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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6章


    竹中重矩将最关键的话说出了口, 便如卸下了肩头的千钧重担,他抬眼望向田川松,等待她的答复。


    冬日的冷风从推开的半扇木窗处灌进来, 将案上几张货单吹得哗哗作响,她伸手按住纸角, 转头看向竹中重矩。


    “奉行大人这话说得重了,妾身不过一介商贾,手中无非几间铺面几艘货船, 如何当得起藩主二字?”


    竹中重矩却不肯松口, 身子又往前倾了三分, 语气愈发恳切:“夫人何必过谦?振华号施粥义诊已历数月, 长崎港町从八十老妪到三岁稚童, 谁不念夫人的恩德?各地大名虽争相向大明示好,可他们终究是武家门第, 百姓心里未必服气。夫人则不然,既是大明诰命夫人的身份,又是长崎百姓心中的恩人, 由夫人出任藩主, 百姓安心,大明放心,各地大名也无话可说。”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夫人是平户出身,由夫人来坐这个位置, 平户的旧家臣们不至于觉得被外人吞并,面子上也过得去。”


    恐怕最后这句才是关键。


    田川松抬起眼来,目光在竹中重矩面上停了一停, 见他神色郑重不似作伪,心中已知此事不是他一人的主意。


    她起身走到屋角的小柜前取出一只白瓷瓶,拔开木塞往竹中重矩面前的空茶盏里斟了半盏琥珀色的酒液。


    “这是泉州老家寄来的老酒,大人尝尝。”


    竹中重矩不知她此举何意,端起来抿了一口,只觉酒液醇厚甘冽,与日本清酒的淡薄截然不同。


    田川松在他对面坐下,这才缓缓开口:“妾身也不与大人绕弯子,妾身手里有钱有粮有船,他们不敢明着来抢,可暗地里使绊子却是防不胜防,大人今日提议虽是为长崎百姓着想,可妾身若应了,便是众矢之的。”


    竹中重矩正色道:“夫人顾虑的是,但夫人背后是大明总领事馆,放眼整个九州,谁敢与夫人正面对抗?岛津光久前日已派人送信,萨摩藩愿归附大明,协助总领事馆维持九州治安,夫人若应了藩主之位,岛津家便是夫人的天然盟友。”


    田川松闻言微微挑眉,岛津家的动作倒是比她预想的还快。


    她垂下眼沉默了片刻,“此事妾身须问过家里人的意思,再答复大人。”


    竹中重矩也不催促,起身拱手道:“自然自然,本官静候夫人佳音。”说毕告辞而去,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不少。


    竹中重矩告辞后,田川松独自坐在窗边拿起白瓷瓶抿了一口,烈酒入喉火辣辣地烧下去,让她的思路反倒更清晰了几分。


    回到卧房中,七左卫门已睡熟了,田川松轻手轻脚地替他掖好被角。


    她嫁与郑一官时看重的自然是对方的潜力,早知此生不会平庸,却也没想到会被时势推到这般境地。


    藩主,那可是一方之主,她一个女子,若在承平年月简直连想都不敢想。


    眼下日本大乱初定,旧秩序已然崩塌,新秩序尚未成形,一切规矩都是现写的,谁先落笔谁便占了先机。


    她定了定神,才打开群聊向朱笑笑汇报。


    【田川松:长崎奉行竹中重矩提议妾身出任长崎新藩主,平户藩自愿合并,此事利弊参半,请圣人示下。】


    【朱笑笑:准!让竹中重矩以奉行所名义向九州各藩发布公告,长崎港町及周边三十里并入平户新藩,总领事馆也会派一队驻军进驻长崎协助维持治安。】


    【田川松:圣人可有旁的交代?】


    【朱笑笑:藩内所有税收底册须抄录一份送总领事馆备案,田地重新丈量,参照大明各省土地政策,按亩计税,废除幕府时期的人头税与杂捐,官吏由你自行任免,但奉行所须保留,竹中重矩继续署理民政。再把幕府囤在官仓里的粮食分一半给百姓,另一半充作春耕种粮,让农户以收成抵还,不收利息。】


    田川松将这几条记下,目光在第二条上停留了一瞬,日本现行的土地制度与大明截然不同,幕府按人头征税,百姓无论贫富都要缴纳同样的份额,富者愈富贫者愈贫。


    她父亲当年正是交不起人头税才被削去武士身份,如今参照大明各省土地政策按亩计税,田多者多纳田少者少纳,穷苦百姓的负担将大为减轻。


    翌日清晨,田川松换了一身玄色吴罗面料的窄袖长袄,外罩一件深蓝色漳绒比甲,并未穿着和服。


    她来到长崎奉行所时,竹中重矩早已在门口等候,连忙上前引她步入正厅。


    正厅里已坐了十几个人,都是长崎港町有头有脸的商户与町役,还有几个平户藩松浦家的老家臣。


    他们见田川松进来,纷纷起身行礼,目光中带着几分好奇与审视。


    竹中重矩清了清嗓子,将昨日与田川松商议的内容当众宣读了一遍。


    话音落下,厅内安静了片刻,随即便是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几个长崎本地的大商户面上露出喜色,田川松管着明商会馆,她当了藩主,大明货品的渠道只会更通畅。


    松浦家的老家臣们脸色则有些复杂,平户藩虽然没落了,可好歹也是个正经藩国,如今要并入长崎且由一个女子管辖,心里多少有些不自在。


    其中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站起身来,他穿着褪了色的素绢直垂,腰间的太刀刀鞘已磨得发亮。


    他朝田川松微微欠身,道:“夫人虽是平户出身,可毕竟已嫁作泉州郑家妇,按武家法度,女子嫁人后便与娘家再无继承之权,夫人以何名分继承松浦家业?”


    竹中重矩正要替他转圜,田川松已先一步开口:“武家法度确有此条,可武家法度是德川幕府定的,如今德川家光已死,幕府已亡,武家法度自然也随之废止。九州各藩各凭本事维持局面,我继承藩主之位,凭的是明商会馆的三十二家商户、振华号名下十八条货船、总领事馆驻军的支持,以及长崎百姓的人心,这些够不够?”


    那老者面上一阵青白交错,他没想到这女子言辞如此锋利,刚想反驳,可转念一想,自己确实拿不出比明商会馆和总领事馆更有分量的筹码,最终只憋出一句:“夫人好口才,老朽佩服。”


    竹中重矩见局面稳住了,连忙起身打圆场:“郑夫人既已有了通盘考虑,那下官便着手拟公告了,公告发布之后,长崎新藩的管辖范围便是原长崎奉行所辖地加上平户旧领,九州各藩若有异议,可自行向总领事馆申诉。”


    田川松点点头,又补了一句:“新藩自即日起废除人头税,所有田地重新丈量,按亩计税,旧幕府设在长崎的官仓即日开仓放粮,一半无偿分发给藩内百姓,一半充作春耕种粮由农户以收成抵还,不收利息。”


    厅内又是一阵骚动,商户们面露惊色,町役们交头接耳,开仓放粮是收买人心之举倒不难理解,可废除人头税却是动了藩国财政的根本。


    杉村平之助也忍不住站起来:“夫人,人头税是藩国岁入的大头,若骤然废除,藩库如何支撑?”


    田川松从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放在案上,“这是我请明商会馆的账房先生估算的新税制岁入,长崎港每年的关税与商税本就远超田赋,加之平户旧领的田地面积极广,按亩计税所得并不比人头税少。更何况人头税废除之后百姓手头宽裕了便会多买货品,市面繁荣商税自然水涨船高,此消彼长之下,藩库的岁入只会多不会少。”


    杉村平之助将信将疑地翻开册子看了半晌,眉头便舒展开来,合上册子不再言语。


    田川松便转向竹中重矩道:“竹中大人,公告今日便贴出去吧。派人去九州各藩送信,就说长崎新藩成立,请各藩藩主派人来长崎议事,共商九州治安与春耕之策。”


    竹中重矩躬身应是,心里暗暗佩服田川松的大胆,请各藩来议事便是把自己摆在了九州盟主的地位,岛津家已主动示好,其他小藩哪敢不来?


    公告贴出去不到半日,开仓放粮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似的飞遍了大街小巷,港口边的穷苦渔民、城下町的工匠、郊外的佃农,纷纷涌向官仓门口排起了长队。


    竹中重矩亲自带人在官仓前维持秩序,负责放粮的一众役人也将活计安排得井然有序,每个领粮的百姓报上姓名住址与家中人口,役人核对之后便从仓中抬出一袋白米,当面过秤记录在案。


    领到粮食的百姓千恩万谢地往回走,有的走到半路便忍不住解开袋口抓了一把米放在鼻尖嗅闻,白米粒粒饱满晶莹,是刚从关东平原运来的新米。


    他们这些年吃惯了糙米与杂粮熬的稀粥,何曾见过这般成色的精米?有人当场便红了眼眶,一边抹泪一边往回走。


    长崎城内外的施粥棚与义诊摊非但没有撤掉,反而扩了一倍的规模。


    田川松从振华号的账上拨了一笔专款,又从明商会馆各家商户手中募集了一批药材与布匹,派人在城下町最穷的几个坊开设了常驻的义诊医馆。


    她每日天不亮便起身,先在振华号柜台上理完当日的账目,然后去奉行所与竹中重矩商议公务,午后便带着几个助手亲自到各坊走访。


    长崎城下町的排水沟年久失修,每逢大雨便污水横流,她调了平户旧藩的一批工匠重新开挖。


    港口码头的栈板朽了大半,她让商会的船运来上好的杉木重新铺设。


    城外的农田沟渠淤塞多年,她调集藩内佃农以工代赈,每日发粮发银让他们疏通水道。


    这些政策都是田川松在台湾时亲眼看着发展起来的,套在长崎这里效果竟也不错。


    不到半个月,长崎城的面貌便焕然一新。


    岛津光久第一个派了使者前来道贺,紧接着肥前锅岛家、筑前黑田家、丰后细川家的小藩也纷纷派使者前来道贺,虽不如岛津家那般殷勤,却也表达了归附之意。


    关东方面,何宗彦已着手将江户城改为大明驻日总领馆署,幕府旧吏全部留用,但须接受总领馆考核。


    土地清丈开春后启动,参照大明各省土地政策,所有幕府旧领一律收归总领馆管辖,原幕府武士愿意归顺者给银遣散,不愿意的就让他们去虾夷地开荒。


    那地方一年里有半年积雪,让不肯归顺的武士去那里开荒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却说京城那头,日本事变的消息传回来已是事情平息半月之后。


    朱笑笑特意让戚继光不着急写折子,等该收拾的都收拾完了,才慢悠悠地发出奏报。


    方从哲拆开塘报,顺手端起茶盏喝着,只看了三行便一口茶喷在了案上,把对面正在批文的孙如游吓了一跳。


    “方阁老这是怎么了?”孙如游搁下笔探头去看。


    方从哲将塘报递过去,咳得声音都变了调:“你自己看。”


    孙如游接过塘报逐行往下看,越看眼睛瞪得越大,手里的塘报险些掉进砚台里。


    他猛地抬起头来:“德川家光弑君被大明驻军就地正法?天皇被幕府鸩杀?后水尾上皇与公卿全死在了鞍马寺?这……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塘报上写的是去年腊月。”方从哲揉了揉太阳穴,声音发苦,“也就是说,此事已过去了一个多月,咱们竟是今日才收到消息。”


    孙如游霍然起身,“圣人之前调动了三艘铁甲舰东渡,户部核销军需时还说是工匠局的例行测试,如今看来哪是什么测试,分明是早有预谋!”


    方从哲苦笑一声:“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日本的事已成定局,德川家光死了,幕府垮了,日本如今没有君主,从今往后便是大明的附庸了。”


    孙如游瘫坐回椅子上,脑子里一片混乱。


    他不是反对大明在日本驻军,问题是此事从头到尾没有经过内阁、没有经过六部、没有经过朝议。


    皇帝一个人拍了板,武将一个人领了兵,谈笑间一国政权覆灭,等消息传回来生米已煮成了熟饭,他们这些大臣连插嘴的机会都没有。


    “明日早朝,此事必成众矢之的。”孙如游叹息一声。


    果然,次日早朝,日本事变的消息一传出,满朝哗然。


    兵部职方司郎中赵元亨第一个站了出来,他手持笏板声音激越:“臣有本奏!戚元靖以驻日领事之名行灭国之事,此举实属干涉他国内政,损我大明仁义之名!臣请圣人召回戚元靖,彻查此事!”


    他话音方落,又有几个御史跟着站了出来,七嘴八舌地附和。


    这个说戚元靖挟兵自重目无朝廷,那个说擅开边衅有违祖训,一时间殿内议论纷纷,嗡嗡作响。


    朱笑笑端坐御座之上,等那几个御史说完了才开口道:“朕当什么事呢!永乐五年,郑和下西洋至旧港,得知海盗陈祖义勾结当地土酋劫掠商船残害百姓,郑和未曾请旨便发兵剿灭陈祖义一党,擒获渠魁押解回京,成祖皇帝不但未曾降罪,反而厚赏郑和与随行将士。赵郎中,朕考考你,成祖皇帝为何不责三宝太监擅杀,反而加以褒奖?”


    赵元亨闻言一滞,道:“那……那是彼等先冒犯天朝使节,郑和才不得不出手惩戒。”


    “说得不错。”朱笑笑微微颔首,旋即话锋一转,“德川家光先使人鸩杀天皇,又率兵围攻鞍马寺意图弑杀上皇,更派刺客杀害我大明驻军两名士兵以图掩盖罪行。戚元靖身为大明驻日领事,依条约之规定有权要求幕府协助搜查凶手,德川家光不但拒不配合还悍然发兵京都,此等行径与当年锡兰山国王劫掠郑和船队何异?戚元靖平叛讨逆非但不是干涉内政,反而是替日本百姓清除暴君,堪称大仁大义。”


    赵元亨被堵得说不出话来,条约确实写了,驻军人员若有伤亡失踪,领事有权要求幕府协助搜查,德川家光自己不配合条约还要发兵攻打京都,被明军截住就地正法,从条约的角度来说完全站得住脚。


    况且皇帝搬出了郑和的例子,郑和七下西洋在永乐朝是莫大的功绩,谁敢说郑和干涉他国内政就是不忠不孝。


    赵元亨只能讪讪退下,那几个跟着起哄的御史也偃旗息鼓。


    礼部左侍郎孟绍虞出班奏道:“圣人,日本如今皇室尽灭幕府已亡,其国无主百姓无所归依,臣以为朝廷当顺势在日本设郡县派遣流官,仿交趾旧例将日本纳入大明版图。”


    此言一出,朝臣间又是一阵骚动。


    设郡县派流官就意味着把日本彻底变成大明的领土,这可是开疆拓土的大功业,谁不想分一杯羹?几个六部的堂官眼睛都亮了,纷纷出班附议。


    朱笑笑却不紧不慢道:“孟侍郎此言差矣,朕出兵日本只为讨伐不臣,非为灭人宗庙。日本皇室虽已不存,但日本百姓尚在,各地大名尚在,朕若趁人之危设郡县派流官,与德川家光之流何异?”


    孟绍虞愣住了,他用看傻子一样的目光看了皇帝一眼,见皇帝一脸正气,仿佛真的在说什么肺腑之言,又硬生生把那目光收了回去。


    不是,哥们。


    给你打了十几年工,你是个啥人咱心里还没数吗?


    装什么正人君子呢?


    “那圣人之意是?”


    朱笑笑从御座上站起来,负手而立,朗声道:“朕已命驻日总领事馆暂代日本中央政府之职,督促各地大名各安其位,维护地方治安,推行土地清丈与税制改革。待日本百姓推选出了新的统治者,朕必归还中央政权,绝不食言。”


    殿前安静了足足有三息的工夫,大臣们面面相觑,你信吗?反正我不信!


    方从哲垂着头,眼皮跳了跳,孙慎行嘴角抽搐了一下,张鹤鸣与姚思仁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他们俩是最早被皇帝忽悠的,当时皇帝也说定远号致远号的满载测试只是工匠局的例行作业。


    如今日本都被吃干抹净了,皇帝居然还能面不改色地说出绝不灭国,这份脸皮厚度堪称冠绝古今啊。


    可他们无法反驳,皇帝都说了只是暂时代管,等日本百姓推选出了新统治者就归还政权,这话在道义上无懈可击。


    各位道德真君刚刚还谴责人家行灭国之事,转眼就一副积极主动的样子给门生故吏谋缺,也太不讲究了。


    孟绍虞还想再说些什么,方从哲已抢先一步出班道:“圣人仁德,臣等佩服!日本百姓遭幕府荼毒多年,得圣人暂为代管实乃万幸,臣以为当下之务是安抚日本各地大名,使其安心归附,至于设郡县之事可徐徐图之。”


    对喽,咱们就得慢慢来。


    朱笑笑满意地点头道:“方阁老所言甚是,此事便交由内阁与兵部会商具体章程,总领事馆的人选与驻军规模都须重新核定。”


    朝会散去后,赵元亨走在孟绍虞身侧,低声道:“孟大人方才可听见了?圣人说要归还政权。”


    孟绍虞面无表情道:“赵大人信吗?”


    赵元亨悻悻道:“圣人说是暂代,可代到什么时候可就说不准了。”


    两人对视一眼,各自叹气摇头,皇帝占据了大义名分又握有条约依据,他们这些文臣就算想分一杯羹也无从下手。


    日本这边局势渐趋平稳,各地大名在总领馆的监督下陆续推行了赋税改革。


    最先感受到实实在在好处的是最底层的百姓,他们的年贡从幕府时代的五成六成骤降至三成甚至更低,杂捐摊派一概废除,种出来的粮食头一回能大半留在自家仓里。


    春荒时节总领馆还从海参崴调运了一批平价稻米在各港口城市设了常平仓,粮价一涨便开仓放粮平抑市价,粮价一落便收储入仓以防谷贱伤农。


    这套手法在大明各省已施行了两年多,效果显著,移植到日本同样立竿见影。


    长崎藩在田川松的治理下愈发兴旺,港口每日进出的各国商船不下百艘,关税收入较幕府时代翻了将近三倍。


    田川松将多余的财政收入一分为三,一份上缴总领馆充作驻军与行政经费,一份留作藩府日常开支与公共工程,另一份则投入公益事业。


    这番作为让周边各藩看得眼热不已,好几个中小藩主私下派人来长崎取经,田川松也不藏私,将清丈田亩的流程、赋税征收的标准、常平仓的运作方式抄录了让人带回。


    这些人回去之后依样画葫芦,藩内百姓的负担果然减轻了不少,对总领馆的认同感也随之水涨船高。


    这日田川松正与竹中重矩在藩府议事,周永利从外面进来递上一份文书,道:“这是总领馆统一印制的户籍黄册样本,要求各地大名参照此格式编制本地户籍册,一式三份,一份留本地,一份送总领馆存档,一份呈京中户部备案。”


    田川松接过文书展开,黄册的格式与大明的户籍册几乎一模一样,只是将大明二字改成了日本,末尾的印章也改成了总领馆的官印。


    她看完之后将文书递给竹中重矩,竹中重矩面上的表情极其微妙,田川松察觉了他的异样,便问道:“竹中大人可是觉得有何不妥?”


    竹中重矩放下文书,斟酌了许久才低声道:“下官斗胆说一句,这份黄册样本与大明的户籍册几乎无甚差别,户部存档、总领馆盖印、统一编制,这分明……分明……”


    他把郡县二字咽了回去,换了个更委婉的说法,“分明已是直属管辖的架势了。”


    田川松神色平静,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道:“竹中大人看得真准,总领馆总揽全局乃时势所迫,黄册统一编制是为了方便管理,并无他意,大人只管照着样本去做便是。”


    竹中重矩心中一凛,连忙低头应是,再不敢多问一句。


    紫禁城中,这日傍晚,朱笑笑刚用过晚膳回了御书房,戚继光的工作汇报便到了。


    【戚继光:圣人,九州与关西已基本平定,幕府余党再无反抗,各地大名的归附表文皆已收齐,黄册编制正陆续推进。】


    【朱笑笑:田川夫人治政可还顺手?】


    【田川松:长崎赋税翻了三倍有余,妾身已将长崎的经验整理成册,分发各地参考。】


    【朱笑笑:干得不错!皇后,把那几份关于关税分成比例的核算发一下,回头就参照那个标准与各地大名重新议定贸易配额。】


    【张居正:知道了,本宫批完折子发。】


    群聊里忽然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戚继光:……本,啊?太岳相公……圣后……】


    OMG!你吓到我了——


    【张居正:……本官,口误……元敬,你相信我……】


    【戚继光:是,臣相信。】


    戚继光:我真是瞎了眼,完全没发现你竟然……


    第137章


    张居正见他回得这般干脆, 就知道事情要糟。


    戚继光这人她再了解不过,越是答应得痛快越说明他已经有了自己的判断。


    她深吸一口气,脑中飞速运转着补救的法子, 不过是一时口误,只要咬死了不认又能如何?


    【张居正:你还记得万历六年, 你我奉命巡查蓟镇边墙,你指着居庸关外墙说此墙若不加固,十年之内必塌, 本官当时不信, 还与你争执了半日。】


    【戚继光:是, 臣记得。】


    【张居正:本官后来不是拨了银子让你重修了么?你还说不够, 又跟户部磨了两个月才把款子凑齐。】


    【戚继光:臣……臣确实说过。】


    她试图用叙旧打消戚继光心中的怀疑, 但戚继光只要一想到张居正成了皇帝老婆,两人每天躺在一张床上, 就忍不住想抱头尖叫。


    以往两人中喋喋不休的是他,今天的张居正却像被传染了般几乎刷屏,里头指定有点说法。


    戚继光一开始还敷衍着回复几个字, 可是很快就沉浸在对帝后关系的猜想中无法自拔了。


    这两个人每天在坤宁宫里同床共枕, 那画面他光是想想就觉得一阵眩晕。


    【张居正:元敬,你在听吗?】


    【戚继光:在,臣只是一时有些感慨,太岳相公为国操劳,积劳成疾,臣每每想起都觉心痛。如今见太岳相公……咳……风采依旧, 臣心中甚慰。】


    【张居正:本官行事向来有分寸,你知道的,就是口音重了些……】


    【戚继光:是是是, 口音,都怪口音!臣绝无半分怀疑,太岳相公振作点,田川夫人看着呢。】


    戚继光此时无比庆幸作战会议里有四个人,还有人能够分享惊吓。


    【田川松:お二人とも、何をお話しになっているのですか?】


    【系统翻译:二位在聊什么?妾身汉语不好,有些话看不太明白。】


    尴尬的时候,装外国人就好了。


    田川松对张居正的经历确实不熟,但还是大概能猜到他们在扯什么,她觉得适当装傻可以缓和一下气氛。


    真是谢谢你了。


    张居正有气无力地闭上眼。


    戚继光见她半天不吭声,心里开始发毛了,担心她恼羞成怒,口不择言起来,连忙宽慰了一句。


    【戚继光:太岳相公,您别不说话啊!知道您口音重,真没怀疑您是圣后!圣人还能不知道自己拉了谁吗?您千万别往心里去。】


    他这条消息还没发出去几息,屏幕上便弹出了朱笑笑的回复。


    【朱笑笑:朕拉的就是皇后。】


    一句话杀死了聊天。


    【系统提示:张居正退出了会议】


    戚继光心里咯噔一声,他想起张居正前世的下场,那股压了几十年的不平之气又翻涌上来。


    【戚继光:圣人,臣不是反对这门亲事……太岳相公一片公心为国,圣人若是因为今日之事动怒,臣斗胆恳请圣人格外开恩,念在太岳相公这些年兢兢业业的份上,千万手下留情。】


    【田川松:聖人様、どうかお怒りをお収めください。太岳様は決して悪意があったわけではありません。】


    【系统翻译:圣人息怒,太岳相公绝非有意欺瞒,请您宽恕他吧。】


    在政治上她虽是新手上路,但该表态的时候绝不含糊,跟着戚继光走总不会有错。


    朱笑笑看着这两条消息,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朱笑笑:朕在你们眼里就是个暴君吗?】


    戚继光那边沉默了半晌,才扭扭捏捏地回了一条。


    【戚继光:圣人自然不是暴君,只是……只是臣怕圣人心里有疙瘩,毕竟太岳相公他……他如今是女儿身,圣人当真不介意?】


    【朱笑笑:这件事朕早就知道了,有什么火非得等现在发?你少操这份闲心,专心忙日本那边的事吧。】


    戚继光看到这条回复,一颗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他对皇帝死心塌地不假,却不是没有思想的傀儡,能对昔日友人不闻不问。


    放心的同时不免嘀咕,圣人的口味也太独特了,太岳相公那样的人物,便是转了世投了女胎,那也是一身的宰相脾气,圣人是怎么受得了的?


    不过这话他打死也不敢说出口。


    朱笑笑关了群聊界面,事情发展到这一步,虽然不在他的计划之内,但也不算太坏。


    张居正的身份迟早要曝光的,如今问题摆在了明面上,她想装作无事发生也不可能了。


    朱笑笑知道,今晚回到坤宁宫,他要面对的不再是那个温良恭俭的皇后张嫣,而是那个在权力场中摸爬滚打了半辈子的政治家张居正。


    害怕倒不至于,要是刚来那会儿可能会没底,现在他有足够的底气面对。


    之前没有主动戳破,一来是不知道怎么开口,总不能直接蹦到她面前大喊一声。


    “嗨老婆我早就知道你是铁血宰相张居正啦咱俩真有缘分!”


    毕竟这种事也算她的个人隐私,朱笑笑并没有那种故意让人难堪的恶趣味。


    反正他又不急,日子还长着呢,等时机到了她自然会开口。


    这不就来了吗?


    张居正独自坐在坤宁宫东暖阁的窗下,退出会议后便望着院中那几株新移栽的海棠出神。


    手里捏着一支狼毫,笔尖的墨已经干了,她却没有察觉。


    他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张居正心中有了些猜测,大概是那次从徐闻回来后,他的一些表现就有迹可循。


    她回想起相处的每一个细节,越想越觉得疑点重重,他从来不问她的见解从何而来,从来不惊讶她能一眼看穿朝臣们的心思,他甚至理所当然地把后宫账目交给她管,把奏折摘要抄给她看,仿佛这些事本就该由她来做。


    如果说最初只是信任她的才能,因为妻子身份的天然偏向,在知道她的魂魄是浸淫官场多年的辅臣之后,为何也从不提防?


    他就一点都不介意?


    皇帝掌握着她的底牌却不动声色,这一手藏得太深了,他那些体贴关怀的举动是真心还是试探?她的所作所为,在皇帝眼中是不是从头到尾都像是台上的伶人演戏?


    理智告诉她,皇帝没有恶意,他若真想借此事做文章,早便该挑破,何必等到今天?何况这些日子以来皇帝待她的态度并无半分轻慢,该商量的政务一件不落,该依仗她的地方也从不避讳。


    可情感上她却很难接受自己被一个少年玩弄于股掌之间的事实。


    张居正揉了揉眉心,把这些纷乱的念头暂且按下,眼下最要紧的不是揣测皇帝的心思,而是决定自己该用什么态度面对他。


    以张居正的态度自然是不卑不亢据理力争,可她现在毕竟顶着皇后的名分,夫妻之间若还用朝堂上的那套话术反而伤感情。


    若以皇后的态度温顺示弱,皇帝会不会觉得她是在故意拿乔,借机要挟?更糟的是,若皇帝疑心她挟权势以自重,那她好不容易积累下来的这点信任便会顷刻间土崩瓦解。


    张居正思前想后,觉得最稳妥的做法是主动示诚,但不能示弱。


    她一夕之间从幕后走到台前,身上同时挂着大明皇后和前朝首辅两个身份,这个局面微妙至极。


    若处置不当,轻则惹人猜忌,重则动摇她在后宫乃至朝堂上的立足之基。


    到了晚膳时间,朱笑笑照常出现在坤宁宫。


    “圣人来了。”张居正屈膝行礼,语气如常。


    朱笑笑上前扶她,顺势握住她的手,发觉指尖微凉,心下了然,面上却不显,只笑道:“朕有些饿了。”


    张居正微微一怔,原以为皇帝会提群聊里的事,却不想对方开口第一句竟是讨吃的。


    她迅速调整了思路,吩咐下人传膳。


    吃饭时的气氛也没有想象中那么让人味如嚼蜡,朱笑笑甚至有心情和她聊政务。


    说起日本的治理,张居正簌了口,正在净手,头也不抬道:“妾身建议在九州率先推行土地清丈,以长崎新藩为试点,半年后推广至九州全境,一年后覆盖本州西部。等各地百姓都尝到了减税的甜头,大名们就是想反也反不起来了。”


    朱笑笑放下筷子道:“就按你说的办,明日朕便下旨清丈长崎新藩的田亩,章程参照大明各省的土地政策,具体细则你来拟。”


    张居正应了声是,两人又议了半个时辰的善后事宜,从关税分成比例到驻军开支预算,从各地大名的安抚策略到春耕种粮的调拨方案。


    朱笑笑忍不住打了个哈欠,张居正便搁下笔道:“圣人乏了,早些安置吧。”


    侍从们上前为两人撤下发冠簪环,朱笑笑先上了床,靠在床头看着张居正坐在梳妆台前卸妆。


    铜镜里映出她的侧脸,烛光摇曳,轮廓柔和中透着几分遮掩不住的锐利。


    等张居正也上了床,侍从也都退了出去,寝殿里安静下来,只余床头一盏小烛还亮着,火焰在纱帐外微微跳动。


    两人并肩躺着,谁都没有先开口。


    朱笑笑知道张居正今晚一定会提群聊里的事,她不是拖延的性子。


    他闭着眼假装酝酿睡意,实则耳朵竖得比兔子还长,连张居正呼吸的频率都能复刻出来。


    张居正也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她原想在议完公务后趁势提起,但方才两人讨论时气氛太顺畅了,硬是找不到机会。


    她侧过身面向朱笑笑,烛光从纱帐外透进来,在她脸上投下一层朦胧的光晕。


    “圣人睡了么?”


    “还没。”朱笑笑睁开眼,也侧过身来与她面对面,“怎么了?”


    “圣人难道就没有什么想问的?”张居正先开了口,伸头也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总不可能真当什么都没发生。


    朱笑笑歪了歪头,一脸无辜地看着她:“问什么?”


    张居正的嘴角极轻微地抿了一下。


    她不是看不出他在装傻,但说正事的时候装傻就很欠揍了。


    “当然是问好好的妻子怎么变成了糟老头子。”


    朱笑笑闻言,眼底飞快地闪过一丝笑意。


    他没有接她的招,反而叹了口气,用一种无奈的语气道:“朕怎敢忤逆张先生?张先生想做什么都行,朕是百依百顺的,只是莫要伤了皇后的身体。”


    张居正一愣。


    是了,正常人的应该是认为妻子被人夺舍,请求对方善待妻子身躯也很正常……但她可不会被他带歪!


    皇帝又不是傻子,手中还有那些神奇的宝贝,即便张居正夺舍了皇后,他还能没法子?


    张居正垂下眼,忽然冷笑一声,“若这种自欺欺人的想法能让圣人觉得安慰,那就这么认为吧。总之从今往后我就是这样了,圣人要是实在接受不了,把我废了就是,反正……”


    反正她知道往后的日子是盛世,大明不会亡在这一代手里。


    这句是真心话。


    皇帝登基以来的所作所为证明他不需要张居正也能撑起大明,这个认知让她既欣慰又失落。


    朱笑笑听出了她话里那股真切的落寞,他也没有说什么漂亮话,更不必解释什么,只是拉住了她的手。


    “你可别想偷懒,朕刚把日本打下来,若这时候撂挑子不干了,朕上哪儿再找一个比你还能干的皇后去?”


    很好,在皇帝眼里,她还是有价值的。


    张居正知道这页算是掀过去了,走一步看一步吧,皇帝甚至晃着她的手贴心道:“至于孩子的事,你要是接受不了,朕也可以另想法子。”


    “谁说我接受不了?”张居正微微睁大了眼睛,她还不够热情吗?接受不了的人有那么主动吗?


    “你前世是男子嘛,朕想着你可能会觉得……”


    张居正打断他,无可奈何道:“我也做了近三十年女子,该适应的不该适应的都适应得差不多了,繁衍后嗣是皇后的职责,我不会介意的。”


    “那……我们就继续努力?”朱笑笑试探着问。


    张居正沉默一瞬,倒是没有拒绝。


    两个人尴尬而又卖力地亲热了一番,张居正负责尴尬,朱笑笑负责卖力,算是暂时破了冰。


    既然话都说开了,孩子的事确实该提上日程了。


    开春后,长崎新藩的土地清丈工作最先启动。


    田川松调集了振华号账房里的二十名老账房,又从明商会馆各家商户手中借调了三十名识字的伙计,每五人一组分作十队,带着量地的长绳与印泥逐村逐町地丈量。


    长崎港町及周边三十里,山地田畈、盐碱滩涂、废弃荒地,每一寸土地都被重新丈量登记在册。


    竹中重矩亲自带着奉行所的役人在各村张贴公告,凡有隐匿田亩者限期自首,逾期不报一经查出一律充公。


    平户旧领那边由松浦家的老家臣们负责配合,他们虽对田川松这个女藩主仍有几分不服,但总领事馆的驻军就驻扎在长崎港口,每日操练的枪炮声听得清清楚楚,谁也不敢在明面上使绊子。


    不到半个月,第一批清丈数据便汇总出来了。


    田川松对照着旧幕府时期的检地账册逐一核对,发现隐匿的田亩竟占三成有余。


    这些隐匿田地多半是旧藩主松浦家的旁支与亲信武士私下占据的,从不登记在册自然也不纳一粒米。


    田川松当即下令将这三分之一的田地充入藩库,划为公田,佃给无地农户耕种,租税与按亩计税的新田赋统一征收。


    消息一出,长崎城下町的百姓奔走相告,那些原本租不起田的穷佃户纷纷到奉行所登记领田。


    某日,杉村平之助带着重新核算后的新税制岁入预估表来找田川松。


    新税制废除人头税后底层百姓的负担下降了将近一半,而藩库的岁入不但未降,反而因公田的加入增加了将近两成。


    他把预估表摊在田川松面前,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心的钦佩:“夫人的账算得果然精准,下官着实佩服得五体投地。”


    田川松接过预估表扫了一眼,提笔在几处数字上改了几笔又还给他:“港口关税的预估低了,入秋后大明东南沿海的商船会来采购日本的干贝、昆布与漆器,关税收入在秋冬季至少再增三成。你照这个重新算一遍,回头送到总领事馆给戚大人过目。”


    杉村平之助连忙应是,捧着预估表退了下去。


    石见银矿的产出也在稳步增长,戚继光从九州调拨了一批挖煤的老矿工前往石见,又从京城工匠局调来三台新式抽水机。


    石见银矿最大的难题是坑道积水,旧幕府时期全靠人力挑水,效率极低,矿工在没腰深的冷水里一泡就是大半日,每年冬天都有冻死在坑道里的。


    新式抽水机以蒸汽驱动,一台机器半日便能抽干一条支巷的积水,省下的人力全部投入到矿石开采中,产量当月便翻了将近一倍。


    江户城中的幕府旧吏经过考核留下了大半,那些平日里勤恳做事的书吏、通译、仓管、税吏各安原位,只换了顶头上司。


    何宗彦命他们将幕府时期的税收底册全部搬出来与总领馆的户籍黄册交叉比对,关东平原的田亩清丈工作比九州晚了半个月启动,进度却不慢。


    毕竟幕府在关东经营多年,底册虽不齐全,但总比九州的各藩各自为政要强得多。


    这日傍晚,何宗彦正在江户城二之丸衙署里核对常陆国的田亩清丈数据,通译匆匆进来禀报说有几个仙台藩的武士在城外闹事,砸了总领馆设在城下町的告示牌。


    何宗彦搁下笔吩咐道:“让驻军过去看看,能劝就劝,劝不动就抓,记得抓活的,审问完了录口供,让他们签字画押,然后放人。再拟一份公告贴出去,只说仙台藩的武士因对新税制有疑虑而被人煽动闹事,经总领馆劝诫后幡然悔悟,主动指认了煽动者的姓名与来历,总领馆念其初犯不予追究。”


    通译领命而去。


    这招借力打力可谓高明,不杀不罚反而让你自己指认同伙再放你回去,那些闹事的武士回到仙台藩就成了定时炸弹。


    煽动他们闹事的人会想方设法灭口,被煽动的人为了自保只能投靠总领馆。


    等仙台藩内部斗完了,关东的局势也就彻底稳了。


    治理一个地方最耗费精力的阶段是开头的梳理与制衡,一旦梳理完毕、制衡成型,剩下的便是按部就班地运转。


    朱笑笑并不常过问内政,他的注意力转移到了另一件事上,石见银矿和佐渡金矿的第一批运京金银已抵达了天津卫。


    这日午后,户部右侍郎李汝华亲自押着银车入宫请旨入库。


    三十辆大车在午门外排成一行,每辆车由四匹骡子拉着,车辙在地上压出深深的印痕。


    车上的银锭用草席裹了一圈又一圈,外面还裹了一层桐油布,防雨防潮。


    李汝华站在车队最前头,官袍上沾着连日赶路的灰尘,面上却难掩兴奋之色。


    朱笑笑在乾清宫西暖阁召见了他。


    李汝华行了礼便双手呈上清单,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激动:“启禀圣人,第一批从日本运回的银锭共计三十六万八千两,金锭共计四万二千两,均已核验入库。另有铜料十二万斤、硫磺八万斤随船一并运抵,已移交工匠局收储。此番运抵的银锭只占石见银矿预估年产量的四分之一,后续三批将在年内陆续运抵,预估全年银产量较往年可增加三倍以上。”


    朱笑笑接过清单细看,每一项都有承运人签字、押运官盖印、入库房核验画押,手续齐全无懈可击。


    他看完点了点头问道:“佐渡金矿那边呢?”


    李汝华答道:“佐渡金矿的开采难度较大,矿脉多在山腹深处,新式抽水机已运抵矿上,但尚需时日安装调试,预估年底可出第一批金锭。”


    “此番押运诸人各赏银十两,回衙歇息三日再办差。”朱笑笑将清单搁在案上,又吩咐魏忠贤去传一桌席面送到户部衙门犒劳押运的差役。


    李汝华叩谢皇恩退了出去。


    朱笑笑重新拿起那份清单,看着上面那一行行数字,眼中闪烁着金钱的光芒。


    石见银矿年产银量预估一百四十余万两,佐渡金矿预估年产金五万两,加上铜料硫磺的副产品收入,日本一地每年便可为大明贡献将近二百万两的白银与黄金。


    他正美着呢,耳边忽然响起了系统仙音。


    【主线任务:避免大明灭亡,进度更新:69.7%】


    【获得阶段性奖励:工匠值+250000点,改变历史节点额外奖励:工匠值+150000点,任意商品体验卡×5(有效期限48小时),工匠值获取倍率+20%(永久)】


    【当前工匠值:4972110点】


    【解锁成就:东瀛归附,石见银矿佐渡金山年贡白银折合百万两,日本诸藩定制纳贡】


    【成就奖励:工匠值+120000点,东海水文气象图集,群岛土质与物产全览,子母河水×1】


    【子母河水:取自西梁女国子母河之源。将此水饮下后与饮者行鱼水之欢,双方将进入神魂交融之境,自动融合父体母体精血凝成女胎。该效果不受双方生育能力之影响,包括但不限于无精症、输卵管闭合、宫寒不孕等,一切生育障碍均不构成阻碍。所得女胎健康无疾,天资聪颖,取父母之长。】


    【注:此道具仅限宿主与宿主之法定配偶使用。】


    第138章


    系统仙音方落, 朱笑笑就忍不住选中了子母河水,眼前霎时浮现出一只晶莹剔透的水晶瓶,盛着半瓶清冽液体, 晃一晃便漾出细碎的银光,不似凡间之物。


    当初朱笑笑看西游记时对女儿国的子母河印象颇深, 唐僧师徒喝了河水便怀了身孕,端的是一桩趣谈。


    他将水晶瓶托在掌心细细端详,越看越觉得这系统实在是个人精, 啊不, 统精。


    登基至今, 系统发放的奖励几乎每一桩都精准地踩在他最迫切的需求上, 从无一次落空。


    这回也一样, 他正愁着赎回生育能力的工匠值迟迟攒不够,系统便送来子母河水, 不但包怀上,还包生女儿。


    朱笑笑忍不住在心里疯狂给系统竖大拇指,旋即又生出几分微妙的警惕。


    天底下没有白吃的午餐, 系统待他这般体贴, 究竟图什么?


    可惜系统没有对话功能,便是想探究也无从下手,朱笑笑打消了追根究底的念头,横竖对自己没坏处,何必非要把来龙去脉弄个明白呢。


    至少省下来的工匠值他可以全撒在天气之子上,没准还能给皇嗣增添几分神话色彩。


    若孩子出生后便开启了风调雨顺的好年景, 就可以在报纸上略作渲染,毕竟本该当做生育基金的工匠值确确实实用来改善气候了,说起来也不算骗人。


    朱笑笑决定了, 他要给张居正喝子母河水,但并不打算告诉她这瓶水的来历与功效,倒不是不信任。


    张居正的为国之心天地可鉴,可她毕竟当了几十年的封建男人,满脑子都是江山社稷后继有人那一套。


    若是自然受孕,还是有机会生出儿子的,朱笑笑不确定她会不会在政策设计上预留出某种可供男性继承者操作的余地。


    如果只有女儿,她便只能倾尽全力培养女儿,她会把毕生所学毫无保留地教给这个孩子,会为了确保女儿能顺利继承皇位而扫清一切制度上的障碍,会在朝堂上为女性继承权铺好每一块砖石。


    朱笑笑不相信一个封建大家长能彻底摆脱对儿子的执念,与其给她留一个虚无缥缈的希望让她左右摇摆,不如从一开始就把路堵死,让她坚定想法往前走。


    哪怕他对张居正确实有些感情,也绝不会因此改变关于继承人的最初设想。


    这日傍晚,朱笑笑照常到坤宁宫用膳。


    春日的菜色不似冬日那般浓油赤酱,只做了荠菜、春笋等几道清爽小菜,另有一碟蜜汁火方,并一锅枸杞乌鸡汤,炖得香气扑鼻。


    另有一盏甜汤,用的是去冬窖藏的雪梨,加百合、银耳、冰糖慢火炖了两个时辰,盛在白瓷碗里,汤色清亮,梨肉半透明地浮在汤面上,瞧着便让人口舌生津。


    张居正手头的折子正在收尾,朱笑笑先站在膳桌前扫了一圈,目光落在那盏甜汤上,随口吩咐侍膳的宫女去外头将新送来的春茶沏一壶来。


    宫女领命去了,他趁机将琉璃瓶取出,拔开塞子,把子母河水倒进了甜汤里。


    水入汤即化,连一丝涟漪都没起,梨汤的颜色与气味没有任何变化。


    张居正看不到他的小动作,放下处理好的折子来到桌前坐下,也不讲究什么食不言,一边动箸一边聊些日常琐事。


    朱笑笑极其自然地盛了一碗甜汤放在她手边,张居正没有多想,端起白瓷碗舀了一勺送入口中。


    汤水温热清甜,银耳胶质丰厚,梨肉入口即化,香气在舌尖打了个转便滑入喉中,她显是觉得味道不错,又舀了第二勺、第三勺,不消片刻便将一整碗甜汤喝得干干净净。


    朱笑笑看着她放下碗,心里松了口气:“好喝么?朕让小厨房明日再炖一盏。”


    “不必,吃多了腻口。”张居正拿帕子轻轻擦了擦唇角,因他正经用膳时不爱喝甜的,怕串味,所以她并未主动给他盛。


    两人吃过饭,出门溜了一圈消食,回来核对了一下各自的工作,便准备就寝了。


    关于要孩子这件事两个人达成了表面上的默契,彼此都很投入,酣战近半个时辰方歇。


    两人都是大汗淋漓,呼吸尚未平复便相拥在一起,不知为何只觉得困意铺天盖地地涌上来,意识便如羽毛般悠悠飘落。


    朱笑笑阖上眼之后,起初只觉得意识在一点点下沉,整个人好似被一团温热的云絮包裹着,四肢百骸都松软下来不再听使唤。


    这种感觉并未持续太久,很快他便察觉到了一种奇异的清醒,明明睡着了,却比醒着时还要清醒,意识仿佛挣脱了肉身的束缚,进入了一个全然陌生的空间。


    再睁开眼,眼前是一片白茫茫的雾霭,伸手不见五指,他试探着往前迈了一步,脚下的触感软绵绵的,低头去看却看不见自己的脚,只能看见雾气在膝下翻涌。


    他继续往前走,不知走了多久,眼前的雾霭渐渐稀薄,一条长河出现在他面前。


    那条河宽阔得看不见对岸,河水是淡淡的金色,不似寻常江河那般奔涌咆哮,只是无声无息地流淌着,水面连一丝波纹都没有。


    河面倒映着天空无边无际的乳白色柔光,分不清是白天还是黑夜。


    朱笑笑环顾四周,雾气渐渐散去,眼前的景象逐渐清晰起来。


    脚下是一片毛茸茸的草地,草色青翠欲滴,踩上去柔软如毡。


    河岸两旁长满了不知名的花木,枝头缀满了细碎的花苞,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草木清香。


    朱笑笑沿着河岸慢慢往前走,一边走一边打量着这个奇异的空间。


    四周一片寂静,只有河水流动的潺潺声与草地上偶尔响起的虫鸣,这地方美则美矣,却总让人觉得有些不太真实。


    正想着张居正在哪里,便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朱笑笑转过身去。


    张居正从河岸的另一头走来,边走边低头打量自己身上的衣服。


    她穿着一件绯红色的罗衫,衣襟上绣着精致的银线云纹,腰间系着玉带,脚下是一双皂靴。


    那分明是进士登科时穿的巾服,面容也变回了年轻男人模样。


    张居正显然还没搞清楚状况,走了几步便停下来,低头看着身上的绯红罗衫,面上露出困惑的神色。


    感觉到自己变成男人,她下意识以为又梦见了过去。


    虽然这个梦逼真得不可思议,脚下的草叶扎手,河面的水汽扑面,连风吹过衣袖的触感都分毫不差,但梦终究是梦。


    既然是梦,那便四处走走,看看这梦境之中究竟有何玄机。


    张居正刚转过身来打算沿着河岸走一走,抬眼便看见前方不远处站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她,身穿玄色皇帝常服,肩背挺直,负手而立,似乎正望着河面出神。


    那身衣服张居正再熟悉不过,正是皇帝平时惯穿的那件,衣襟袖口都以暗金线绣着龙纹。


    张居正心头微松,倒是奇了,皇帝也入了她的梦?上前几步正欲开口,那人便转过身来。


    张居正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那是个女人,一个身穿皇帝常服的女人。


    她身形修长略显单薄,肩背挺直,站姿随意却不失威严,宽大的袍袖被河风吹得微微鼓起。


    从身形轮廓上看的确是个女人,谈不上绝色,但神情间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上位者气度,让人不自觉便会避开视线。


    她面上带着那种三分正经七分不着调的神情更是与皇帝如出一辙。


    张居正脑中一片空白,下意识地退了一步,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似乎想开口询问,却发现自己竟然不知道该怎么称呼这个人。


    迟疑了一瞬,方才带着一丝不确定试探着开口。


    “圣人?”


    朱笑笑看她这副难得慌乱的模样,心头大乐。


    故意板着脸,不紧不慢地上下打量着张居正,目光从绯红罗衫滑到那张如玉的面孔上。


    二十三岁的张居正正是进士及第,初入翰林的风华之龄,朱笑笑前世刷过的美男视频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从古风美男到现代帅哥,从温柔奶狗到霸道总裁,各式各样的都见过,但没有一个能比得上眼前这个活色生香的美男子。


    那些滤镜磨皮包装出来的美貌在这张浑然天成的脸面前全都不值一提,更何况身上那股浸淫朝堂数十载养出来的气度与锋芒是如何包装都模仿不来的。


    朱笑笑由衷地赞了一句:“张先生好相貌。”


    这句话说得真心实意,没有半分调侃,张居正却被这句夸赞弄得越发不自在了。


    她在梦中竟将皇帝想象成女子!


    这个认知让张居正既震惊又复杂,她扪心自问从未有过这等念头,可梦境不受控制,谁能说得清?


    也许在某个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角落确实有过这样一种隐秘的渴望,渴望反过来压那没个正形的皇帝一回。


    在现实中她是皇后,无论有多大的本事都得恪守妻道,可在梦里她还不能过一把丈夫的瘾?


    张居正迅速压下脑中纷乱的思绪,试图用一种更从容的态度面对这个荒诞的梦境。


    在梦里压皇帝一回,倒也不是不行。


    张居正暗暗吸了一口气,将双手背到身后,微微扬起下巴,用一种近乎挑衅的目光看着面前的女子。


    “你是什么人,为何穿着圣人的衣裳?”张居正决定先试探一下这个梦中幻象到底有几斤几两。


    朱笑笑歪了歪头,动作配上这身皇帝常服显得格外轻佻。


    他往前迈了一步,与张居正只隔了不到一尺的距离,语气亲昵:“朕的衣裳朕自然穿得,张先生何必明知故问?”


    抬起手像是要去勾她的下巴,最终却只用指背搔了搔她的脸颊。


    张居正面上一痒,这个动作确实是他没错。


    朱笑笑见她不说话只盯着自己看,便知道她正在心中天人交战。


    他也不着急,甚至还故意转了个圈,让她把自己从头到脚看了个遍。


    “张先生瞧着可还满意?”他的声音带笑,满是揶揄。


    张居正轻哼一声,收回目光,语气淡然:“尚可,不如圣人本来的面目顺眼。”


    “哦?”朱笑笑挑眉,又往前逼近一步,几乎要贴到她身上,“那朕可就伤心了,张先生生得花容月貌国色天香,朕这个模样自然是相形见绌。”


    张居正被他逼得下意识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了一株不知名的花树,花瓣簌簌落了两人一头一身。


    此刻的她比皇帝还高出半个头,这个身高差让她很满意,也算是一种新奇的体验。


    她抬起手自然地搭在朱笑笑肩上,手指微微用力将人往自己怀里带了半步,低下头凑近耳边低声道:“圣人穿这一身倒也好看,只是不知梦里是不是也要臣伺候?”


    张居正心中生出了一个大胆的念头。


    虽说转世后渐渐适应了女子的身份,尤其是在夫妻生活中,但她始终是被引导、被占据的那一个。


    倒不是不喜欢,只是偶尔午夜梦回,还是会想起从前那个站在朝堂上指点江山的自己。


    如今在梦里,皇帝变成了女子,那她岂不是可以反过来占据主导?


    这念头一冒出来便如野草般疯长。


    张居正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忽然伸出手去,一把攥住了朱笑笑的手腕。


    朱笑笑被她这一手主动弄得微微一怔,随即笑出了声。


    没想到张居正在以为这是梦之后竟然放得这么开,这么坦然进入了丈夫的角色。


    也可以理解,张居正骨子里的强势与控制欲从未真正消失过,只是被皇后这个身份压着。


    如今在梦中当回了男人,她便自然而然地捡起了属于以往的姿态,试图掌控局面扳回一局。


    朱笑笑并不打算让她如意,就算是梦里,他也是皇帝。


    下属不可以啵上司嘴!


    抬手捏住张居正的下巴,将她的脸往自己面前拉近了几分,嘴角勾着一抹痞气的笑,“张先生今日倒是比平日里大胆了许多,朕记得往日连亲嘴都要闭眼,怎么到了梦里便这般主动了?”


    张居正被捏着下巴也不躲,反而将脸凑得更近了些,鼻尖几乎贴上他的鼻尖,“臣平日里不是不敢,是怕冒犯圣人,既然是在梦里,臣便不怕了。”


    “哦?你怕冒犯朕?”朱笑笑松开她的下巴,改为用指尖点着她的胸口轻轻推了一下,让张居正后退了半步。


    他顺势往前迈了一步欺身而上,将两人的距离重新拉近,声音带了几分挑衅,“那朕今日便要看看,张先生究竟有多少本事。”


    张居正被推了一步也不恼,反而伸手揽住了他的腰往自己怀里一带,力道刚好让他挣脱不开。


    “臣的本事多得很,圣人想先试哪一样?”


    朱笑笑眨了眨眼,忽地将双手往她颈后一绕,整个人挂在了身上,凑到耳边吹了一口气,语气轻佻至极:“试你最拿手的。”


    张居正的呼吸明显顿了顿,揽在腰间的手收紧了几分,隔着龙袍都能感受到腰侧的曲线。


    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暗沉的深色,此刻她只是一个被撩拨到临界点的男人。


    她一只手揽着朱笑笑的腰,另一只手扣住后脑勺,低头便吻了上去。


    这个吻与他们在现实中任何一次都不同。


    张居正吻得又深又急,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强势,毫不客气地翻搅纠缠,仿佛要把长久以来被压着亲的账一股脑地讨回来。


    两人的脚步一进一退,直到朱笑笑的脚后跟碰到河岸边的草地边缘才停了下来。


    他趁着换气的空隙喘着粗气笑道:“张先生这嘴上功夫倒是练出来了,看来朕平日里的教导没白费。”


    张居正的眼尾微微泛红,闻言也不答话,只是将他的身子扳过来往地上一推,让他仰面倒在草地,俯身压了上去。


    地面仿佛铺着一层厚厚的绒毯,既没有土块硌人也没有草叶扎人,恍若躺在云端。


    河面上吹来的风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清甜气息,与任何一种花香草木香都不相同,似乎是河水本身散发出来的。


    朱笑笑躺在草地上仰面看着压在自己上方的张居正,年轻俊美的脸庞逆着光,轮廓被乳白色的天光勾勒出一层柔和的金边。


    那双平时在朝堂上锐利如刀的眼睛此刻正灼灼地盯着他,里头盛着不加掩饰的占有欲。


    他被这副画面美得心跳漏了半拍,抬手抚上她的脸颊,用拇指轻轻蹭过高挺的鼻梁,由衷地叹道:“张先生这般容貌,朕便是看一辈子也看不腻的。”


    张居正怔了一瞬,眼底的炽热仿佛被这声夸奖加了把柴,烧得更旺了。


    俯下身吻了吻他的额头,又吻了吻他的鼻尖,最后将脸埋进颈窝深深吸了一口气,“圣人这副样貌……倒也讨喜。”


    朱笑笑乐了,“朕这张脸虽然比不上你那副盛世美颜,也不至于拿不出手吧?”


    张居正从颈窝里抬起头来,目光幽深地看着他,“圣人可知臣此刻最想做的是什么?”


    朱笑笑眨了眨眼,“什么?”


    张居正没有回答,而是用实际行动告诉了他。


    她熟练地解开了龙袍的领口,手指探入衣襟内侧,两个人同时颤了一下。


    朱笑笑不肯被她压制,抬腿勾住她借力翻了个身,将两人的位置对调,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散开的龙袍衣襟垂落在两侧,头发不知什么时候散开披在肩头,衬着面上狡黠的笑意,瞧着倒像一只偷了鸡的狐狸。


    低头凑近她的脸,却不吻上来,只是这般若即若离地悬着,“张先生,不得以下犯上。”


    张居正仰面躺在草地上,头顶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白色天空,眼前是穿着龙袍散着头发的皇帝。


    不让犯上也犯上多回了,还差这一回吗?


    两人就这般在河岸边的草地上滚作一团。


    两具身体都不是现实中那副皮囊,却各自都是最真实的模样。


    用原本的身体结合,感受到的与现实中任何一次都截然不同。


    那种感觉无法用言语形容,更强烈,更直接,也更纯粹。


    大约是回到了最熟悉的身体形态的缘故,朱笑笑举手投足间都带着一种舒展的肆意。


    他配合着张居正的节奏,看似将主动权交给她却没有完全放手。


    张居正见他投入而自如的模样,心中不免涌上几分挫败。


    明明是她主动的,怎么到了现在反而又被他牵着走了?


    她当即翻了个身,俯下去,双手撑在两侧,用一种近乎命令的口吻道:“不许动。”


    朱笑笑便真不动了,汗水沿着她的额角滑落,滴在衣襟上,他又忍不住伸手去拨弄她沾在颊边的发丝。


    张居正被他这个毫不紧张的动作弄得没脾气了,“你是根本就不觉得害羞吗?”


    即使在梦中,柔顺婉转也与他无关,是女人前,他先是皇帝,不为任何人折腰。


    她隐隐意识到,她的内心早已真正臣服了,哪怕只是个幻象,在她心中也永远是那副游刃有余的样子。


    “都老夫老妻了,害羞什么?”朱笑笑理直气壮。


    张居正无奈而释然地轻笑一声,再顾不上谁占据了主导。


    水波潺潺,风声细细,花瓣从枝头簌簌落下,又被捻碎化作一缕幽香。


    突然之间,灵魂似乎进入了一种玄妙的境界。


    那种感觉无法用言语形容,既像溺水又像飞升,金色薄雾从河面上升起,丝丝缕缕地飘向两人缠绕在他们身周,越聚越浓,渐渐地凝成了两道隐约可见的金色光流。


    两道光流在空中交汇缠绕螺旋上升,最终融为一体,化作一点极亮极纯的金色光团倏地没入了张居正的小腹消失不见。


    两人同时感觉到了异样,却都无暇细想。


    此刻他们的意识早已被感官的巨大冲击占满,除了彼此的呼吸与心跳什么也顾不上了。


    张居正醒过来后,一时间竟有些分不清今夕何夕。


    睁开眼看见的不是河边那片翠绿草地,她怔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又摸了摸身上。


    还是女人。


    她转过头看向身边的朱笑笑,将昨夜那个逼真至极的梦境在脑中又过了一遍。


    她梦见了年轻时的自己,梦见了变成女子的皇帝,她在一条不知名的大河边将皇帝压在了草地上……


    张居正深吸一口气,嘴角不由自主地翘了起来,又与理智做了个短暂的拉锯战,最终放任那抹笑意停留在了面上。


    那感觉委实舒畅。


    这回在梦里翻了盘,将皇帝压在身下恣意妄为了一通,那份憋了许久的不甘总算是找到了出口。


    虽然只是个梦,但也足够让人神清气爽。


    不过话说回来,她怎么会做这种梦?张居正皱起眉头试图回忆昨夜的细节。


    入睡前两人确实行过房事,莫非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她平日里其实并没有认真想过要将皇帝压回去这事,只是偶尔会在某个瞬间隐隐觉得要是自己能在床笫之间多一些主动权就好了。


    大概是这种感觉积压久了,终于在梦中找到了发泄的出口吧。


    张居正在心中给自己找了个合理的解释,便心安理得地将这件事定性为一场荒诞但愉悦的梦。


    她轻手轻脚地从床上坐起身,窗外天色尚未大亮,灰蒙蒙的晨光透过纱帐滤进来一层柔光。


    她坐在床沿披了件外衣,转头又看了朱笑笑一眼,他睡着的样子比醒着时沉稳得多,与方才梦中那个嬉皮笑脸的女子判若两人。


    张居正不由得又想起那身皇帝常服穿在女子身上的模样,其实还挺合适的。


    她在心中默默品评了一番,旋即被自己大逆不道的想法吓了一跳,连忙站起身来去梳洗。


    朱笑笑等她出了寝殿门才慢悠悠地睁开眼来,他其实早就醒了,只是故意装睡让张居正自己消化消化。


    人在最放松的时候最容易暴露真实的情绪反应,从张居正方才暗爽的表情看,昨晚的梦确实让她很受用。


    系统说神魂交融后胎儿即凝成,若一切顺利,张居正此时腹中已有了一个女胎。


    第139章


    朱笑笑在床上赖了一会儿, 便起身洗漱用膳,见了张居正也没提做梦的事。


    这时候展示默契多少有些刻意了。


    今日不用上朝,两人用过早膳, 一同去了乾清宫接见大臣。


    蒯祥已在东暖阁里等了小半个时辰,见帝后二人进来连忙躬身行礼, 也不多客套,将手中一卷厚厚的舆图在案上铺开。


    “启禀圣人与圣后,各省主要州府间的铁路已基本铺设完成, 北直隶境内京城至蓟州、蓟州至山海关、山海关至沈阳三条干线已全线贯通。滁州至南京的线路正在铺设最后三十里铁轨, 预计下月底便可通车, 河南境内归德衔接徐州北上的线路也已合龙。南直隶境内南京至苏州、苏州至杭州两线上月已正式运营, 杭州往南到宁波的支线正在勘测。”


    说着, 从袖中另取出一份表格呈上,上面列着各省已通车里程与在建里程的数字, 汇总之后大约有一万二千三百余里。


    朱笑笑接过表格细看,蒯祥又补充道:“这还只是干线里程,若算上各府县之间已建成的支线, 总里程已超过一万八千里。眼下铁路网已初现雏形, 北起沈阳,南至杭州,西达西安,东抵登莱,各省省会之间皆已有铁路相连。”


    张居正也凑过来看表格,指着山西太原到平阳那段问道:“此段地势险要, 施工时可曾遇到什么难处?”


    蒯祥连忙回道:“太原至平阳段沿途多山地沟壑,需架设桥梁七座,其中最长的汾河桥跨度将近百丈。臣与工匠局几位老师傅反复验算后采用了铁骨石墩的结构, 桥墩以水泥浇筑深入河床底岩,桥面以天山精钢铸造桁架承重,可同时承载两列火车交会通行,眼下七座桥梁已全部合龙,铁轨铺设已无阻碍。”


    朱笑笑将表格搁在案上,对蒯祥道:“铁路的事你办得极好,朕记你一功。不过还有几桩事,关于铁路运营的章程,客运货运如何收费、车站如何管理、司机与调度如何培训考核,这些都要立出规矩来。铁路通了之后沿线城镇的货物流通必然大增,各地常平仓之间可以通过铁路调粮,户部须得与工部合议一个调粮章程出来,盯着各省的粮价,哪里粮价偏高便从邻近省份调粮过去平抑。”


    他说到此处略歇了口气,偏头看向张居正道:“你觉得呢?”


    张居正抬起眼来,不紧不慢道:“圣人说得是,铁路网四通八达,各地商贾往来必然大增,税关的设卡查验也须跟上。从前商贾走驿路,沿途税关盘查多则五六日少则两三日,如今火车一日数百里,若税关查验的效率跟不上,反会拖累货物流通的速度。不如在各铁路枢纽设统一的验货所,货物上车前在始发站一次查验盖印,沿途各站凭印放行不再重复开箱,到了目的地再行核验,如此一来既保了税银又不耽误商贾的工夫。”


    蒯祥听了连连点头:“臣回头便与户部、工部合议具体的验货章程。”


    朱笑笑心情大好,蒯祥告退自去准备,不多时李汝华便到了。


    他瞧着气色甚好,语气里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兴奋,行了礼便从袖中取出一份厚厚的折子呈上:“启禀圣人,日本运回的金银矿石拟熔炼铸成标准金条银锭,每根金条重十两,纯度预计在九成五以上,每枚银锭重五十两,纯度预计九成三,均印中央银行与工匠局的联署钢印。”


    朱笑笑接过折子翻开细看,工匠局有专门的冶炼所,技术经过改进,每炉可熔矿石三千斤,熔出的金银溶液经多次提纯后注入标准模具,冷却脱模后逐根称重,刻印编号,再由工匠局与户部各派一名官员联署核验,最后装入铁皮箱以铅封封口,由护路营押运至中央银行总库。


    “这铅封的法子是谁想出来的?”张居正接过他递来的折子,看过后忽然问了一句。


    李汝华忙道:“回圣后,是梁行长的主意,她说金银入库最怕的是中途被人偷梁换柱,铅封封口之后若要开启必会留下痕迹,入库前再由中央银行、户部与工匠局三方人员共同验封拆封,便无人敢在半道上动手脚了。”


    张居正微微颔首,面上露出一丝赞许之色。


    朱笑笑则笑道:“梁行长果然是个精细人,中央银行最近的揽储情况如何?”


    李汝华连忙又从袖中取出另一份折子呈上,道:“中央银行自战争债券如期兑付以来信誉日隆,三期建设债券额度已被抢购一空,如今各省分行已增至十八处,储户存银总额突破八百万两,较之去岁初增长了将近四倍。许多从前只认钱庄票号的商户如今也愿意把银子存进中央银行,一来利息比钱庄高,二来中央银行的银票可在全国十八处分行通兑,比钱庄的私票方便得多。”


    “这八百多万两可都备了足额准备金?”张居正问得直接。


    李汝华胸有成竹道:“中央银行现有库存金条共计折银三百二十余万两,银锭折银四百五十余万两,加上户部拨付的常平仓储备金与海商总会的股本,账面准备金总额超过九百万两,远超储户存款总额。”


    张居正满意地点了点头,侧首正要说话,魏忠贤突然进来报告,说信王妃进宫了,正在坤宁宫等候,似乎有急事。


    朱笑笑寻思最近车行没听说有什么变故,朱由检也一心一意搞研发,想来应该没有大事,便让张居正先回去瞧瞧。


    坤宁宫内,周琳面色不大好看,眼眶微红,显是哭过。


    张居正回来见她这副模样,不由吃了一惊,拉着她在暖榻上坐下,亲自倒了盏热茶递过去,问道:“这是怎么了?可是与信王拌嘴了?”


    周琳接过茶盏却不喝,只是捧在手里微微发抖,半晌才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喉头的哽咽道:“圣后,妾身今日进宫是来请罪的,车行的生意……出了些纰漏,是妾身治家不严,竟让自家人钻了空子。”


    张居正一听是关于生意,心中倒微微一松,温声道:“你慢慢说,出了什么事?”


    周琳便将事情的原委一五一十道来。


    原来信王车行自开业以来生意越做越大,京城总店之外又在天津、保定两处开了分号,南京与苏州的分号也已在筹备之中。


    车行的铺面从最初的三间仓房扩到了如今的十二间,后院修车车间也扩了一倍,工匠局专为车行开辟了一条链条飞轮生产线,月产链条三千条,飞轮两千只。


    车架与轮圈则分包给了京城几家老字号铁匠铺,由车行统一验收组装。


    车行的伙计从上到下已有一百二十余人,管着京城十几处共享单车租借点、三处修车车间、一处配件仓库,外加每日进出的流水账目与各地分号的货物调拨,事务之繁杂已非开业之初可比。


    朱由检只管技术研发,每日泡在王府后院的工坊里鼓捣新车,什么可折叠车架、变速齿轮,车行的日常经营便全担在周琳肩上。


    她每日卯时便到店里核账,下午去各处租借点巡查,傍晚还要回王府核对分号送来的日报表,忙得脚不沾地。


    偏生周琳是个精细人,账目上的事从不假手于人,每张进货单都要亲自过目,每笔支出都要核验盖章。


    在这般逐条核对的过程中,她发现了一桩蹊跷事。


    上个月天津分号调拨了二十辆新车到京城总店,入库单上写的是二十辆,可仓库登记簿上却只记了十八辆入库,两辆不翼而飞。


    起初她还以为是伙计漏记了,可查遍了所有出货记录与共享单车投放账目都找不到那两辆车的去向。


    她又往前翻了前几个月的账目,竟发现类似的出入库差额已有十余起,涉及的车辆总数不下三十辆,按市价折银少说也有六七十两。


    这可不是小数目,照这么弄下去,早晚会弄出六七百两的亏空来。


    周琳惊怒交加,当即叫了京城总店的管事胡大来问话。


    胡大是从信王府出来的老人,为人忠厚老实,在王府管事从未出过差错,周琳对他一向信任有加。


    胡大被她叫到账房里关了门一问,竟扑通一声跪了下来,磕头如捣蒜,老泪纵横地道:“王妃恕罪!小的实在没法子啊!那些车……那些车都是被老太爷拉走的。”


    周琳愣了一下,一时竟没反应过来:“哪个老太爷?”


    “就是王妃您的父亲,周老太爷。”胡大伏在地上不敢抬头,声音发颤,“从去年腊月里起老太爷便常来店里看热闹,在铺子里逛了一圈,又说这车子造得精巧,想给家里下人配两辆跑腿用。小的想着这是王妃的父亲,便按进价给了两辆,连本钱都没收足,老太爷只写了张欠条,说回头便让人送银子来,可银子到现在也没送来。”


    周琳的指节攥得发白,强自镇定着让胡大继续说下去。


    胡大便从怀里摸出一本皱巴巴的账册,上面记着每一笔欠账的日期与数目。


    周琳翻开一看,从去年腊月到如今,周奎先后从车行拉走了十四辆自行车、八辆三轮车、五辆新手车,另有链条润滑油刹车闸皮等配件若干,欠条写了厚厚一叠,统共欠银九十七两四钱。


    这还只是有欠条的,那些没写欠条的、口头赊欠的更是不知凡几。


    更让周琳气得发抖的是,周奎拉回去的车并非自用,而是转手倒卖给了外头的商户。


    有一回胡大在城南菜市口看见一个卖鱼的商贩骑着辆崭新的自行车,车架上的铜号牌分明是车行的标记,他便上前问了一句,那商贩却说是从周老爷手里花了三两四钱买的,比车行官价贵了足足一两二钱。


    胡大这才知道周奎不光是赊欠,还在暗中做着二道贩子的买卖。


    可他是王妃的父亲,胡大一个做下人的哪敢出头指摘?只能把欠条压在自己箱底,用自己的月银一点一点往里贴补,只盼着老太爷哪天发了善心把账平了。


    周琳听完这番话,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平复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胡管事,你做得很不对。这些事你早该告诉我,不该自己扛着,出了内贼你不报,反倒用自己的银子去填窟窿,这不是忠厚是糊涂!”


    胡大重重磕了个头:“小的该死!小的原是想着家丑不可外扬,老太爷到底是王妃的生父,若张扬出去对王妃的名声不好,对王爷和世子的名声也不好。小的万万没想到老太爷胃口越来越大,这两个月竟隔三差五就来拉车,小的实在填不起了才……”


    “我知道了,你起来,王府不会亏了你的。”周琳打断他,站起身,将账册收进袖中,面上已恢复了平日的从容,眼底却透出寒意。


    她吩咐胡大继续留在店里照常营业,自己则带了两个亲随出了铺子,径直往父亲周奎的住处赶去。


    周奎住在城南一处三进的宅子里,他原本不过是个在街边摆摊算命的混子,靠着女儿被选为信王妃才封了个锦衣卫千户的世职,从此便抖起来了,仗着皇亲国戚的身份在外头着实摆足了架子。


    他为人虚荣贪财,从前家里揭不开锅的时候倒还安分,自从封了世职搬到新宅子里,便开始学着那些勋贵世家的做派,吃穿用度样样要排场。


    周琳到时只见大门敞着,一路畅通无阻进到院中,那里恰好停着三辆崭新的自行车,车把上的铜号牌还未来得及拆下,两个小厮正拿抹布擦着车架上的浮灰。


    一旁廊下堆着七八辆同样簇新的自行车与两辆三轮车,显然是刚从车行拉回来的新货,还没来得及转手。


    周琳看也不看那些车,径直往里走。


    周奎正在正厅里与人说笑,那人是个穿着绸缎的富商,手里拿着一张清单正与周奎讨价还价。


    周琳认得此人,是西城一家南北货行的东家,姓钱,两人面前的八仙桌上摊着一叠银票与几张货单,显是正在做交易。


    周奎见女儿忽然闯了进来,面上先是一愣,随即堆起笑来:“哟,闺女来了?怎么也不提前打个招呼,爹好让人备茶备点心呐!”


    周琳冷冷地扫了一眼桌上的银票与货单,又看了一眼旁边站着的钱掌柜。


    钱掌柜当然知道周奎的女儿是王妃,连忙起身作揖,眼见气氛不对,口中连道告辞赶忙脚底抹油溜了。


    周琳也不拦他,等厅里只剩下父女二人,她才从袖中取出账册啪地拍在桌上:“爹,你瞧这是什么?”


    周奎拿起账册翻了翻,脸上的笑容渐渐僵住,随即将账册往桌上一丢,满不在乎道:“我还当什么大事呢,不就是从王爷店里拿了几辆车吗?我那好女婿开了那么大一间铺子,我当老丈人的拿他几辆车怎么了?又不是不给银子,等爹的生意周转开了自然会把账平了。”


    “几辆车?”周琳气得浑身发抖,“十四辆自行车、八辆三轮车、五辆新手车,外加配件若干,统共九十七两四钱,这还只是有欠条的!那些没有欠条的不知还有多少!爹,您拿的这些车是自己用的吗?您分明是拿去转手倒卖,赚取中间的差价,您怎么能偷自家的东西!”


    周奎被女儿说得面上挂不住,霍地站起来,涨红了脸,声音也拔高了:“你这是什么话!什么叫偷自家的东西?老子是你爹!天底下哪有女儿说爹是贼的道理?我把你养这么大容易吗?你如今做了王妃金尊玉贵的,反倒嫌起爹来了?不就欠了几十两银子吗,至于跑到家里来兴师问罪?”


    周琳被这一通胡搅蛮缠气得几乎说不出话来,半晌才压住怒火,道:“爹,您缺银子可以问我要,就是不能拿车行的东西去中饱私囊!车行是王爷的心血,朝廷各部都盯着,若账目出了纰漏被人告到御前,丢的不光是我和王爷的脸,连圣人与圣后的脸面都要被牵连。”


    周奎听她抬出了皇帝,神色总算收敛了些,嘴上却仍不肯服软:“那又如何?便是告到御前,我也不怕!皇上还能为了几辆车治我的罪不成?我是不算什么,他总得给他兄弟大侄儿面子吧?况且这门生意又不光我一个人在做,太康伯府的管事也来拉了好几回车,你怎么不去找他麻烦?”


    周琳闻言脸色骤变:“您说什么?”


    “太康伯可是圣后亲爹,圣人难道会怪罪他?”周奎见女儿终于露出惊疑之色,愈发得意起来,重新坐下翘起了二郎腿,语气也嚣张了几分。


    “你以为就我一个人想到这门生财之道?太康伯府的二管事上个月也来拉了三回车,说是府里采买用的,谁不知道太康伯府拢共就那么几个下人,用得着十几辆车?人家堂堂国丈都这么干,我一个王爷的老丈人怎么就做不得了?你要是真想耍横就去找太康伯府理论啊!”


    周琳心头顿时乱成了一团麻。


    太康伯若也牵扯其中,此事便不是自家车行的内务,而是牵连到外戚的大案了。


    可她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头,太康伯的为人她是知晓的,与周奎截然不同,性情敦厚老实到了近乎懦弱的地步,每年进宫不过两三回,朝中大小事一概不沾,连封爵之后也没有安插什么门生故吏,府里的管事还是皇后亲自从内务府拨过去的老成之人。


    这样的人怎会纵容下人到车行来倒卖牟利?其中必有蹊跷!


    她定了定神,对周奎道:“爹,您方才说的话是真是假,我自会去查,但今日之事,您须得给我一个交代。这些车的欠银我可以替您垫上,但您以后不许再踏进车行半步,也不许再以此为名在外头招摇撞骗,您若还认我这个女儿,便答应我这桩事。”


    周奎一听这话顿时炸了毛,从椅子上弹起来指着周琳的鼻子骂道:“你这个不孝女,做了王妃便忘了爹娘,如今竟敢管起老子来了!好啊,反正你翅膀硬了,不把我这穷爹放在眼里了是吧?那你去告啊!去告诉王爷,告诉皇上,就说你爹偷了你的车!让天下人都看看信王妃是个什么货色,连自己亲爹都容不下!”


    周琳被这番泼皮无赖般的撒泼气得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她深吸了几口气,知道再争下去也不会有结果,转身便往外走。


    摊上这么个没脸没皮的父亲,她又能如何呢?


    信王府内,朱由检正在后院工坊里,满手油泥地蹲在地上拿锉刀修飞轮的齿槽,见王妃进门时面色不对,便搁下锉刀迎上来问道:“怎么了?”


    周琳没有多言,只是将那本账册递给他。


    朱由检翻开看了几页,脸色越来越沉,看到最后已是铁青。


    他是个老实人,不善言辞,更不善于处理这种涉及亲眷的龌龊事,憋了半天只闷出一句话来:“我去找岳父理论。”


    “不必去了。”周琳拉住他的袖子摇了摇头,声音沙哑,“我方才已去过,他只拿孝道压我,还说什么太康伯府也参与了这门生意。”


    朱由检听了这话,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太康伯?这怎么可能?太康伯的为人你还不知道?他连自家府里的账目都闹不清楚,哪里会干这种事?”


    “我也觉得其中有蹊跷。”周琳拿帕子擦了擦眼角,声音渐渐平复下来,“我父亲那人素来爱吹嘘,兴许是故意拿太康伯的名头给我添堵也说不定。但此事既然牵扯到了圣后父亲的名声,便不能不查个清楚了,我这便进宫向圣后禀明此事。”


    朱由检握住她的手用力捏了捏:“辛苦你了,岳父那边……你做得对,该断则断,我不会替他求情。”


    周琳将头靠在他肩上,轻轻闭了眼,不再说话。


    坤宁宫里,张居正得知了前因后果,并没有当场发作,好言好语安抚了周琳一通,送走她后才有心思琢磨。


    外戚借势敛财,历代朝廷都是最敏感的忌讳,她前世为相时便深恶外戚干政之弊,武宗朝的张氏兄弟、世宗朝的郭勋,哪一个不是仗着椒房之宠横行不法最终落得满门倾覆的下场?


    如今自己当了皇后,张国纪从未插手朝政,她还自觉管束严格,可若真有府里的管事打着太康伯的旗号在外头招摇撞骗,那丢的便不止是他一个人的脸。


    张国纪半辈子都耗在举业上,家事皆由夫人打理,对俗务本就不大精通,好在张居正也不需要老爹上进。


    从前张文明远在荆州管不着,这回张国纪就在眼皮子底下,张居正还能让他飘了?


    太康伯府的下人在她的授意下可谓严防死守,坚决不让张国纪有接触不良嗜好的机会,那些声色犬马的勋贵想套近乎的,也能推就推。


    张国纪从女儿小时候就处在高压教育下,违法犯罪的事一件不敢干,平日常来往的也就英国公和几个老勋贵。


    他不爱应酬交际,每天读读书看看报,对幼子的功课颇为用心,许是把科举梦寄托在了下一代身上。


    当然了,人要变坏也就是一瞬间的事,财帛动人心,这谁说得准?


    张居正可不是什么坐以待毙的性子,当即吩咐人去太康伯府传话,让父亲张国纪即刻进宫来见。


    第140章


    张国纪收到传召时吓了一跳, 一路上心里七上八下忐忑不安,到了坤宁宫门口腿都有些发软。


    暖阁里,张居正端坐在榻上, 手里捧着一盏热茶,面上看不出喜怒。


    她穿着家常衣裳, 瞧着并不凌厉,可张国纪一进门瞧见这副模样,心里反倒更没底了。


    “臣张国纪叩见圣后娘娘。”


    “父亲不必多礼, 坐。”张居正示意宫女搬了个绣墩过来, 又亲自斟了一盏茶推到他面前, “请父亲过来也没旁的事, 只是许久不见, 想与父亲说说话。”


    张国纪双手捧过茶盏,偷眼觑了觑女儿的脸色, 小心翼翼道:“娘娘操劳国事,臣不敢多扰,家中一切都好, 你母亲身子也健旺, 弟弟近来读书也颇有进益,昨几个还背下了《岳阳楼记》。”


    张居正配合着闲话几句,便屏退了左右,只留父女二人。


    张国纪试探着开口:“圣后,可是爹做错了什么事?”


    张居正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道:“府里的二管事近日是否在外头采买过自行车?”


    张国纪愣了一下, 仔细想了想,摇头道:“要什么自行车?咱们府里拢共就那么几口人,那是年轻人骑的玩意儿, 爹这把老骨头哪里学得会?”


    “那二管事可曾去过信王车行?”


    “二管事?”张国纪更加茫然了,“你说的是老赵?他办事一直还算勤勉,这两个月他妻子病了他便告了假回家照,替他的管事姓吴,是个新来的,手脚倒还麻利,只是不大爱说话。”


    他说到此处忽然反应过来,面色微变,“是不是那姓吴的在外头闯了什么祸?若是他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臣回去便查,一定查个水落石出!娘娘是知道的,臣这人不贪不占,从不给娘娘添麻烦,那些管事也都是娘娘亲自挑过来的老人,一向规矩得很。”


    张居正没有接这个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张国纪被她看得浑身发毛,脑子里飞速把自己这几个月做的事过了一遍。


    上午送儿子上学,下午回家自己看几页书,晚饭后检查儿子的功课,偶尔出门与几个老勋贵吃茶的,账都是自己掏的腰包结的,府里的采买都是从外头铺子里按市价来。


    他思来想去也没想出什么纰漏,低头捧着茶盏一小口一小口地啜,连茶叶沫子咽下去了都没察觉。


    张居正见他一头雾水的样子,心中百味杂陈。


    她自然知道以张国纪的性情做不来什么大奸大恶之事,可这并不妨碍她对这个庸碌无为的性子生出几分失望。


    张国纪即便能中举,放在前世,在她手下当个七品知县都嫌不够格,更别提入阁参政了。


    他或许是个让人省心的外戚,可在张居正看来,一个人没有本事也就罢了,连管教下人的魄力都没有,府里的管事在外头做了什么他竟一问三不知,若此次不是周琳主动进宫陈情,太康伯府被人拿去当了挡箭牌他还蒙在鼓里。


    不过也好。


    张居正转念又想,张国纪既全然不知情,十有八九是那管事自己打着太康伯的旗号在外头招摇撞骗,只需把那管事发落了便是,不会牵扯到张国纪身上,也省得言官们借题发挥弹劾外戚。


    至于这个父亲,他既然只想安安静静在家当个富家翁,那便让他继续当下去吧,至少他足够安分,不会骄奢淫逸,什么钱都敢拿。


    思及此处,张居正的语气缓和了几分,“父亲不必惊慌,府里的管事若在外头做了什么事,女儿自会处置,父亲只管回家用心教导弟弟读书便是。弟弟天资不错,若能勤学不辍,将来未必不能中个举人进士,父亲多年的科举之志也算有了寄托。”


    张国纪听了这话,忙道:“娘娘说得是,爹没什么本事,这辈子也就这样了,只盼着你弟弟能有出息,不给娘娘丢脸。”


    问清了话,张居正也不多留,让人给他装了几样寻常礼物带回去。


    张国纪告退出来,走到廊下,被冷风一吹打了个激灵,抬袖擦了擦额头的汗,心里还琢磨女儿方才那番话。


    也不知道那个管事到底做了什么,不过女儿说她会处置,他就不好插手了,便坐上轿子一路晃晃悠悠地回太康伯府去了。


    张国纪走后,张居正直接去了乾清宫,把这件事的来龙去脉如实说明。


    朱笑笑放下折子,听完她的初步推断,颇为赞同道:“确实,你父亲那个人,莫说府里的管事在外头拉了几辆车,便是有人当着他的面把太康伯府的匾额摘了,他恐怕都要先问一句是不是衙门的新章程。”


    “圣人这话刻薄了些。”张居正嘴上这样说,面上却没什么不悦之色,“不过倒也差不离,管事们做什么他一概不过问,问了半日也没问出半句有用的话来。”


    朱笑笑往后靠在椅背上,面上浮起一丝笑意,“朕说句实在话,你爹这样的外戚满朝上下找不出第二个,幸好是找不出第二个,否则朕这皇帝当得也太省心了。”


    “这也不全是好事。”张居正语气淡了下来,“管事打着他的旗号在外头招摇撞骗,他身为家主竟一无所知,这等昏聩若放在外朝便是最无能的庸官。”


    她把话说重些没关系,张国纪再如何也有失察之嫌,总不能一味撇清。


    朱笑笑果然安抚道:“你别太过苛责了,太康伯虽然庸碌,却胜在品性端正,不贪财不惹事,况且他这些年来一心在家教养孩子,也算是一桩功劳。”


    张居正并不在此处纠缠,转了话头道:“这桩事先放一放,周奎那头才是真正棘手的。”


    朱笑笑听完眉头也皱了起来,换了个舒服些的姿势,歪着身子用手支着下巴琢磨了一会儿才开口:“这个周奎倒是个人才,朕还真不知道他能贪财贪到这地步,在自家女婿的店里白吃白拿,脸皮怕比城墙还厚,不过他也算知道轻重,晓得拉上你爹当挡箭牌,倒不全是个蠢的。”


    张居正冷哼一声:“他若是蠢的倒好办了,偏生是个半蠢不蠢的,知道怎么钻空子又不知分寸,这种人最难处置,轻了他不疼不痒回头照犯,重了又要伤到五弟夫妇的脸面。”


    朱笑笑沉吟片刻,转头看她,“朕倒想直接罢了他的世职贬为平民,一了百了。可他毕竟是弟妹的父亲,慈烺的外公,有个获罪的外祖,日后长大了也难免被人指指点点。”


    朱由检和周琳都是明白人,倒不必担心会对他有什么怨言,但外头那些言官御史可不管这个,逮着外戚犯法的由头便会一个劲地弹劾,到时候又是一场风波。


    还有太康伯府那边,虽说只是下人自作主张,可旁人哪管这些?他们只会觉得是皇帝偏袒自己老丈人,故意让下人顶罪罢了。


    朱笑笑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周奎这老东西看着是个混不吝的泼皮,其实精得很,这一把太康伯拉下水,对他的处置也轻不得重不得了。


    张居正劝道:“圣人顾虑得是,但正因如此才不能拖着不办,周奎既然敢胆大包天地打着皇亲国戚的旗号在外头招摇撞骗,背后未必没有旁的生意,若不赶在他犯下更大的罪行之前处置了,到时候可就不光是脸面的问题了。”


    她稍歇片刻,又道:“再者外戚的一举一动本就有无数双眼睛盯着,那些言官鼻子比猎犬还灵,等他们闻到风声先发制人写好了弹章,再想低调处置便难了。”


    没错,周奎这种人在底层摸爬滚打几十年,一旦有了权力和身份,骨子里那点贪欲便如开了闸的洪水倾泻而下。


    车行的事只是冰山一角,底下还不知藏着多少龌龊。


    朱笑笑听她说得在理,不再犹豫,当即吩咐骆思恭进宫,让他派人即刻去查周奎名下的所有生意往来,连同他家里几个管事仆役的底细一并摸清楚,不得遗漏。


    锦衣卫的效率极快。


    骆思恭亲自督办,派出最擅长跟梢查账的几个百户带着人手分头暗访,白日混在茶馆酒楼里听闲话,夜里翻账本、查铺面、走访周奎宅子附近的商贩邻居。


    不过四五日工夫,一份详尽的调查报告便呈到了乾清宫的御案上。


    朱笑笑翻开报告,眉头越拧越紧,看到最后竟气笑了,将报告往张居正手里一递。


    张居正接过报告细看,原来周奎发家后便开始四处钻营,起初只是在城南一带小打小闹地放些印子钱,因他顶着皇亲国戚的名头旁人不敢不还,利息虽高却也不愁没人借。


    后来胃口越来越大竟做起了地下钱庄的营生,年利息高到三四分,一些周转不灵的商户被逼得倾家荡产,他却借此攒下了不菲的家底。


    更让人头疼的是朝中一些心思不正的官员勋贵见周奎是个好拿捏的,不但不弹劾反而故意捧着他、巴结他,请他吃酒听曲送他古玩字画,拿他也当起了挡箭牌。


    有什么不方便自己出面的买卖便让他顶在前头充个中人,事成之后分他一杯羹,事败了也能把责任全推到他身上。


    锦衣卫查出了几个曾与周奎往来密切的官员名号,虽都是些不上台面的小角色,却也够让人膈应的了。


    张居正见还有官员牵扯其中,不免沉了脸,有些怀疑是不是他们故意针对外戚设的套。


    但想到周奎贪得无厌的样子,好像也不需要故意设计,他自己就跳进去了。


    她叹了口气,道:“如今朝廷对各项生意管制严格,盐铁茶马皆有专营,铸币开矿皆归国库,他能插手的不过是些边角料的营生,若是再放任不管,等他把手伸到盐铁茶马这些关乎国本的生意上,到时候可就不是削爵罚俸能了结的了。”


    朱笑笑起身踱了两个来回,忽然停下来,面上露出玩味的笑容,““朕打算办个家宴,把五弟夫妇、你爹和周奎都请来,当着大家的面把话说清楚,该罚的罚该赔的赔,一桌子的皇亲国戚,朕看他周奎还有没有脸撒泼。”


    张居正略一思忖便明白了他的用意,家宴是私宴,关起门来说话外头的人无从知晓,既给了信王夫妇面子又免了言官弹劾的口实。


    在周琳和朱由检面前将周奎的所作所为摊开来,周奎就不能再拿女儿女婿当挡箭牌,更要紧的是借这个机会敲打周奎,就是不知道皇帝打算怎么处置他。


    朱笑笑让人去各处传话,三日后在坤宁宫设家宴,宴请信王夫妇,还有兄弟俩的岳丈。


    周奎接到帖子时,正在家里跟新纳的小妾坐在院子里的藤架下吃西瓜,拿过帖子一看,顿时喜得从藤椅上弹了起来,拍着大腿直乐,对身边的小妾道:“你瞧瞧,皇上请我进宫吃饭呐!我就说嘛,到底是自家人,我女婿是他亲兄弟,他能把我怎样?前几日琳儿进宫告状的事我还当要糟呢,闹了半天皇上反倒请我吃饭,这不明摆着要给琳儿一个台阶下么!”


    那小妾也是个没见识的,听他这般说连忙奉承道:“老爷到底是皇亲国戚,面子大着呢。”


    周奎愈发得意洋洋,打发小妾去给他翻出一件好衣裳来,又让管家去备厚礼,进宫赴宴总不能空手,横竖花的是女儿的钱他也不心疼。


    到了家宴这日,周奎一早便换了身簇新的绸缎衣裳,腰间系了根镶玉的带钩,整个人从上到下散发着一种暴发户特有的张扬,打扮得油光水滑地进了宫,一路上东张西望浑没半点规矩。


    最先到的是信王夫妇,两人心中都有了准备,见了兄嫂行了礼后便默默坐下。


    接着到的是张国纪,他神色如常地与众人见礼,也不知道今日这顿家宴是为了什么事,只当是寻常的亲戚聚餐。


    周奎最后一个到,进门便笑呵呵地拱手作揖,活像一只进了米缸的肥鼠。


    他见了张国纪更是分外热情,主动上前拉着他的手:“老哥!多日不见气色越发好了,回头咱们找日子一道喝酒!”语气亲热得仿佛张国纪是他失散多年的亲兄弟。


    张国纪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有些发懵,却也出于礼数含混应了两句,心里还在纳闷自己什么时候跟这位仁兄这般熟了。


    朱笑笑招呼众人入了座,他坐在主位,张居正在他右手边,左手边依次是朱由检、周琳、周奎,张国纪则坐在张居正的下首。


    菜一道道端上来,清炖蟹粉狮子头鲜香扑鼻,佛跳墙汤汁浓稠配料丰盛,另有时令的清炒芦笋、蒸鲥鱼、水晶虾仁摆了一桌子。


    朱笑笑率先举筷夹了一片鲥鱼,对众人笑道:“今日是家宴,不必拘礼,都随意用。”


    张国纪自然是第一个响应女婿号召的,夹了一块水晶虾仁细细品尝。


    朱由检和周琳也低头吃饭,只是心里存着事,每样菜不过略尝了两口。


    周奎见皇帝和颜悦色,越发有恃无恐,端起酒杯连喝了几杯酒下肚。


    他酒量本来不大,几杯黄汤灌下去舌头便开始打结,嗓门也越来越大,先是对着朱由检夸自家女儿贤惠能干把车行管得井井有条,又说外孙生得聪明伶俐日后定是国之栋梁。


    朱由检抿了一口酒,却并不怎么搭腔,周琳也不搭理他,面上无甚表情,偶尔夹一筷子菜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周奎说着说着又开始炫耀自己的生意如何如何兴隆,什么南北杂货铺、绸缎庄、茶叶店,说得唾沫横飞手舞足蹈,全然忘了是在皇帝面前。


    朱笑笑并不打断他,反而笑吟吟地听着,不时还附和两句。


    “周卿家这生意不错,生财有道啊。”


    约莫两盏茶的工夫,见众人酒过三巡,气氛也放松了些,朱笑笑便放下筷子拿起手边的帕子擦了擦嘴角。


    “今日请诸位来也不光是为了吃饭,还有桩小事想当着大家的面说道说道。”


    周奎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眼睛不由自主地瞟向女儿那边。


    张国纪则是一脸茫然,完全没搞懂气氛怎么就忽然变了。


    朱笑笑对魏忠贤使了个眼色,魏忠贤便从袖中取出一叠文书,清了清嗓子念了起来。


    内容是锦衣卫查到的周奎名下各类生意的详细清单,倒卖几辆车还能说撬自家生意,放高利贷就是纯违法了。


    周奎脸上的笑容早已挂不住,手里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了桌上,额头上的汗珠子肉眼可见地滚了下来。


    等魏忠贤念完,偏殿里霎时安静下来,连炉子里炭火噼啪的声响都显得格外清晰。


    朱笑笑的语气也不负方才的温和:“朕说什么来着,周卿家的买卖果然做得风生水起。”


    周奎浑身打了个哆嗦,从椅子上滑下来扑通跪在地上,膝盖磕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他却顾不上疼只管磕头:“圣人明鉴!圣人明鉴!这……这……这里头有些事是臣做的臣认,可有些事臣委实不知啊!都是底下人打着臣的名号在外头干的,臣就是个粗人哪里懂得那么多生意上的弯弯绕绕?圣人明察秋毫,臣也是被人蒙蔽的啊!”


    “被人蒙蔽?”朱笑笑微微挑眉,“倒卖车行的车辆也是别人打着你的旗号?高利贷也是别人逼着你放的?”


    周奎脑子飞速转了几圈,忽然抬起头来看向张国纪,“那车的事臣确实做得不对,可这不光臣一个人在做啊!太康伯府的管事也来拉了好几回车,臣亲眼瞧见的!圣人若是要治罪总不能只治臣一个吧?”


    张国纪脸上茫然的神情僵住了,意识到周奎在说什么,连忙从椅子上站起来辩解道:“圣……圣人,臣不知此事啊!臣……”


    张居正抬手制止了父亲的分辨,抬眼看向周奎,不疾不徐道:“你说的那管事吴旺确实是太康伯府的人,府里的公账却没有这笔买车的记录,可见他故意做假账欺上瞒下。吴旺已招了,你与他是同乡旧识,你找上他合谋为的就是日后拿太康伯府给你当挡箭牌。”


    周奎脸上一阵红一阵白,那个吴旺明明答应得好好的只要自己咬死不认他也咬死不认,怎么这就招了?


    现在事情瞒不住,还是保命要紧,他双手撑着地膝行着往前蹭了两步,带着哭腔喊道:“圣人饶命!臣一时糊涂……臣、臣不过是图几个零花钱,绝无恶意,臣这就把银子还上!一文不少全还上!


    说着又扑到朱由检脚下,拽住他的袍角声泪俱下道:“王爷!好女婿!你说句话啊!替我跟圣人求求情!我可是你老丈人!看在琳儿的份上、看在烺哥儿的份上饶了我这回罢!”


    周琳站起身来,走到朱由检身侧握住他的手将他往后轻轻一带,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周奎:“爹,你该庆幸自己还没逼死人命,否则谁的面子都不管用!有什么话就对着圣人说去,别为难王爷。”


    朱笑笑端起酒杯慢慢饮了一口,适时道:“周奎,你放高利贷逼人破产贩卖车行货物中饱私囊,又教唆太康伯府管事下水攀咬同罪,几桩事加起来便是将你革职抄家也不为过。”


    周奎浑身的骨头都软了,瘫跪在地眼泪鼻涕糊了一脸,革职倒还好,若是要抄家,把他积攒的银子都收走,那才真是要老命了!


    对这种铁公鸡来说罚款比割肉还管用,朱笑笑早想好了办法炮制他,既能让他受到惩罚,又不伤信王夫妇的颜面。


    他故意将语气缓和了三分:“不过你终究是信王妃的生父,朕不愿伤了亲戚情分,又念在你尚未犯下不可挽回的重罪,今日便从轻发落,你从车行赊欠倒卖的车辆及配件按市价折银如数归还,额外赔偿车行商誉损失银二百两,名下的高利贷生意即刻停手,所有借款契约限十日内全部销毁不得追讨余债,锦衣卫千户的世职削去,降为锦衣卫小旗入北镇抚司牢营当差,即刻上任不得迁延。”


    周奎听到削去世职时心头一凉,及至听见只是降为锦衣卫小旗,登时峰回路转。


    好歹还留了个职位,至于欠银和赔偿,虽肉疼得紧,但想着日后还可以找女儿补贴回来,有官做照样能作威作福,总比被贬为庶民强上百倍。


    他这般一算账,竟觉得这个处置也不算太糟,生怕皇帝反悔似的,高声道:“臣领旨!谢圣人隆恩!臣一定好生当差!”


    朱笑笑与张居正对视一眼,又看向朱由检与周琳,四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碰,彼此心里都有数。


    周奎的好日子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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