到了上学的年纪,就留在京城读书,朕会照顾好他。”


    郑森是皇帝义子,早晚要接到京城来,夫妇俩倒没什么不舍的情绪。


    说到这里,田川松像是想起什么,道:“妾身这回想带次子七左卫门一起去,他过继到了田川家,将来日本那些产业便都给他继承。”


    朱笑笑并不反对,只说会多派人手保护他们母子,郑一官忙表示郑家的几个族兄弟也会跟去帮忙。


    田川松问道:“在日本的商号应以何名号为招牌?”


    朱笑笑想也不想便道:“就叫振华号。”


    数日之后,一艘悬挂大明商船旗号的福船从泉州港出发,先开到天津接了田川松母子后再驶往长崎。


    此行跟着去的有十几个随从,其中有六七个是郑一官交好的族兄弟,个个膀大腰圆,腰间挎着刀,一看就不是好惹的货色。


    福船上装的货也不多,几十匹绸缎、几箱茶叶、几捆瓷器,都是探亲送礼的规格,并不惹眼。


    船在海上航行了数日抵达长崎港,长崎是日本锁国之后唯一获准与外国通商的港口,码头海关的奉行所役人登船查验文书。


    田川松递上事先从长崎商馆取得的大明商贾勘合文书和长崎港泊□□单,役人接了文书看了一遍又抬头打量了她几眼。


    “你是日本人?”他用日语问道。


    田川松用流利的日语答道:“我是长崎平户人,嫁给了泉州商人,此番回家省亲。”


    说着将一张旧得发黄的身份文书递了过去,那是她小时候随父母离开日本时平户藩出具的渡海文引,上头盖着平户藩的官印。


    役人仔细核对了文引上的内容,便没有再多问,只是例行公事地清点了船上的货物,收了泊税,放了行。


    码头上,几个平户旧识家的掌柜早已得了消息在此等候。


    其中一个是田川松母亲当年的老邻居,姓东山,如今在长崎开着一家小小的和海产干货铺子,见了田川松便激动得眼眶泛红。


    “田川夫人,多少年没见,你这模样跟你母亲当年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田川松抱着孩子下了船,朝东山老头福了一福,用九州方言寒暄道:“东山伯伯安好,家母在世时常念叨您老人家烤的章鱼丸子。”


    东山老头热情地引着田川松一行人往城里的客舍走去。


    郑家的族兄弟们跟在后面扛着行李,其中年纪最长的郑芝虎扛着一口樟木箱走在前头,他身高八尺有余,膀阔腰圆,一脸络腮胡子,路过码头集市时几个流里流气的浪人原本正在摊子上蹭酒喝,见了这尊铁塔般的汉子扛着箱子走过来,连忙往旁边让了让。


    一个剃着月代头的中年浪人酒意上涌,不知死活地伸手指着田川松怀里的孩子,嘴里不三不四地说道:“这小崽子生得倒俊,卖不卖?”


    话音未落,郑芝虎将箱笼往地上一顿,伸手掐住那浪人的后颈将他整个人提离地面,浪人双脚在虚空里乱蹬,酒意瞬间醒了大半。


    另外几个浪人想拔刀,郑芝虎身后的几个兄弟齐齐跨前一步,刀柄推了三寸,刀身在鞘中发出整齐划一的低沉摩响声,杀气四溢。


    东山老头见状连忙打圆场,朝那些浪人喊道:“这几位是泉州郑家的人,奉行大人去年还在郑家买过一批生丝,你们掂量着办。”


    那几个浪人听到奉行大人,拔刀的手立马松了,长崎奉行所管着全城所有外国商人的贸易,这家与奉行所的关系不浅,他们可不敢乱来。


    领头的浪人讪讪地收回刀,朝一行人干笑了几声,灰溜溜地退回了集市深处。


    郑芝虎将那个被他提起来的浪人随手往路边一扔,拍了拍手上的灰,又扛起樟木箱大踏步往前走了。


    田川松从头到尾面不改色,怀里的田川七左卫门倒是咯咯笑起来,似乎觉得刚才那一幕很好玩。


    东山老头将一行人安顿在一间临街的客舍。


    客舍前后两进,前头是一间小小的待客厅堂,后头是几间和室,推开纸窗便能看见长崎港来往的船只。


    田川松将孩子安顿好之后便让东山老头带着她去看了几处待售的空商铺,长崎港最繁华的地段在新桥町,荷兰人的商馆占据了最好的位置。


    田川松看中了一处紧邻荷兰商馆的两层木楼铺子,原是家卖和服布料的店,店主年迈无子打算回乡养老,便将铺子挂了出来。


    田川松与店主谈了小半个时辰,最终以六百两小判金的价格盘下了这处铺子,连带后院的仓库与二楼起居室一并买下。


    东山老头替她找了几个本地工匠换了招牌,黑底金字的匾额挂在门前,上书振华号三个大字。


    开张那日,田川松以新店开张的名义在门口摆了三张长条木桌,桌上铺着朱红锦缎,摆满了茶点。


    长崎城里的新近落脚的明商们三三两两地过来道贺,也有长崎本地的老商贾,田川松客气接待了,每个人都捧上一份见面礼。


    那边戚继光从驻军里挑出二十个精干的老兵,这些人平素便经常身兼多职,上马能冲锋下马能干谍报,各有各的专长。


    他从中挑了一个叫周永利的百户负责暗探事务,戚继光让他带五名暗探随镇海号前往长崎,以振华号掌柜伙计的身份驻扎下来。


    周永利的身份是振华号新招的账房先生,另外五人分别是仓库管事、送货工、烧火工和两个跑街伙计。


    仓库管事负责接收从各处码头运来的货物,送货工每日在各家商号之间送货,烧火工在后院劈柴做饭,跑街伙计在城内各处送货跑腿,每个人都有一套合理的行动轨迹,毫不突兀。


    振华号开张后,周永利他们顺势应聘上了职务,安顿下来的当夜,他便在阁楼里铺开了事先画好的长崎城街巷舆图,身边几个暗探围坐在豆油灯下,将各自负责巡视的路线逐一划定。


    送货工负责跑唐人屋敷到新桥町之间这段,跑街伙计跑新桥町到码头奉行所,仓库管事守在商号里负责接应从品川来的情报。


    田川松不动声色地在楼下招呼着登门拜访的客人,偶尔上楼来说几句今日来访的客人里有哪些是值得留意的对象。


    日本国内平民的日子过得并不容易,长崎港看着繁华,可那繁华却落不到寻常百姓的灶台边。


    港口边的力夫干一整天活挣的只够买两升糙米,家里若有超过两张嘴吃饭的便得勒紧裤腰带。


    米铺的价牌三天两头往上蹿,去年一石米卖三两银子,今年已涨到了四两,百姓怨声载道。


    武士阶层却没受到太多影响,旗本和御家人每月从幕府领取的禄米纹丝不动,某些下级武士因俸禄微薄日渐穷困,便一茬接一茬地生出越来越多的浪人。


    这些人失了主家的俸禄,又碍于武士身份不肯像百姓一样去做工,于是成了游荡在社会上的暴徒,成群结伙地在酒馆客栈里白吃白拿,店家若敢反抗便拔刀相向。


    长崎奉行所的人只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不闹出人命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平民百姓无处申冤只能忍气吞声。


    振华号开张的第四日傍晚,一个年轻武士在铺子门前停下,他穿着深蓝色的肩衣,腰间挎着一柄太刀并一柄短刀,面容斯文,不像寻常武士那般趾高气扬。


    田川松正在柜台后拨算盘理账,抬头迎上那人的目光,那人拱手用流利的汉语道:“在下平户藩松浦家的家臣,杉村平之助,奉家主之命特来拜会郑夫人。”


    田川松放下毛笔,打量了对方一眼,从柜台后走出来招呼他坐下,斟了盏茶,用日语道:“杉村先生不必客气,平户是妾身的故乡,松浦家是平户的藩主,论理妾身该先去拜见才是。”


    杉村平之助接过茶盏,面上的拘谨之色淡了些,他此次来振华号并非公事,而是私人请托。


    平户藩这几年的日子不好过,与朝鲜的贸易因大明水师的管制锐减了大半,松浦家虽有心开拓与明商直接贸易的渠道却苦无门路。


    听说泉州郑家的夫人在长崎开了商号,松浦家便差他来探探口风。


    “松浦家虽只是个六万石的小藩,但平户港的水深条件在整个九州都数一数二。”杉村平之助放下茶盏,语气诚恳,“若郑夫人愿意与平户藩做些生意,松浦家愿以最优的税率和最便利的仓储条件相待。”


    田川松心里迅速盘算了一番,平户藩地处九州西北端,与朝鲜隔海相望,又与长崎一水之隔,若能将振华号的触角延伸过去,等于在九州西北多了一个落脚点。


    这件事只有好处没有坏处,只是眼下她初来乍到还没摸清松浦家的底细,不能轻易答应。


    她面露微笑道:“杉村先生的美意妾身心领了,只是振华号刚开张根基未稳,眼下还抽不出人手去平户设分号。若松浦家眼下有急需采买的货物可以先拟个单子,妾身尽量替你们筹措筹措,等这边运转稳定了再谈设分号的事,先生觉得如何?”


    杉村平之助的脸上顿时绽出感激之色,连声道谢,临走时悄悄在茶盏底下压了一枚平户藩的竹纹腰牌。


    田川松收起腰牌,目送他消失在街角,回头便上楼将此事告诉周永利。


    又过数日,领事馆已建成了大半,戚继光每日卯时起床,先在工地巡视一周检查工序进度,然后去品川周边的街巷散步,名曰体察风土人情。


    这日他带着通译和李铁柱从品川宿沿着海岸往东走,沿途所见与刚来那天并无太大分别。


    街头几个浪人聚在路边赌钱,输急了便拔刀比划,吓得赌摊周围的人一哄而散。


    米铺门口排队的百姓从早上排到中午,排着排着里头就传出消息,说今日的配给卖完了明日再来,排在最前面的老妇人一屁股坐在地上哭了起来,也没有人敢去劝。


    通译小声对戚继光道:“大人,方才那老妇人哭诉说她儿子是御家人,年前欠了债还不上被收回了俸禄,再也不能世袭父亲的职位,孙子饿了好几天了。”


    铁柱忍不住道:“幕府连自己的旗本武士都养不起了,这摊子也太烂了。”


    戚继光若有所思道:“正因为烂,才有空子可钻。”


    走到一处临街的破旧神社前,戚继光停住了脚步,神社鸟居歪了半边,遮风挡雨的拜殿屋顶塌了个大窟窿,神主早已不知去向,几个无家可归的浪人把神坛当成了通铺,裹着破草席挤在一处取暖。


    神社台阶上坐着一个老者,怀里抱着一把断了弦的三味线,嗓子沙哑地哼着不知名的调子。


    通译上去与那老者攀谈了几句,回来告诉戚继光,此人原是大阪城里一个富商的琴师,后来商号倒闭东家破产他流落到了江户,靠乞讨为生。


    他哼的调子是《敦盛》,讲的是源平合战时平家覆灭的故事。


    当晚,戚继光将这几日的见闻整理成一篇民生调查报告,扫描发到了群聊里。


    【戚继光:德川幕府对各地大名的控制正在减弱,下层武士大批沦为浪人,米价连年上涨,百姓对幕府的怨气积攒已深。臣以为可挑浪人与幕府的矛盾做文章,扶持几股对幕府不满的势力相互消耗。】


    【朱笑笑:幕府对天皇的控制严不严?能不能在公家朝廷里找到突破口?】


    【戚继光:京都方面的确切情况还不清楚,臣已让周永利从长崎派了一名暗探假扮游方僧人前往京都打探。不过幕府对京都的掌控并未松懈,公家朝廷的动向应当仍受幕府严密监视。】


    【张居正:不急,等暗探把京都的情况摸清楚再说,眼下先专心发展长崎的暗线和平户藩的关系。】


    【戚继光:是,振华号开张不到十日,已有三拨浪人试图以保护费为名勒索商号,田川夫人说长崎的浪人团伙背后各有一名奉行所的役人撑腰,勒索不成他们便会在奉行所那边做手脚。】


    【朱笑笑:田川夫人是什么打算?】


    【戚继光:她说想找个机会会一会长崎奉行,郑家商号能给长崎奉行所贡献不少税收,奉行不至于为了几个浪人的蝇头小利得罪郑家。】


    几日之后,暗探从京都传回了第一份报告。


    报告由一名化名竹山的暗探所写,此人假扮成游方僧人一路化缘前往京都,沿途在各地宿场歇脚,顺势记录了当地百姓对幕府的真实态度。


    京都虽是公家朝廷所在,实际权力却完全掌握在幕府派驻京都所司代手中。


    天皇的日常用度由幕府拨付,数目少得可怜,后宫妃嫔甚至要靠售卖字画补贴用度。


    公卿们也不过是幕府手中的提线木偶,连上朝的位次都由幕府安排。


    后水尾上皇对此积怨已久,时常在宫中与少数几个亲信近臣私下议论幕府的跋扈。


    竹山还说近卫信寻近来频繁出入京都的几家寺庙,对外声称礼佛,私下却在暗中联络对幕府不满的公卿。


    天皇权力旁落不假,但公家朝廷里仍然有一些不甘心永远当傀儡的人存在着。


    后水尾上皇兄弟就是其中之一,若能打通京都这条线,让公家朝廷先向大明靠拢,幕府的处境将更加被动。


    先借一把势,到时候是卸磨杀驴还是……就看皇帝的意思了。


    戚继光将竹山的报告摘要发到群里,朱笑笑看后回复得很快。


    【朱笑笑:先别急,看看都有哪些公卿在暗中活动,查清楚他们的政治倾向和家族实力再说。】


    【戚继光:臣也是这么想的,太早接触反而容易暴露。】


    【张居正:田川夫人发了消息,今天下午长崎奉行竹中重矩派人来了振华号,说想与郑夫人当面谈谈通商事宜。】


    【朱笑笑:竹中重矩怎么突然主动起来了?】


    【张居正:应当是振华号那几拨浪人闹事传到了他耳朵里,他怕真得罪了郑家影响明年的税收,特意派人来安抚。】


    既然要钱,事情就简单了,至于明年的税收,怕是落不到他手里了。


    第133章


    长崎奉行所坐落于港町东侧的高台上, 门前的石阶被历年的海风侵蚀得坑坑洼洼,阶下立着两尊石灯笼,灯罩上爬满了青苔。


    田川松带了些武夷岩茶与几匹上等湖绸作为见面礼, 身后跟着两个本家兄弟与暗探。


    奉行所的役人验过拜帖,引几人穿过前院, 在一间面朝庭院的茶室前停下。


    茶室门半掩,透过缝隙可见里头已有人在煮水候客。


    役人拉开障子门躬身道:"奉行大人,振华号的郑夫人到了。"


    竹中重矩从茶案后站起身来, 他年约四十上下, 身穿深灰色肩衣, 腰间佩一柄黑漆太刀, 刀锷上錾着竹中家的家纹。


    他的目光先落在田川松面上, 旋即又扫过郑芝虎手中锦盒,嘴角浮起客套的微笑。


    "郑夫人请坐。"竹中重矩伸手示意对面的叠席, 又朝役人点了点头,"请几位壮士在外间稍候,奉茶。"


    田川松在叠席上端正跽坐, 双手交叠置于膝上, 姿态从容。


    竹中重矩亲自执壶斟茶,用的是长崎本地烧制的唐津烧茶碗,碗身粗粝,釉色青中泛黄。


    他将茶碗推到田川松面前,开口时语气颇为和缓:"郑夫人到长崎已有月余,本官虽未曾登门拜访, 却听底下人说起过不少,今日冒昧相请,夫人不会见怪吧?"


    "奉行大人客气了。"田川松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颇为客气,"妾身不过在长崎做些小本营生,该先去奉行所拜会才是,只是店中事务繁杂,二来小儿年幼离不得人,拖延至今反倒劳动大人相召,是妾身的不是。"


    竹中重矩摆了摆手,道:"夫人是平户出身,本官听说夫人在平户还有些旧识,松浦家的人前些日子也去过振华号,可有此事?"


    田川松心里微微一动,面上却不露分毫。


    松浦家的人登门那日街上的人不少,奉行所自然能打听得到,但她不确定对方究竟知道多少。


    她放下茶碗不急不缓道:"确有这回事,家母当年在平户时与松浦家的几个老商家有些交情,妾身此次回乡省亲,松浦家听说郑家在长崎开了商号,便差了个家臣过来问问能否代为采买些大明货品,不过是寻常生意往来,尚未谈出什么章程。"


    竹中重矩捏着茶勺拨弄茶釜中的沸水,状似不经意道:"松浦家与朝鲜的贸易这些年被大明水师截了大半,日子不好过,他们找上夫人,无非是想借郑家的渠道重新打开对明贸易的口子,不知道夫人可有应承他们什么?"


    田川松听出了这句话里的试探意味,松浦家绕过幕府直接与明商接洽,从法理上说并无不可,但放到幕府眼里多少有些刺眼。


    她斟酌片刻,道:"振华号初来乍到根基未稳,眼下连长崎本地的生意都顾不过来,哪有余力去平户设分号?妾身只是答应替他们筹措几批急需的货品,旁的并未承诺什么。大人若是不放心,振华号与松浦家的往来账目可以送到奉行所备案。"


    竹中重矩抬眼看她,目光中带着几分审视,随即微微一笑:"夫人多虑了,本官并非要查振华号的账,只是想提醒夫人一句,松浦家是老牌外样大名,与幕府之间恩怨不少,夫人在与他们打交道时若是处置不当,难免会沾上些不必要的麻烦,外来户想要站稳脚跟,最要紧的便是不卷入本地势力的纷争。"


    他到底还是怕商人们另有所图,担心他们跟大名眉来眼去,到时候幕府动怒不说,到手的商税也飞了。


    田川松自然听出了弦外之音,欠身道:"大人提点的是,妾身记下了,振华号本本分分做生意,既不替人出头,也不会卷入是非。"


    竹中重矩这才点了点头,满意道:"那便好说。"


    他端起茶碗饮了一口,话锋一转,"长崎去年收的关税统共不过一万二千两,本官查了去年的税收底册,发现贸易额远比报上来的关税要多得多,这其中自然有偷税漏税的情形。郑家在大明海商中素有声望,本官想请夫人出面牵头,将长崎的明商组织起来成立一个明商会馆,由会馆统一登记货物进出。"


    田川松听完,心里迅速掂量了一番,竹中重矩或许只是想增加税收,但事情远没那么简单。


    会馆一旦成立,等于在长崎形成了一个有组织的明商团体,这个团体的领头人将直接与奉行所对话,话语权远比散兵游勇要大得多。


    竹中重矩主动把这个位置送到她面前,自然是在向郑家示好。


    若能借这个机会成为长崎明商的领头羊,暗探网络便有了更坚实的掩护。


    "大人的好意妾身心领了。"田川松知道不能心急,先假装婉言拒绝,"妾身一个妇道人家,在长崎又无根基,贸然出头怕是不能服众。况且各家散居各处,东主脾性不一,要让他们统一登记报税恐怕不是件容易的事。"


    竹中重矩仿佛早料到她会有此顾虑,不慌不忙道:"夫人出身平户又嫁入大明,两头都说得上话,至于服众,本官倒是觉得夫人多虑了,前些日子不是有几拨浪人去振华号闹事么?本官已派人查办,那伙浪人的头目昨日已押入奉行所大牢,其余从犯一律逐出长崎,往后不会有人再敢去振华号生事。"


    他这是在用行动表态,奉行所愿意替振华号撑腰,相应的振华号也得拿出诚意来。


    相同条件下,他当然更愿意卖本国人便宜。


    田川松垂下眼,皱眉思索片刻,再抬眼时已换了一副恭顺中带着感激的神色:"大人如此抬举,妾身若再推辞便是不识好歹了,妾身愿意试试,只是具体章程还需与各家商议后再报奉行所核准,不知大人以为如何?"


    竹中重矩眼中闪过一丝满意之色,颔首道:"理当如此,夫人回去拟个章程,本官这边也会让奉行所的吏僚配合,振华号的货物进出港口时若是遇到役人刁难,夫人可直接差人来找本官,不必走寻常的投诉流程。"


    既然要卖好,那就卖到底。


    田川松起身深深一躬:"多谢大人照拂,妾身定不负大人所托。"


    竹中重矩也站起身来,亲自将几人送到奉行所门口,临别时他压低声音道:"夫人可听说过京都近来的传闻?近卫信寻前些日子在几所寺庙里频繁会见各地来的公卿与僧侣,幕府派驻京都的所司代已将此报回了江户,将军虽未发作,心里必定是不快活的。这等时候,长崎的明商若能安分做生意莫要与京都方面有任何牵扯,对大家都好。"


    田川松心中猛然警觉,微微颔首:"妾身明白,多谢大人提醒。"


    出了奉行所,田川松才松了口气。


    竹中重矩是幕府的人,但他的根基在长崎,长崎的繁荣靠的是税收,大明商人是给他创造税收的人。


    他担心明商与京都往来会激怒幕府,连累长崎的贸易,他对幕府谈不上死忠,却不敢公然违逆,为了今年的税收政绩,适当透露一点内幕也很正常。


    另一边,历经四十余日的昼夜赶工,领事馆的主体建筑已拔地而起。


    正门面朝品川湾,是一座三开间的硬山顶门楼,门楣上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上书大明驻日本领事馆几个大字。


    门楼两侧延伸出两丈高的青砖围墙,墙头嵌了铁蒺藜,四角各设一座瞭望塔。


    墙内分前后两进,前进是大堂、议事厅、通译房与文书档案库,后进是驻军营地,营房、伙房、军械库、弹药库一应俱全。


    营房后头辟了一片平坦的操场,操场上立着靶垛与单杠,是兵士们日常操练的场所。


    整个领事馆从规划设计到施工监理全由工兵营一手包办,日本工匠只负责运料和泥等粗活。


    水泥用得足,地基夯得实,砖墙厚度比寻常民居厚了整整一倍,便是拿火炮轰也得费些工夫。


    何况日本没有给力的火炮,说是铜墙铁壁都不为过。


    建成那日,堀田正盛带着几个幕府吏僚过来巡看了一圈,嘴上说着恭喜道贺的客套话,眼底的忧虑却藏不住。


    这哪有领事馆的样子?分明是座小型的军事要塞。


    戚继光将驻军分作三班,每日卯时起床操练,酉时收操,每隔十日便安排一次实弹操演,朝品川湾外海面无人之处轰击,炮弹落水炸起数丈高的水柱,隆隆炮声回荡在江户湾上空。


    最初几次炮声响起时,江户町的百姓还以为是发生了地震或是火山喷发,纷纷跑出家门四处张望。


    后来弄清楚是明国领事馆在演习火炮,恐慌便渐渐被另一种情绪取代了。


    "你听说了吗?明国人的火炮能打到三里之外,一炮就能把一艘安宅船炸成碎片。"酒馆里,一个喝得半醉的商贩压低声音对同伴说。


    "何止三里?我舅舅在对马藩当差,亲眼见过那艘铁壳船上的火炮,炮口比人的腰还粗!"另一个年轻人说得唾沫横飞。


    这类传言在市井间越传越离谱,幕府虽几次派人张贴告示安抚民心,收效甚微。


    百姓对幕府的信任本就被连年的米价上涨与浪人横行消磨殆尽,如今又多了个随时可能调转炮口的大明,人心惶惶之余不免将怨气转向了幕府的无能。


    炮声一响,德川家光便坐不住了,他推开面前的文书走到窗前,望着品川方向那几缕硝烟,面色阴沉。


    松平信纲站在他身后,斟酌着措辞道:"将军,明国的驻军操演火炮已成惯例,幕府要不要试着交涉一下?"


    德川家光转过身来,眉头拧成一个疙瘩,"条约上写了,领事馆区域由明国自行管辖,驻军操演属于内部事务,幕府无权干涉,我们若去抗议,反倒给了他们增兵的口实。"


    松平信纲沉默了一瞬,又道:"那不如在江户城与品川之间加设一道关卡,以防明军突然发难。"


    德川家光摆了摆手,语气透着深深的疲惫:"你看着办吧,让长崎奉行所盯紧各地明商的动向,尤其是那些在多个港口都设有分号的大商号,若有异常随时上报。"


    说话间,堀田正盛匆匆走进来,手中捏着一份刚收到的急报,面色铁青。


    "将军,出事了!"堀田正盛将急报递过去,"大阪城下町的米铺今晨被人纵火烧了三家,纵火者是几个浪人,嚷嚷着说米铺勾结明商囤积居奇哄抬米价,要替天行道。大阪奉行派兵弹压,浪人拒捕,双方在街上动了刀,死了两个奉行兵,三个浪人。消息传到京都,后水尾上皇派了使者去大阪,说是要抚恤死伤的百姓,还自掏腰包出了五百两银子。"


    “明商没事吧?”


    德川家光悚然一惊,得到肯定的答案后一颗心才落了地,随即脸色愈发难看了。


    五百两银子算不得什么,但后水尾上皇越过了幕府直接干预地方事务,让他心里又是一沉。


    大阪是丰臣家的旧地,向来是幕府的心头刺,上皇的使者偏偏挑了这个时候去收买人心,用意不言自明。


    "京都那边近来还有什么动静?"德川家光沉声问。


    堀田正盛道:"近卫信寻又去了趟清水寺,说是为亡母做法事,见了几个从九州来的僧人,那几个僧人离开清水寺后便径直去了萨摩藩设在京都的邸馆,属下怀疑他们与岛津家有关联。"


    德川家光缓缓坐回叠席上,双手撑着膝盖,肩背的肌肉绷得死紧。


    萨摩藩、京都公家、大明领事馆,这三股势力像是三根绞索正在一点一点收紧,而他却不知该先对付哪一边。


    松平信纲思考了一会,开口说道:"将军,当下最要紧的是稳住米价,米价若再涨下去,百姓的怨气便不只是冲着米铺,而是要冲着幕府来了。上皇正是看准了这个时机才派使者去大阪,将军若不能尽快平抑米价,上皇的声望便会压过幕府。"


    "米仓里的存粮已不多了,今年春耕之后又赶上干旱,关东一带的收成至少减了三成,不是想稳就能稳住的。"德川家光声音干涩,透着几分无能为力。


    堀田正盛忍不住插了一句:"若能从明商手中采买粮食……"


    "不行!"德川家光断然否决,"若让明国人控制了粮食供给,幕府迟早被他们掐住脖子。"


    难道现在不是吗?松平信纲与堀田正盛对视一眼,都不再说话了。


    此后数月,日本国内的情势一日比一日紧绷。


    大明的商船如过江之鲫涌入长崎、堺港、新潟等开放口岸,船上满载的并非全是奢侈品,更多的是寻常百姓也用得起的棉布、针线、铁锅、陶碗、农具乃至油盐酱醋。


    这些货物物美价廉,同样的粗瓷大碗,日本窑厂烧出来的卖价十文,大明运来的只卖六文,质地却更洁白细腻。


    同样的铁锅,日本锻冶铺子打出来的卖价三钱银子,大明来的只卖一钱半,锅底更薄,传热更快。


    长崎港町的商铺里,大明货品堆得琳琅满目,从清晨开门到傍晚打烊,客人络绎不绝。


    不光是长崎本地的百姓,连周边藩国的商人也都跑来进货,再贩运到九州各地乃至本州西部。


    不到三个月,松江棉布便从长崎顺着东海道一路铺到了江户城下町的杂货铺里,又顺着山阴道流入了关西的乡村集市。


    长崎新桥町的几家老字号布店先坐不住了,连续两个月门可罗雀,柜上的存货积压得快要发霉。


    一个姓山上的布商托关系找到奉行所的役人,塞了二十两小判金才得以当面见到竹中重矩。


    "奉行大人!明国人的布价低得离谱,根本不是正经做生意的路子!他们这是在挤垮我们,好独霸市场!"山上布商跪在奉行所茶室里,声音带着哭腔,"小人三代经营布庄,从祖父起便在长崎做这行当,如今铺子里堆着三百匹布无人问津,再这样下去小人一家老小就要饿死了!"


    竹中重矩慢吞吞地喝了口茶,道:"明国人的货价低,那是因为他们的织布工艺比我们先进,人家的纺车一天能纺十斤纱,我们的一天只能纺三斤,成本自然拼不过。你与其跑来找本官哭诉,不如想办法去学学人家的手艺。"


    山上布商急了:"大人这话小人不敢苟同!明国商人仗着领事馆撑腰,在长崎横行无忌,连奉行所都不放在眼里。大人若不加以限制,长崎的商户迟早都要被他们逼死!"


    竹中重矩把茶碗往案上重重一顿,茶水溅了出来,山上布商吓了一跳,连忙低下头去。


    "你以为本官不想限制吗?"竹中重矩冷笑一声,"条约上写了,明商在日本境内有权购置房产开设商铺,日本人不得以任何理由驱逐或骚扰。这是幕府签了字画了押的,本官若是擅自加征明商的税,或是限制他们的货量,幕府那边第一个饶不了本官!"


    山上布商张了张嘴,还待再说什么,竹中重矩已站起身来,拂袖道:"送客!"


    类似的场景在多个港口城市反复上演,堺港的铜器商人联合了十几家同行联名上书京都所司代,幕府收到的投诉文书堆起来足有三尺高,老中们却束手无策。


    条约是幕府签的,总不能才三个月就翻脸不认账,更何况明国水师的铁甲舰隔三差五就在日本近海晃一圈,领事馆的炮声更是从未停过。


    另一边,百姓对大明货品的热捧却是一天高过一天。


    秋收之后,关东平原的农村进入了农闲时节,往日这个时候,村里的妇人们大都在织布,如今却三三两两地结伴去镇上的杂货铺里逛,攒一年的钱便为了买几样大明来的新鲜玩意。


    印花棉布做的衣裳穿在身上又轻又软,比自家纺织的粗麻布舒服了不知多少倍。


    她们尤其喜欢大明来的香胰子,洗完后手上不干不裂不说,竟还留着一股淡淡的桂花香。


    这股风潮顺着商品的流向蔓延到各地,从关西到关东,连最偏远的东北地区都出现了大明货品的身影。


    百姓越是追捧大明货品,本地商人越是怨声载道,幕府的威信越是摇摇欲坠。


    京都二条城,近卫信寻在灯下奋笔疾书。


    他面前铺着的纸上写着一封致九州几位外样大名的密信,信中没有直接挑拨他们反抗幕府,而是以关心民生的口吻,将各地百姓因米价高涨、浪人横行而产生的怨气细细道来,又将幕府对外软弱无能、对内横征暴敛的种种行径逐一列举。


    信的末尾还写了一句极有煽动力的话:"天下万民苦幕府久矣!"


    近卫信寻将信封好交给四条隆衡,嘱咐道:"派最可靠的人送去,务必亲手交到各家大名手中。你再去清水寺替我约见一个人,法号虚舟,是萨摩藩岛津家在京都的联络僧人。"


    四条隆衡接过信,犹豫了一下,低声道:"殿下,若是幕府察觉了该如何?"


    近卫信寻嘴角浮起一抹冷笑:"察觉又如何?德川家光现在焦头烂额,哪还有余力来管京都的事?况且我是出家人,他总不能把一个出家人抓到江户去审问吧?"


    四条隆衡不再多问,躬身退下。


    天皇与幕府之间的积怨由来已久,后水尾天皇被迫迎娶德川家光的妹妹和子为后,生下太子后不久便被迫退位,将皇位让给了年仅七岁的太子,自己成了上皇。


    这份屈辱如同暗火般燃烧了多年,如今终于等到了可以借势的机会。


    近卫信寻深知,只凭公家朝廷本身的力量是不可能推翻幕府的。


    但他并不需要亲手推翻幕府,只需要让各地大名对幕府的不满积累到一定的程度,让那些手握重兵的外样大名认为脱离幕府控制的条件已经成熟,自然会有人忍不住动手。


    近卫信寻相信,只要时机拿捏得当,天皇未必不能恢复昔日的权威,哪怕只是名义上的。


    在此期间,振华号也已从当初的一间小铺面扩展到了三间门店。


    田川松在竹中重矩的默许下牵头组建了明商会馆,首批入会的明商便有二十余家。


    会馆设在长崎新桥町一处三进的大宅子里,作为长崎明商日常议事与接待各地客商的地方。


    田川松以会馆为据点,一面打理生意,一面掩护暗探活动,暗探分别前往在堺港、新潟与博多开设的分号,触角覆盖了日本主要的通商口岸。


    这日傍晚,周永利拿着一份刚从堺港传回来的情报上了楼。


    田川松正坐在窗边给七左卫门喂饭,周永利上前道:"夫人,近卫信寻的人接触了萨摩藩、长州藩和土佐藩派在京都的联络僧人。之前大阪城下町那桩纵火案也是公卿让人动手,他们故意挑动百姓的仇恨,再把仇恨引向幕府。"


    田川松放下木勺,接过情报细细看了一遍,沉吟道:"近卫信寻的动作越来越大了,竹中重矩之前还提醒过我不要与京都方面有牵扯,说明幕府已经警觉,恐怕公家朝廷与幕府的矛盾随时会爆发,到时候各地大名卷入其中,内战便不可避免。"


    周永利点头道:"夫人的判断与戚大人一致,幕府近来加紧了对京都方面的监视,德川家光还暗中调动了关东一带的旗本部队,似乎在防备京都生变。"


    看来这把火到了烧起来的时候了,田川松平静地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这几个月来,她每隔十日便在振华号后门外支起粥棚,向长崎港町的穷苦百姓施粥。


    米粥浓稠厚实,不像本地米铺赈济时那种稀得能照见人影的薄粥。


    粥棚边还设了一处小小的义诊,随船来郎中替穷人看病,诊金分文不取,药材也只收个成本价。


    最初只有港口边的几个乞丐来讨粥喝,后来一传十十传百,连远离港口的穷巷子里都有人专程赶来。


    每到施粥日,振华号后门外便排起长龙,男女老少翘首以盼,眼巴巴地望着那口冒着热气的大锅。


    竹中重矩对施粥的事并未干涉,在他看来,商人行善博个好名声再寻常不过,反倒能为长崎的治安减轻些压力。


    他不知道的是,每次施粥都有两三个暗探混在吃粥的人群中,借着排队收碗的工夫与从各地赶来接头的人交换情报。


    时间一晃便到了深冬,日本列岛被一场接一场的寒潮裹挟,关东平原的积雪深及膝盖,东海道的商路几乎中断。


    百姓的日子愈发难过,米价在入冬后又涨了二成,冻毙在路边的乞丐比往年多了不止一倍。


    德川家光深感局势危急,在评定所召集老中们开了一整日的会,商议是否先行发兵京都,将后水尾上皇与近卫信寻的势力一网打尽,再腾出手来应付大明。


    堀田正盛主张先发制人,趁公家朝廷还没集结起足够的力量时将其扼杀。


    松平信纲则倾向于等京都方面先露出破绽再出手,以免落人口实。


    稻叶正胜却认为当务之急是与大明谈判,哪怕再签一份不平等的条约也要稳住对方,否则一旦内部开战,大明水师趁虚而入,幕府将腹背受敌。


    三人各执一词,争论了一整日也没争出结果。


    德川家光揉着眉心,最终摆了摆手道:"先调兵,让关东的旗本部队集结在江户城外待命,同时派人去京都再警告近卫信寻一次,告诉他,若再不收敛,幕府便不客气了。"


    这个决定不算果断,但在眼下却也只能如此。


    领事馆内,戚继光正站在操场上看着兵士们演练排射阵型。


    五百兵士分作五排,每排一百人,前后排交替射击与装填,子弹如雨点般泼向靶垛,木质靶垛被打得木屑纷飞。


    王崇简快步从营房中走出,递上一份暗探刚送回来的情报,戚继光接过来扫了一眼,眉头微微一挑。


    德川家光忍不住派兵了,虽说还没有明确的动手指令,但在公家朝廷看来,这就是开战的信号。


    戚继光合上信纸,这个炮还是得自己来点。


    他把信纸塞给王崇简,问道:“知道明天是什么日子吗?”


    王崇简认真想了想,发现前后不着,离过年也还早,老实回答,“不知道!”


    戚继光朝江户城中幕府方向看去,悠悠道:“明天是我大明驻军两名士兵无故失踪的第三天,也该找德川家光要个说法了。”


    第134章


    紫禁城内。


    朱笑笑正坐在御书房里批折子, 另外两艘铁甲舰定远号和致远号经过了几个月的巡航演习,性能已趋于稳定。


    他翻开两舰的弹药与粮草配载清单细看,二号舰定远号装载新式火铳一千杆, 弹药五百箱,野战炮二十门, 炮弹三千枚,稻米八百石,腌肉二百石, 淡水三千斤, 三号舰致远号的配载量与定远号相当。


    再加上早已服役的镇海号, 三艘铁甲舰的火力与运载能力足以支撑一场中等规模的渡海作战。


    看到一半, 廊下传来通报声。


    "户部尚书姚思仁、兵部尚书张鹤鸣求见圣人。"


    朱笑笑对他们的来意有了猜想, 盖上清单,点头道:"宣。"


    姚思仁与张鹤鸣一前一后走进御书房, 行了礼,姚思仁率先开口道:"圣人,近日工部与兵部往海参崴发运的军需物资数量较往年同期增加了两倍有余, 户部核销时觉得数目异常, 臣不敢擅自做主,特来请示。"


    张鹤鸣接过话头道:"臣查了一下,定远号与致远号两艘铁甲舰配载的弹药粮草数量远超寻常巡航所需,若只是例行的近海巡逻,配载量减半便足够了。臣斗胆敢问圣人,此番军备调动是否与日本有关?可是要对日本用兵?"


    朱笑笑搁下朱笔, 面上浮起一丝恰到好处的诧异之色,道:"两位爱卿多虑了,定远号与致远号新下水不久, 配载充足些是为了测试满载状态下的蒸汽机耗煤量与船体稳定性,这是工匠局与兵部的例行作业,怎么成了要对日本用兵?"


    姚思仁将信将疑,道:"只是测试?那为何不就近在天津卫测试?"


    "海参崴的煤场存煤充足,在那里测试省得从天津卫调煤,也能顺便巡航日本近海震慑倭人,一举两得。"朱笑笑语气轻松,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姚思仁脸上的疑云并未完全消散,张鹤鸣却似乎放下了心,道:"既是工匠局的测试,臣便不再多问了。只是朝中已有议论,说圣人连造三艘铁甲舰又往海参崴囤积大量军需,怕是要用兵,臣虽知圣人必有其深意,但若能有个说法安抚人心,总比任由众人猜测要好。"


    朱笑笑放下茶盏,正色道:"爱卿此言有理,这样吧,明日早朝朕便当众说明,定远号与致远号的满载测试属于工匠局的正常作业流程,并非对外用兵的信号。朝中若有疑虑,尽管上折子来问,不必在私下议论。"


    张鹤鸣与姚思仁对礼部拱手称是,便退了出去。


    粮草兵马的调动本就瞒不过人,要是明面上说要出兵,反对的折子肯定雪片一样飞过来。


    朱笑笑也无意给自己增加工作量,做做表面功夫又没有损失,大臣们就算怀疑,他只要打死不认,谁也奈何不了他。


    毕竟开海通商条约刚签,领事馆刚建成,又是派使团又是设商号的,桩桩件件都摆出一副和气生财的姿态。


    哪怕有些人看出些端倪,也不会往开战上想,退一万步说,即便有人猜到意图,等他们想做些什么的时候,估计都打完了。


    闪击日本真不是吹牛来着,枪炮齐全的情况下,戚继光七天就能解放日本。


    一艘铁甲舰配备六艘远洋炮舰十二艘新式快船,围绕日本作圆周运动,转着圈轰一轮基本上就结束了。


    当然了,朱笑笑也不是什么魔鬼,平民得留下搞生产建设,江户京都才是军事目标,把幕府和天皇一起送走就行。


    你知道的,淳朴的华夏人民都很淳朴,想不出什么侵略别国的不要脸的点子,所以只能抄狗x的无耻前辈作业了。


    戚继光本是个光明磊落的伟岸男子,但为了拯救水深火热的日本百姓,也只能忍痛抛弃了维持多年的正直操守。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江户城评定所内,德川家光正在与几位老中商议春耕粮种调配之事,廊下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堀田正盛匆匆拉开障子门,面色发白道:“将军,明国领事戚大人带了一队兵士到了城外,说是有要事求见。”


    德川家光搁下手中的折扇,眉头微拧:“何事不能递帖子约时,就这般急切?”


    堀田正盛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更低:“戚大人说两名明国驻军无故失踪,至今下落不明,他怀疑人在江户城中,要当面与将军对质。”


    评定所内霎时静了下来。


    松平信纲与稻叶正胜脸上浮现出不安之色,德川家光努力稳住心绪,缓缓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襟:“请戚大人进来。”


    戚继光大步跨入评定所,身上铠甲与腰间佩刀碰撞出清亮的金属声响。


    他身后跟着四名亲兵,个个腰板挺直,手按刀柄,德川家光端坐主位,左右两侧分别是稻叶正胜、松平信纲与堀田正盛,人人面上都绷着客套的笑意。


    “戚大人请坐。”德川家光伸手示意对面的叠席。


    戚继光并不落座,劈头便道:“将军,我大明驻军两名士兵前日出营巡视,至今未归,领事馆内外搜遍皆无踪迹,本官怀疑二人已遭不测。”


    听完通译的转述,德川家光怔了一怔,转头看向松平信纲,松平信纲忙道:“戚大人且息怒,此事幕府确不知情!将军早已严令各地旗本与御家人不得与贵国士兵发生冲突,凡有违令者一概严惩。这几个月来江户城下町的治安一向平稳,从未有过明国士兵被袭的案子。”


    戚继光冷笑一声,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掷在案上,“堺港的明商店铺上月被人纵火,大阪城下町的米铺因购入大明稻米便被浪人打砸,桩桩件件不都是冲着大明商人来的吗?如今变本加厉,竟敢对驻军下手了。”


    稻叶正胜心里发虚,这是避免不了的,幕府也只能控制那些听话的浪人,再向当地管事人施压。


    他忙道:“确有其事,幕府已查办,长崎奉行所早将闹事浪人拿了几个下狱,其余从犯逐出了长崎。只是这些案子与士兵失踪一事是否有直接关联,尚须查证。”


    戚继光盯着他,语气冷硬道:“两名兵士确确实实不见了,难道是本官凭空捏造?活要见人死要见尸,领事馆已派人将江户城下町翻了个遍,只剩幕府各处官署与兵营未曾搜查。本官今日来此便是想请将军行个方便,让我的人进江户城各处搜查一番,若搜不到人便也罢了,若搜到了……”


    话未说完,堀田正盛已霍然起身:“戚大人此言差矣!江户城是将军居所,岂容外军随意进出搜查?此事若传出去,幕府威信何在?”


    戚继光冷声道:“本官只知我大明士兵在贵国境内失踪,领事馆有护卫之责亦有追查之权!条约第四条写明了,驻军人员若有伤亡失踪,领事有权要求幕府协助搜查,幕府不得推诿拖延。如今本官依条约行事,堀田大人拿威信二字来搪塞,是觉得条约算不得数吗?”


    堀田正盛一噎,只得望向德川家光,德川家光嘴唇微微颤抖,片刻后方才开口道:“戚大人息怒!条约所载幕府自当遵守,只是戚大人也须体谅幕府的难处。这桩案子来得颇为蹊跷,江户城下町虽不算太平,却也没有到公然杀害明国士兵的地步,此二人或许是在外贪杯误了归营时辰,也未可知。”


    “不可能!”戚继光断然摇头,“本官治军严明,麾下将士素来严守军纪,从未有过酗酒生事的前科。况且他们身上配枪,出营巡视更不会单独行动,若非遭遇强敌绝不可能音讯全无。”


    堀田正盛忽然想到了什么,脱口道:“是京都!所司代上报说近卫信寻通过萨摩藩的渠道从琉球弄到了一批火铳,会不会是公家那边派人潜入了江户,故意制造事端挑拨幕府与大明的关系?”


    评定所内的气氛骤变,德川家光面色阴沉似水,“此事尚无确证,不可妄下定论。”


    戚继光接话道:“本官给将军三日时间查证,到时若还交不出人来,领事馆的驻军将自行进城搜查,届时若有冲撞冒犯之处,还望将军海涵。”


    他拱手一揖,转身大步出门,亲兵紧随其后,铁甲摩擦声渐渐远去,评定所内只剩一片死寂。


    德川家光几乎跌坐回叠席上,堀田正盛抢先道:“将军,当务之急是先派人去京都查探!若此事确系公家所为,便将证据甩给戚大人看,让他去跟京都算账。”


    松平信纲眉头紧皱,道:“从江户到京都快马往返至少三日,哪里来得及查探?况且近卫信寻若真派人做了这等事,早就把痕迹抹得干干净净,又岂会等着我们去查?”


    堀田正盛听得额头冒汗,忍不住道:“那该如何是好?难道就眼睁睁看着明军进城搜查?江户城中大小官署数十处,兵营库房不计其数,若任由明军四处翻查,幕府的颜面何存?各地大名又会如何看将军?”


    松平信纲忽然开口道:“臣有个主意,近卫信寻与后水尾上皇近来频频联络外样大名,所图不小,迟早是要与幕府兵戎相见的,与其等他们准备周全再来发难,不如趁此机会先下手为强!”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幕府发兵京都,以清君侧之名将后水尾上皇与近卫信寻一系连根拔起,事后便将两名明国士兵失踪的罪责推到公家头上,同时向大明领事馆交出一批所谓参与其事的浪人与公卿遗属,将此事彻底坐实。”


    此计堪称完美,既能铲除心腹大患,又对大明有了交代。


    领事馆驻军虽然平时训练吵了一点,倒也不曾主动生事,德川家光并不觉得戚继光有什么图谋,大明无非是想要些通商特权,以他们的军事实力,攻打日本也就一句话的事。


    这几个月商贸繁荣,大明应当不会轻易破坏局面,京都那边的动作才更值得警惕。


    评定所内安静了许久,廊下风铃偶尔叮当一响,德川家光低头看着手中折扇上画的那幅雪中寒梅,扇面微微抖动。


    半晌他才抬起头来,果断道:“就依松平所言!派人先去稳住领事馆,就说幕府已查到线索,正在全力缉凶。”


    说着,德川家光霍然起身,声音骤然拔高:“公家那些人在京都安逸了太久,也该让他们知道,这天下究竟是谁说了算!”


    幕府诸臣行色匆匆领命而去,江户城中的旗本部队已在城门内外集结了三千余人,不到两个时辰,另有两千足轻从川越藩与忍藩星夜赶来。


    德川家光身着朱红色具足铠甲立于本丸门前,这回他要亲自出马以示诚意,松平信纲与堀田正盛各领一队人马护持左右,稻叶正胜留守江户。


    大军集结之时,日本远处海面上已出现了三艘铁甲舰的黑影,正是镇海号、定远号与致远号。


    每艘铁甲舰后都跟着配置完整的舰群,它们从海参崴方向驶来,分作三路,一路驶入江户湾锚定,一路绕过房总半岛逼近大阪湾,另一路则径直驶向濑户内海的入口。


    消息传到时德川家光已率部出发半日了,留守的稻叶正胜接到急报,心知若给不出交代,大明真的会炮轰江户,只得连发三道文书催促将军速战速决。


    戚继光立在领事馆的瞭望塔上,目送幕府大军沿着东海道向西而去,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王崇简站在他身侧,低声道:“大人,一切都按计划布置妥当了,三艘铁甲舰已各就各位。只是属下有个疑问,咱们手下分明没人失踪,将军为何……”


    日本武士是有些凶悍,但在子弹面前也走不过一回合,打就打了,演这出是做什么?


    当兵的大多是这种直来直去的脾气,不如将帅需要思考的多。


    “兵者诡道也。故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近而示之远,远而示之近。”戚继光转过身来望着他,“幕府先动手弑君,大明只是替天皇讨伐不臣,这叫仗义执言,日本的百姓会怎么看我们?”


    王崇简愣了愣,旋即恍然大悟:“他们还得谢谢咱!”


    戚继光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望向远处海面上定远号烟囱里冒出的黑烟。


    却说幕府大军沿着东海道日夜兼程,德川家光只一味疾行,松平信纲几次想上前劝说歇息片刻,看了他的脸色又把话咽了回去。


    第三日午后,大军已抵近京都郊外的伏见城。


    伏见城守军早已得了风声紧闭城门,但区区三百人的守备队哪里挡得住数千旗本的攻势?


    不过一个时辰城门便被撞破,守军溃散,伏见城落入幕府之手。


    德川家光在伏见城稍作休整,一面派人打探公家朝廷的动向,一面分派部队封锁京都四面城门。


    探子陆续回报,后水尾上皇与近卫信寻已于昨夜离开了京都御所,退往鞍马山中的鞍马寺暂避。


    鞍马寺地势险要,三面峭壁,只有一条山路通往山门,易守难攻。


    随行的除了几个贴身侍从,还有一百多名招募来的浪人与僧兵,以及二十杆铁炮。


    自大阪城下町的纵火案后,冬月以来各地浪人受公家暗中资助屡屡生事,矛头直指幕府。


    近卫信寻又通过清水寺的僧侣向萨摩、长州等藩传递消息,试图在外样大名中编织反幕的巨网。


    堀田正盛当日那句脱口而出的揣测虽是替幕府开脱,却也未必全无道理,京都方面确实在谋划什么,只是被戚继光这么一逼,变成了幕府先发制人。


    德川家光摊开地图看了片刻,“易守难攻又如何?区区百余人便是插翅也飞不出这座山,传令下去,围山!”


    三千旗本将鞍马山围得水泄不通,德川家光派了一名使者上山传话,说只要交出两名明国兵士并停止与各地大名的密谋活动,幕府便撤兵回江户,不追究公家朝廷的罪责。


    四条隆衡将德川家光的话一字不落地转述给近卫信寻,彼时近卫信寻正坐在鞍马寺本堂的蒲团上,面前的香炉里还插着三炷未燃尽的线香。


    他忽然笑出声来,笑声在空旷的本堂里回荡不止,分不清是悲是怒。


    “两名明国士兵?我上哪儿去给他找两名明国士兵?”近卫信寻站起身来,僧袍的下摆拂倒了香炉,香灰撒了一地,“他这是打定了主意要把罪名扣到我头上,莫说我没有掳人,就算真掳了,交出去也是死路一条!他会说人已死了,是我们害死的,不交出去,他便会说我们心虚。”


    他面色颓然,语气激愤,有些破罐破摔的架势。


    “殿下!那现在……”四条隆衡额上渗出了汗珠。


    “叫大家准备守寺。”近卫信寻从袖中摸出一柄短刀握在手中,“告诉上皇陛下不必惊慌,幕府此举无异于向天下昭告自己的狼子野心。萨摩、长州几家藩主俱已收到我的信,就算一时赶不过来,也不会坐视幕府在京都为所欲为,只要挺过这几日,援兵迟早会到。”


    他攥着刀柄的手在发抖,他不是怕死,实在是幕府的兵马来得太快太急,根本不给他应对的时间,所有布置都还来不及发力,便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打了个措手不及。


    近卫信寻不甘心就此失败。


    德川家光看了看天,西边的云层已染了一层淡淡的暮色,他拔出腰间的太刀,刀身映着落日余晖泛出冷冽的赤芒。


    “攻击!”


    战鼓擂动,两千足轻一手举着竹盾一手挥舞长枪,沿着狭窄的山路向上推进。


    守寺的浪人与僧兵虽然悍不畏死,但寡不敌众,手中铁炮又因冬日火药受潮频频哑火,抵抗了不到半个时辰便死伤大半。


    幸存者退入寺墙之内试图据守,但幕府的弓箭手已牢牢压制墙头,不让里面的人有机会喘息。


    鞍马寺的山门在经历了三轮冲击之后轰然倒塌,足轻们蜂拥而入,见人便砍不分僧俗。


    寺中僧侣四散奔逃,几个躲进钟楼的公卿被人从里面拖出来当场斩杀。


    片刻间,寺院的石板地上已淌满了血水,血气混合着焚香的余烟弥漫在整个山谷之中。


    近卫信寻护着后水尾上皇退入本堂深处,身边只剩四条隆衡与五六个残余的浪人。


    后水尾上皇的狩衣沾满了尘土与血污,他端坐在本堂的须弥坛前,目光越过震天的喊杀声望向门外那片被烟火染成紫色的天空。


    “信寻,你说大明会来救我们吗?”他带着一丝茫然问道。


    近卫信寻微微一愕,随即露出了苦涩的笑容,一个国家的帝王沦落到要靠另一个国家的军队来拯救,这是怎样的一种屈辱啊!


    “上皇陛下,这一次,我们也只能指望他们了。”


    话犹未了,远处山路上忽然传来了更为剧烈的爆炸声。


    那种声音与他们手中的铁炮截然不同,沉闷如闷雷在地底滚动,震得本堂的梁柱簌簌落灰。


    寺墙外围攻的幕府士兵们不由自主地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纷纷转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脸上写满了惊恐。


    又是接连几声炸响,比方才更近更猛。


    一枚炮弹拖着尖利的呼啸声掠过山林上空,不偏不倚地砸在鞍马寺庭院中的那口铜钟上。


    铜钟砰然炸裂,碎片四散飞溅,将不远处几个正待冲入本堂的旗本打得血肉模糊。


    霎时间攻守双方都愣住了,寺内寺外除了伤者的哀嚎竟再没半分动静。


    硝烟渐渐散去,山门外传来一个洪亮的声音,先是一大段汉话,再由通译转译成日语喝出。


    “大明驻日本领事馆戚元靖在此!德川家光!你胆敢以兵犯驾意图弑君!我大明驻军业已查明,吴忠生与莫胥两位壮士正是幕府派人杀害,只为掩你刺杀天皇之罪!如今你罪证确凿还不速速束手就擒!”


    近卫信寻听完通译转述,猛地从蒲团上弹了起来,冲到窗前扒着破损的窗棂朝外望去。


    远处山门外的山道上果然列着一排明军兵士,约莫数百人,阵前架着五六门火炮,炮口正对着寺院的方向。


    为首一人身着明光铠腰佩绣春刀,胯下一匹乌黑骏马,正是戚继光。


    “明军来了!”近卫信寻转头喊道,“上皇陛下!明军来救我们了!”声音因狂喜而微微变了调。


    四条隆衡也迫不及待地凑到窗前看了一眼:“殿下,明军好像是追着幕府军队来的,方才那位戚大人说什么?幕府杀了明国兵士掩盖刺杀上皇的阴谋?”


    后水尾上皇眼中迸出狂喜,德川家光这步棋真是臭不可闻,居然敢杀害大明士兵掩饰罪行!这回大明肯定不会放过这个逆贼的。


    他喃喃道:“来了便好,来了便好……不管他们为何而来,总比幕府的人先冲进来强。”


    鞍马寺山门外,五百士兵列阵于戚继光身后,前排一百人蹲跪举枪,中间一百人半蹲装填,后排一百人站立瞄准,两侧各一百人压阵护持。


    山门内侧的幕府士兵们被方才那几炮震得魂飞魄散,一时间竟不知该继续往里冲还是往外退。


    几个带队的旗本头目急忙派人去请示德川家光,德川家光此时正立在山道拐弯处一块凸出的岩石上,将山下明军的阵势看得一清二楚。


    “他什么时候跟来的?”德川家光咬牙切齿,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似的。


    松平信纲靠近他身侧道:“臣方才派人去后队查问,有斥候说是半个时辰前看见明军从后面缀上来,他们从一开始便跟着我们到了京都,却一直没有动手,等到我们攻入寺内才开炮,将军,我们是不是中计了!”


    德川家光目眦欲裂,胸腔里翻涌着说不清是恐惧还是愤怒的滋味。


    难道公家朝廷早已和大明达成协定,故意设计要铲除他?


    凭什么!幕府还不够顺着大明吗?那些皇族公卿难道能摆出更低三下四的姿态?


    呸!窝囊废!


    此刻他进退两难,身后是明军黑洞洞的枪炮,身前是残破的山门和尚未完全收拾干净的寺内残敌。


    若是回身正面交锋,他绝不是明军的对手,若是退入寺中据守,明军顾忌寺中上皇与近卫信寻等人,兴许不会直接一炮把寺院轰成平地。


    戚继光等了片刻不见回音,通译又扯着嗓子喊道:“德川家光!限你一炷香之内率队退出鞍马寺交还上皇陛下与几位幸存公卿!逾期不开门,我军将以火炮轰击寺门,一切后果由你自负!”


    寺墙内侧响起一阵骚动,堀田正盛脸上满是血与灰的混合污痕,声音嘶哑:“将军,不能再打了!兄弟们心都散了,我们根本没有胜算,趁现在还来得及,先退出寺院吧!”


    德川家光深吸一口气,虽然要被他眼中的废物庇护很丢脸,但为了他能或者脱身,就让这几个人发挥他们最后的作用吧。


    “不,我们冲进去,活捉后水尾上皇和近卫信寻,有他们在明军就会投鼠忌器,不敢开炮。”


    堀田正盛转念一想,也对,将他们作为谈判筹码确实是眼下唯一的活路了。


    第135章


    德川家光一声令下, 残余旗本如潮水般涌入鞍马寺本堂。


    后水尾上皇与近卫信寻尚未反应过来,便被七八个浑身血污的武士死死按住,四条隆衡拔刀欲挡, 被一刀背砸在手腕上,短刀脱手飞出老远, 人也被踹翻在地。


    堀田正盛亲手将后水尾上皇从须弥坛前拖了出来,近卫信寻也被两个旗本反剪双臂押着,脸上青紫交加, 嘴角淌着血。


    德川家光提着太刀跨入本堂, 刀尖还在往下滴血, 他扫了眼被制住的两人, 面上浮起一种近乎癫狂的笑意, “上皇陛下,得罪了。臣本不想如此, 只是被逼得太紧,不得已借陛下与信寻殿下一用。”


    后水尾上皇被按在地上,脸颊贴着冰冷的石板, 声音却比德川家光预想的要有底气得多:“德川家光, 你今日便是杀了朕,外头的明军也不会放过你,你以为挟持朕便能全身而退?”


    “闭嘴!”德川家光厉声喝断,刀尖抵在上皇后颈,“陛下只管好好活着便是,旁的用不着操心!”他转头吩咐堀田正盛, “把寺里还活着的公卿都拖过来,一并押在墙头。”


    堀田正盛应声而去,片刻工夫便将从寺中各处搜出来的七八个幸存公卿与几个僧侣押到了本堂前。


    德川家光亲自挑了两个嗓门最大的旗本, 让他们趴在寺墙豁口处朝外头喊话。


    那旗本趴在墙头,扯着嗓子喊道:“戚大人!上皇陛下与信寻殿下俱在寺中安好!将军无意冒犯,今日之事全因误会而起!请戚大人暂且退兵三里,将军自会派人出寺面谈!若贵军再近一步,寺中之人性命难保!”


    通译将这番话转述给戚继光,戚继光端坐马上纹丝不动,只抬眼看了看寺墙上那几个晃动的人影。


    墙头又冒出一个脑袋,正是四条隆衡,他被两个武士架着,头发散乱面如死灰,嘴里却还在喊着什么,只是声音被风声与硝烟搅得断断续续。


    近卫信寻被押到墙边时忽然奋力挣了一下,押着他的武士没防住,竟被他挣脱了一只胳膊。


    他双手仍被反绑,却拼尽全力朝墙外嘶喊:“戚大人莫要被德川家光蒙骗!他根本没有失踪士兵的线索!一切都是他——”


    话未说完便被一拳打在腹部,整个人蜷缩下去。


    德川家光冷冷收回手,示意武士把他重新架起来,按在墙头最显眼的位置。


    后水尾上皇也被押上了墙头,他望着山下排列整齐的明军阵势与黑洞洞的炮口,喉结滚动了一下,不知是恐惧更多还是欢喜更多。


    “戚大人!”喊话的人换成了堀田正盛,他将半个身子探出墙外,双手举过头顶做出诚恳的姿态,“将军说了,只要贵军退后三里,将军立刻释放上皇!将军还说杀死明国士兵的真凶将军已查明,此番出兵正是为了替大明缉凶!请戚大人明鉴!请戚大人三思啊!”


    通译一字不落地翻译完毕,戚继光便对通译道:“让他们把话说清楚,真凶是谁?姓甚名谁?何时何地如何杀害了我大明士兵?证据何在?”


    通译将这番话喝了出去,墙头安静了片刻,随后堀田正盛的声音又响起来:“真凶是近卫信寻派出的刺客!刺客姓山本,名……名一木!日前在江户城下町埋伏袭击了贵国士兵,尸首已沉入江户湾!将军业已将刺客捉拿归案,正押在寺中!只要戚大人退兵,将军立刻将刺客与上皇陛下一并交出!”


    戚继光面色平静,等墙头的声音彻底落下之后才举起右手。


    身后士兵齐齐将枪口上抬,炮手们也将火把凑近了引线。


    “德川家光。”戚继光逐字逐句宣判,通译随即用日语高声转译,“你先是悍然出兵围攻君上,后又编造刺客姓名企图混淆视听,如今竟敢挟持上皇与公卿充作肉盾,桩桩件件罪证确凿无可抵赖!本官以大明天子之名在此宣告,德川家光已然弑君,罪无可恕!”


    堀田正盛急得声音都变了调:“没有!上皇还活着!陛下就在我身边!戚大人你看!”


    他一把将后水尾上皇往前推了推,让上皇半个身子都露在墙外。


    后水尾上皇被推到墙头边缘,他低头看了看脚下的断壁与碎石,又抬眼望着对面那排炮口,心中忽然冒出一个极其可怕的想法。


    德川家光想要他死,大明也未必想让他活。


    德川家光怎么会以为他的死活能用来威胁大明?


    近卫信寻仿佛察觉了什么,蓦地大笑起来,带着看穿一切的绝望与嘲讽:“好!好得很!德川家光,你中计了还不自知!从头到尾都是明国人设的局,偏你一头扎进来还自以为得计!那两名士兵此刻多半正躲在领事馆里烤火呢!”


    德川家光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他踉跄退了一步撞在身后武士身上,手中太刀险些脱手。


    堀田正盛也听傻了,呆呆地看着近卫信寻又看向自家将军。


    松平信纲还算镇定,沉声道:“将军,此刻说这些已无用了,当务之急是想办法脱身。”


    脱身?德川家光茫然四顾,鞍马寺三面峭壁,唯一的山道被明军堵得水泄不通,寺内残兵不足千人,且大半带伤士气全无,就算插上翅膀也飞不出这座山。


    他猛地扑到墙边,透过断壁缝隙高声嘶喊:“戚大人!我愿意投降!条约可以重新谈!石见银矿全归大明!佐渡的金矿也给你们!只求戚大人饶我一命!”


    戚继光手中令旗已然落下。


    五门火炮同时怒吼,炮口喷出丈许长的火焰,炮弹拖着尖锐的呼啸声砸向鞍马寺残破的院墙,精准地命中了寺墙根部,本就被幕府军撞得歪歪斜斜的土墙轰然崩塌,碎石与木屑如暴雨般向内泼洒。


    第二轮炮弹紧跟着砸在寺门与钟楼之间,将那座摇摇欲坠的钟楼彻底掀上了天,断裂的梁柱裹着火焰在空中翻滚,砸下来又将本堂屋顶捅了个对穿。


    第三轮炮弹直接轰进了本堂内部,供着药师如来的须弥坛被炸得四分五裂,金箔碎片与香灰混合着血水在硝烟中漫天飞舞。


    墙头的喊叫声、哭嚎声、咒骂声被炮声吞没得干干净净。


    德川家光最后看见的画面是一枚炮弹直直朝他飞来,他甚至来不及躲闪便被当胸贯穿,朱红色的具足铠甲像纸片般被撕得粉碎。


    他的身体被炮弹的冲击力带着向后飞出去撞穿了本堂的木板墙,消失在滚滚烟尘之中。


    堀田正盛与松平信纲也没能幸免,一发炮弹落在两人之间,爆炸的气浪将两人同时掀下墙头,堀田正盛的折乌帽在空中翻滚了几圈落在瓦砾堆上,帽檐还冒着青烟。


    后水尾上皇在炮弹击中墙头的那一刻被气浪推了出去,他闭上眼睛时嘴角甚至还挂着一抹解脱的笑意。


    近卫信寻在最后关头扑向了他试图用身体遮挡,但两个人终究抵不过炮弹与烈焰,墙头整体垮塌,碎石与焦木堆成了一座冒着青烟的坟丘。


    炮声停歇之后,山林间只余下火焰舔舐木料的噼啪声与伤者的微弱呻吟。


    鞍马寺已不复存在,本堂、钟楼、山门、回廊,所有建筑都被轰成了碎砖烂瓦,庭院中那口被炸裂的铜钟半埋在瓦砾堆里,钟身上还留着半截烧焦的手臂。


    戚继光挥了挥手,示意步兵上前清理战场,又对王崇简道:“你带人去京都御所,看看现任天皇是否还活着。”


    王崇简一愣:“大人的意思是?”


    “德川家光既然存了斩草除根的心思就不会只对付上皇。”戚继光翻身下马,将缰绳丢给亲兵,“他出兵前必然已派人去对付天皇,且去看看还来不来得及。”


    王崇简领命,带了一队骑兵沿着山路往京都方向疾驰而去,戚继光则亲自指挥步兵在鞍马寺废墟中翻找幸存者。


    几名被气浪震晕的旗本从瓦砾堆里被拖了出来,醒转后见明军枪口指着自己,纷纷跪地求饶。


    戚继光让通译告诉他们,德川家光弑君叛逆已然伏诛,幕府从犯若有悔改之意可免一死,但须当众指认幕府罪行。


    那些侥幸逃生的旗本哪还有半点武士的骨气?争相将自己知道的幕府内情一五一十地倒了出来。


    戚继光命人将供词记录在案签字画押,日后便是大明平叛的如山铁证。


    两个时辰后王崇简回来了,他翻身下马,朝戚继光拱手道:“大人所料不差,天皇已于昨夜暴毙,御医查验后确认是砒霜中毒。据宫中女官供述,昨夜有一名自称幕府使者的武士送来了一壶御酒,说是德川将军恭贺天皇万寿的贺礼。天皇饮后不到半个时辰便七窍流血而亡,死状极惨。”


    戚继光只觉得松了口气,他原本的计划里确实有对付天皇的预案,眼下倒是省了这番手脚。


    他转身走到废墟边缘,望着远处山脚下星星点点亮起的灯火,百姓们尚不知鞍马山上发生了什么,更不知他们的天皇家已被屠戮殆尽。


    “将天皇遇害一事与德川家光的罪状一并写入讨幕檄文。”戚继光收回目光,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沉稳,“德川家光先使人鸩杀天皇,又率兵围攻鞍马寺杀害后水尾上皇与近卫信寻等公卿多人,大明驻军闻讯赶来平叛,已将德川家光及其党羽就地正法,皇族之死皆系德川家光一人所为。”


    王崇简当即带了几个文书官去拟檄文,戚继光则打开群聊将鞍马寺一役的结果简明扼要地发了出去。


    【戚继光:德川家光伏诛,后水尾上皇、近卫信寻及残余公卿皆殁于乱军之中,天皇昨夜已被幕府鸩杀,臣将弑君罪名坐实于德川家光,拟讨幕檄文发往日本各地。】


    朱笑笑看到消息,不由长舒了一口气,这样正好,罪名全扣在幕府头上,他们便成了仗义执言的仁义之师。


    不过德川家光虽死,幕府在江户的留守势力还需处置,若他们负隅顽抗总归是桩麻烦,再加上天皇一死,日本便彻底没了名义上的君主。


    各地大名群龙无首之下,要么各自为战要么争相向大明示好,不管哪种局面都须有个章程来应对。


    朱笑笑都打算好了,谁先来示好便扶谁,扶一个不够便扶两个,两个不够便扶三个,总之不能让日本再统一起来。


    九州一个,关西一个,关东一个,最好切成四五块各自为政,都仰赖大明的驻军与通商过活,那才叫长治久安。


    让各藩藩主直接对大明称臣纳贡,谁听话就多给些通商份额,谁不听话便断了贸易。


    萨摩藩的岛津光久是第一个向振华号示好的外样大名,此人在九州根基深厚手握重兵,对幕府本就不甚恭顺,若要扶持九州方面的代理人,他是最合适的人选。


    长州藩的毛利秀就性子刚烈不宜拉拢,但长州地处本州西端,与九州隔关门海峡相望,若岛津家得了势,毛利家必不甘心,两家互相牵制反倒有利于从中制衡。


    至于关东方面,德川家的残余势力须彻底清除,领事馆可以升格为驻日总领馆,五百驻军增至两千,把关东平原变成大明的军事管辖区。


    朱笑笑暂不打算设郡县,这么一来各地藩主便不会觉得自己是亡国奴,反而会争相向大明靠拢,以图在瓜分德川家遗产的争夺战中多分一杯羹。


    等他们都习惯了大明的调停与仲裁,日本便自然而然地变成了大明的附庸,到那时候再推行郡县制也好,设都护府也罢,都是顺水推舟的事。


    在鞍马寺炮声停歇之后的第六个时辰,三路舰群同时靠岸。


    镇海号与定远号驶入江户湾,舰上重炮齐齐对准江户城天守阁,致远号则长驱直入直抵大阪湾,炮口对准了大阪城。


    一时间近海被大小战船占领,桅杆上飘扬的大明日月旗铺天盖地,吓得沿途渔民纷纷返航逃上岸。


    留守江户的稻叶正胜接到了急报,报信的役人连滚带爬地扑进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明国人的铁壳船进了江户湾!不止一艘!后头还跟着几十艘战船!”


    稻叶正胜大惊,猛地站起身来挪到窗前朝品川方向望去,只见海面上的船影将江户湾填得满满当当。


    他的声音有些发飘,“快派人去追将军!就说江户危急请将军速速回援!”


    役人欲言又止,终究还是硬着头皮道:“大人,去京都送信的快马方才回来了,他说……说将军在鞍马寺遇到了明国领事戚大人的军队,明军开了火炮将整座寺院夷为平地,将军与堀田大人、松平大人皆已……”


    役人没敢把话说完,稻叶正胜的身体晃了晃,伸手扶住窗框才勉强站稳。


    窗外海风呼啸而入,将案上的文书吹得满屋子乱飞,他却没有力气去捡拾。


    德川家光死了,堀田正盛死了,松平信纲死了,幕府的三根支柱在同一天里折断,稻叶正胜便如被遗弃在暴风雨中的破船船长,船已经裂了,桅杆已经断了,四面八方都是惊涛骇浪,而甲板上只有他一个人。


    他坐回叠席上闭目良久,才终于接受了现实,唤来心腹吩咐道:“派人去向明国领事馆递降书,稻叶正胜愿意无条件打开江户城门迎接明军入城。”


    心腹面如土色地领命去了,稻叶正胜独自坐在评定所里听着远处海面上传来的汽笛声,低沉绵长像是巨兽的呼吸,一声接一声地震荡在江户城上空。


    戚继光收到领事馆派人送来的降书,见稻叶正胜如此识相,便对王崇简道:“你带三百人去江户城接收降兵,旗本以上武士暂时羁押在军营中等候发落,普通足轻缴械后发放路费遣散回乡。城中各处官署一律封存,所有文书账册不得损毁,违者按战犯论处。”


    王崇简领命而去,戚继光又传信给何宗彦,交代了一番领事馆升格为驻日本总领馆的事宜,随后带了五十名亲兵直奔京都御所。


    京都御所中,天皇遗体己被收敛入棺,棺盖上覆着一匹白绢,两旁点着长明灯。


    几个宫女与内侍跪在棺木旁低声啜泣,见一队身穿铠甲的士兵大步跨入殿内,吓得哭声都噎住了。


    戚继光走到棺木前停步低头看了看,转身面对着殿内惊惶不安的众人。


    通译将他的话一字不落地译成了日语:“天皇不幸为逆贼德川家光所害,大明皇帝陛下闻讯震悼万分。本官奉大明天子之命前来吊唁,并在此向诸位宣告,弑君逆贼德川家光已伏诛,其同党堀田正盛、松平信纲等亦已授首,从犯稻叶正胜已在江户开城投降。幕府之恶政自今日起彻底废止,各地大名当各安其位,听候大明朝廷的后续安排。”


    说完示意亲兵将事先拟好的讨幕檄文张贴在御所大门外与京都各主要街道路口。


    檄文详细列举了德川幕府的十大罪状,末尾写道:大明天子不忍视日本百姓陷于水火,特遣天兵东渡讨伐不臣,今罪魁业已伏诛,余党望风归降,凡受幕府胁迫者一概免究,凡有功于平叛者论功行赏。


    檄文贴出去不到半日,京都城里的百姓便炸开了锅,前一日夜里鞍马山方向传来的炮声本就让人心惶惶,如今檄文一出真相大白,原来幕府不但杀了天皇还杀了上皇,明国人是来替天皇报仇的。


    街头巷尾议论纷纷,有人拍手称快说德川家光死有余辜,也有人忧心忡忡,担心明军会趁机占领京都,但更多的人注意的是檄文末尾那句话,凡受幕府胁迫者一概免究。


    这就等于说,只要不跟明军对着干,以前替幕府做过事的人都不会被追究。


    对于京都城里那些曾在幕府手底下讨生活的下级官吏与武士而言,无疑是颗最大的定心丸。


    京都所司代的衙门当日便人去楼空,负责监视公家朝廷的幕府役人们跑的跑散的散,剩下几个来不及走的被戚继光带人堵在衙门里,乖乖交出了这些年幕府与京都之间的所有往来文书。


    九州方面,萨摩藩主岛津光久在得知鞍马寺一役的结果后连夜召集了家老们议事。


    山田家老将讨幕檄文抄本铺在案上,议事间里的烛火映着众人面上各异的神色。


    “主公。”山田家老率先开口,“德川家光已死,日本如今已无中央政府,大明水师控制了江户湾与大阪湾,各地大名收到檄文之后必然争相向大明示好以图自保。”


    那都是马后炮了,像他们这种早早就跟大明商人打好关系的根本不慌。


    岛津光久缓缓点头,目光落在檄文上那道鲜红的领事馆关防大印上,“即刻拟书一封送往领事馆,萨摩藩向来钦慕天朝文化,此番德川幕府倒行逆施人神共愤,岛津家愿率九州诸藩归附大明,协助领事馆维持九州治安。再备一份厚礼,挑最好的萨摩烧、屋久岛的杉木、种子岛的砂糖装船,随书信一并送去。”


    山田家老飞快地记下要点,又小心问道:“主公可要在信中提及石见银矿的事?”


    岛津光久摇头道:“不必,石见银矿是大明志在必得的东西,我们主动提反而显得有觊觎之心。倒不如在信中提一句,萨摩藩的鹿儿岛港愿意向大明水师永久开放,不论军船商船皆可自由出入补给。”


    长州藩的反应却截然不同,毛利秀就收到檄文后暴跳如雷,将案上的茶碗砚台一并扫落在地,吓得侍从们纷纷匍匐不敢动弹。


    益田元祥跪在地上收拾碎片,口中劝道:“主公息怒,听说岛津家已经派人去了品川,还备了厚礼,若是萨摩藩抢占先机,成了大明在九州的代理人,本藩在关门海峡对岸便等于被两面夹击了。”


    毛利秀就气喘吁吁地坐下,胸口的怒气渐渐被更深的无力感取代。


    德川家光完了,幕府完了,天皇死了,上皇也死了,日本一夜之间没了主人,他还能向谁效忠?


    良久,他才出声道:“你给领事馆写封信,长州藩愿意维护本州西部的秩序,明军若有需要毛利家可以出兵协助,分寸你自己把握。”


    益田元祥松了口气,连忙铺纸研墨。


    至于日本各地,有实力的外样大名争先恐后地向大明示好,小藩则随波逐流。


    幕府残余势力彻底失去了主心骨,江户城中大小官吏纷纷主动到领事馆报道听候发落,东海道沿线的幕府关卡也在一日之内全部撤除。


    舰群靠岸之后,戚继光将五千士兵分作十队,每队五百人,配两门轻便野战炮,同时向各地大名盘踞的军事要塞发起定点清除。


    这些目标都是暗探们这几个月来精心梳理出来的,每一个都在当地作威作福多年,民怨极深。


    九州北部的秋月藩是第一批被清除的对象。


    秋月家世代以残暴闻名,藩内百姓交不起年贡便被割掉耳朵挂在城门口示众,秋月家的武士可以随意斩杀平民而不受追究。


    炮轰秋月城不到半个时辰,城墙便垮了,城破之后,秋月种实带着家眷想从后门逃跑,被早已埋伏在城外的明军堵了个正着。


    明军砸开秋月家粮仓,发现里面堆满了白米,少说也有两万石,而城下町的百姓却饿得面黄肌瘦,连树皮都啃光了。


    戚继光下令将一半粮食充作军粮,另一半就地分发给城中百姓。


    同样的场景在九州、四国、本州西部各地反复上演。


    明军每攻破一城便开仓放粮,大军所过之处对普通百姓秋毫无犯,买东西照价付钱,借住民宅临走时还要给一笔酬谢银。


    随军的通译每到一处便敲锣宣讲大明天子的仁德,说此番出兵只为讨伐幕府奸臣与惩治欺压百姓的恶名,日本百姓皆是大明天子的子民,从今往后不会再受幕府与恶名的双重压迫了。


    穷苦百姓哪里听过这般暖心的话?幕府的官吏只会催税,武士只会打人,大明的军队不但不抢东西还给他们分粮食,傻子都知道该怎么选。


    “大明天子万岁!”


    不知是谁喊了第一声,紧接着便是一片山呼海啸般的应和,领到粮食的百姓跪在泥地里朝西方磕头。


    谁能让他们吃饱饭,他们就拥护谁。


    日本各地大名的割据状态让明军的行动更加游刃有余,没有统一的中央政权便没有一个统一的反抗力量,要么像岛津家那样主动示好,要么像秋月家那样被定点清除。


    不到十日,从九州南部到本州中部的所有重要港口与军事要塞便全部落入了明军之手。


    长崎奉行竹中重矩在明军入城那日亲自到码头迎接,他身后跟着奉行所的全部吏僚,双手捧着奉行所的官印与税收底册毕恭毕敬地呈了上去。


    戚继光接过官印翻了翻底册,发现竹中重矩这几个月的税收账目做得格外清爽,每一笔进出都有据可查,显然早就做好了投向大明的准备。


    “竹中大人是个明白人。”戚继光将底册合上,面上带了三分笑意,“既然明白人做明白事,本官也不为难你,长崎奉行所暂时保留,你继续署理长崎的民政事务,但关税征收与港口管理从今日起移交给总领事馆,奉行所负责配合执行。”


    竹中重矩松了口气,连忙躬身应是。


    他知道自己赌对了,竹中家的前程保住了,虽说权力缩了水,但总比被当成幕府余党清理掉要好得多。


    如今田川松在长崎百姓中声望极高,振华号的施粥棚与义诊这几个月来从未间断过,长崎港町的百姓看见田川松出门便自发地围上去问安,那份拥戴甚至超过了对他这个奉行。


    竹中重矩却没有半分嫉妒的意思,反而觉得这是个极好的契机。


    这日傍晚他独自一人来到振华号,田川松正在柜台上理账,抬头见是他便引到后堂落座奉茶。


    竹中重矩捧着茶盏,踌躇了许久方才开口,语气比上次见面时更加谦卑:“郑夫人,本官今日来是有一桩大事想与夫人商量。”


    田川松替他续了茶,不动声色道:“大人请讲。”


    竹中重矩将茶碗搁在桌上,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日本如今没了天皇也没了将军,各地大名各自为政,短时间内谁也压不住谁。长崎百姓的生活最安定,多赖郑夫人的振华号与明商会馆维持,百姓们嘴上不说心里却都记着。”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极大的决心:“本官斗胆提议,推举郑夫人为长崎的新藩主。平户藩愿意与长崎合并,加上明商会馆掌控着九州大半的贸易,夫人出任藩主名正言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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