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周奎从宫里出来时两条腿还在打颤, 后背的衣衫也湿了,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般。
出了门被外头的冷风一吹才真正缓过神,脑子里的算盘珠子立马噼里啪啦拨开了。
蚊子腿再小也是肉, 只要还有官身,日后总有机会把银子捞回来。
锦衣卫小旗每月的俸禄是两石米折银一两二钱, 外加几尺布几斤盐,虽比不上千户的俸禄丰厚,却也是个旱涝保收的差事。
至于赔的那二百两银子, 加上折还车行的货款, 杂七杂八拢共得拿出将近四百两, 这笔账光是在心里过一遍就让他胸口发闷, 可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只要还在衙门里当差就少不了往来的油水。
马车到了家门口,周奎扶着门框下车, 小妾迎上来要扶他,被他一把甩开。
他径直走进书房翻出账本,算出需赔付的总数恰好四百一十二两七钱, 顿时肉疼得嘴角直抽。
周奎翻出藏在床底暗格里的银箱子, 把银锭子一块块数出来用包袱皮裹好,沉甸甸地掂在手里足有二十来斤。
我的钱,我的银子,宝贝儿,老爷不能亲自花你们了……
他不舍地搂着包袱,那股子心痛简直比死了爹还严重。
但到了第二日, 周奎再不舍,也得把银子交给管家,让他跑腿去车行把账平了, 顺道处置放贷的那些账册契约。
这些事料理停当,周奎便换了身半新不旧的青布袍子往北镇抚司赴任去。
他想过了,北镇抚司也算是油水肥的衙门,那些犯了事的官员进了大牢,家属为了打点狱卒送衣送食哪样不需要银子?
赔出去的钱没准要不了多久就捞回来了!这么一想,周奎反倒生出了几分跃跃欲试。
北镇抚司衙门坐落在京城西北角,灰墙黑瓦,门前蹲着两只石狮子,不像刑部衙门那般气派,却透着一股阴恻恻的森严。
周奎从前挂的衔不过是虚职,每月领一份干饷,从不来衙门点卯,头一回来这种地方只觉得浑身不自在。
门口值守的校尉验了他的腰牌,上下打量了他好几眼,他也不在意,只当是新来的都这样。
进了衙门先到经历司办了文书,经历司的司吏姓马,接过他的腰牌看了,又翻了翻名册才慢悠悠道:“周小旗,你是新来的,到牢营当值,按规矩管甲字第七号牢房。牢营的弟兄每月休沐四日,其余时日须住在衙门后头的值房里不得擅离。”
周奎一听这话脸上的笑容就僵了,“每天住在衙门里?”
马司吏头也不抬道:“牢营重地日夜都离不得人,这是圣人亲自定下的规矩,周小旗有异议?”
周奎连忙摆手:“没有没有,应当的应当的。”
嘴上这般说心里已经骂开了,住在衙门里那还怎么出去应酬?怎么去铺子里转悠?怎么收那些商人的孝敬?
他本想再问几句,可马司吏已起身领着他在衙门里转了一圈,领他去了值房,最后把一串钥匙塞到他手里。
“这是甲字七号房的钥匙,牢里共有犯人八名,每月的活计指标都贴在号房门口的木板上了,月底盘点的规矩回头自有牢头与你细说。”
周奎接过钥匙只觉得入手冰凉,心也跟着凉了半截。
值房在后衙一排低矮的砖房里,推门进去时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屋里只一张硬板床,一张方桌,一把椅子,一盏油灯,墙角还有个半人高的木柜,打开一看,里头空空荡荡,连个铺盖卷都没有。
周奎站在门口愣了好一阵子才回过神来,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句:“老子这是来坐牢的还是来当官的?”
骂归骂,铺盖还得张罗,他让随从回家取了被褥枕头脸盆茶壶,折腾了半日才算勉强安顿下来。
到了晚间,值房里只有一盏豆大的油灯,四下静悄悄的,只偶尔听见远处牢房里传来几声咳嗽。
周奎一个人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赔出去四百多两,一年俸禄不过十几两,光靠俸禄要几十年才能回本!
迷迷瞪瞪睡了一阵,天刚蒙蒙亮他就被一阵梆子声惊醒,那是牢营里开早饭的时辰。
周奎爬起来胡乱抹了把脸便往甲字七号房去,号房在牢营最里头一条狭窄的甬道尽头,铁栅栏门锈迹斑斑,门板上果然贴着张泛黄的纸,上头列着每月的活计指标。
织布十匹、编筐二十只、麻绳五十斤,底下还有一行小字,若超额完成牢头可得奖赏,若完不成指标则罚俸扣休沐。
周奎别的没看清,奖赏两个字倒是看得一清二楚。
他推开铁门进去,号房里一溜排着八张木板床,床上歪七扭八躺着几个犯人,有的歪在床上打盹,有的靠着墙根抠脚丫子,还有一个干脆仰面朝天躺在织布机旁边呼呼大睡,鼾声震天。
听见开门声,有两个犯人懒洋洋地抬起眼皮瞄了一眼又合上了,只当周奎是空气。
角落里堆着织机纺车和几捆麻绳原料,上面积了厚厚一层灰,显然许久没人动过了。
周奎站在门口环视一圈,心中那团热火登时凉了半截。
“起来起来!都给我起来!”他重重拍着铁门喊了一嗓子。
犯人们慢吞吞地坐起来,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周奎挨个踢过去,把他们赶到织机前头,指着墙上的指标道:“都给我听好了,从今往后老子就是你们的新牢头,都给老子打起精神来!完不成活计谁都别想好过!从今天起每个人都要完成自己的份额,完不成不准吃饭!”
犯人们面面相觑,一个瘦猴似的犯人眼珠骨碌碌一转,苦笑道:“大人,小的们不是不想干活,您瞧瞧这织机都坏了半年了也没人修,麻绳原料早发霉了一扯就断,叫小的们拿什么干活?”
周奎低头一看,果然如此,织机的踏板断了,梭子也缺了齿,麻绳原料确实已经发霉发黑。
他转身便去找上头管事的牢头,那牢头姓刘,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油子,听他说明来意后不紧不慢地呷了口茶,才道:“周小旗啊,这设备的事不归我管,你得去找经历司,不过这衙门里的事你也知道,批下来没那么快,少说也得一个月。”
“一个月?”周奎急了,“那这个月的指标怎么办?”
刘牢头摊了摊手:“那就要看周小旗的本事了。”
周奎碰了一鼻子灰回来,又去看那八个犯人的档案,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这八个犯人不是老就是病,最年轻的一个也四十好几,还有个瘸了一条腿的,还有个眼睛半瞎的,唯一一个看着还算结实的却是个傻子,让他搓麻绳,他能把麻料往嘴里塞。
周奎不死心地盯着他们干了一整天,到了晚间一算产量,织布不足三尺,编筐一只没成,麻绳搓了不到两斤还全是断头。
按这个进度下去别说超额,连基本指标的三成都完不成。
转眼就到月底,经历司派人来盘点,甲字七号房完成指标不足四成。
马司吏面无表情地在册子上记了一笔,然后对周奎冷冰冰道:“周小旗,按规矩你这个月的俸禄全扣,下个月的休沐取消。”
周奎只觉得眼前一黑,“全……全扣?”
那岂不是说他一个月白干,还倒贴了铺盖钱饭钱灯油钱?
该拿的俸禄没拿到就是血亏!
周奎回到值房里对着油灯坐了大半夜,越想越气,照这个趋势下去下个月还得扣,下下个月也跑不了。
不成,得想法子!
次日周奎便彻底拉下脸,主动去跟其他几个号房的牢头套近乎,他嘴甜会来事,又舍得花银子,没几日就跟隔壁甲字三号房的牢头孙大富混熟了。
孙大富是个直性子,几杯黄汤下肚嘴里就没把门的,周奎旁敲侧击地问了好些牢营里的门道,终于从他嘴里打听出一个要紧的消息。
“老弟我跟你说,这牢营里头的犯人不一样。”孙大富打着酒嗝压低声音道,“有些犯人干活利索,一个人能顶三个,你要是运气好分到几个勤快的,每月指标轻松完成还能超额拿赏银,你要是运气不好分到几个懒虫,那就等着月月扣钱吧。”
周奎心头狂跳:“那……犯人能不能换?”
孙大富搓了搓手指,嘿嘿笑道:“理论上是不能的,不过你要是肯花银子打点,未必不能通融通融。”
周奎眼睛一转,又问:“那你知道哪个犯人干活最多吗?”
孙大富想了想,道:“甲字头一号房有个编号甲一三的犯人,五大三粗浑身是力气,织布编筐纺麻样样在行,一个人能干五个人的活。他一个人就能把全号房的指标扛下来,甲字一号的吴牢头上个月光奖赏就拿了八两银子。”
八两!
周奎咽了口唾沫,眼睛里迸出金光来。
一个月八两,一年下来就是近百两,他赔出去那几百两用不了几年就能捞回来!
周奎不动声色地又灌了孙大富几杯酒,把人灌得满嘴胡话才送走他,回到值房便开始盘算怎么把那个甲一三弄到自己手下来。
他四处求爷爷告奶奶跟人匀了半天假,赶回家拿了二十两银子,又去街上买了两坛好酒两斤酱牛肉一只烧鸡,径直去找马司吏。
马司吏正坐在公房里翻册子,见周奎提着东西进来,微微抬了抬眼皮道:“周小旗这是做什么?”
周奎满脸堆笑,将酒肉往桌上一放,又从袖子里摸出那包银子轻轻推了过去:“马大人辛苦,这是下官的一点心意,不值什么钱,您买些茶喝。”
马司吏瞟了一眼那包银子,道:“周小旗有话不妨直说。”
周奎凑近了,压低声音道:“下官斗胆想跟马大人打个商量,甲字七号房那几个犯人实在不争气,下官便是日日鞭策也干不了几个活,这个月的俸禄已经扣光了,再这么下去下官连饭都吃不起了。听说甲字一号房有个编号甲一三的犯人干活利索,不知能不能……”
马司吏不等他说完便摆了摆手:“那不行,犯人是经历司按规矩分配的,岂能说换就换?”
周奎不死心,又往前推了推银子:“马大人通融通融,下官也不是要坏了规矩,只是……”
“周小旗。”马司吏板起脸来,“你这是要让我徇私枉法?”
周奎吓了一跳,连忙缩回手,讪讪地赔着笑把银子和酒肉都收了回来灰溜溜地走了。
可他并不死心,隔了两日又去,这回只带了银子,进去便拉着马司吏诉苦说自己上有老下有小日子实在难过,最后更是直接搬出了外戚的身份。
“马大人,好歹咱们也算同朝为臣,我女婿是圣人的亲兄弟,正经的龙子凤孙,您总不能眼睁睁看着我在这里饿死吧?传出去也不大好听不是?”
见他抬出靠山,马司吏脸上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眉头也皱了起来,像是在认真斟酌。
周奎见有门儿,连忙又软了声气:“马大人您放心,下官也不是不懂规矩的人,只要您肯帮这个忙,下官来日定有厚报,绝不叫您白费心。”
马司吏沉吟了半晌,叹了口气,语气松动了几分:“罢了罢了,你也确实不容易,那甲一三我倒是可以帮你想想法子,不过这事我做不了主,得往上头递个话,你回去等消息吧。”
周奎大喜过望,连声道谢,硬是把银子留下了,出门时脚步轻快。
吃人嘴短拿人手软,他收了钱就得办事!
这几日周奎心情好得不得了,每天哼着小曲在号房里转悠,对那几个懒虫犯人也不管不顾了。
甲一三一个人顶五个人,肯定能完成指标,运气好还能拿个超额,到时候每个月白赚几两银子,那几百多两窟窿慢慢就填上了,回头再找女儿诉诉苦,还能再贴补一笔。
过了约莫七八日光景,马司吏果然派人来传话,说犯人调派已批下来了,让周奎去办交接。
周奎欢天喜地地跑去经历司签了文书,又去甲字一号房领人,在号房门口见到了那个传说中的甲一三。
果然是个膀大腰圆虎背熊腰的壮汉,比周奎足足高出一个头,手臂上的肌肉把囚衣绷得紧紧的。
周奎围着他转了两圈,越看越满意,“好!好,壮实!一看就是个能干的!”
甲一三低下头,暗暗翻了个白眼,跟着周奎回了甲字七号房。
最初几日不负周奎所望,甲一三坐在织机前手脚麻利得令人眼花缭乱,梭子在经纬之间飞一般来回穿梭,一日功夫便织出了三尺细布。
编筐也是又快又好,手指翻飞间一只结实规整的柳条筐便成了形,比旁人编的快了不止一倍。
周奎站在旁边看得眉开眼笑,殷勤地端茶递水嘘寒问暖,还把自己饭菜里的肉给了他一碟。
“好兄弟,好好干,咱们二人齐心合力,这个月的奖赏少不了你的!”
甲一三只管大口吃肉,并不搭理他。
周奎也不在意,在他眼里这个甲一三就是摇钱树,只要他肯干活什么都好说。
甲一三想喝酒,他也屁颠屁颠买了来套近乎:“兄弟是哪里人?在老家是做什么营生的?”
甲一三接过酒碗喝了一口,道:“辽东人,放马的。”
“放马好啊,放马的人力气大。”周奎又凑近了给他满上,“兄弟你放心跟着我干,只要这个月指标完成了,周某人绝不亏待你!以后每天给你加个菜,隔三差五再给你打壶酒,怎么样?”
甲一三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动,似笑非笑:“大人说话算话?”
“算话算话!”周奎拍着胸脯,“周某人旁的不敢说,对自己人那是绝对大方!”
甲一三便不再言语,低头继续喝酒。
日子一晃便过去了大半月,眼看着月底盘点之日渐渐近了。
甲一三日日不停地织布编筐,另外八个犯人也多少干了些活,按照周奎的估算,指标应该能完成个七八成,若能再抓紧些,最后几日赶一赶说不定就达标了。
这日他照例把所有人产出的布匹和筐子堆在一处仔细清点,算盘打了一遍又一遍,脸上的笑容却逐渐消失了。
不对啊!
他把产量和墙上的指标反复对了三遍,汗珠子便从脑门滚了下来。
按目前的进度,到月底盘点时只够完成指标的六成,别说超额,连基本指标都差了一大截!
“怎么会这样?”周奎喃喃自语,又飞快地拨了一遍算盘,结果还是一样。
他霍然转身盯着甲一三。
甲一三正坐在织机前织布,只是梭子不像前些日子那般飞快了,慢吞吞地来回穿梭,织出来的布也明显稀疏了许多。
他这才猛然意识到,最近几日自己光顾着高兴,根本没注意甲一三手上的速度其实一直在往下降。
周奎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一把抓住他的手腕,“你最近几日怎么慢了这么多?前些天一天能织三尺,怎么现在一天连两尺都不到?”
甲一三白了他一眼:“大人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干活累了自然就慢了。”
周奎急了,他才不管累不累的,往死里干就对了,“你一个大男人皮糙肉厚哪来那么多矫情?在别处都不累怎么在我这就累了?你是不是故意偷懒!”
甲一三把手里的梭子一丢,站起身来,个头往那一戳比周奎还高了大半个脑袋。
“大人,小的虽说是犯人可也是血肉之躯,日日不停歇地干活铁打的人也会累,大人若嫌慢不妨自己上手试试。”
周奎被他堵得说不出话,心头火起却又不敢发作,只得强压着火气软了声调:“好兄弟,没几日就要盘点了,指标还差一大截呢!你就当帮帮我,再加把劲,等过了这个月我请你吃酒!”
甲一三重新坐下拿起梭子,手上的动作半点也没加快。
周奎急得团团转,又去找另外几个犯人逼他们加班加点,可那几个老弱病残便是日日抽鞭子也干不出多少活。
眼看着盘点之日一天天逼近,号房里堆着的布匹筐子和麻绳离指标还差着老大一截,周奎躺在值房的硬板床上,心又凉了半截。
完了,这个月不光俸禄要扣光,下个月的休沐也保不住,再这么下去,他在镇抚司待上一年,不但一文钱捞不着,还得倒贴饭钱灯油钱铺盖钱。
盘点前一日,周奎终于坐不住了,他蹲在甲一三身边好话说尽:“兄弟,你看这一个月我待你不薄吧?肉也给你吃了酒也给你打了,你总不能看着我被扣光俸禄是不是?今晚咱们不睡了,通宵赶一赶,好歹把指标凑够了,行不行?”
甲一三手里的梭子停了下来,抬眼看周奎:“大人今晚不睡觉?”
周奎一听有门,连忙道:“你在这辛苦,我哪好意思睡啊!”
甲一三便点了点头:“行,大人陪着小的就干。”
周奎松了口气,心里暗道这下总该没问题了,到了晚间他果然搬了把椅子坐在织机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甲一三干活。
甲一三也确实开始动弹了,可速度比白日里还要慢上两分,织一个时辰的布还不如上午半个时辰的产量。
周奎在一旁急得抓耳挠腮又不好发作,只得耐着性子陪着,一直熬到三更天,他实在撑不住,眼皮子直打架,脑袋一歪便靠在椅背上睡着了,迷迷糊糊中还能听见织机响。
天快亮时,周奎被一阵梆子声惊醒,猛地弹起来睁眼一看,甲一三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了手,正靠在织机上呼呼大睡,织机上的布匹比昨晚不过多出了巴掌宽的一条。
周奎的脸色霎时变得铁青。
“甲一三!”他怒吼一声冲上去把人摇醒,“你昨晚到底干了多少?就这么一点?你糊弄鬼呢?”
甲一三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大人,小的实在干不动了,手疼腰也疼。”
周奎气得浑身发抖,脑子里那根绷了许久的弦终于断了,他抡起巴掌便朝甲一三脸上扇去:“你个狗东西!老子好吃好喝供着你你就这么报答老子?”
巴掌还没挨到甲一三的脸便被他抬手轻轻一挡,旋即反手一推,正中周奎胸口。
周奎只觉得一股大力袭来,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往后跌去,脚下踉跄了几步,在地上摔了个跟头直滚到了门外的甬道里。
甲一三不屑地哼了一声,拍拍手,重新坐回织机前。
周奎胸口火辣辣地疼,脸上更是烧得厉害,那种羞愤交加的感觉比身上的痛楚更甚,挣扎着爬起来指着甲一三骂了几句脏话,却不敢再上前。
他果断跑去找刘牢头,一进门便哭丧着脸喊道:“刘大人!那个甲一三简直无法无天,他不但不干活还动手打我!我要换人!现在就换!”
牢头被犯人揍了,还四处宣扬的,他也算头一份。
刘牢头正坐在屋里喝茶,闻言差点呛到:“换人?周小旗你这说的什么话,当初是你自己千求万求才把甲一三求到你手下的,这才几天工夫又要换?”真当衙门是你家开的?
周奎指着自己胸口的淤青,“您瞧瞧,这就是他踹的!”
刘牢头慢悠悠地放下茶盏:“犯人嘛,野性难驯是常事,每个号房都有刺头,你要学会管教,光靠换人是没用的,再说了犯人分配名单已经报上去备案了,再换就要惊动经历司,到时候上面的人过问起来,查出你贿赂上司可是罪加一等啊。”
周奎傻眼了,当初只顾着挖墙脚,如今倒好,连换回去都不行,这尊菩萨他还得供着!
否则再罚上几两银子,他可真要找根绳子吊死了。
不管周奎如何抗拒,盘点之日还是如期而至。
马司吏带着两个书吏挨个号房清点,到了甲字七号房,周奎战战兢兢地跟在后面,看着书吏逐一登记,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
等清点完毕,马司吏拿着算盘一打,周奎这个月的俸禄又是全扣,下个月休沐依旧没有。
周奎站在号房门口,眼巴巴看着马司吏的背影消失在甬道尽头。
就在这时,隔壁甲字一号房的吴牢头捧着个小木匣子从面前经过,哼着小曲,脸上笑成了一朵花,匣子打开的缝隙中似乎有银光晃过。
银子!
周奎的眼珠子几乎黏在了匣子上,心里头那股又酸又馋的滋味简直比连着扣两个月俸禄还要难受。
这些银子本来可以是他的,要不是甲一三偷懒,这些银子就该揣在他的兜里,而不是眼睁睁看着姓吴的端走。
正出神间,号房的栅栏被敲了两下。
周奎回头一看,又是甲一三,不禁恶狠狠瞪着他,恨不得一鞭子抽在他脸上,但是怕他还手,只得忍住了。
甲一三也不管周奎愿不愿意听,自顾自说起来:“大人,其实你也不必这般丧气,牢营的规矩可没说过牢头不能帮忙干活,那八个废物不中用,小的一人确实干不了那么多,大人若是肯搭把手亲自上阵补上差额,这指标不就完成了吗?”
周奎愣了一下:“什么?让我干?我怎么能干这些粗活!”
第142章
周奎自觉身份尊贵, 当个牢头已算屈尊,怎么还能和犯人干一样的活?不由勃然大怒,指着甲一三的鼻子骂道:“老子正经的皇亲国戚, 你让老子跟你们这帮囚犯一块儿织布编筐?传出去老子的脸往哪搁!”
甲一三拿起梭子在手心里转了个圈,也不恼:“大人不愿意就算了, 小的有多少力气便出多少力气,横竖扣的是大人的俸禄。”
这话恰好戳在周奎的肺管子上,他登时便哑了火, 跟扣俸禄比起来脸呆在哪儿似乎也没那么重要了。
一想起上个月白白打了水漂的银子和被罚掉的休沐, 周奎的心便如被人攥住了使劲拧一般, 疼得他直抽冷气。
虽说他年轻时照样要四处讨生活, 可这几年养尊处优下来, 再让他去干活他是万万不肯的了,可若不干, 下个月俸禄又没了。
他停下脚步,斜眼觑着甲一三,忽然换了一副笑脸凑过去:“兄弟, 你跟我说实话, 你在甲字一号房那会儿是怎么干活的?一个月能干出多少来?吴牢头有什么秘诀不成?”
甲一三抬眼,嘴角微微一扯:“大人真想听?”
“想听想听!”周奎搬了个小板凳一屁股坐到织机旁边,又殷勤地倒了碗茶递过去,“你说。”
甲一三接过茶碗呷了一口,这才慢慢道来:“甲字一号房原先有十二个犯人,个个身强力壮, 吴牢头把十二人分作两班,白班六个夜班六个,歇人不歇机, 织机从早转到晚,一天能出布一匹半,编筐的另有三个人,一天能出七八只筐子。小的在里头也算不得最勤快的,不过是力气大些,加上吴牢头管束得法从不克扣犯人的伙食,大家吃饱了自然肯卖力气,每月的指标不但能完成,还能超额三四成,赏银便稳稳地到手了。”
周奎听得两眼放光,一天一匹半布,一个月便是四五十匹,远超十匹的指标,怪不得吴牢头能拿八两赏银!
他心里那团火噌地又烧了起来,可一想到自己手底下那八个老弱病残,顿时又泄了气,苦着脸道:“可我这号房里拢共就八个废物,别说两班倒了,全加在一块儿还不如你一个手指头管用,这可如何是好?”
甲一三将茶碗往地上一放,拍了拍手上的灰,道:“大人,指标是死的,人是活的,那八个废物虽不中用,可大人您不是废物啊!您要是肯搭把手,加上小的这点力气,再让那八个废物也跟着蹭些边角料的活计,凑合凑合未必不能达标。”
周奎的脸又拉了下来,“不成不成,我哪会织布编筐?这玩意儿看着容易上手难,万一织出来的布不合规矩,筐子编散了架,东西不收还得倒扣产量,那岂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甲一三鼓励道:“不会可以学嘛,大人这般聪明,小的教上两三日也就会了,又不是什么高深的技艺,手熟罢了。”
周奎还是摇头,摆手道:“我再想想别的法子。”
他嘴上这般说,心里却已经动摇了。马司吏那边走不通,换犯人换不了,八个废物赶也赶不动,唯一的办法还真就是自己上手。
到了晚间盘点的时候,周奎把号房里堆着的布匹和筐子数了一遍,算盘一打,距离这个月的指标还差了将近一半,而距离月底盘点只剩不到十日了。
他颓然地躺在值房的硬板床上,对着豆大的油灯发了好一阵子呆,耳边仿佛能听到马司吏冷酷无情的声音。
指标没完成,这个月俸禄全扣!
俸禄全扣!
全扣!
周奎浑身打了个哆嗦,直挺挺坐起来,仿佛眼睁睁看着白花花的银子从口袋里飞了出去。
他一咬牙一跺脚,把心一横。
妈的,老子拼了!
次日一早,周奎便换了身青布短褐进了号房,把袖子一挽,冲着甲一三道:“来!教老子织布!”
甲一三倒也不拿乔,当真搬了张小板凳让他坐到织机前头,手把手地教他如何踩踏板、如何投梭子、如何压纬线。
周奎起初笨手笨脚,踩踏板时忘了投梭子,投梭子时又忘了踩踏板,忙活了大半个时辰织出来的布稀稀拉拉满是窟窿,比那八个废物还不如。
他急得满头大汗,嘴里骂骂咧咧,一会儿骂织机不好使,一会儿骂梭子不顺手,一会儿又骂甲一三教得不好。
甲一三也不急,只道:“大人头一天上手能织成这样已经不错了,小的当初学织布的时候,光是踩踏板就学了三天。”
周奎听了这话心里稍稍舒坦了些,又埋头练了一个时辰,总算是摸到了些门道,能织出巴掌宽的一条密实布来了。
他看着自己亲手织出来的布,竟生出了几分成就感。
也没多难嘛!
接下来几日周奎便日日泡在号房里学织布学编筐,他这人其实脑子活络手脚也不笨,就是掉钱眼里了。
不过三五日功夫,他便已能织出像模像样的布来,编的筐子虽不如甲一三那般结实规整,却也勉强能过验收的关了。
那八个老弱病残的犯人见牢头亲自上阵干活,一个个都看傻了眼,背地里嘀咕说这新来的牢头莫不是个傻子。
到了月底盘点前两日,周奎把号房里所有的布匹筐子和麻绳堆在一处,越算眼睛越亮。
按目前的数量,最后两日还能再赶出一些来凑数,这个月的指标十有八九能完成。
终于见到回头钱了!
他兴奋得搓着手在号房里转来转去,破天荒地找伙房加了个菜,又给甲一三打了壶好酒,自己拿着半只烧鸡坐在织机旁边啃,边啃边对甲一三道:“兄弟,咱们再加把劲,争取超额拿赏银!”
甲一三接过酒壶灌了一大口:“大人放心,小的省得。”
盘点之日,马司吏带着书吏如期而至,书吏逐项清点产物,周奎站在旁边屏着呼吸,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
等清点完毕,书吏将账册递给马司吏过目,马司吏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总算松动了一丝,道:“甲字七号房本月底基本达标,产量恰好卡在线上,俸禄照发。”
周奎长出了一口气,只觉得浑身的骨头好像要散了架似的,险些一屁股坐到地上。
虽然只是刚刚达标没有丝毫超额,但好歹俸禄保住了,休沐也保住了,这个月没白干!
他正自庆幸间,却见隔壁甲字一号房的吴牢头又捧着个小木匣子从面前经过,这回匣子敞着,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十几块碎银子,少说也有十来两。
吴牢头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见了周奎还特意停下来,拍了拍匣子道:“周老弟,这个月运气不错,超额了五成,赏银十二两!你怎么样?”
周奎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了,干巴巴道:“还……还行,达标了。”
“达标就好。”吴牢头笑呵呵地捧着匣子走了。
周奎原本还觉得拿到俸禄挺高兴,一看同事的巨额奖金,心里立马不平衡了。
凭什么姓吴的能拿十二两,他拼死拼活干却只刚刚达标一文钱赏银都拿不到?他可是王妃的亲爹,竟不如一个区区的牢头?
他越想越气,回到值房生了半宿的闷气,猛地一拍大腿站了起来,自言自语道:“不就是超额吗?老子还不信了!这个月老子说什么也要把赏银拿到手!”
次日一早,周奎搬了两床铺盖进了甲字七号房,在角落里搭了个地铺,把值房里的油灯也搬了过来,俨然把号房当成了自己的作坊。
他给八个犯人重新分了工,两个眼睛还算好使的负责纺麻,瘸了腿但手劲大的负责编筐,剩下几个老得走不动的则负责打下手递材料,他和甲一三则各守一台织机。
头几日周奎干劲十足,每天天不亮便爬起来点灯开工,一直干到深夜实在撑不住了才往地铺上一倒闭眼就睡。
甲一三也配合着加快了速度,梭子在手中飞一般来回穿梭,一天能织出四尺布来,编筐也是又快又好,让周奎看得心花怒放,觉得自己离赏银又近了一步。
眼看着月底盘点一天天逼近,周奎撂下梭子一算,发现指标仍是差了老大一截,按目前的进度到月底最多只能完成七成。
他急得抓耳挠腮,却又想不出原因,明明甲一三和他手都没停过,不可能只做了这么些啊!
“兄弟,你就不能再快一点?”周奎织布织得眼冒金星,手里的梭子都快要飞出去了,还不忘抽空催甲一三。
甲一三不紧不慢地踩着踏板道:“大人别急,慢工出细活,织得快了布就不密实,回头验收不过关可是要扣产量的。”
周奎一听扣产量便不敢催了,只得咬着牙自己多干些,每天织到深夜累得趴在织机上便睡着了,天不亮又被梆子声惊醒继续干。
他整个人瘦了一圈,眼窝深陷,颧骨高耸,两只手上全是老茧和血口子,腰也弯了背也驼了,瞧着比那些犯人还要凄惨三分。
可是一想到能拿奖金,周奎浑身又充满了干劲。
盘点之日,马司吏带着书吏如期而至。
周奎顶着两个乌黑的眼圈站在号房门口,眼巴巴地看着书吏逐项清点。
等清点完毕,书吏将账册递给马司吏,马司吏看了一眼,道:“甲字七号房本月产量超额了两分,表现不错,超额部分可折赏银二两。”
二两!
周奎接过那二两碎银子捧在手心里,正不知道怎么稀罕好,甲字三号房的孙牢头便被人簇拥着从面前经过了。
孙牢头手捧着个沉甸甸的钱袋子,见了周奎,笑呵呵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周老弟,听说你这个月也超额了?不错不错,下个月继续努力,这回我先请大伙吃酒!”
一行人纷纷恭维起孙牢头来,勾肩搭背地揍了,周奎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等他们走远了才狠狠呸了一口。
得意什么?风水轮流转!
他攥着二两银子回到号房怒气冲冲地问甲一三:“姓孙的手底下那帮犯人难道长了三头六臂不成?”
甲一三喝完碗里的酒,抹了抹嘴才道:“孙牢头手下有十四个犯人,咱这儿加上您自己才两个能干活的人,能超额两分已经是拼了老命了。”
周奎听了这话心里也明白,可他实在不甘心,能超两分,就能超四分六分,老虎总有打盹的时候,他就不信孙牢头手下人人都肯卖力!
他猛拍胸脯,对甲一三道:“兄弟,咱们从现在就开始干下个月的活!我就不信了,只要能提前攒下一批产量,月底盘点的时候一并交上去,奖金还不是手到擒来?”
甲一三装模作样地为难片刻,才勉强道:“大人既然这般说了,小的自然奉陪。”
周奎立马坐到织机前热火朝天地干起来。
甲一三,也就是莽古尔泰,见周奎如此自觉,便知此计已成了大半。
前些日子上头忽然知会他,说有个叫周奎要被安排到牢营里当差,此人贪财如命又极好面子,让莽古尔泰配合着设个套子好好整治整治他。
莽古尔泰一听便来了兴致,他在牢营里待久了,日日做活,正嫌日子无聊,有人送上门来给他玩岂有不接的道理?
贪财的人最好对付,只要用银子吊着他,让他看到甜头又永远够不着。
莽古尔泰劳模的名声整个牢营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不怕周奎不上钩。
等周奎果然托了人情花银子把他弄到了甲字七号房,他便开始了第二步计划。
头几日先给他个甜头尝尝,拼了命地织布编筐让产量蹭蹭往上涨,让周奎觉得自己捡了个天大的便宜,对他又是端茶递水又是好酒好肉地供着。
等周奎彻底放松了警惕,以为赏银唾手可得的时候,他便开始一点一点地放慢速度,从一天四尺降到三尺,从三尺降到两尺,最后干脆只肯干半天的活。
他每次放慢速度都卡在一个恰到好处的节点上,让周奎始终觉得只要再加把劲就能追上指标,为了追上指标便只能自己撸起袖子干。
周奎果然次次都上钩,每个月都拼了老命地干,却总在最后关头差那么一丁点,只能眼睁睁看着别人捧走了奖金,然后咬牙发誓下个月一定抢回来。
如此循环往复,周奎已在牢营里待了三四个月,每月拿到的赏银也从二两涨到了三两五两。
莽古尔泰早摸透了周奎的脾气,知道此人的忍耐极限在哪里,每次都在他快要撑不住的时候恰到好处地快上几日,让他看到希望,然后在他觉得稳了的时候又慢下来,让他重新陷入焦灼。
这般一松一紧一快一慢,把周奎折腾得像只老驴似的团团转,周奎竟也咬牙坚持下来了。
毕竟是平民出身,累是累点,干点活还难不倒他,要是换了起义军拷饷,那才够劲呢。
给他一个劳动致富的机会,他就没空出去祸害老百姓了。
周奎被赚入牢营开启水深火热生活的同时,朱笑笑也没闲着。
锦衣卫查实了那几个与周奎往来密切的官员,朱笑笑也不跟他们啰嗦,直接在朝会上宣布为首的三人革职查办永不叙用,余者降职罚俸以观后效,锦衣卫即刻拿人,刑部依律议罪,不得徇私。
那几个官员当场便被摘了乌纱帽拖出殿外,哭喊求饶声不绝于耳。
百官噤声,无人敢替他们求情,皇帝亲自出手整顿,谁还敢不识趣地往前凑?
殿前安静了片刻,都察院御史周宗建手持笏板躬身道:“信王妃之父锦衣卫千户周奎,假借皇亲名义在外招摇撞骗,倒卖车行货物中饱私囊,又勾结朝中官员为非作歹,臣请圣人严加惩处以儆效尤!”
话音刚落,便有几个御史跟着出班附议,这件事来得突然,言官事先并没有准备弹劾周奎的奏章,不过身为言官闻风奏事乃是本分,既然皇帝都处置了涉案官员,那外戚也不能落下。
朱笑笑对此早有预料,颔首道:“周奎之过朕已查明,其锦衣卫千户世职已革,降为锦衣卫小旗入北镇抚司牢营当差。其所欠车行银两已如数归还并赔偿商誉损失,高利贷生意已勒令停手所有借据已全部销毁,此事已了,诸卿不必再议。”
周宗建愣了一下,他原本以为皇帝会护着周奎,毕竟那是信王的老丈人,没想到皇帝不但已经处置了,而且还是实打实的降职。
降职算不得多重,可对一个外戚来说,丢了世职还被塞进牢营里当差,已经是相当难看的惩罚了。
他暗自思忖,觉得这个处置倒也还算公正,便不再多言,与其他几个御史一起退回去了。
这时工科给事中钱允元却又出班奏道:“圣人,臣斗胆请问太康伯是否也牵涉其中?坊间传言太康伯府曾参与倒卖车行货物,臣以为此事若不查明恐伤圣后清誉。”
此言一出,气氛霎时微妙起来。
周奎只是王妃的父亲,再如何处置也不过一个小插曲,影响不了大局,太康伯却是正经国丈,若被牵连进去,难保不会影响皇后。
朱笑笑偏头看向身侧的张居正,她便开口道:“本宫已查明,太康伯府管事吴旺乃周奎同乡旧识,受周奎蛊惑合谋倒卖车行货物,所有不法之事皆此二人私下所为,太康伯本人并不知情,吴旺已招供画押,锦衣卫案卷俱在。”
张居正神色肃然,道:“太康伯身为家主,对府中下人管教不严,以致被小人钻了空子,本宫已责令其闭门思过三月并赔偿车行全部损失。”
钱允元一顿,闭门思过?
为什么奖励他?
谁不知道太康伯是京城第一宅男,不喜交际,看着确实是老实本分,若说被下人糊弄,倒也符合大家对他的刻板印象。
好歹皇后已在明面上做出了处罚决定,未曾偏私,总不能因为这点事夺爵吧?
钱允元还没那么天真,忙躬身道:“既然圣后已查明乃下人所为,臣无异议。”
他现在也学乖了,老老实实退回班中,朝议继续。
户部尚书王永光出班奏道:“启禀圣人与圣后,据各布政使司汇总呈报,过去两年间全国人口净增约四百万口,其中北直隶净增约四十万口,山东净增约五十万口,河南净增约六十万口,此乃承平以来前所未有之盛况。”
朱笑笑听了,面上露出欣慰之色。
自妇婴署在各府州县设立以来,新生婴儿存活率提高约三成,产妇殒命率下降约五成。
加之高产作物普遍推广,各地流民陆续返乡复耕,高产作物的推广加上妇婴署的设立对人口增长起了极大的推动作用。
不过他并没有被一时的盛况迷住眼,提醒道:“人口增长固然可喜,但人多了地便不够,若不能妥善安置新增人口,丰收的粮食反会被多出来的人分薄。朕意欲推行移垦之策,鼓励地狭人稠的府县之民向地广人稀的府县迁移。”
移民垦荒历代都有,洪武年间也曾大规模移民,可那时候是强制迁徙,百姓怨声载道,如今全凭自愿,若还要给路费免赋税,这成本可不低。
不等王永光开口,张居正先道:“圣人此策甚好,不过移民之事不宜操之过急,陕西经历连年干旱人口锐减,荒地甚多,可先从河南移民过去,辽东自沈阳一带收复之后也需要人口充实,可先从山东移民过去。路费口粮可从各省常平仓存粮中拨付,免赋税三年,三年后按正常赋税征收,此外各地常平仓之间可通过火车调粮,移民沿途的粮食供应也可由沿途各站解决,不必专程运送。”
工部尚书姚思仁附和道:“圣后所言极是,如今铁路已通至各省省城,移民不必像从前那般走上数月,火车一趟可载数百人,路费也远比步行投宿低廉得多。”
朱笑笑赞同地点了点头,这确实是火车带来的便利,从前移民是浩大的工程,动辄数月行程,路上病死饿死不知凡几。
现在有了铁路,从人多的省份到人少的省份,最快不过一两天,慢的也就三四天光景。
朱笑笑便道:“既是如此,户部与工部会同各省巡抚拟定一个移垦章程出来,移垦之民除免赋三年之外,官府需确保其在新地有房可住有田可耕。各府县需提前备好安置之所,不可让人到了地方无处落脚,常平仓调粮的章程也要跟上,确保沿途各站有粮可供。”
王永光与姚思仁躬身领命。
工科掌科殷如棠出班奏道:“圣人,臣有一事需奏,各省铁路通车之后沿线城镇商贾往来大增,一些原本偏僻的小镇因铁路经过而骤然繁荣起来,人口迅速膨胀,然这些小镇的街道、水井、排水沟渠等皆是旧时规模,难以承载新增人口。臣以为应当提前规划,对这些铁路沿线的新兴城镇进行统一扩建改造,以免日后人满为患滋生事端。”
朱笑笑深以为然道:“准奏,工部牵头会同各省布政使司对铁路沿线城镇进行摸底排查,凡人口增长超过旧有规模承载能力的城镇,需提前规划扩城方案。”
接着刑科掌科颜长青又奏了几桩案子,皆是各府县呈报上来的大案,兵部尚书张鹤鸣也奏报了辽东边防近况。
议完了正事,百官本以为今日的朝会便到此结束了。
翰林院侍讲学士冯铨忽然从班中走了出来,道:“圣人,臣有一句肺腑之言。圣人与圣后结缡数载恩爱情笃,此乃社稷之福,然圣人至今膝下尚虚,臣每一念及此事便忧心如焚。国不可一日无储,圣人春秋已届三旬,若再迟迟未有龙嗣,恐天下臣民之心不安。臣斗胆进言,信王世子聪慧仁孝,若能将世子接入宫中由圣人与圣后亲自教养,一来可安天下臣民之心,二来也可使世子自幼领会圣人之教诲,日后必为一代贤王。”
此言一出,群臣间顿时响起一阵窃窃私语。
方从哲眉头微皱,他当然明白冯铨在打什么算盘,皇帝三十岁还没有孩子,冯铨这话说得好听是安天下臣民之心,说难听了就是暗示皇帝可能生不出孩子了,不如趁早把信王的儿子接过来培养,日后过继继承大统,他冯铨第一个提议,自然就是第一份从龙之功。
他不得不承认,冯铨说的并非全无道理,若是寻常百姓倒也无所谓,可皇帝无嗣便是动摇国本的大事。
韩爌迟疑了一下,也出言附和道:“臣附议,信王世子乃圣人之亲侄,血脉最近,若将世子接入宫中教养,既全了圣人与信王的兄弟之情,又安了天下臣民之心,此乃两全之美。”
刘一燝也忍不住道:“圣人,臣斗胆说句不该说的话,世宗皇帝终其一生不认孝宗为父,致使孝宗绝嗣,此乃前车之鉴。故臣以为,与其等到日后再生波澜,不如此刻便将世子接入宫中,自幼视如己出,母子之情一旦养成,日后自会认圣人与圣后为父母。”
他说得极为恳切,也确实是在为皇帝打算。
大礼议那种朝堂地震对明朝政治生态的影响深入骨髓,文官们对这种事有着近乎本能的恐惧。
万一皇帝真的没有亲生的孩子,日后过继信王世子,世子却像嘉靖一样向着亲爹,到时候又要闹得天翻地覆,不如趁孩子还小便接过来,养出感情自然就不会有那些麻烦。
朝臣们一个接一个地出班,有附议的也有沉默的,附议的人里头,有些人确实是真心为皇帝打算,怕他绝嗣了。
但也有不少人纯粹是想博个从龙之功,毕竟第一个提议接信王世子入宫的人,将来若是世子真的继位了,那便是一步登天。
朱笑笑心里明镜似的,他也没有发火,只是轻轻咳嗽了一声,议论声顿时止息。
“诸卿,朕前几日做了一个梦。”他的语气变得正经起来,面上也浮现出一种神乎其神的表情。
聪明的人听到这句前摇,已经猜到他要说什么了,恨不得立马捂住耳朵。
“朕梦见太祖高皇帝驾着五色祥云从天而降,对朕说了一番话。”
聪明人心如死灰。
他来了他来了,他带着太祖托梦向我们走来了!
第143章
朱笑笑将群臣的反应尽收眼底, 心中暗笑,面上却愈发庄重起来,双手扶在御案上微微前倾。
“朕那时正批阅奏章, 伏案假寐之间,忽见殿外金光万道, 瑞气千条,一阵香风吹过便有仙乐隐隐传来。”他似在回忆梦境般微微眯起眼睛,“朕心中正自纳罕, 却见殿门自开, 太祖高皇帝身着龙袍, 脚踏五色祥云自天而降。”
满殿鸦雀无声。
冯铨面上已不见方才的志得意满, 脸色微妙而僵硬, 嘴角抽动了两下,努力维持着恭谨的神色。
方从哲垂着眼皮盯着脚下, 面皮绷得紧紧的,不知是在忍笑还是在叹气。韩爌也低着头,显是正在心中天人交战。刘一燝则干脆闭上了眼, 摆出一副老僧入定的姿态。
朱笑笑全当没看见, 继续道:“太祖对朕言道,斗姆元君座下有一仙童入世历练三世,如今三世将满,元君念其在凡间多有善举,特许其最后一世托生帝王之家。太祖说此子乃是星宿下凡,关乎大明国运兴衰, 非同小可,命朕好生照料,切不可怠慢。”
他才把故事编完, 方从哲就迫不及待道:“圣人得天庇佑,太祖显灵示下,此乃大明社稷之福,臣等为圣人贺、为圣后贺、为大明贺!”
韩爌与刘一燝也齐声道:“臣等恭贺圣人与圣后。”
谁管他叽里咕噜说什么呢?贺就完事了!
冯铨不由苦笑,他本想借着提议接信王世子入宫博个从龙之功,谁知皇帝一句话便把他的如意算盘打了个粉碎,只得随着众臣一起送上祝福。
朱笑笑拊掌笑道:“诸位爱卿放心,朕虽不才,但太祖既以社稷相托,朕必竭尽全力,不叫太祖失望!”
眼看皇帝已经沉浸在文学创作中无法自拔了,众臣都满口附和着,流程他们懂,在真假上争辩没有意义,皇帝搬出降维打击这套明显就是冲着一波带走来的。
既然领导发话了,先顺着他也不会死,过两个月又是一条好汉,看他还能编出什么花来。
所以今日朝会就这么和平结束了。
一路无话,两人回到乾清宫,张居正屏退左右,坐在暖阁的榻上,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斗姆元君座下仙童?”她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听不出是调侃还是无奈,“圣人这回又是从哪本书上看来的?”
朱笑笑拿起茶盏抿了一口,才道:“太祖确实托梦给朕了,朕还能说瞎话不成?”
好像你没说过似的!张居正微微挑眉:“怎么,那仙童当真已在腹中了?”
“自然。”朱笑笑放下茶盏,用一种极其笃定的语气道,“太祖亲口说的,还能有假?”
张居正看着他信誓旦旦地表态,一时竟闹不清他是在胡说八道还是确有其事。
“圣人就不怕过两个月肚子还没动静,朝臣们旧事重提?”她问道。
“怕什么?仙童投胎自有天时,岂是凡夫俗子能催的?”朱笑笑往榻上一坐,翘起腿来,“再说了,朕方才那番话已经说得很明白了,皇嗣自有天命,谁要是不信,让他自己问太祖去。”
张居正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谁还不知道皇帝是找借口拖延?偏他把话说得忒满,这次能用太祖托梦糊弄过去,下次用什么?总不能回回都搬出太祖来吧?
正胡思乱想间,殿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谈允贤求见。
朱笑笑抬手便宣,回头解释了一嘴,原来他在朝会结束时就呼叫谈允贤过来请脉了。
“圣人真是……”张居正话说到一半便住了口,她的身子她不知道吗?上回请脉也没什么动静,怎么可能说有就有了。
但他这副煞有介事的样子还真让她心中有些期待,难道这回是来真的?
谈允贤也颇为积极,将药箱搁在案上,从里头取出一方细麻布的小枕垫在张居正腕下,又取出脉枕轻轻搁好,这才伸出三指搭上张居正的腕脉。
她诊脉时极是专注,面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只是指尖在张居正腕间时轻时重地按压着,像是在辨别什么极细微的差异。
张居正原本并不紧张,可谈允贤仔细斟酌的模样反倒让她生出几分犹疑来。
朱笑笑坐在旁边,面上带着一种高深莫测的笃定,仿佛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谈允贤诊完左手又换了右手,反复按压了数次,眉头微微蹙起又松开,欲言又止的模样更让人心头发紧。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她才将手指从张居正腕间收了回来,斟酌着措辞开口道:“圣后脉象流利,气血充盈,只是……”她顿了顿,抬眼看了朱笑笑一眼。
“只是什么?”张居正也给她整紧张了,抢先问了一句,语气虽平稳,手指却不自觉地攥紧了袖口。
谈允贤如实道:“只是月份尚浅,脉象尚未分明,不敢妄下定论。从脉象上看,确有几分滑脉之兆,但也有可能是气血旺盛或脾胃湿热所致,若要确诊非得再等十数日复诊不可。”
张居正听了这话,心里那根弦并未松开,正要说些什么,朱笑笑却大手一挥,道:“那便按已经怀上了调养!该忌口的忌口,该添补的添补,有什么需要注意的你写个单子,照单子来便是。”
谈允贤看了张居正一眼,见张居正没有反驳也没有赞同,只是微微抿着嘴唇看着皇帝。
她想了想,便点头道:“那下官便先开一副安胎的方子,另加几味平和的补气血之品,便是尚未有孕也无妨碍。”说着便从药箱里取出笔墨来写方子。
张居正见朱笑笑那副成竹在胸的模样,不免动摇,莫非皇帝真梦到了?
她想起皇帝手中那些匪夷所思的力量,如果这些都可以是真的,那太祖托梦之说也并非全然无稽。
异相胎梦在历朝历代都有记载,汉武帝之母梦日入怀,宋太祖之母梦吞日而娠。
这些记载是真是假已不可考,但在封建时代的观念中,帝王将相的诞生本就该伴随着某种祥瑞之兆。
张居正也不能免俗,她爷爷还做过梦呢,如果这胎真有来历,培养起来应该能轻松许多吧?
她下意识地将手覆在小腹上,隔着几层衣衫什么也感觉不到,可那股隐隐的期待却已悄然生根。
张居正还是第一次从无到有亲身孕育子嗣,虽然做了近三十年女子,但也没觉得男人能做的事她做不了。
而生孩子这件事,是男人绝对做不了的。
若她腹中当真有了一个孩子,一切的烦恼便都迎刃而解了。
那种喜悦并非单纯出于血脉延续,还夹杂着执政的延续,理想的延续。
张居正闭了闭眼,将这些浮动的念头暂且压下,转而积极地与谈允贤讨论孕期注意事项。
事到如今,也不管有没有了,反正总会有的。
鉴于她有前科,谈允贤便又着重交代了几句,无非是作息要规律、不宜过度操劳、情绪保持平和之类的老生常谈。
张居正又没有怀孩子的经验,自然不会逞能,况且她本就打算把朝政推给皇帝,自己安心养胎。
朱笑笑在一旁听着,时不时插两句嘴,吩咐魏忠贤按照标准去将坤宁宫小厨房的菜单全面调整,又让人去太医院取最好的安胎药材。
这一通安排下来,整个后宫都知道了皇后疑似有孕的消息。
第二日一早,朱笑笑甚至拟了一道旨意,明发内阁与六部,将朝会上那番话稍作修饰写成正式的上谕。
上谕中说,圣人蒙太祖高皇帝托梦,言斗姆元君座下仙童将入世历练托生为皇嗣,此乃天赐麟儿,社稷之福,命礼部预备册封皇太子大典之仪注。
似是打定主意要将此事砸实,字里行间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仿佛皇后明天就要生了一般。
这道上谕一发,朝野上下顿时炸开了锅。
相信皇帝的人自然是额手称庆,觉得这是天大的吉兆,那些原本跟着冯铨附议接信王世子入宫的官员则个个面色如土。
不是,见着孩子了吗你就封太子?话都让你说了我们说什么?
保持观望的中间派面上恭喜心里却犯嘀咕,圣人这般笃定,万一圣后根本没怀上,到时候怎么收场啊?
京城的茶馆酒肆里也很快流传开了各式各样的版本,有人说宫中已确知圣后有孕,圣人高兴得不得了,已命礼部预备册封大典了。有人说圣人亲口说此子乃是星宿下凡,日后必定是一代明君。
还有更夸张的,说圣后怀孕那夜紫禁城上空有五彩祥云笼罩,乾清宫方向隐隐有龙吟之声传出,几个值夜的太监亲眼所见。
传言越传越离谱,越离谱相信的人越多。
百姓们向来喜欢这种带有神话色彩的传闻,加上之前皇帝确实创造了不少功绩,如今皇帝说皇后怀了个仙童,他们不但不怀疑反而觉得理所当然。
这日午后,朱笑笑正在乾清宫东暖阁里批阅奏折,魏忠贤忽然进来禀报,说信王求见。
朱由检脚步匆匆地跨进殿门,面上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忧虑。
他行了礼后便站着不说话,只是拿眼觑着朱笑笑,嘴唇翕动了几次却欲言又止。
朱笑笑示意他坐下,又让魏忠贤给他倒了盏茶,笑道:“五弟今日怎么有空进宫?莫不是工坊里又出了什么新花样?”
朱由检踌躇了好一阵才闷声道:“大哥,臣弟今日进宫不为公事,是想求大哥一桩事。”
他说话时声音都低了几分,这副小心翼翼的模样倒让朱笑笑有些意外。
朱由检虽说性格内向,却很少这般低声下气。
“什么事?但说无妨。”朱笑笑和颜悦色道。
朱由检深吸了一口气,道:“前些日子朝会上冯铨提议将烺哥儿接入宫中教养的事,臣弟都听说了……”
啊?那你的消息还真不灵通。
朱笑笑也知道搞技术的都很专注,在工作室一泡就是好几天,他平时不大关心朝政,原本估计都不会有人跟他说这件事。
但从龙之功实在太诱人了,虽说皇后有孕的消息能有七八分真,但世事无绝对,信王世子的潜力还是很大的,难免有人把热灶烧到朱由检那里去。
朱由检都快吓死了,把我好大儿过继给我哥?我当未来皇帝爹?
想死的话,自己在家抹脖子就好了,不要连累想活的人。
朱笑笑理解他的无奈,起身走到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里满是笃定:“你放一百个心,朕从没想过要把烺哥儿接进宫里来养!那都是冯铨之流自作主张,朕岂能让他们如意?再者说烺哥儿是你和弟妹的亲骨肉,孩子还这么小便让他离开爹娘,那不成割人骨肉了?”
连沐天波和郑森,朱笑笑都等他们长到六七岁才接来教养,朱慈烺才两岁,要是以入嗣的标准确实合适,但他可不干这么缺德的事。
朱由检紧绷的肩膀终于松了下来,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像是卸下了一块压在心头的巨石。
“臣弟不是不信任大哥,臣弟是怕那些大臣们不断纠缠让大哥为难。烺哥儿还小,臣弟与王妃每日看着他一点点长大,实在舍不得……”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哽咽,低下头去拿袖子拭了拭眼角。
朱笑笑见他爱子情深,心里也软了几分,温声道:“朕知道你疼他,朕也疼他,你且安心回去告诉弟妹,朕绝不会让任何人把烺哥儿从你们身边带走,谁要是再敢拿这事来做文章,朕绝不轻饶。”
朱由检用力点了点头,走出乾清宫的脚步明显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回到信王府,周琳正在后院里陪着朱慈烺玩耍,小家伙骑在一辆专门为他做的小三轮车上蹬着踏板满地跑,嘴里还咿咿呀呀地喊着什么。
周琳见丈夫回来面色比出门好了许多,便迎上去低声问道:“怎么样了?”
朱由检弯腰把骑到他脚边的儿子抱起来掂了掂,抬头对周琳笑道:“大哥说绝不会让任何人把烺哥儿接进宫,让咱们放心。”
周琳松了口气,同时心中暗恨,别以为那些人打的什么算盘她不知道!皇帝养子是那么好当的吗?宋仁宗养子都被折腾成啥样了,那些大臣上下嘴皮一碰,功劳到手,谁还管孩子过得如何。
好在皇后有了身孕,似乎还是个有来历的,她虽不知真假,但既然皇帝这般笃定,也许真有几分门道。
周琳一颗心落了地,扭头欢欢喜喜地逗弄起孩子来。
如此平静了数日,朱笑笑基本接过了张居正手头的工作,每天勤勤恳恳,坚决不压榨孕妇。
这天他正批折子,群聊忽然闪了闪,是郑一官发来的消息。
【郑一官:陛下,臣截获一条极为要紧的情报!泉州府有人暗中搜集我水师新式战船与火器的图纸,企图夹带出逃,将图纸卖给外番!】
朱笑笑眉头微皱,搁下朱笔迅速回复。
【朱笑笑:说详细些,怎么回事?】
【郑一官:此事说来话长,臣的堂弟郑芝凤前些日子回泉州老家探亲,在码头上偶遇了一个旧日相识,此人曾与臣等一同在濠镜澳替佛郎机人做过事,后来臣投了朝廷他也失了业,辗转回了泉州投靠在本地一户大姓人家门下做账房先生。这人见了我堂弟便神色慌张,东张西望之后才敢开口,说自己拼了性命从主家逃出来正好遇见郑家人,求他跟臣通报一声。】
【朱笑笑:他主家是什么来头?】
【郑一官:陛下可曾听说过蒲寿庚这个名字?】
蒲寿庚是宋末元初的泉州巨商,阿拉伯人后裔,南宋末年叛宋降元,被元朝封为福建行省中书左丞,从一个商人摇身一变成了朝廷大员。
历史书上没有的人,朱笑笑这种半桶水基本不认得,郑一官便给他解释了一通来历,才说起正事。
【郑一官:臣接到消息便连夜赶回了泉州,亲自见了那位知情人听他当面陈说,又让手下四处打探核实,陛下可知道蒲寿庚家族非但没有灭绝,还在泉州延续至今!】
南宋末年蒲寿庚以泉州提举市舶使的身份割据泉州,降元之后屠杀赵宋宗室数千人,手段之残忍令人发指。
他的后人在朱元璋建立明朝后遭到清算,男丁被流放充军,女眷没入教坊司,家产全部充公,连祖坟都被掘了。
按常理来说经过这样的清算,蒲家应当早已消失在了历史长河中才是。
【朱笑笑:太祖立国之初既然下旨清算蒲氏,蒲氏便该销声匿迹了,他们竟然并未绝后?】
【郑一官:当年太祖将蒲氏男子发配充军,女子没入教坊司,家中所有财产充公,祖坟被掘,墓碑被砸,甚至下旨禁止蒲氏子孙入仕参加科举,以为惩罚。这条禁令持续了数十年,蒲氏一族因此销声匿迹,但太祖并未下令将所有蒲氏族人尽数诛戮,那些被发配充军的蒲氏男子,充军期满之后渐渐恢复了自由身,只是再不敢以蒲姓示人,或改姓或隐居,在泉州一带的偏远乡间苟延残喘。】
【郑一官:到了永乐年间朝廷对蒲氏的禁令逐渐松弛,蒲氏后人便慢慢从地下浮了上来,他们又重新改回蒲姓,利用祖先留下的人脉与经商底蕴暗中经营海上贸易,只是行事极为低调从不与官府正面冲突。到了正德、嘉靖年间,蒲氏已重新成为泉州一大豪门,只是彼时蒲氏已分为了本地蒲与外来蒲。】
【朱笑笑:这两支有何区别?】
【郑一官:这两支之间的恩怨说来颇为曲折。本地蒲乃是当年侥幸躲过清算的蒲氏远支旁系,与改姓后重新改回蒲姓的后人,这些人对蒲寿庚一脉恨之入骨,认为是蒲寿庚的叛宋降元之举令整个蒲氏家族遭受了灭顶之灾。他们在清算之后便与蒲寿庚直系划清了界限,自称为本地蒲,将蒲寿庚的直系后人称为外来蒲。】
【郑一官:外来蒲是蒲寿庚的嫡系血脉,当年蒲寿庚膝下有一个儿子在元朝时被派往占城经商,身在海外因而躲过了太祖的清算。这个海外分支在占城、暹罗一带经营了百余年后积累了大量财富,到了嘉靖年间此分支的后人携巨资返回泉州,想要认祖归宗。本地蒲自然不肯接纳这批叛臣之后,两派因此结怨极深,在泉州明争暗斗了将近百年。】
朱笑笑越听越觉得匪夷所思,一个被朱元璋清算过的家族竟然能在泉州苟延残喘二百多年,而且还在内部斗得不亦乐乎,这生命力可比那些只红了几十年便倒台的权贵家族强太多了。
【朱笑笑:这两支如今在泉州的势力如何?】
【郑一官:本地蒲虽然在道义上站得住脚,家底却远不如外来蒲的雄厚。外来蒲带着海外积攒的巨大财富返回泉州后大肆收购田产、商铺与船队,又利用海外的人脉关系垄断了泉州往南洋、日本方向的几条主要航线,泉州港将近三成的海商都被外来蒲所控制或拉拢。本地蒲起初还能在乡绅阶层中凭借道义优势与其抗衡,但随着外来蒲的银弹攻势日渐猛烈,本地蒲势力日渐凋零,到如今已被外来蒲彻底压过,几无立锥之地了。】
【朱笑笑:郑卿的意思是,你那位旧日相识的主家便是这外来蒲?】
【郑一官:正是,此人受雇于蒲家做账房先生,平日里负责打理府中的收支账目。据他说,近半年来他发现府中账目上频繁出现大笔流向不明方向的银两,每次动辄数千两,账面上却只含糊地记作船货采买,无凭无据也无对账。他起了疑心便开始暗中留意,才发现这些银子并非用于正经贸易,而是被蒲家的人用来收买福建水师与工匠局中的几名低级吏员,让他们暗中抄录新式战船图纸、火器配方与蒸汽机的核心图纸,再寻机夹带出逃卖给荷兰人。】
朱笑笑的神色沉了下来,蒸汽机、线膛炮、新式战船都是花了无数心血才打造出来的核心机密,若真从内部泄露了出去,后果不堪设想。
好在郑家也是大家族,人脉广,郑一官又身居高位,能庇护那个账房,否则他也不会这么轻易吐口。
【朱笑笑:此人可知道究竟是哪些吏员被收买了?】
【郑一官:他对于蒲家核心的事所知有限,只说看见了账本上有一笔二千两的支出,备注写的是福州黄字匠,据他猜测这个黄字匠应当就是福州工匠局里一个姓黄的匠头。他又偷听到府中管事与人交谈时提到了水师衙门里一个姓陆的吏目,但具体陆什么、担任何职他便不知了。他因为知道得太多心中恐惧,又不敢报官,泉州府本地的官吏早就被蒲家喂饱了,他一个账房先生贸然去告官无异于自投罗网,正自两难之际恰好遇见了臣的堂弟。】
蒲家盘踞泉州多年,已将触角伸入了官场与水师,不趁此时将其连根拔起,日后必成大患。
第144章
【朱笑笑:你既已摸清了蒲家收买的内线所在, 便先暗中盯着,查出那个黄字匠与陆姓吏目的确切身份,拿到他们与蒲家往来交接的铁证。朕会密旨给他让南居益配合你行动, 最好绕过泉州府衙,直接从福州调人。】
【郑一官:臣明白, 南巡抚在福建素有清名,有他配合自然事半功倍。只是陛下,蒲家在泉州经营百余年根深蒂固, 府县衙门之中不知被他们塞了多少眼线, 若要一网打尽非得有雷霆手段不可。】
【朱笑笑:你且放手去做, 水师营随你调用, 必须拿到蒲家与外番勾结倒卖机密的确凿罪证, 人赃并获。】
【郑一官:臣领旨。】
朱笑笑关了群聊,又提起朱笔批了几份折子, 户部呈报的移垦章程已拟出了初稿,他逐条看过去,在免赋年限与沿途供粮的条款上批了几处修改意见。
工部关于铁路沿线城镇扩建的奏折也批了, 着各省布政使司在三个月内完成摸底排查并上报扩城方案。
忙完了手头积压的公务, 窗外已是日头偏西,朱笑笑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点开极端天气预警。
全国疆域图在眼前展开,北直隶一带是一片安稳的浅绿,偶有几处灾害已被他提前用天气之子压了下去。
陕西延安府与庆阳府的旱情风险已从橙色降为淡黄, 河南归德府前几日还挂着涝灾预警,此刻也已转绿。
山东登莱一带沿海有风浪预警,不过那是寻常海风掀不起大浪。
他仔细检查了一圈, 见各地风险等级皆在可控范围内,这才满意地退出界面。
从前动用天气之子都要斟酌再三,五万工匠值虽说不多,可全国各地加起来一年少说也是百万起步。
自从赎回生育能力的数值省下后,他终于能豪横一把了,旱涝灾害都被稳稳控制住,各地逐渐走向风调雨顺的好年景。
朱笑笑做完气象监测,见今日事毕,便起身往坤宁宫去了。
坤宁宫里,张居正歪在暖阁的软榻上正翻看一本《妇婴大全》。
这书是谈允贤前些日子送来的,专为女子编纂的孕产知识手册,里头详细列了孕期的饮食禁忌、起居注意事项及各阶段的身体变化。
张居正看得颇为认真,时不时还用手指点着书页默念几句,那副专注的模样倒比攻读八股时差不了多少。
没办法,没经验啊!
榻边的矮几上摆着一碟糖渍梅子、蜜饯金橘,还有一盏尚冒着热气的红枣桂圆茶。
陈氏坐在对面的绣墩上,手里拿着绣棚细细地缝着什么,不时抬眼看看。
她一听说女儿有孕,哪里还坐得住,当即便收拾了包袱从太康伯府赶了过来,说什么也要亲自照料。
盼了十几年才盼来这么一个宝贝疙瘩,能不使劲盯着吗?
张居正拗不过她,只得在坤宁宫偏殿给她收拾了一间屋子暂且住下。
“嫣儿,这书上说的果真都准?”陈氏放下手中的针线,凑过来看了一眼书页,瞧着上头一行字念道,“孕妇宜食清淡,忌辛辣厚味。娘记得怀你弟弟那阵子,一日不吃辣便浑身难受。”
张居正将书页翻过一页,笑道:“各人体质不同,书上说的是常理,并非人人都一般。女儿这几日口味确实清淡了许多,从前爱吃的那道麻辣鸡丝如今闻着便觉得腻。”
陈氏听了连连点头,又去看书上关于孕期起居的条文,待看到孕妇不宜久坐久卧,宜每日缓步徐行以利气血时,不由赞道:“这倒是句实在话!娘怀你的时候家里的活计一日不曾落下,直到临盆前两日还在灶房忙活,生的时候三个时辰便下来了。”
说着又絮絮叨叨地讲起当年生产时的经历,什么阵痛从半夜开始熬到天明孩子才露头,接生婆夸她胎位正生得顺当云云。
张居正听着母亲的絮叨,心中猛然生出一丝恍惚,前世她身为男子,从未亲身体会过孕育子嗣的辛苦,后来入阁执政日理万机,更无暇去想象女子怀胎十月究竟是何等滋味。
如今自己亲身经历,才知道书上那轻飘飘的一句十月怀胎背后是多少细碎的煎熬。
陈氏说到一半忽然住了口,偷眼觑了觑女儿的脸色,欲言又止。
张居正察觉到了,将书搁在膝上,偏头看她:“母亲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陈氏犹豫片刻,往张居正身边挪了挪,压低声音道:“嫣儿,娘问你一件事,你可别多心。你这身子眼见就要重起来了,圣人那边……你是怎么打算的?”
张居正微微一怔,随即便明白了母亲的意思,面上神色不变,只是将目光重新落回书页上,淡淡道:“母亲说的是纳妃的事?”
陈氏见她直接挑明了,反倒松了一口气,握住女儿的手道:“这宫里宫外的人都嘴碎得很,你如今虽怀着身子,可孩子是男是女还不知道,万一是个公主,少不了还要再生,你若不早做安排,圣人难免有意见。你不知道,外头那些人不敢当着圣人的面说什么,背地里什么难听的话都敢编排……”
她说到此处便住了口,面上露出几分气愤之色。
“无非是说我善妒不能容人之类的话,理会他们做什么?”张居正反握住她的手拍了拍。
陈氏忙道:“娘这不是怕圣人有意见吗?一次还好,多来几次你再看他?男人可不会委屈了自己。”
早年她也是给张国纪安排了两个通房的,只是都没个一儿半女,人家见没个奔头,各自领了遣散银子嫁出去了。
张居正知道这事,也知道母亲是好意传授处世的经验,她将书合上搁在膝头,抬手揉了揉微微发胀的太阳穴。
虽说有孕后朝中消停了一阵子,可暗地里的议论从未止息,不少人说这胎若是公主,皇帝早晚还是要纳妃的,圣后若是贤德就该主动为圣人纳妃,也好让天下人看看国母的胸襟。
这些话她听过便罢,从来不放在心上,可今日母亲当面提起,却让她不得不正视这个问题。
“女儿会好好考虑的。”张居正终究没有直接回绝,只是给了个模棱两可的答复。
陈氏见她应了便也不再多说,又絮叨了几句孕期保养的事,便起身去小厨房亲自盯着炖汤了。
张居正将《妇婴大全》搁在矮几上,端起红枣桂圆茶抿了一口,温热的甜意在舌尖化开。
说起来,她从未反对过纳妃的事,一直都是皇帝自己在推拒。
三宫六院本就是帝王家的标配,理智上她对这种事习以为常,从不觉得有什么不妥。
只要太子是她生的,皇帝爱要几个就要几个。
专宠一人的皇帝前朝并非没有,但张居正见过的皇帝都不是这个路数,甚至她本人也不是。
朱笑笑能把偌大的后宫空置多年,巡幸天下也没突然发疯带回来一个真爱,放在历朝历代的帝王中,这份专一己是凤毛麟角,张居正佩服他。
她如今怀着身子,月份渐重之后便不能再行房事,从怀孕到产后少说也要一年的光景。
皇帝正值盛年,从她以往的切身体验来看,他作为男人的实力很强,需求也足够旺盛。
要在这一年里清心寡欲地忍着,莫说寻常男子做不到,便是那些标榜坐怀不乱的君子恐怕也撑不过三个月。
况且她腹中的孩子是男是女尚不可知,若是个男孩自然万事大吉,太子之位稳如泰山,谁也别想撼动,万一是个女孩呢?
若此时给皇帝纳了妃,那妃子又抢在她前头生下了长子……
张居正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杯盏,她走到今天这一步付出了多少?绝不能前功尽弃!纳妃这件事必须拖到她平安生下皇子为止。
朱笑笑跨进殿门时瞧见的便是这副景象。
张居正歪在榻上,手里捧着汤羹却不喝,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上。
“想什么呢?这般出神。”他走到榻边坐下,自然地伸手去探她的额头,“不舒服?”
张居正回过神来,将他的手从额头上拨开,道:“没什么,方才跟母亲说了些家常话。”
她又将《妇婴大全》拿起来翻了两页,做出专心阅读的模样。
朱笑笑也不追问,只是脱了靴子往榻上一躺,把两只脚翘在矮几边上,舒舒服服地叹了口气。
他今日批了大半天的折子,眼睛都有些发酸了。
张居正见他这副毫无帝王气势的懒散模样,忍不住拿书敲了他一下:“注意仪态。”
朱笑笑闭着眼道:“这里又没有旁人,在自己家里还端着不成?”说着又往榻里挪了挪,把脑袋枕在张居正腿边,活像一只正在晒太阳的大猫。
张居正也懒得再纠正他,只是将腿挪开了一些,朱笑笑察觉到她的动作,立刻睁开眼坐起来,往边上挪了半尺,“碰着了?”
“没有。”张居正瞧他这般紧张,将书搁下,端端正正坐直了,朱笑笑松了口气,问道:“你对蒲家了解多少?”
张居正仔细回想了一番,才道:“若说的是泉州蒲家,似乎在当地颇有名望,拥有不少商船田产,福建布政使司呈上来的清田册子,蒲家的田产数目倒也不算出格,都在朝廷法定限额之内,考成法推行时他们也颇为配合,并未曾多加留意。怎么,这蒲家出了什么事?”
朱笑笑倒不意外,张居正那样的执政者在上头盯着,蒲家自然不会往枪口上撞。
他将今日郑一官所报泉州蒲家之事简略说了一遍,“朕也是刚知道,泉州蒲家分两支,一支是本地蒲,乃蒲氏远支旁系,与蒲寿庚一脉划清了界限,倒还算安分。另一支是外来蒲,乃蒲寿庚的嫡系后人,当年蒲寿庚有个儿子在海外经商躲过了太祖清算,如今外来蒲凭借海外财富已彻底压过本地蒲,又与荷兰人暗中勾连,企图将我水师新式战船与火器的图纸盗卖出去。”
张居正面上露出几分意外,眉头微微皱起,蒲寿庚的后人竟还在泉州?
“这外来蒲既是蒲寿庚嫡系,又是叛臣之后,怎敢大摇大摆地回乡认祖归宗?”
“有银子什么事办不成?”朱笑笑嗤笑一声,“他们在占城、暹罗经营了百余年,积攒的财富足以买下半个泉州。嘉靖年间海禁松弛,朝廷对开国之初的禁令也不再严加追究,蒲氏后人便趁势浮了上来。”
张居正只记得蒲家在地方上修桥铺路,施粥济贫,名声颇好。
泉州天高皇帝远,蒲家也很配合官府考成清田,缴纳赋税从不拖欠,她便只当他们是平常富绅并未过多留意。
如今想来,蒲家当年之所以那般配合,恐怕并非出于对朝廷的忠心,而是不愿让官府深查他们的田产与海贸账目,以退为进罢了。
她沉吟片刻,道:“蒲家在泉州的风评一向不差,每逢灾年还设粥棚赈济灾民,泉州百姓提起蒲家多半是感激的。却不想他们背地里竟做着勾连外番、倒卖机密的勾当,这倒比那些明火执仗的贪官污吏更棘手。”
明面上的坏人好对付,藏在善名后面的恶人才最难根除。
朱笑笑点头道:“正是这个道理,郑一官截获了一名从蒲家逃出来的账房先生,此人手里有账本可以作证,朕已命郑一官与南居益暗中配合,务必拿到铁证将蒲家连根拔起。”
张居正对南居益颇为认可,“此番有圣人密旨支持,又有水师配合,查办蒲家应当不难。不过蒲家既在泉州经营多年,地方官吏多半已被其收买,若要人赃并获,行动务必隐秘迅速,稍有风声走漏他们便会销毁证据。”
朱笑笑道:“朕会在旨意中嘱咐南居益,水师也会封锁泉州港,届时蒲家便是插翅也难飞。”
张居正听他诸般安排面面俱到,心中暗自点头,皇帝彻底历练出来了,处理政务已是越来越得心应手。
她觉得自己主动把朝政推了安心养胎的决定做得极对,皇帝有能力就应该多干点,谁愿意整天累死累活的还要被骂贪恋权位?
两人又就蒲家的事讨论了一阵,张居正从地方治理的角度提了几条建议,无非是查抄蒲家之后如何处置族产、如何安抚本地蒲以免误伤无辜、如何在泉州重新整顿海防与海贸秩序。
正事议罢,窗外已是夜色沉沉,当值的宫女轻手轻脚地进来添了灯油,又将暖阁四角的纱灯一盏盏点亮,柔和的橘黄光晕将整个暖阁笼罩在一种温软的静谧中。
张居正便推了推还赖在榻上不动的朱笑笑:“时候不早了,圣人也该回乾清宫歇息了。”
朱笑笑翻了个身,将脸埋在软枕里:“今晚就在这歇了,放心,我睡觉一向老实,绝不会碰到你肚子。”
张居正微微挑眉,伸手又推了他一把:“我身子不便,没法伺候圣人,圣人还是回乾清宫去睡吧。”
朱笑笑从枕头上抬起头来,一脸纳闷地看着她:“我睡觉又不用人伺候。”
张居正见他一脸认真不似作伪,先是怔了一怔,随即面上泛起一丝极为复杂的别扭之色。
她哭笑不得,只好板着脸道:“总之今晚不合适,圣人还是回去的好。”
朱笑笑盯着她的脸看了片刻,将她那副欲言又止薄面含嗔的表情尽收眼底,忽然明白过来,她说的伺候不是端茶递水那种伺候,而是床上那点事。
他愣了一瞬,随即失笑出声。
张居正那点强撑的严肃立刻绷不住了,面色微微涨红,抬手便去拧他的胳膊:“你笑什么?”
朱笑笑被她拧得龇牙咧嘴,一面躲一面道:“我只是觉得一个人睡着冷清罢了,先生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
张居正听了他咬字清晰的称呼,气不打一处来,又不好发作,只得将手收了回去,正色道:“圣人该知道我不是寻常女子,若是有需要,大可不必委屈自己……”
朱笑笑截住她的话,也坐正了身子,一本正经道:“先生辛苦为朕怀着孩子,朕若在这当口搂着别人快活,岂非畜生不如?”
这话说得理直气壮掷地有声,张居正听了却总觉得哪里不对,她虽不是那些在外头养外室,趁着妻子怀孕便去偷腥的男人,但也并非全然清心寡欲。
皇帝算是把她也骂进去了,不过现在回头想想……嗯,骂得好,骂得再响些!
“也不是所有男子都有圣人这种毅力。”张居正语气里带了几分试探,“寻常富贵人家妻妾成群也是常有的事。”
朱笑笑摆了摆手,一副浑不在意的模样:“朕又不是色中饿鬼,还能憋死不成?你放心便是。”
他说得笃定,张居正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地想起两人过往那些床笫之间的画面,他在这件事上的表现,与色中饿鬼之间的距离恐怕并没有他自认为的那么大。
她轻哼一声,意味深长道:“那倒未必。”
朱笑笑何等耳聪目明,她语气里的调侃之意全被精准捕捉到了,当即凑过脸去似笑非笑道:“怎么,朕在先生眼里就是那般急色之人?这是在夸朕呢,还是在骂朕呢?”
“自然是夸圣人。”张居正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半寸,“圣人雄风盖世,威武不凡。”
朱笑笑故意将脸又凑近了几分,几乎要碰上她的鼻尖,“莫不是先生心里惦记着,嘴上却不好意思说?”
“胡说八道!”张居正一向自诩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偏生在这个人面前半点定力都拿不出来。
“说话便好好说话,别先生长先生短的。”
张居正没好气地横了他一眼,伸手将他的脸推开,却被他反过来一把攥住了手腕。
朱笑笑凑近了在她耳边低声道:“不叫先生叫什么?叫皇后?娘子?夫人?”
他的呼吸喷在耳廓上,张居正只觉得半边身子都麻了半边。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平稳如常:“叫什么都可以,就是不许叫先生。”
“为何不许?”朱笑笑明知故问,语气里满是促狭,“旁人叫得,朕就叫得。”
那能一样吗?
工作的时候称职务,上床的时候也要称?
张居正最不想面对的场景终于出现了,身份暴露后,她竭力避免表现出前世的强势性格,就是想尽量淡化这点,只当自己彻底转世成了女子。
皇帝对她的态度也没多大变化,到底是日日对着如花美眷,轻易想不起里头藏着个糟老头子。
事实证明,张居正过于乐观了。
皇帝不发作则已,一发作就恨不得把她的老脸扒个干净,好像他真当过她的学生似的!
“你……”张居正猛地转过身来正要发作,却发现自己正好与他面对面,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连彼此睫毛的弧度都看得一清二楚。
她下意识地想往后退,后脑勺却碰上了床板无处可退,只能这般直挺挺地躺着,任由那张嬉皮笑脸的面孔在自己眼前越来越大。
朱笑笑却只是用鼻尖蹭了蹭她的鼻尖,低声笑道:“前世当首辅的时候,满朝文武哪个不怕你?如今倒好,叫一声先生就把你臊成这样。”
张居正暗自感叹自己的脸皮还是厚不过年轻人,倒也拿出了几分当年在朝堂上面对群臣弹劾时的从容来,抬起手捏住朱笑笑的下巴,学着他素日轻佻的语气。
“既然圣人这般想念臣当年的模样,那臣便给圣人上一课,教教圣人什么叫尊师重道……”
话还没说话,她忽然卡住了,朱笑笑正用一种极其专注、极其无辜、水汪汪的眼神注视着她。
张居正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捏着他下巴的手指也松了几分。
“行了行了,随你叫什么。”她终于不再挣扎,抬手在他肩上拍了拍,“不回去便安生躺着,别动手动脚的。”
朱笑笑立刻规规矩矩地躺好,将两只手交叠放在小腹上,姿势比庙里的泥塑菩萨还要端正。
他闭着眼道:“朕今晚的睡姿一定比先生还要老实。”
张居正忍无可忍地在他额头上弹了一下,才重新躺好,将锦被拉到胸口,侧过身去。
身旁的人呼吸渐渐平稳下来,显是真的累了,不过片刻功夫便已沉沉睡去。
一夜无话。
次日一早,一道密旨自乾清宫发出,由锦衣卫送往福州,旨意以火漆封口加盖御宝,除南居益本人之外任何人不得拆阅。
与此同时,郑一官也召集心腹在泉州城外一处不起眼的渔村中密议了一夜。
他选了城外渔村中一间破庙作为临时据点,庙虽破败,胜在偏僻,四周皆是滩涂与芦苇荡,寻常人不会靠近。
他将手下最得力的弟兄分作三队,一队负责盯梢蒲家在泉州城中的三处宅院与两处货栈,一队负责监视工匠局与水师衙门中的可疑吏员,最后一队则由他亲自带领,暗中保护那名从蒲家逃出来的账房先生。
那账房先生姓纪名安,年近五十,生得干瘦矮小,他在蒲家做了七八年的账房先生,原本只想安安稳稳挣一份工钱养家糊口,却因无意间撞破了蒲家倒卖机密的勾当而惶惶不可终日。
若不是在码头上碰巧遇见了郑芝凤,他恐怕早已被蒲家灭了口。
“郑大人,小的所知有限,只能认出账本上那几个代号,至于蒲家与荷兰人具体如何交接,图纸走哪条路子运出去,小的实在不知。”
纪安缩在一张破旧供桌后面,郑一官递给他一碗热茶,拍了拍他瘦削的肩膀,笑道:“纪先生不必害怕,你手中那本账册便是铁证,蒲家银子虽多,总不能多过朝廷的火炮,待时机成熟,我自有法子让他们乖乖认罪。”
纪安捧着茶碗喝了口热茶,那股寒意总算驱散了几分。
他抬头看着郑一官,见这位名震东南的水师提督竟这般和气,胆子也大了些:“郑大人,小的还知道一件事,蒲家那位三老爷,也就是蒲崇义的第三个儿子蒲应麟,他虽是外来蒲的人,却与本地蒲的一位姑娘私定了终身。那姑娘姓蒲名秀娘,是本地蒲族长蒲崇德的独女,此事在蒲家内部极为隐秘,小的也是无意间听府里的老妈子嚼舌根才知道的。”
郑一官目光微闪,这个意外的消息让他嗅到了一丝可以利用的机会。
第145章
本地蒲的祖先既非蒲寿庚的直系血脉, 当年也未参与过叛宋降元之事,原是在乡下替蒲家主宅看守几处田庄的旁支远亲。
朱元璋清算之时,嫡脉那边血流成河, 他们这些住在乡下的旁支因为离得远,事发后或是早早改了姓隐匿于乡野, 或是远走他乡投奔外省亲友,几十年间不敢露出半点蒲氏血脉的痕迹。
后来禁令渐弛,这些散落四方的蒲氏后人方才敢悄悄浮出水面, 只是彼时人丁已然凋零得不成样子。
当年泉州蒲氏是何等兴旺的一个大族, 族谱上记载的男丁便有三百余口, 到了永乐末年重新聚拢起来的不过二三十人, 且多半是些老弱妇孺, 壮年男子十不存一。
血脉延续成了头等大事,保全性命容易, 要重新撑起一个家族的门户却难如登天。
男丁太少,寡妇太多,田地荒芜无人耕种, 祖宅破败无力修缮, 最初的几十年里,他们几乎是在绝境中挣扎求存。
族中长辈做主,但凡有寡妇愿意招赘的,不拘姓氏门户,只要人品端正能干活养家,便招进来充作蒲家男丁。
那些实在招不到赘婿的寡妇, 便由族中出钱从外乡抱养孤儿回来抚养,改姓蒲氏入族谱承继香火。
这般收养入赘之事在最初的百余年里从未间断过,最初的五代人中倒有三成不是蒲氏亲生血脉, 多为赘婿之子及抱养的义子,甚至还有从海边捡回来的被倭寇祸害的百姓遗孤。
也正因如此,本地蒲虽然保住了蒲氏的门庭,在那些自诩纯粹的嫡支血脉眼中却始终矮了一头。
外来蒲的族长蒲崇义乃是蒲寿庚第十七代嫡孙,元末明初天下大乱,这一支顺势留在了海外,在占城、暹罗、满剌加一带经营海贸,积攒下泼天财富。
到了蒲崇义祖父那一辈已俨然是南洋华商中的翘楚,手底下光是可以远航的大福船便有二十余艘。
蒲崇义此人年约五十,生得高鼻深目,面皮微黑,尚能看出几分阿拉伯先祖的遗风,说话带着闽南土话与占城土语混杂的腔调,行事做派全然是一副南洋大商贾的气度。
他深知先祖返回泉州,打的虽是认祖归宗光复门楣的旗号,骨子里却是想要在泉州扎下根来,把祖宗当年丢掉的地盘一寸一寸夺回来。
泉州府衙那边,蒲崇义使了足足五万两白银上下打点,从知府到通判再到推官,没有一个不被他喂饱的。
市舶司更是被他用银子砸开了大门,原先由本地几家老商号把持的南洋航线,不到三年工夫便被蒲家的船队抢去了大半。
本地蒲的族长蒲崇德却是另一副光景。
蒲崇德比蒲崇义小了七八岁,生得清瘦白净,蓄着三缕长髯,看上去倒像个教书先生。
他自幼读圣贤书,走的是科举正途,虽只考了个举人便再未更进一步,在泉州乡绅之中也算有些体面。
只是这点体面在蒲崇义的大手笔面前全然不够看。
本地蒲的家底本就薄,当年为了延续香火又不断招赘收养,族中产业分得七零八落。
蒲崇德接手族长之位时,族中公账上只剩下城外三十亩薄田和城里两间快要塌了的旧铺面。
这些年他苦心经营,靠着祖上传下来的几门手艺总算把日子过得有了些起色,在泉州城里开了三间香料铺子,又置了两条小船跑跑近海的小宗买卖。
这点家当放在蒲崇义眼里,连他一条商船上的货值都比不上。
蒲崇德倒也并非不识时务之人,他知道外来蒲财大气粗得罪不起,这些年来处处退让,只求保住族中这几十口人的安稳日子,把祖先传下来的这点基业守住。
他们早与蒲寿庚一脉划清界限,泉州百姓提起本地蒲,多半只说他们是本分老实的生意人。
可蒲崇义并不满足于此,他要的是整个蒲氏一族的名分与正统。
在泉州站稳脚跟之后,蒲崇义便屡次三番派人登门,要本地蒲将族谱合并,承认外来蒲才是蒲氏正宗嫡脉。
蒲崇德自然不肯,祖先当年被蒲寿庚连累受难,付出了不少血泪代价才重振家族,若今日将族谱合并认了这门亲,岂非让祖先蒙羞?
蒲崇义仗着银子多,买通了泉州地面上不少乡绅耆老,隔三差五便在祠堂议事时提出合族之议。
蒲崇德则凭借在泉州扎根多年的乡谊人情,联合了几家同样看不惯外来蒲做派的世交老族,屡次将合族之议挡了回去。
这般拉锯到了最近两年,蒲崇德已是节节败退,族中有几个年轻后生架不住蒲崇义的高薪厚禄,悄悄辞了本族铺子的差事去他的商号里做管事。
就连蒲崇德的两个堂弟也先后被蒲崇义用银子说动,在合族之议上投了赞成票,若非蒲氏族规规定合族须得族长亲自点头,蒲崇义早就得逞了。
蒲崇德膝下无子,只有一个独女,便是蒲秀娘。
蒲秀娘今年十七岁,生得眉目清秀,自幼跟着父亲读书识字,又随母亲学了一手香料炮制的好技艺。
她性子和顺却不软弱,心思细腻颇有主见,蒲崇德常叹她若是个男儿身,本族的基业便有了可靠的继承人。
却说蒲秀娘与蒲应麟的相识,是在去年重阳节泉州城外的清源山登高会上。
重阳节家家户户都要登清源山,在老君岩前焚香祈福,蒲秀娘那日随母亲何氏上山,在山腰的茶亭歇脚时偶遇了蒲应麟。
蒲应麟那日恰巧陪几位同窗好友来登山,他生得高大,眉目疏朗,在一众年轻士子中颇为出众。
蒲秀娘坐在茶亭里,何氏与几位相熟的太太们寒暄,蒲秀娘便低头摆弄着腰间挂着的香囊,忽听有人朗声念道:“清源山上老君岩,千载烟霞锁翠岚。”
蒲秀娘忍不住抬头看去,只见蒲应麟站在茶亭外的石栏边,正对着山间云雾缭绕的老君岩吟诗,声音不疾不徐,倒有几分读书人的从容气度。
蒲应麟察觉到有人在看他,回过头来正好与她的目光撞个正着,蒲秀娘慌忙低下头去,耳根子却悄悄红了。
碰到长得好看的人,是会忍不住多看两眼的。
这本不过是重阳登高时一段寻常的偶遇,放在旁人身上大约转瞬便忘了。
偏生蒲应麟回去后竟四处打听那日在茶亭中见到的姑娘是谁,他身边的小厮是个机灵的,三问两问便打听到了何氏娘家布庄的伙计那里。
蒲应麟虽是蒲崇义之子,却不像他两个兄长那般在商号里跟着父亲做生意。
他自幼好读书,蒲崇义便请了先生在家里教他,指望他将来能考个功名,为蒲家在官场上铺条路子。
蒲应麟十八岁上中了秀才,在泉州府学里挂了名,平日里一半工夫在府学读书,一半工夫在家中温习功课。
他对于父辈之间的明争暗斗知道一些,却对自家的血脉纯正一说嗤之以鼻。
蒲崇义想让蒲应麟科举出仕,却不知他读了圣贤书,竟也对先祖蒲寿庚叛宋一事深恶痛绝,只是碍于礼法,不好公然批判祖宗。
蒲应麟听了小厮打听来的消息,还以为对方是何家姑娘,他自己脑袋长反骨,便也不介意何家与本地蒲是姻亲,为了再遇佳人,他开始有意无意地在何氏布庄附近转悠。
何氏的布庄开在泉州城南门内的通津街上,对面便是一家茶馆,蒲应麟隔三差五就去茶馆坐上半个时辰,摊开一本《四书集注》摆在桌上装样子,眼睛却不住地往街对面的布庄瞟。
布庄门口时常有女眷出入,他在人群中一眼认出了蒲秀娘,那日登高时她穿着鹅黄色的比甲,梳着双鬟髻,在茶亭里低头摆弄香囊,自有一番动人之处。
蒲应麟痴痴地看着,周围人多,他也没有贸然上前打扰,这般守了半个多月,还真让他逮着了一回机会。
那日蒲秀娘独自一人来布庄给母亲送新做的几样点心,她从布庄出来时,正碰上一个挑着担子卖糖人的小贩在街边吆喝。
蒲秀娘在糖人摊前停了停,挑了一支蝴蝶形状的糖人,正要掏钱时才发现荷包忘在了布庄里。
她正红着脸要回去取,便听身旁有人道:“姑娘若不嫌弃,在下替姑娘付了便是。”
蒲秀娘转头一看,正是那日在清源山上吟诗的后生。
蒲应麟从袖中摸出几枚铜钱递给小贩,又将那支蝴蝶糖人递到蒲秀娘面前。
蒲秀娘犹豫了一瞬便接了过来,低声道了声谢,蒲应麟还了一礼,只说是府学里的生员路过此地,彼此都很克制。
蒲秀娘回了家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只当是碰上了一位好心人,可过了几日她去城北的香料铺子替父亲送账本时,又在街角遇见了蒲应麟。
这回蒲应麟抱着一叠书卷,说是刚从书坊买了些新刻的文集,正巧路过此地。
两人站在街角说了几句话,得知她要去香料铺子,蒲应麟就问她铺子里可有安息香?他母亲近来睡眠不好,听人说安息香有助眠之效。
蒲秀娘便领他进了铺子,亲自挑了一包上好的安息香给他。
这般你来我往了几回,蒲秀娘渐渐察觉到了不对,这人出现的次数也忒多了些,且每次都是在自家铺子附近。
她到底是个心思细腻的,便留了个心眼,托铺子里的伙计暗中打听蒲应麟的来历。
打听的结果让蒲秀娘心里咯噔了一下。
蒲应麟的父亲是蒲崇义,那个把她父亲逼得节节败退的外来蒲族长。
蒲秀娘当下便冷了心,她知道父亲与蒲崇义之间的恩怨,她虽是个姑娘家不能参与族中议事,却从父母日常的交谈中听出了苗头。
蒲崇义要吞并本地蒲,蒲崇德拼尽全力才勉强守住这一线香火,若她与蒲应麟有什么牵扯,莫说父亲那一关过不去,便是族中那些本就摇摆不定的族人只怕也要以为蒲崇德暗中妥协了。
蒲秀娘打定主意不再见蒲应麟,往后好几回蒲应麟来铺子附近转悠,她都让伙计推说不在,送的帖子也原封不动退了回去。
蒲应麟那边却是抓心挠肝,他起初只当蒲秀娘是寻常商户家的姑娘,后来打听出她的身份后也吃了一惊。
可他并未因此退缩,心想两家虽有恩怨,却也不至于牵连到儿女私情上来,他知道婚姻大事须得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便先去探了父亲的口风。
结果可想而知,蒲崇义听了儿子的请求,当即脸色一黑,把他骂了出去。
蒲应麟不甘心,又去求母亲,蒲崇义的正室夫人姓马,性子比蒲崇义还要强硬几分。
她听了儿子的话,当下便拍了桌子:“泉州城里多少好人家的姑娘你不娶,偏要看上蒲崇德的女儿?你这不是打你爹的脸吗!”
蒲应麟碰了一鼻子灰,还不死心,暗中托人给蒲秀娘送了封信。
信中道:同根恩怨百年深,两情相悦一片心。若得姑娘亲口许,便是天涯也敢寻。
蒲秀娘看了信倒是有些触动,蒲应麟愿意为她抛弃一切,可她却不能丢下父母亲族,只让送信的人带了一句话回去,算是表态。
两家恩怨百年深,儿女私情莫再寻。
蒲应麟接到回话,在府学的号房里坐了整整一夜。
他自幼在优渥的环境中长大,从未尝过求不得的滋味,蒲秀娘分明对他也有好感,都是因为这该死的恩怨!
蒲应麟没有放弃,他知道蒲秀娘每月初一十五都要去清源山下的观音庵替母亲祈福,便早早打听了时辰,每回都在庵外的竹林边等着。
见了面也不多说,只拱拱手问一声姑娘安好,然后安安静静地陪着走一段路,到了城门附近便主动告辞。
这般陪了三个月,蒲秀娘终于在一个落着小雨的黄昏停下脚步,回头看着蒲应麟淋得浑身湿透的模样,道:“你这人怎的这般倔?”
蒲应麟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笑道:“在下不求名分,只求常伴姑娘左右。”
蒲秀娘心里明白,就算他们彼此有情,家里也不可能同意结亲,这样默默的相守似乎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她从袖中抽出一方帕子递过去,道:“擦擦吧,莫要着了风寒。”
蒲应麟接过帕子却没舍得用,小心翼翼叠好揣进了怀里,蒲秀娘见他这般珍重,心里又是酸又是甜,不再多说什么,转身走了。
走几步又回过头来,道:“下回记得带伞。”
自此以后,两人虽未明言,却都心照不宣了。
蒲应麟与心爱的姑娘偶尔相会便已知足,可他兄长蒲应麒在商号里打滚多年,练就了一双火眼金睛,早从府中下人的闲言碎语中嗅出了端倪,再看他春风满面的样子,还有什么不明白?
蒲应麒当着父亲的面什么都没说,背地里却把蒲应麟叫到书房狠狠训了一顿。
若让人知道蒲崇义的儿子在纠缠蒲崇德的女儿,外人会怎么想?只会说他们仗势欺人,连人家闺女都不放过。
蒲应麟顶撞了两句,被蒲应麒扇了个耳光,他不敢对兄长还手,回到自己屋里一拳砸在桌面上,把砚台震得跳了三跳。
他心中憋着一股气,气父亲把家族恩怨看得比儿女幸福还重,气兄长不把他当回事,也气自己无能。
若他能考中举人有了功名在身,说话的分量便大不相同了。
这边一对小儿女各怀心事苦苦支撑,那边郑一官散出去的人手已经开始了行动。
第一队由郑芝凤带领,蒲崇义的主宅在城南棋盘园附近,占地极广,足有三进院落,后花园里还修了一座两层的观海楼,站在楼上能望见泉州湾的帆影。
蒲崇义的儿子各有自己的宅子,分别在城东和城西,虽不如主宅气派,却也颇为考究。
郑芝凤在每处宅院外头都安了两到三个暗桩,扮作卖菜的、收夜香的、修鞋的,日夜轮班盯着。
负责监视工匠局与水师衙门中可疑吏员的人马都是水师营中的老弟兄,眼力毒心思细。
他们在工匠局附近赁了一间屋子住下,每日分班盯着进出的人,很快锁定了纪安说的那个黄字匠。
此人平素行事极为低调,可最近半个月却接连三个晚上都去了城北一家酒楼,与一个穿青布长衫的中年人会面,每次都是半个时辰左右便分开,那中年人走后黄字匠便揣着鼓鼓囊囊的袖袋回工匠局。
郑一官让人暗中跟着那青衫中年人,发现此人出了酒楼,绕了好几条巷子才回到棋盘园附近的一处小院。
院子看着并不起眼,青砖灰瓦与寻常民居无异,可院门口终日坐着个晒太阳的老头,郑一官的人连靠近都不成。
后来托人打听了才知道,那院子是蒲崇义三年前买下来的,名义上说是给从占城来的远亲暂住,实际上从未见过什么远亲进出,只有蒲家几个管事的时常出入。
蒲崇义在泉州港有好几处货栈,最大的那处紧挨着市舶司衙门,占地足有三四亩,靠着水边建了一排宽阔的栈房,南洋来的胡椒、丁香、豆蔻都在此处卸货仓储再分运各处。
郑一官手下弟兄扮作码头上的力工混进了货栈,每日与那些真正的力工一起扛包搬货,同时耳朵竖得老高,把管事们不经意的交谈都记在心里。
借着纪安提供的消息,郑一官倒是成功策反了几个蒲家下人,但账本虽是铁证,顶多只能证明蒲家在账目上做了手脚,要坐实倒卖机密给荷兰人的罪名还需要人赃并获,最好在交接图纸的时候把双方都抓个正着。
与此同时,福州那边的南居益也接到了皇帝的密旨。
南居益接了密旨拆开看完,面色凝重地站起身来,他万万没想到泉州蒲家竟敢做出勾结外番倒卖机密的勾当,更没想到连水师衙门与工匠局里都有被他们收买的内线。
他只知道蒲家在泉州是个大户,修桥铺路施粥济贫名声颇好,属于那种不用操心的良善乡绅。
但一想到皇帝说他们是蒲寿庚的后代,心中只觉毛骨悚然。
寻常人都只当他们必定一心悔过,以赎先祖之孽,谁知竟还敢干这些抄家灭族的勾当!
南居益不敢怠慢,当即便召了自己的心腹幕僚陆师爷来商议。
陆师爷跟了他十几年,为人沉稳老练心思缜密,他听了南居益的话也是吃惊不小:“若圣人密旨所说不差,此事便非同小可了,蒲家在府县衙门之中不知安插了多少眼线,若走漏了风声他们眨眼之间便能销毁证据。”
南居益点头道:“泉州知府看着老实本分,私底下是个什么路数却不好说,你替本官先暗中摸一摸泉州府衙那边的人事,看看哪些人与蒲家走得近。”
陆师爷拱手领命,又道:“郑提督那边是否需要通个气?此事关乎海防机密,若能联手行动声势更大。”
南居益沉吟片刻,道:“圣人旨意上说郑提督已在泉州布了局,让本官与他配合行动,你便先派两个机灵些的人去泉州与郑提督接头,把咱们这边能调动的人手数目报过去,听他安排。”
陆师爷应声退下,自去安排人手。
泉州城外渔村破庙,郑一官坐在供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张泉州城的舆图,正与郑芝凤以及心腹陈胜交流情报。
郑芝凤指着舆图上棋盘园附近那处小院道:“黄字匠连着三天去这院子了,我让人趴在对面的屋顶上盯了一夜,发现那院子后半夜有灯火亮起,隐约能听见说话声,说的不是官话也不是闽南话,倒像是番邦话。”
郑一官闻言抬起头来,问道:“你可听得出来是哪种?”
郑芝凤摇头道:“隔着好几层墙壁听不真切,但那腔调……绝不是佛郎机话,倒有些像红毛夷的话。”
荷兰人竟然已经派人潜入了泉州?这意味着蒲家与荷兰人之间的交易已进入了实质性阶段,说不定图纸已经到手了一部分。
“不能再等了。”郑一官霍地站起,对郑芝凤道,“你明日一早亲自去接应南巡抚派来的精锐步卒,分批乔装潜入泉州,三五人一队扮作行脚商贩悄悄进来,先在渔村这边集结。”
郑芝凤应了一声,领命退下。
郑一官又对陈胜道:“老陈,这几天你把蒲应麟盯紧了。”
陈胜应了,又迟疑着问了一句:“大当家要动他?他似乎不插手蒲家的生意。”
郑一官意味深长地笑了:“但说不定他能帮咱们一个大忙。”
陈胜便不再多问,转身出庙没入了夜色中。
棋盘园的宅邸深处,蒲崇义的书房里灯火通明。
这间书房三面墙壁皆是到顶的书架,整整齐齐码放着经史子集与各类账册簿记,书架后头另有夹墙,里头藏着蒲家真正要紧的东西。
海外的田产地契,与各方商号的往来密信,以及近半年来陆续弄到手的水师新式战船与火器的图纸抄本。
此刻书房里只有三个人。
蒲崇义坐在正中的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盏武夷岩茶优哉游哉地吹着热气,左手边坐着长子蒲应麒,右手边站着府中的总管事蒲福。
蒲应麒三十出头,生得精瘦干练,跟父亲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高鼻深目。
他自幼随父亲在商号中历练,已在生意场上浸淫了十余年,蒲家在泉州的许多具体事务都由他一手打理。
此人做事手腕狠辣,不讲情面,泉州地面的商贾提起蒲大老爷没有不怵的。
蒲福是蒲家的老人了,从蒲崇义的祖父那一辈便在蒲家做事,三代人皆是蒲家的心腹管事。
在蒲家,蒲福的地位甚至比一些旁支族人还要高,他已六十有余,须发皆白,头脑却依然清明。
蒲应麒先开口道:“爹,荷兰人那边传话过来了,他们说上一批送去的线膛炮图纸不全,炮闩的闭锁结构少了好几处关键的尺寸,他们照着图纸造出来的炮打了两发便炸了膛,荷兰人很不满意。”
说着,他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搁在桌上。
蒲崇义放下茶盏拿起信展开扫了两眼,冷笑道:“不满意又能如何?这几份图纸是花了多大代价才弄到手的,他们心里没数?黄字匠那边又加了三千两银子才肯继续往外拿东西,姓陆的那边更是狮子大开口要了五千两!荷兰人出那点钱就想把整套线膛炮加蒸汽机加新式战船的图纸都弄到手,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蒲应麒忙道:“荷兰人说可以加价,线膛炮的整套图纸出价五万两,新式战船的船图出价八万两,蒸汽机的图纸另算,但他们有一个条件。”
“什么?”
“他们要派两个人进工匠局亲眼看看蒸汽机是怎么运转的。”
蒲崇义眉头一皱,将信纸重重拍在桌上:“胡闹!工匠局是朝廷的机密重地,莫说两个荷兰人,便是泉州知府要进去也得先递公文!这种条件他们也敢提?”
蒲应麒默然不语,蒲福在一旁咳嗽一声,开口道:“老爷息怒,荷兰人提这个条件未必全是坏事。”
见蒲崇义看向他,蒲福才不紧不慢道:“荷兰人吃了败仗,被朝廷水师打得抬不起头,他们心里急,才会提出这般不合情理的条件。既然他们急,咱们便可以反过来拿捏他们,老爷不妨跟他们说,进工匠局绝无可能,若要验证图纸真假,咱们可以安排一场试射,让他们在海上远远地看一看线膛炮的威力。至于蒸汽机,那东西装在战船里头,外人本就看不到,荷兰人若不信图纸,咱们可以把黄字匠弄出来当面给他们解说,当然这得另外加银子。”
蒲崇义听了这主意面色稍霁,转向蒲应麒道:“你再去跟荷兰人谈,线膛炮整套图纸十万两,新式战船船图十五万两,蒸汽机图纸二十万两,少一文都不成!他们要是不肯,咱们就把图纸卖给佛郎机人。”
但说实话,施维拉馋归馋,他有贼心没贼胆,荷兰人是一败涂地了,再折腾也不会有什么损失,施维拉可不一样,只要老老实实做生意交税,水师不会主动攻击他的。
蒲崇义不是没想过两头吃,但佛郎机人胆小如鼠,不接茬他也没办法,当然了,这不妨碍他借佛郎机人的名号给荷兰人上压力。
蒲应麒点头应了,又迟疑道:“爹,儿子还有一件事要说,老三那边……他似乎还没死心,前两日府里的下人说,老三又去清源山了。”
蒲崇义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岂不知自己这个小儿子在打什么主意?之所以一直没严厉处置此事,一是因为蒲应麟到底是自己的亲儿子,二是觉得年轻人图新鲜熬一阵子也就过去了。
可如今看来这小子是动了真情,竟屡教不改!
“把他叫来。”蒲崇义忍着怒火道。
蒲应麒应了一声起身出去,不多时书房外传来脚步声,蒲应麟推门进来,见父亲与蒲福都在,便恭恭敬敬行了个礼,垂手站在一旁。
蒲崇义看着他,这个小儿子眉眼之间有几分像他年轻时的模样,可性子却全然不同。
“我听说你又去清源山了。”
蒲应麟低着头不说话。
蒲崇义又道:“你大哥跟你说过多少回了?眼下家里正办着要紧事,容不得半点差错,你偏要在这个节骨眼上去招惹蒲崇德的女儿,你是嫌咱们家的麻烦还不够多?”
蒲应麟抬起头来看着父亲,嘴唇动了动,“爹,儿子是真心喜欢秀娘,她也是真心……”
“住口!”
蒲崇义猛地一拍桌子,茶盏震得跳了起来,茶水溅了些许在桌面上,他厉声道:“真心?你一个大男人,整日里把真心挂在嘴边成何体统!你可知蒲崇德那些人背后怎么骂咱们家?叛臣之后!”
蒲应麟咬紧了牙关,眼眶微微泛红,忽然拔高了声音:“难道不是吗!咱家就是叛臣之后,活该一辈子抬不起头……”
蒲崇义起身一巴掌扇歪了他的脸,声音反倒平静了下来,“我看你真是读书读傻了,从今日起没有我的准许,你不许再踏出府门半步!蒲福,让人看紧了,别让他偷偷溜出去。”
蒲福躬身应了。
蒲应麟浑身发冷,看着父亲那张没有表情的面孔,忽然觉得这个家陌生得可怕。
他转身走出书房,脚步有些踉跄,出了书房门便看见大哥蒲应麒站在廊下,正用一种居高临下的不耐烦的眼神看向他。
蒲应麟视若无睹地从他身边走过,蒲应麒伸手按住他的肩膀,低声道:“老三,收收心吧,等这阵子的事办完,爹自然会替你寻一门好亲事。”
蒲应麟甩开他的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巴达维亚的总督府里,一份来自泉州密探的加急报告正摊在总督范戴克的桌上。
他四十出头,须发皆是深棕色,面孔被南洋的烈日晒得黝黑粗糙。
接手前任总督科恩的工作时,范戴克一度以为他的到来一定能洗刷荷兰东印度公司战败的耻辱。
他仔细研究了与明国水师的作战记录,越研究越心惊,明军的长管重炮,飞雷炮,甚至还有一种不用火绳便能自行击发的新式手铳。
这些火器的技术含量已经远远超过了欧洲。
范戴克意识到必须尽快获取这些技术,落后明国没关系,必须领先整个欧洲!
他派人四处搜寻门路,最终通过南洋华商的渠道找到了蒲家。
蒲家在占城和暹罗的商号与荷兰东印度公司早有贸易往来,荷兰人从蒲家手里买过暹罗的柚木和占城的稻米,蒲家也从荷兰人手里买过爪哇的香料和锡锭。
双方是老相识了,合作起来熟门熟路。
范戴克派到泉州的密使霍夫曼是个汉学家,会说一口流利的闽南话,对大明官场与民间的人情世故颇为熟稔。
霍夫曼在泉州潜伏已有小半年,住在城南一处寻常民居里,每日以收购茶叶为名在城中四处走动,暗中与蒲家的人接头。
那处棋盘园附近的小院正是蒲家专为荷兰人安排的秘密落脚点。
此时,小院正房内,霍夫曼与蒲应麒相对而坐。
“图纸的事怎么样了?”霍夫曼迫不及待地问。
蒲应麒将茶盏搁下,道:“霍先生莫急,东西已经在路上了,那边答应了月底之前把新式战船的龙骨结构图与蒸汽机的锅炉图纸一并拿出来,不过他也要加价,蒸汽机锅炉图纸单算,要八千两。”
霍夫曼皱起了眉头:“八千两?这批图纸本就是我们出钱买的东西,怎的三番两次坐地起价?”
蒲应麒笑了笑,带着几分老练商贾的精明:“霍先生,这里头水很深,不是光把银子递过去就能拿到东西的。陆吏目在水师衙门专门保管图纸,他是冒着杀头的风险把图纸抄录出来,然后再寻机夹带出去,每多拿一份图纸便多一分风险。您若嫌贵,咱们可以不拿蒸汽机的图纸,横竖前面线膛炮和新式战船也够你们研究一阵子了。”
霍夫曼沉默片刻,想到范戴克给他的底线是总共三十五万两白银,拿下线膛炮、新式战船和蒸汽机三套核心图纸。
这笔钱放在荷兰东印度公司的账上算不得什么大数目,公司在香料贸易上一年的利润便不止这个数。
真正让霍夫曼犹豫的是,大明朝廷对工匠局和水师衙门的管控极为严密,谁也不知道哪天便会查到头上来。
蒲家虽然根基深厚,但终究只是一介商贾,真被朝廷盯上了能不能全身而退还不好说。
他们这种人,一旦被抓住,为了活命什么都说得出来,还是稳妥一点好。
霍夫曼拍板道:“八千两可以给,但我有一个条件,下月初五之前,我要看到蒸汽机锅炉图纸的第一部分,先验货再付尾款。”
蒲应麒点点头,道:“这个好说。”
霍夫曼又道:“总督大人让我问你们,能不能弄几支新式手铳的实物出来?图纸造出来的总归比不上实物管用,若能弄一两支实物我们拆开来研究,比对着图纸仿造快得多。”
蒲应麒犹豫了一瞬,道:“手铳不比图纸,那是实打实的军械,每一支都有编号登记在册,少了一支立刻便会被查出来。此事我不敢打包票,只能让匠头想想办法,他们经手过的手铳多得数不清,也许能找到一两个报废品拼凑出一支。”
“那就拜托了。”霍夫曼话锋一转,“还有一件小事想请蒲大老爷帮忙,我们在泉州码头上有一批货需要连夜装船运往巴达维亚,走正规市舶司抽分太慢了,而且那批货里头有些东西不方便让市舶司的人查验。不知蒲大老爷能否行个方便,用你们家自己的码头把货送出去?”
蒲应麒看了他一眼,问道:“什么货?
霍夫曼微微一笑:“一些南洋特产,不值几个钱,只是市舶司的抽分太高划不来。”
蒲应麒心里雪亮,什么南洋特产,八成是军火!荷兰人除了想要图纸,还想借蒲家的商船夹带走私军械。
他没有点破,只是淡淡道:“用我家的码头可以,运费按市价加三成,另外你们那批货若是被水师巡船查到,咱们可不负责任。”
“那是自然。”霍夫曼笑着伸出手,“蒲大老爷果然爽快。”
两人又商议了些细节,霍夫曼便告辞离去。
他出了小院后门,沿着一条窄巷子绕了三四个弯才回到自己那处公开的住所。
一路上他变换了好几次方向,确认身后无人跟踪方才放下心来。
只是他万万想不到,盯梢的暗桩并不在他身后,而是在他头顶。
郑一官手下有个叫阿九的弟兄,此刻正趴在斜对面一座两层小楼的屋顶上,借着月光将霍夫曼的每一步行踪都收入眼底。
阿九的身形瘦小灵活,从小在渔船上长大,攀高爬低如履平地,郑一官专门把他从水师调来干这种飞檐走壁的差事。
阿九见霍夫曼进了那处住所关上门,又在屋顶上趴了小半个时辰确认里头没有异动,方才悄无声息地滑下屋檐,沿着城中纵横交错的巷弄穿行而去,半个时辰后便出现在了渔村破庙里。
“大人,那人今晚又去了小院,在里头待了将近一个时辰才出来。”阿九接过陈胜递来的水碗咕咚咕咚灌了几口,抹了把嘴继续道,“他出来时手里多了一个布包袱,看形状像是装了书册之类的东西。”
郑一官追问道:“他去小院几次了?”
阿九掰着手指数了数,道:“小的一共盯了六天,他去了四回,有时候一个人去,有时候带着一个随从。”
郑一官心里有了计较,如今黄字匠与陆吏目的身份已基本摸清,荷兰人的藏匿地点也已锁定。
万事俱备,只差最关键的一环,把双方一起按住,就有理由发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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