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张居正自将朝政推给皇帝后, 每日里除了学习母婴知识,定时走动,其余时间便是在坤宁宫中静养安胎。
只是人一闲下来便浑身不自在, 她前生在内阁日理万机,批阅的奏章堆起来比人还高, 何曾这般清闲过?
如今骤然闲下来,浑身上下的骨头缝里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不得劲,手里空落落的, 心里也跟着空落落的。
就跟张居正当年刚出道被社会毒打回家emo的时候一样, 不过那时好歹还有些消遣, 眼下就别想了。
这日午后, 陈氏去小厨房盯着炖燕窝, 窗外日头正好,海棠开得正盛, 两只画眉鸟在枝头叽叽喳喳地叫着。
张居正歪在榻上发了会呆,目光在殿内转了一圈,落在案几的针线匣子上。
匣子里头针头线脑一应俱全, 最上头搁着个尚未完工的绣棚。
陈氏前几日已缝好了几件小衣裳小肚兜, 绣棚上绷着一块素绢,原是要绣个百子千孙的花样,绣了一半又改了主意去缝别的了,这绣棚便搁在了匣子最上头。
张居正盯着那绣棚看了片刻,忽然起了个念头,横竖闲着也是闲着, 不如捡起来替孩子绣个什么。
她这念头来得毫无征兆,这辈子虽然顶着女儿身,自幼的心思却都花在读书习字, 钻研朝政上。
陈氏也不硬逼着她学,将来嫁了人自有丫鬟婆子伺候,不必在这些上头花功夫。
如今张居正自己要做母亲了,心境却大不相同。
虎头帽能辟邪镇祟,小孩子戴上便不怕邪祟侵扰,这是民间传了多少辈的老规矩,宫里的孩子虽不缺这些,可别人做的总不如亲娘一针一线缝出来的心意足。
张居正打定主意,便起身将那绣棚取了出来,陈氏已绣了几朵祥云在上头,用的是浅金色的丝线,针脚细密平整。
她打量了一番,决定不去动陈氏那半边,只在空白处单独绣一个虎头。
虎头帽上的虎头讲究的是威猛中带着几分憨态,眼睛要圆,鼻子要大,额头上还要绣个王字。
她在脑子里勾勒了几遍图样,觉得胸有成竹了,便打开针线匣子挑了几色丝线,红的绣虎嘴,黑的绣虎眼,黄的绣虎额上的王字,褐色的绣虎脸的轮廓。
她将丝线劈开重新捻好,拣了一根绣花针,对着光穿了半天的线,好容易穿进去了,刚上手指头就被针扎了两下。
张居正将手指放在嘴里吮了吮,暗道这女红果然比批奏章难多了,面上却不肯露怯,深吸一?气,继续下针。
出师不利,虎头的轮廓她原打算绣成圆中带方的形状,针走了半圈才发现弧度完全不对,本该圆润的腮帮子被她绣出了一个尖角。
张居正皱了皱眉,将这一针拆了重新来过,再手下就谨慎了许多,每一针落下去都要端详再三,确认位置不差才敢走下一针。
这般绣了小半个时辰,虎头的轮廓总算有了个大概的模样,圆圆的脑袋,两只耳朵一左一右倒也对称。
她心中微松了一?气,又开始绣眼睛,虎眼是点睛之笔,绣好了威风凛凛,绣不好便成了呆鹅。
张居正用黑色丝线绣眼珠,眼珠要圆才行,可她手下力道不均,绣出来的眼珠一边大一边小,大的那只还略微扁了一扁,看上去倒像是这只老虎正在斜眼瞪人。
盯着那只大小眼的虎头端详了一阵,她觉得似乎也还行,横竖小孩子又看不出好歹来,便继续往下绣虎鼻子,用红色丝线绣了个倒三角,在下头绣了一道弯弯的弧形。
虎嘴本该是向上翘的,显得虎虎生威,可她收针时力道重了些,嘴角往下撇了撇,老虎的表情顿时从威猛变成了委屈,仿佛谁欠了它几百斤肉似的。
张居正越看越不对劲,赶紧拆了虎嘴重新绣,拆了绣绣了拆,来来回回折腾了好几遍,总算勉强有了个上扬的弧度。
她松了?气,见虎头的主体还没有填充颜色,选了橘黄色的丝线准备把虎脸填满,才开始绣了没几针,便听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咦,先生在做什么?”
朱笑笑不知何时走了进来,一进门就看见张居正盘腿坐在榻上,手里捧着个绣棚,低着头专注得连他进来都没察觉。
这可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他认识张居正这么久,还是头一遭见她拿针线。
张居正被他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将绣棚往身侧一藏,神色镇定如常,微微蹙眉道:“圣人走路怎么没个声响?也不晓得通传一声。”
朱笑笑在她身边坐下,探头去看她藏在身后的绣棚:“是朕不让他们出声的,别藏了,拿出来给朕瞧瞧。”
张居正拗不过他,只得将绣棚从身后拿出来,面上虽是一副不以为然的模样,心里却有些不自在,像是被人撞破了什么不良嗜好。
朱笑笑凑过去一看,只见素白的绢面上歪歪扭扭绣着一个圆乎乎的东西,两只耳朵倒还像样,眼睛却一大一小,鼻子是个倒三角,看上去说不出的滑稽可爱。
他努力辨认了一番,恍然大悟道:“这只小猪绣得不错嘛,圆滚滚胖乎乎的,耳朵也精神。”倒有几分佩奇的影子!
张居正的表情瞬间僵住了,她缓缓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绣的东西,嘴唇翕动了两下,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
“这是老虎。”
暖阁里安静了一瞬。
朱笑笑仔细看了看那绣棚上的东西,反应倒也快,当即正色道:“朕方才看岔了,这老虎威猛得很,你瞧这对眼睛一大一小,正是高手过招时才有的姿态。”
张居正一把将绣棚从他眼前拿开,声音里带了几分恼意:“是猪就是猪,我知道自己绣得不好。”
朱笑笑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先生有所不知,有一种猪生在山林里,头大身圆,额上有花纹,远远望去与老虎有七八分相似,民间管它叫虎猪。”
“虎猪?”张居正斜睨着他,差点气笑了。
朱笑笑面不改色心不跳:“真的!《山海经》上就有记载,说是有一种异兽名曰虎彘,虎头猪身,勇猛异常,山中百兽见了它都要躲着走。先生绣的这个与那虎彘颇有神似之处,可见是天赋异禀,能绣出这等上古异兽的风范来。”
张居正将绣棚往榻上一搁,挑眉道:“真是山海经?怕不是你编的山海异兽吧。”
朱笑笑往后一靠,舒舒服服地歪在软枕上:“先生不信便算了,不如就将错就错,当它是猪来绣,说不定绣着绣着就变成老虎了。”
张居正听了他这番歪理,竟不知该如何反驳,只好拿起绣棚继续加工。
朱笑笑歪在榻上看着她专注走针的模样,忍不住便想逗她:“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将来孩子长大了若是出远门,先生怕不是要在宫门?搭个梯子爬上去天天看着?”
张居正头也不抬地回道:“再多说一句,虎头帽真成猪头帽了。”
朱笑笑立马闭嘴,午后的阳光从窗棂里漏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将她纤长的睫毛投下一片细细的影子。
却说泉州这边,蒲应麟被禁足之后,每日困在房里不得外出,院门有蒲福安排的两个家丁轮班看守,便是去茅房也有人远远跟着。
蒲应麟面上老实了数日,每日只在房中读书写字装作顺从模样,看守的家丁也渐渐松懈了些。
这日黄昏,他趁两个家丁换班时院门虚掩的当?,翻过后院矮墙绕到后花园的观海楼下,又从观海楼侧面的夹道摸到了通往后街的角门。
角门平日里供厨下采买的仆妇进出,钥匙藏在门边的砖缝里,蒲应麟摸到钥匙开了门闪身而出,又将门虚掩了。
他出了宅子便直奔清源山下那片竹林,那是他与蒲秀娘每回相会的地方,在竹林中一座废弃的茶寮里。
茶寮早已破败不堪,茅草屋顶塌了大半,只有四根石柱还立着,柱上爬满了青藤。
蒲秀娘已等在茶寮里了,他大步走上前去,蒲秀娘转过身来看着他,目光在他面上打量了一圈,道:"听说你被你父亲禁足,我还以为今日见不到你了。"
蒲应麟抓住她的手急切道:"我是翻墙出来的!秀娘你听我说,我等不下去了,我父亲和大哥他们根本不把我当回事,咱们走吧,离开泉州去一个没人认识咱们的地方做一对寻常夫妻。"
蒲秀娘垂下眼睫,目光微微闪动。
她看着蒲应麟那双因急切而微微泛红的眼睛,沉默了片刻,终于开?道:"好,我跟你走。"
蒲应麟浑身一震,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愣在原地半晌才颤声道:"秀娘,你当真愿意?"
蒲秀娘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的青瓷瓶递到他面前,瓶身上绘着一枝素雅的兰花。
“这是什么?”蒲应麟接过瓷瓶,拔开塞子闻了闻,一股淡淡的杏仁味飘了出来。
"砒霜,你收好了。"
蒲秀娘泪光盈盈道:"若被你父亲发现你我私奔,必会不惜一切代价将我们抓回来,到那时便不是禁足挨骂这般简单了,我跟你走可以,但你要答应我,若是逃不掉,你我便同赴黄泉。"
蒲应麟低头看着手中的瓷瓶,月光照在瓶身上反射出幽幽的冷光。
他深吸一?气,将瓷瓶紧紧攥在掌心,抬起头来,眼中已是一片决然:"我蒲应麟对天发誓,此生只认你一个!私奔若败,不必等他们来抓,我自喝了这瓶毒药与你地下相见。"
蒲秀娘望定了他,将眼眸中那点水光掩去,靠近了半步:"你父亲和兄长在泉州城内外不知安插了多少眼线,咱们前脚出城后脚便会被抓回来,必须先给他们找点麻烦,让他们没有精力来追咱们。"
蒲应麟一怔,下意识问道:"怎么找麻烦?"
蒲秀娘道:"你在你家的货栈码头上可识得什么人?"
蒲应麟想了想,道:"南门码头那处货栈我常去,里头的管事伙计都认得我,他们素日对我还算客气。"
蒲秀娘便道:"我这边能凑出十几个靠得住的人手,都是本家族人,你只需用你的身份把他们带进货栈码头,剩下的他们自会去做。闹的动静越大越好,惊动了官府也无妨,横竖泉州府衙都是你父亲的人,出了事他自然会去疏通,正好把他和你大哥的注意力都吸过去,你我便可趁乱脱身。"
蒲应麟虽觉得此计有些冒险,但想到能与心上人双宿双飞从此远离这牢笼般的家门,便也顾不得那许多了。
"这几日正好有一批暹罗来的苏木在码头卸货,我回去便安排,你让你的人后日到城南土地庙前等候,我亲自带他们进去,只说是新招的搬运工便是。"
蒲秀娘点点头,又嘱咐了几句细节,两人定下了后日行动的具体时辰与汇合地点,方才依依不舍地分开。
蒲应麟沿着来时的路又翻墙回了宅邸,摸回自己房中时,那两个换班的看守竟浑然不觉,还在院门?打盹。
他关好房门靠在门板上,心跳如擂鼓般激烈,却夹杂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兴奋与期待。
他将那只青瓷瓶从袖中取出托在掌心里,想着蒲秀娘方才所说的同生共死之约,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是甜蜜还是酸楚的滋味。
蒲应麟小心收好瓷瓶,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翻开,脑中已在规划着两人远走海外之后的生活。
蒲家在占城和暹罗都有商号,那些地方的管事都认得他,自然不能去,但往北走,去福州、去宁波、甚至渡海去琉球,总有一处能容得下他们这对苦命鸳鸯。
他越想越远,连如何赁屋居住,如何寻一份糊?的营生都盘算好了,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方才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次日一早,蒲应麟装作若无其事地去了南门码头的货栈,管事的见是他来了倒也不曾起疑,毕竟这位三爷虽不管生意,偶尔来码头转转也是有的。
蒲应麟与管事寒暄了几句,又问了问近日货栈的进出情况,管事的如实答了,末了还殷勤地让人搬了把椅子请他坐下喝茶。
蒲应麟便趁机道:"明日有一批新来的搬运工要到货栈上工,是我前些日子在外头寻的,都是些力气大又老实的乡下人,你到时候安排他们搬苏木便是。"
管事的不疑有他,连声应了。
蒲应麟闲坐片刻方才起身离去,他走后约莫半个时辰,货栈外头两个蹲在墙角剥花生的力工交换了一个眼神,其中一个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慢悠悠地朝城外走去。
这两个力工正是郑一官安插在蒲家货栈的暗桩,一个时辰后,渔村破庙里,郑一官召集了郑芝凤与陈胜等心腹紧急商议。
报信的暗桩将蒲应麟今日到货栈的事情说了一番,又道:"蒲应麟前脚刚走,后脚我们又看见本地蒲那边有几个熟面孔在货栈外头溜达,像是在踩点。"
陈胜也补充道:"蒲应麟昨晚偷溜出府去了清源山,跟蒲秀娘说了将近半个时辰的话,咱们的人似乎听见私奔的话,蒲应麟回府时神色激动,手里还多了个青瓷瓶子,像是蒲秀娘给他的。"
郑一官将这几条线索串在一处,思索片刻后忽然笑了:"蒲家这位爷要给他老子捅娄子了,而且捅的恐怕还不是小娄子。"
他将舆图摊开,指着棋盘园那处秘密小院道:"霍夫曼这两日一直窝在小院里没有外出,黄字匠昨日又去了城北酒楼与蒲应麒碰头,照这个进度来看,他们近期必定会有一次面对面的交易,不是在货栈就是在码头。蒲应麟那边又召集了一帮人要在货栈闹事,若这两件事撞在同一个时间、同一个地点,那便是天赐良机。"
陈胜迟疑道:"真会有那么巧吗?"
"今晚开始盯好霍夫曼就知道了。"郑一官点着南门码头的位置,"那些人闹起来,蒲家父子必定手忙脚乱地要去平息,若是他们恰好在与荷兰人交易,这乱子一来他们要么仓皇中断交易,要么硬着头皮继续。这时候咱们再登场,一手按住闹事的人,一手抄了蒲崇义的交易现场,人赃并获,蒲家便是浑身是嘴也说不清楚。"
郑芝凤与陈胜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跃跃欲试的兴奋。
郑一官当即分派任务,郑芝凤带领一队人马扮作泉州府衙的差役,待闹事的人一动手便以维持秩序为名上前控制局面。
陈胜带人密切关注霍夫曼和蒲家父子的动向,一旦证实闹事的时机撞上交易现场,郑一官立马带着从福州调来的精锐步卒围了南门码头货栈。
此外,阿九带几名弟兄盯紧蒲应麟与蒲秀娘,一旦两人准备出逃便立刻实施抓捕。
次日,南门码头上一如既往地热闹,搬运工们赤着膊扛着麻包在跳板上来回穿梭,空气里弥漫着苏木淡淡的药香与海水的咸腥。
未时刚过,蒲应麟便领着一行十三四个短打装扮的汉子进了货栈。
管事的见三爷果然带了人来,便依着吩咐将这批新来的搬运工安排去三号栈房搬苏木。
蒲应麟把人带到便离开了,这些人一开始倒是老老实实地卖力气,不曾引起什么注意。
与此同时,货栈内部一座仓库里,一场隐秘的交易正在进行。
蒲崇义坐在八仙桌的上首,左手边是长子蒲应麒,右手边坐着荷兰密使霍夫曼。
霍夫曼身后站着一个身材魁梧的随从,他对面的条凳上坐着一个面色蜡黄,身形佝偻的中年人,正是福州工匠局的匠头黄四郎,也就是那个来路不明的黄字匠。
黄四郎面前摊着一摞图纸,封皮上并无任何标记,翻开之后里头的尺寸标注与零件拆解图赫然便是水师新式线膛炮的完整构造。
蒲崇义将图纸翻看了一遍,他也不懂那些弯弯绕绕的机械结构,直接交给了霍夫曼。
霍夫曼倒是对机械制图下过一番苦功,直看到第二十页炮闩闭锁结构的剖面图时,才满意地点了点头道:"这批图纸比上一批完整多了,上一批缺的那几处关键尺寸这回都补上了,蒲老爷果然守信用。"
蒲崇义捋着胡须笑道:"霍先生说笑了,做生意讲究的就是诚信二字,这批图纸是黄师傅花了一个多月工夫一笔一笔描下来的,霍先生若觉得满意,咱们便依先前议定的价钱成交,今日先交割线膛炮图纸,余下两套下月初五之前一并交付。"
霍夫曼从怀中取出一份加盖了荷兰东印度公司公章的契约,搁在桌上推到蒲崇义面前,道:"总督大人已批了这笔款项,这里是二十五万两白银的全额汇票,凭此票可在巴达维亚任何一家钱庄兑付,蒲老爷只需签字画押,这批线膛炮的图纸便是荷兰东印度公司的了。"
蒲崇义接过汇票,仔细核对了上面的数目与印章,确认无误之后方才提起笔来在契约上签了自己的名字,又从腰间解下私印蘸了印泥盖在签名下方。
霍夫曼也签了字盖印,双方各执一份契约,交易便算是尘埃落定了。
黄四郎将桌上的图纸拢齐了装进一只桐木匣子里,推到霍夫曼面前,霍夫曼将匣子交给身后的随从收好,又从随从手中接过一只沉甸甸的布囊放在黄四郎面前。
"这是额外酬谢黄师傅的二千两现银,往后还有几套图纸要仰仗黄师傅妙手,到时另有重谢。"
黄四郎满面堆笑连声称谢,将布囊紧紧抱在怀里。
正在这时,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喧哗声,夹杂着木箱倒地的闷响与人的呼喊叫骂。
蒲崇义眉头一皱,朝蒲应麒使了个眼色,蒲应麒起身推门出去正要喝问发生了什么事,便见外头浓烟滚滚。
蒲应麒面色骤变,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只见那边已是乱作一团,十几个短打汉子手执棍棒在货栈内外横冲直撞,?中高喊着蒲家拖欠工钱之类的话。
货栈里的伙计们有的抱头鼠窜,有的抄起扁担试图抵挡,最要命的是三号栈房的屋檐下不知被谁点着了一堆苏木碎屑,火势虽不算大,浓烟却极是骇人,整条码头都被黑烟笼罩了。
蒲应麒心中虽怒,却还保持着几分镇定,他快步走到货栈门?对管事的喝道:"还愣着做什么?赶紧让人去府衙报官!再去水师营那边请几个巡防的弟兄过来帮忙!"
管事哭丧着脸正要答话,便听身后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一队身着皂衣腰佩腰牌的差役快步朝货栈走来,为首之人正是乔装改扮的郑芝凤。
蒲应麒见官差来得这般快,先是微微一怔,随即面上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府衙来人了便好办了,只需使些银子将事情压下去,这几个闹事的刁民便是被当场打死也是活该。
他迎上前去拱手道:"几位差爷来得正好!这几个刁民无故冲击民宅扰乱商埠,还纵火烧我蒲家货栈,情节极为恶劣,请差爷速速将他们拿下依法严惩!"
郑芝凤将手中的腰牌晃了晃,不慌不忙道:"蒲大老爷放心,我等奉命维护码头治安,定不会让歹人逍遥法外,弟兄们,把闹事的人都给我按住!"
他身后那些差役立刻如狼似虎地扑了上去,先在货栈外围拉了一圈人墙,将码头上的闲杂人等与货栈隔离开来。
郑芝凤对蒲应麒道:"蒲大老爷,火势未灭恐有蔓延之势,你且在这里稍候片刻,我带人先进货栈看看里头有没有被困的伙计,回头再来与你说话。"
蒲应麒正欲说什么,忽然察觉到事情有些不对劲,这些官差来得太快了!而且他们也不去抓闹事者,反而把货栈围了起来。
他下意识想退回去给父亲报信,却见码头东西两侧同时涌出两队人马,合计不下二百人,个个披甲执锐,转眼间便将方圆百步之内的所有道路全部封锁。
蒲应麒脸色彻底白了,他猛地转身,却被郑芝凤一左一右两个弟兄死死按住。
郑芝凤卸下了方才的和善面孔,冷冷道:"蒲大老爷,得罪了,蒲家勾结外番倒卖朝廷机密,须得彻查!"
仓库内的蒲崇义与霍夫曼也听到了外头的动静,先是由喧哗转为沉寂,继而又响起了整齐的脚步声与甲胄碰撞声。
霍夫曼面色剧变,霍地站起:"这是什么声音?"
蒲崇义到底是见过大风浪的人,虽察觉到了不对,面上却还能保持镇定,道:"霍先生莫慌,一些小事,泉州府衙的人都是我的熟人,便是有变故也能摆平。"
话音未落,仓库大门便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郑一官大步跨进门槛,身后跟着十余名手持燧发短铳的水师亲兵,黑洞洞的铳?直指着屋内诸人。
他扫过众人,微微一笑,语气里带着几分讽刺:"蒲老爷果然是个大忙人,买卖都做到仓库里来了。"
蒲崇义缓缓站起身来,盯着郑一官的眼睛道:"郑提督,你这是什么意思?我蒲家在此与客商谈生意乃是光明正大的商事往来,你带兵强闯民宅非法搜查,可有府衙的搜查文书?可有巡抚衙门的手令?若无合法手续,便是水师提督也不能这般肆意妄为!"
郑一官从怀中取出一面令牌,举到蒲崇义面前让他看清了上头的巡抚大印,方才慢悠悠道:"南巡抚怀疑蒲家与荷兰人在泉州从事非法交易,特命本官前来查验,如今看来南巡抚的怀疑果然不虚。"
他走到八仙桌前拿起那只桐木匣子打开,将里头的图纸取出来翻了几页,面上的笑容越来越冷:"这些可都是水师衙门的绝密图纸,蒲老爷一个商人,手里怎会有这些东西?"
蒲崇义的额头上终于见了汗,他强撑着道:"这些图纸是我花钱从外头买来的,我也不知道它们是从哪里来的,俗话说不知者不罪,郑提督若觉得这些图纸来路不正,尽管拿去便是。"
郑一官将图纸放回匣子里递给身后的亲兵,又走到黄四郎面前盯着他那张因恐惧而扭曲的面孔:"你可知将自己经手的朝廷机密卖给外番是什么罪名?"
黄四郎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哆嗦着嘴唇道:"大人饶命!饶命啊大人!小的是被逼的,是蒲家的人主动找到小的,小的上有老下有小,实在是穷得揭不开锅了才……"
郑一官果断挥手,两个亲兵上前将他拖了出去,霍夫曼身后的随从悄悄将手探向腰间,陈胜早有防备,一个箭步抢上前去将那人手腕反拧到背后,从他腰间搜出两柄短铳扔在地上。
霍夫曼面色灰败,却仍磕磕巴巴道:"我是荷兰东印度公司的商人,你不能……"
郑一官转过身来看着他,冷冷道:"荷兰东印度公司未经朝廷许可便在大明境内收买朝廷机密,按《大明律》以通敌罪论处,你不必想着巴达维亚那边能救你,荷兰人早就是我们的手下败将了。"
蒲崇义见大势已去,眼中闪过一丝绝望,?中却仍不死心道:"郑一官,你莫要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底细!你郑家也有商船,你今日来抓我不过是借题发挥,想借朝廷的手打压竞争对手替你郑家的生意铺路!你故意找人在这码头上闹事,趁乱闯入我蒲家栽赃陷害,你这分明是公报私仇!"
郑一官听他这番话倒也不恼,甚至还颇为认真地点点头,用一种诚恳的语调开?道:"蒲老爷,你真想知道知今日在码头闹事的人是谁安排的?"
他朝门外招了招手,陈胜押着一个人走了进来,正是本地蒲氏族人蒲阿哥。
郑一官当着蒲崇义的面问道:"你说,是谁让你来蒲家货栈闹事的?"
蒲阿哥老老实实道:"是秀娘让我们来的,她说只要到蒲家货栈闹一闹吓唬吓唬人便成了,蒲家三爷蒲应麟亲自领我们进的货栈……"
蒲崇义面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嘴唇哆嗦着,郑一官火上浇油道:"蒲老爷教子有方啊,你若是早些成全了儿子与蒲秀娘的姻缘,两家和和气气做亲家,何至于有今日之祸?"
蒲崇义胸?剧烈起伏着,半晌才咬牙切齿道:"那个孽子在哪里?"
郑一官拍了拍手,门外的亲兵又押进几个人来,正是蒲应麟与蒲秀娘以及蒲福等人。
原来蒲应麟将蒲阿哥等人带进货栈之后便回家拿了包袱匆匆赶往清源山,谁知到了竹林才发现身后还跟着蒲福与两个蒲家的护院。
蒲福一早便觉得他今日有些不对劲,暗中尾随他出了府,见他鬼鬼祟祟前往清源山方向便果断跟了过去。
蒲秀娘与蒲应麟被蒲福抓住了,正要带回去时,阿九带着几个弟兄从暗处现身,将蒲福与那两个护院一并制服,把他们都带到了码头。
蒲崇义一双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蒲应麟,破?大骂道:"逆子!我上辈子造了什么孽才生出你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你知不知道你今日这一闹毁了你爹一生的心血!"
蒲应麟被骂得面色惨白,他环顾四周,只见院子里站满了披甲执锐的官兵,荷兰人被反绑着双手跪在墙角,蒲应麒也被几个官兵死死按在地上动弹不得。
他的目光落在父亲那张愤怒绝望面孔上,还没有完全意识到发生了多么严重的事,他以为蒲阿哥在货栈闹的动静有些大了引来了官府,他以为父亲只是因为这趟生意被搅黄了才如此愤怒。
"爹,此事与秀娘无关,是我自己……"
"你还护着她!"蒲崇义猛地转向蒲秀娘,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面孔扭曲得近乎狰狞,"你这个毒妇!你利用我儿子对你的真心,贱人!蒲崇德养出来的好女儿,心思歹毒至此!"
蒲应麟被他眼中的恨意吓得退了一步,旋即又转过头去看蒲秀娘。
蒲秀娘就站在门?,日光映在她清秀的半边脸上,她的神情平静,嘴角甚至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
蒲应麟心头忽然涌上一股巨大的不安,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却又说不清那是什么。
蒲崇义死死盯着蒲秀娘:“你以为你赢了?就你们那点家底,离了我们连半年都撑不过去,到时候被别家吞得骨头都不剩,你爹跪着求我都没用!”
蒲秀娘款款往前走了两步,温婉的眸子射出几分冷冽的光,“蒲崇义,你不过是个叛臣余孽,仗着从南洋搜刮来的不义之财在泉州作威作福,也配让我爹跪你?你那个通敌叛国的祖宗害得我们几代人活在屈辱里,如今你又要勾结荷兰人倒卖朝廷机密,重走你祖宗的老路。我告诉你,今日你栽在这里不是因为我故意设计,是你自己贪心不足自寻死路!”
说到此处,她转向蒲应麟,目光里有怜惜,有愧疚,却唯独没有悔意。
蒲应麟站在光与阴影的交界处,看着眼前的蒲秀娘,她的眼神锋利如刀,她的声音铿锵如铁,站在一群全副武装的兵卒中间竟有一种比他父亲还要沉稳的气势。
蒲秀娘望着蒲应麟震惊的面孔,心里的念头却早已飞到了别处。
每一回蒲崇义派人来逼合族谱,父亲都要在书房里独自坐到深夜,对着祖先牌位默默流泪。
蒲应麟起初只一步闲棋,偏偏他的性子单纯得近乎天真,用情越来越深,蒲秀娘每次与他相处时心底都在经历一场无声的拉锯。
她喜欢他,这份喜欢是真的,想利用他也是真的。
她知道私奔成不了,安排人闹事本意是想让蒲应麟的父兄疲于应付,蒲应麟被逼到绝境定会以死相逼,他父兄忙着处置闹事者哪有工夫安抚他?
一旦蒲应麟绝望自尽,蒲崇义便会背上逼死亲子的恶名,在泉州乡绅中再也抬不起头来。
今日的事显然偏离了她的计划,她安排的那些闹事者竟误打误撞撞上了蒲家与荷兰人的交易现场。
蒲秀娘在被郑一官的人抓住的那一刻便明白了,朝廷早就盯上了蒲崇义,她安排的那些闹事的人不过是给朝廷送了个顺水人情。
不过这又有何妨?两桩事的目标完全一致,她不但不亏反而大赚。
此案一旦坐实便是抄家灭族的大罪,蒲崇义倒了,本地蒲便是泉州蒲氏唯一的正统。
蒲崇德只有蒲秀娘一个女儿,若按族规传男不传女,族长之位早晚会落到旁人手里。
可若是她在这次扳倒蒲崇义的行动中出了大力,族中谁敢否认她的功劳?
蒲秀娘要的是名正言顺插手族中事务的机会,她爹还能当几年族长,足以让她将族中事务梳理清楚,把那些摇摆不定的族人逐个收服。
等父亲百年之后,她未必不能成为族长。
至于蒲应麟,蒲秀娘是喜欢他的,到了这一步她依然喜欢他。
他的心意只能来世再还了,她希望他能托生在一个清清白白的良善之家,父母慈爱兄弟和睦,安安稳稳地长大,不必背负叛臣之后的骂名,也不必被夹在家族与情爱之间左右为难。
蒲秀娘看向郑一官,目光坦然:"郑大人,今日之事确实是民女安排了人手在蒲家货栈闹事,大人要治民女聚众滋事之罪民女无话可说,但民女与蒲崇义勾结荷兰人一事毫无瓜葛,请大人明察。"
郑一官心中不由生出几分欣赏,道:"姑娘放心,你聚众滋事之事自有法度处置,但你与蒲家通敌案无关,本官不会冤枉你。"
蒲崇义却已无心再去与蒲秀娘计较了,他在南洋还有田产,钱庄里还存着大笔银两,只要人还活着便总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他忽然抬起头来看向蒲应麟,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光。
蒲崇义咬着牙又开?骂道:"逆子!你今日做下的好事,你可知道你毁的不只是你爹的生意,而是整个蒲家!你帮着外人来对付自家人,你对得起列祖列宗吗!"
蒲应麟被骂得浑身一颤,他似乎想要辩驳,却猛然从父亲迫切的眼神中读出了某种异样的东西。
他愣了一瞬,随即心头豁然开朗。
父亲把蒲家东山再起的希望寄托在他身上了,骂他帮着外人对付自家人,目的是要将他蒲应麟与蒲家的通敌之罪切割开来,让人以为他只是个被女人利用的蠢货,对父兄的所作所为一无所知。
这个认知让蒲应麟浑身发冷。
他想起先祖蒲寿庚叛宋降元屠杀赵宋宗室的斑斑劣迹,想起父亲与兄长勾结荷兰人倒卖朝廷机密的卖国之举,想起自己这些年读的圣贤书中那些忠孝节义的大道理。
孟子曰:生,亦我所欲也;义,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生而取义者也。
蒲应麟读了一辈子的书,到头来却发现自己连最基本的廉耻二字都守不住。
他爱的人利用他,他的父亲卖国求财,他的兄长助纣为虐,他所拥有的一切都建立在肮脏与背叛之上。
蒲应麟摸到了袖中那只青瓷瓶,拔开塞子,仰头一饮而尽。
砒霜入喉的滋味比他想象中要苦涩得多,那是一种从舌尖一路烧灼到胃底的剧烈刺痛,仿佛有人在他的脏腑里划着了一根火柴。
他将空瓶随手丢在地上,瓷瓶在地面上弹了两下滚到了蒲崇义脚边。
蒲崇义低头看着那个瓷瓶,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连嘴唇都变成了灰白色。
蒲应麟最后看了他一眼,血沫从唇角溢出来。
"爹,我们没机会了。"
第147章
蒲应麟说完这句, 身子便彻底软了下去,歪在门框边闭上了眼。
蒲崇义低头看着那只瓶子,瓶身上那枝素雅的兰花此刻沾满了灰土与几点暗红的血迹。
郑一官抢先一步上前探了探蒲应麟的鼻息, 又翻了翻他的眼皮,起身摇头。
砒霜见血封喉, 根本来不及施救。
蒲崇义猛烈挣扎起来,被两个水师亲兵死死架住,挣扎间发髻散乱, 完了, 全完了!
他本以为蒲应麟有功名在身, 又不沾家里的生意, 虽是被蒲秀娘利用也算有点功劳, 说不定能保住一命,不让血脉断绝。
就像先祖当年那样远走海外, 过上几代人再回来,照样风光无限。
蒲崇义现在确实悔恨无比,不过他后悔的是不该让蒲应麟读书, 儒家那套舍身取义的鬼话就是个屁!弃暗投明的人那么多, 还不是因为活着才能享受荣华富贵?
蒲应麟这个逆子,畜生,死了还要诛他的心啊!
他嘶哑着嗓子喊了两声,被拖下去的时候转头死死盯住蒲秀娘,双脚在地上乱蹬,鞋子也蹬掉了一只, “你害死了他!你害死了我儿子!你这毒妇,我儿子死了你也别想好过,你不得好死!”
蒲秀娘眼眶湿润, 却没让眼泪掉下来,抬起眼与他对视,“我欠他的,来生自会还他。”
蒲崇义喉咙里发出一声极短促的冷笑,却始终没在她脸上发现心痛欲绝之色,只得不甘地便被兵卒架了出去。
蒲应麒也被押着从仓库里出来,他倒是没有像父亲那样癫狂叫骂,像是认命了。
郑一官命手下的兵卒将货栈里的所有文书账册与未及销毁的图纸一并装箱封存,同时查抄蒲家三处宅院,在蒲崇义书房的夹墙里搜出了厚厚一叠与荷兰人往来的密信,以及历年收买泉州府县官吏的账册。
这些账册与纪安提供的那本账本相互印证,将蒲家这些年来在泉州勾结官府、垄断海路、偷税漏税、倒卖机密的勾当坐实了,足够把蒲崇义父子连同泉州府衙里被收买的官吏一并送上断头台。
蒲应麟的尸体用一块白布盖了抬到一旁,不多时仓库里搜出来的图纸、汇票、契约等物便一并装箱贴上了封条。
郑一官走过来对蒲秀娘道:“姑娘,令尊那边本官会差人去通报,你今日暂且回家等候,府衙若有传唤再行到案。”
蒲秀娘福了福身,“多谢大人。”
她转身往货栈外头走,码头上的黑烟已经散了大半,地上到处是踩烂的苏木碎屑与打翻的麻包。
泉州湾的海风裹着一股凉意扑面而来,死了的人不会再回头,活着的人还要继续走下去。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蒲秀娘走出货栈大门,上了等在巷口的马车,车帘放下之后,她才将两只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搁在膝上,指尖微微发抖。
闭上眼,眼前便浮现出蒲应麟最后的眼神,即使她的真面目已然曝光,他看着她的时候眼睛里也没有恨意,只有一种释然的悲凉。
她睁开眼,双手攥紧了膝盖上的裙摆,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呼吸变得又浅又急。
马车到了蒲宅门前停下,蒲秀娘掀开车帘下了车,情绪恢复了平静。
何氏听见动静从堂屋里迎出来,见她面上没有一丝血色,忙上前拉住她的手,“秀娘,你这是怎么了?手怎么凉成这样?”
蒲秀娘摇了摇头说没事,脚下却没有迈过门槛,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巷子空荡荡的,只有隔壁人家门口蹲着的一只花猫在打哈欠。
何氏还待再问,蒲秀娘已收回目光,脚步平稳地跨进门槛,只是进门时身子微微一晃,伸手扶住门框才站稳。
何氏吓了一跳,赶紧将她搀进堂屋坐下,又吩咐丫鬟去倒热茶。
蒲秀娘坐在椅上,接过热茶捧在手心,瓷杯的温度透过掌心传来,那股暖意让她发颤的手指渐渐稳了下来。
“娘,蒲崇义的货栈被朝廷查封了。”她的声音有些干涩。
何氏瞪大了眼睛,还没等她消化这个消息,蒲秀娘又补了一句,“蒲应麟死了。”
何氏张了张嘴,下意识问道:“怎么死的?”
“服毒。”蒲秀娘将瓷杯搁在桌上,“我给他的砒霜。”
堂屋里顿时没了声音,何氏的脸色刷地白了,她抬手捂住了嘴,眼睛里满是震惊与恐惧。
蒲秀娘坐在那里一动不动,机械地将方才在码头上发生的事简略说了一遍。
蒲家勾结荷兰人倒卖朝廷机密被当场抓获,蒲应麟服毒自尽,蒲崇义父子被押走。
何氏听完已是浑身发软,靠在椅背上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还好,还好蒲应麟是自己服毒。
过了许久她才颤着声音道:“秀,秀娘,你……你早就知道朝廷要抓蒲崇义?”
“不知道。”蒲秀娘摇头,“我只安排了人去闹事,没料到正撞上朝廷收网。”
她没有去看母亲的表情,抿了一口茶,舌尖尝到一股苦涩。
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蒲崇德气喘吁吁地跨进堂屋门槛,他显然是得了消息一路跑回来的,额头上全是汗。
“秀娘!”他抓住女儿的肩膀上下打量了一番,确认她没有受伤,这才长出一口气,随即又急切地问,“码头上的事是真的?蒲崇义被抓了?那蒲应麟……”
“死了。”
蒲崇德的手从她肩膀上滑落下去,缓缓坐到旁边的椅子上,好半天才哑着嗓子道:“死了也好,死了也算干净。”
他恨蒲崇义不假,但蒲应麟一个读书人落到这般下场,他心中未必没有恻隐,只是蒲崇义犯的到底是抄家灭族的大罪,蒲应麟这样走了也算清净。
次日一早,泉州城里便贴出了告示。
告示上说蒲崇义父子勾结荷兰人倒卖朝廷机密图纸,人赃并获,已押往福州候审。
旁边还贴了一张抄家的布告,详细列出了蒲崇义名下所有田产、货栈、商船、宅邸,一律查封充公。
消息传开,泉州城炸开了锅,蒲崇义在泉州经营多年,倒也有几分好名声,突然被扣上通敌叛国的罪名,百姓们一时间都不敢相信。
可告示上还盖着水师衙门与巡抚衙门的大印,谁敢不信?
茶馆酒肆里议论纷纷,有个曾在蒲家货栈做过工的汉子拍着桌子骂道:“怪不得蒲家那些年施粥布施从不心疼银子,原来是拿卖国换来的不义之财收买人心!”
另一个人接话道:“你才知道?我听码头上的兄弟说,荷兰人那日在蒲家货栈里当场被按住,图纸就摊在桌上!那可是咱们水师新式战船的图纸,要真让荷兰人拿去了,咱们的水师还有什么秘密可言?”
百姓现在都精着呢,打了败仗可是要赔款的,朝廷赔光了钱最后不得从他们身上扣吗?
“叛臣之后就是叛臣之后!狗改不了吃屎!”有人狠狠啐了一口。
一时之间泉州大街小巷都在骂蒲崇义,那些原本与蒲崇义有往来的商户纷纷撇清关系,有的甚至主动跑到府衙去递状子,控诉蒲崇义欺行霸市强买强卖等。
郑一官押着蒲崇义父子和霍夫曼回了福州,南居益亲自坐堂审案。
黄四郎为了活命什么都招了,把蒲家安排在工匠局与水师衙门里的另外两个眼线也一并供了出来。
南居益立即行文福州工匠局与水师衙门,将那两个被供出的内线一并拿了。
案子审了三天便水落石出,郑一官依照朱笑笑的指示派了一支船队载着使团从福州启程前往巴达维亚交涉。
使团乘坐的正是新下水的铁甲舰靖远号,舰列群从福州马尾港出发,沿着大明海疆往南行驶,途经广东、琼州,穿过南海进入爪哇。
一路上所过之处,沿海诸国的渔船商贾无不侧目,他们从未见过不用帆不用桨却能逆风逆浪而行的船只。
船身通体漆成黑色,船中央立着一根粗矮的烟囱,不管有风没风,总是往外冒着淡淡的青烟。
此行不急着赶路,郑一官特地放慢了速度,行驶得极为稳定,全然不似帆船那般在风浪中左摇右晃。
途经占城时,占城国王派了使者乘小船靠近打探,见了船上的大明日月旗方才放下心来。
船开到真腊时也引起了轰动,真腊水师的巡逻船远远看见了这艘冒着烟的铁壳船,吓得掉头就跑,后来还是船上通译喊话,对方才敢靠上来。
真腊水师统领亲自上船参观了一番蒸汽机房,看到那烧得通红的锅炉与轰隆作响的蒸汽机时,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消息传回真腊王城,真腊国王当即派了使者备了厚礼,请求随大明使团一同前往巴达维亚以示与大明之友好。
待到使团抵达巴达维亚时已是十余日后,巴达维亚的总督府早几日便接到了密报。
范戴克起初不信,直到他亲自站在总督府的露台上望见那艘冒着黑烟的铁壳船缓缓驶入巴达维亚湾,手中的望远镜险些掉在地上。
靖远号停泊在巴达维亚湾正中央,既不靠岸也没有登陆的意思,就那么静静地泊在那里。
范戴克从长崎回来的商人嘴里听说过这种铁壳船的厉害,所以才会让人打探蒸汽机的秘密。
这个阵仗让他心里打鼓,不敢确定是否因为霍夫曼暴露的缘故,连忙先派了几个官员乘小船前去接洽。
使团出面的是礼部主客司郎中乔文翰,此人进士出身,也通晓荷兰语,在船上接见了荷兰官员递上国书,要求荷兰东印度公司就派密使潜入大明境内收买朝廷机密一事做出解释。
荷兰官员接了国书慌忙回去禀报,范戴克展开国书一看,心里虽有了些准备,却没想到霍夫曼在泉州的活动会暴露得如此彻底,连带着之前完成交易都被查了个底掉。
更让他心惊的是,大明方面显然早就掌握了全部证据,这次派使团来似乎没有谈判的意思,而是直接问责。
范戴克召集了公司高层紧急议事,会上分成了两派,一派主张硬抗,大不了防守到底,这回让他们去头疼补给的问题。
另一派则主张低头求和,公司在南洋的贸易路线大半都要经过大明水师的控制范围,真把关系闹僵了,损失的可不是区区几十万两银子的事。
争论持续了整整一天,范戴克最终拍板决定求和,他派人将几箱金银珠宝与一封措辞极为恭谨的致歉信一并送到了船上。
乔文翰收了礼物,又将国书中列明的几项要求逐条强调了一遍。
荷兰东印度公司需公开道歉并保证不再派遣密探进入大明境内从事任何非法活动。
所有经由泉州蒲家之手流出的图纸、文书及其抄本需全部追回销毁,不得留存任何副本。
荷兰东印度公司需向大明朝廷缴纳白银五十万两作为赔偿。
前两条范戴克倒还能接受,第三条的赔偿却让他肉疼不已,他试图讨价还价,乔文翰却半步不让。
此番可是出动了一整个编队的战船,武器弹药都足够,实在要是讲不通,乔文翰也不介意让他试试火炮的成色。
范戴克咬咬牙,最终还是在协议上签了字盖了印,乔文翰也不多留,收了协议与赔偿金,带着使团与几名被引渡的荷兰密探启程返航了。
靖远号驶离巴达维亚湾,巨大的明轮搅动着海水搅出两条长长的白色尾迹,烟囱往晴空中吐出一团一团的白烟,仿佛是某种远古巨兽的呼吸。
泉州方面,蒲家的案子处置已接近尾声,所有资产查抄清单足足列了十几页纸。
蒲崇德因为女儿蒲秀娘在破案中提供了关键协助而被朝廷特别嘉奖,还特地发文至泉州府衙,正式确认本地蒲为泉州蒲氏之正统,与叛臣蒲寿庚及其后人彻底切割。
这道文书一下,本地蒲一族扬眉吐气,蒲崇德设宴请了合族的长辈叔伯,当众将女儿蒲秀娘在此事中的作为说了一遍,族中那些原本还嘀咕着传男不传女的老辈人这下全都服气了。
他们的接受能力似乎比想象中更强,毕竟当年祖宗要是在意这个,家族也不能传承至今。
宴后蒲崇德把女儿叫到书房,关上门才叹了口气问她:“秀娘,你跟爹说句实话,你心里头还想着那人吗?”
蒲秀娘斟了一盏茶递到蒲崇德手边,平静道:“爹,人都死了,想不想的还有什么分别?”
蒲崇德望着女儿沉静的侧脸,终究没再追问,只是端茶慢慢喝了,热茶下肚,长叹道:“你比你爹强。”
蒲秀娘没有说话,她知道,她会得到想要的一切,然后用一生怀念蒲应麟。
京城那边,此案的详细卷宗也送到了,朱笑笑看过南居益和郑一官分别呈上来的折子,忍不住眉头紧皱。
蒲崇义不过一介商贾,仗着银子开路就能收买工匠局与水师衙门里的吏目,把核心机密弄出去卖了,若不是纪安碰巧逃出来撞上郑家人通风报信,这批图纸只怕早就到了荷兰人手里了。
他当即召集相关大臣议事,工部尚书姚思仁、兵部尚书张鹤鸣、锦衣卫指挥使骆思恭以及刚入京的郑一官一并到场。
朱笑笑将折子往案上重重一拍,“蒲家在泉州收买匠头吏目倒卖朝廷机密,荷兰人那边虽已低头求和,可这些图纸究竟流出了多少,还有没有其他外番在暗中打探咱们的机密,诸卿可否给朕一个准话?”
姚思仁面上略有愧色,工匠局是他分内之事,此番出了黄四郎这等败类,他责无旁贷,便率先起身请罪道:“此事臣难辞其咎,请圣人降罪。”
“朕不是为了治谁的罪。”朱笑笑放缓了语气,“你且说说,工匠局往日是怎么保管图纸的?”
姚思仁躬身答道:“工匠局所有图纸皆由专门的图籍库统一存档,库房钥匙由掌库与局丞两人共同掌管,库门须得有两人同时在场方可开启。图纸的借阅与抄录皆需有局丞签发的文书,写明借阅用途与归还期限,归还时需逐页核对不得缺页损坏。”
“既是如此严密,黄四郎又怎能将整套图纸抄录出去?”
姚思仁擦了擦额角的汗,“黄四郎是匠头,他经手的图纸本就不少,此人利用职务之便,在正常借阅图纸时将关键尺寸与结构数据暗中抄录在随身携带的小册子上,一日抄一点,积少成多,再寻机夹带出局外,库房核对时他只归还了原本,那小册子上的东西却无从查验。”
朱笑笑又问郑一官:“水师衙门那边呢?”
郑一官答道:“水师衙门的陆吏目也是如出一辙,此人掌管战船图纸的收发登记,利用职务便利将图纸带回家中加夜抄录,次日再带回去归还原处,水师衙门的人往来出入都带有公文箱,他便是将抄本藏在箱底夹层中蒙混过关。”
“可曾查获其余泄密渠道?”
郑一官道:“目前查实的只有福州工匠局黄四郎与水师衙门陆吏目两人,以及蒲家安排在这两处的另外两个眼线。不过据黄四郎供述,他曾在酒楼中听人闲谈,说天津工匠局也有匠头在暗中接洽南京来的商人,那商人出高价求购蒸汽火车头的锅炉图纸。臣已将此线索呈报锦衣卫,骆指挥使已派人前往天津密查。”
骆思恭接口道:“天津那边的线报尚未回京,臣已命天津卫的锦衣卫暗桩严加盯防,一旦查实立即抓捕。”
朱笑笑略一思索,便道:“蒲家倒卖机密一案给朕提了个醒,从前朝廷对泄露机密有律法约束,不想执行起来却漏洞百出,从今日起,朕要立几条铁规。”
“各局各衙门凡涉及造舰、火炮、蒸汽机、火药配方的图纸资料,需建立严密保管制度。图纸原件由各局主官亲自掌管,凡需借阅抄录者,须经主官与两名以上副职联签方可放行。借阅时间、借阅内容、归还情况皆需详细记录在案,一式三份分存不同衙门,违者从重治罪。”
“匠头、吏目、文书等接触机密的人员,定期轮岗调换,不得在同一岗位任职超过三年,以防日久勾结。各局内部设置两名以上相互独立的巡查人员,定期对图纸保管与借阅情况进行核查,巡查人员直接向各局主官负责,不受其他上级管辖。”
“泄密者一经查实,不论泄露的对象是何人、泄密的数量有多少、泄密的动机是什么,一律以通敌罪论处。轻则杖责流放,重则斩立决,绝无宽宥,若泄密者尚有亲属在朝廷任职,一并革职查办。”
姚思仁与张鹤鸣分别化身无情的应声机器,骆思恭在旁频频点头记录,郑一官也从旁补充了几句去年水师整顿保密制度的具体做法供众人参考。
议完之后朱笑笑便拟了一道旨意明发各局各衙门,将这几条铁规逐一列明,由各部主官反复重申。
这道旨意发下去之后,各局衙门都噤若寒蝉,那些平素里不太把保密当回事的吏目匠头们这才意识到事情有多严重,纷纷将手头的图纸账册重新清点了一番。
天津那边锦衣卫的暗桩也在三日之后传来了消息,说已将那个接洽南京商人的匠头并几个同伙一并拿获,正在押解进京途中。
至此蒲家通敌一案才算有了个完整的收尾。
荷兰人为了挽回颜面,不但公开向大明道了歉,还主动将隐藏在台湾的两名蒲家残余眼线情报送交给了大明水师。
这两人原是蒲崇义早些年就安插的,专门负责在荷兰人与蒲家之间传递消息,范戴克此番把他们交出来也算是向大明示好。
秋风送爽,天高云淡。
西山的红叶已经上了色,远远望去像是山腰上烧起了一团火,京城的街面上也多了几分秋意,早晚的凉风催着行人换上了夹衣。
这日清晨,更鼓刚敲过卯时,朱慈煊便从寝殿里起了身。
她今年十二岁,身量在同龄人里算是高挑的,自幼与皇帝义子一道读书,后来朱笑笑在京师开办了女子学堂,她便顺理成章地入了学。
宫女服侍她洗漱梳头,换上一套学堂统一发放的校服。
校服是照着朱笑笑画的图样做的,上身为浅蓝色窄袖交领短袄,下着靛青色马面裙,裙长刚过膝盖,走起路来利索不拖沓。
衣裳料子是寻常的松江棉布,穿在身上透气爽利,不似宫里那些锦缎层层叠叠地裹着让人闷得慌,领口绣着一朵小小的梅花,那是女子学堂的校徽。
朱慈煊对镜照了照,将头发拢到脑后编成两根辫子,用青色发带系了,又从桌上拿起一只装了书本笔记的布书包往肩上一挎。
出了寝殿顺着夹道走到东华门,门口早有两名侍卫等在那里。
她如今上学独来独往,身边不跟宫女也不跟太监,只在出宫门后有两名便衣侍卫远远跟着以防不测。
凡入学的宗室子女与寻常学生一般无二,不许摆排场,也不许仗势欺人。
这是朱笑笑定的规矩。
门外停着一辆崭新的自行车,是专门定制的,车身比成人款短了一截,车座也低了两寸,通体漆成湖蓝色,车头装了一只小铜铃。
朱慈煊利落地跨上车座,右脚一蹬踏板,车子便沿着东华门大街往南去了。
晨风从耳边掠过,带着几分凉意,街上已经有了不少行人,卖早点的摊贩在路边支着炉子蒸包子蒸馒头,白汽腾腾地往上冒。
朱慈煊沿着东华门大街骑到灯市口,又拐进了一条叫宝钞胡同的窄巷子。
巷子两边是高高的灰砖墙,墙头探出几枝已经泛黄了的槐树枝,自行车在石板路上颠了一下,车铃叮铃铃地响了几声。
巷子尽头是一扇黑漆大门,门上挂着块匾额,上头写着侯宅二字。
朱慈煊将自行车停好,上前敲门,大门吱呀一声开了,探出一个丫鬟的脑袋,见了她连忙行礼,“姑娘来得好早,大小姐和二小姐还在里头吃早饭呢。”
朱慈煊将自行车推进门里靠在影壁旁,熟门熟路地穿过垂花门进了内院。
侯家的宅子共三进院落,虽然不算豪奢,却收拾得极为干净利落,院子里种了两株柿子树,这时候正是柿子挂果的季节,满树红澄澄的果子压弯了枝头。
侯小莲正在堂屋里翻看账本,她手下如今管着两间绣坊,生意都不错。
见朱慈煊进来,她忙放下册子让坐,笑道:“她们还在吃,姑娘坐下用些点心罢。”
朱慈煊也不客气,在桌边坐了,拿起一块藕粉桂花糕啃了起来。
她的吃相算不上斯文,但也不粗鲁,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爽利,侯小莲笑着给她倒了杯豆浆推过去。
不多时,两个女儿从后头跑了出来。
大女儿侯元敏今年十三岁,生得柳眉杏眼,性子活泼,说话快人快语。二女儿侯元宝十一岁,比姐姐矮了半头,圆脸圆眼,一笑便露出两个小酒窝,是个爱笑不爱说话的性子。
姐妹俩都穿着和朱慈煊一模一样的校服,只是领口的梅花颜色略有不同,侯元敏是红色梅花,这代表她已经升入了中级班。
朱慈煊和侯元宝则都是白色梅花,还念初级班,学堂里以梅花颜色区分年级,初级为白,中级为红,高级为金,一目了然。
小女儿客元星小学还没毕业,跟她们不是一个时间,还能磨蹭会儿。
侯元敏嘴里叼着半个豆沙包,见了朱慈煊便含糊不清地打招呼,“今日怎么来得这般早?昨晚的算学题你做完了没有?”
朱慈煊也咽下最后一口桂花糕:“早做完了,倒是你上回的那道代数题,先生说今天要在课上当着全班的面讲评呢。”
侯元敏一听顿时苦了脸,三口两口把豆沙包塞完,灌了一大口豆浆才追问道:“当真?那日收上去的卷子里头挑了我的?”
“我昨天下学后在办公室帮先生批改作业时瞧见的。”朱慈煊道,“你的卷子被单独抽出来了。”
侯元敏啊了一声,抱着头蹲在地上。
侯元宝在一旁笑得酒窝更深了,走过来拽了拽姐姐的袖子,“大姐你快起来,再磨蹭咱们就迟到了。”
侯元敏这才站起身,一边嘟囔着先生是魔鬼一边推出墙角的自行车。
三辆自行车并排从侯宅大门里鱼贯而出,朱慈煊一马当先,侯元敏紧随其后,侯元宝落在最后头。
三个穿着校服的少女骑着自行车穿过胡同拐上大街,清脆的车铃一路叮当作响,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京师女子学堂坐落在崇文门外,原是一处府学旧址,经过扩建后占地面积颇为可观。
学堂大门是新建的,青砖灰瓦,门楣上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大匾,上书京师女子学堂,落款是当今圣人。
大门两侧种着两排银杏树,这时节银杏叶已经开始变黄,叶子在晨光中闪闪发亮,风一吹便簌簌地往下飘。
门前是一片宽阔的空场地,专门用来停放学生的自行车,此时场地上已经停了好几十辆自行车,整整齐齐地排成几排,颇为壮观。
朱慈煊三人将车子停好便夹着书包往校门里走,门口站着一个女管事,手里拿着名册逐个点检入校的学生。
她的目光扫过来,朱慈煊主动报了班级和姓名,管事在名册上勾了一笔便放了进去。
进了校门便是一条长长的甬道,甬道两边是两排新栽的梧桐树,树下的花圃里种着各色月季,深秋时节还有几朵开着。
尽头是一片宽阔的操场,操场上铺着细沙,四角各立着一座石灯,操场边缘还修了一圈跑道。
操场的正北面有一栋二层高的教学楼,窗户开得又大又阔,采光极好。
教学楼里共有十二间教室,按年级与科目分设,每间教室可容纳三十余名学生,后面还有两排平房,分别是图书馆、实验室、画室与音乐室。
操场东面一栋独立的二层小楼是先生的办公室与休息室,办公楼下头开着食堂,可供离家远的师生用午餐。
食堂的菜色虽不比高端酒楼精致,却也干净实惠,一荤两素加一份主食共五文钱。
学堂里的学生来自京师各阶层,有宗室勋贵之女,也有普通官宦人家的小姐,还有富商巨贾的女儿,更有些是妇婴署保下来的贫寒之家的女童,统一由官费资助入学。
在这所学堂里,所有人都穿着一样的校服,骑着一样的自行车,坐在同一间教室里听课,吃同一个食堂的饭,不分贵贱,只看学业。
朱慈煊三人赶到教室时,里头已经坐了大半的人,这间教室是初级乙班的,桌椅都是一色新的松木桌椅,桌面光滑,桌角还贴心做了圆角处理。
她们的座位在教室中间第三排,三个人的位置挨着,朱慈煊刚坐下,前头就有个穿同样校服的姑娘回过头来跟她说话。
这姑娘叫邓如岚,是都察院御史的孙女,今年也是十二岁,性子温和,说话慢悠悠的。
“你昨天下学后帮我批的那些卷子我看过了,那几道算错了的题我回去又算了一遍,总算弄明白了。”她说着从书包里掏出一张草稿纸递给朱慈煊,“你帮我瞧瞧这回对了没有。”
朱慈煊接过草稿纸看了片刻便点了头,“全对,下回可别忘了在进位的时候留心啊。”
邓如岚松了口气,又悄声对她说:“你听说没有?今天下午的课上要抽人上台演算上册第三章 那几道复合利息的题。”
朱慈煊不以为然,“提前预习一下就好了,那几道题看起来复杂,其实就是多套了几层公式。”
正说着话,后座一个生着鹅蛋脸丹凤眼的姑娘探过头来插了句话。
这姑娘叫孟琼英,性子爽朗,嗓门也大,说话活像放鞭炮。
“午后的课还早着,最紧要的是眼下高先生的课!高先生上回布置的那几道代数题,我回去做了大半宿才做出来!今天要是再来一次随堂测验,我可真顶不住了。”
侯元敏在前头听见这话,哀嚎一声趴到了桌上。
教学楼走廊里架着一个小铜钟,由值日的学生轮班敲击,今日敲钟的是高级班的一个学姐,她拿小锤子当当当敲了七下,整栋楼的喧哗声便渐渐平息了下来。
教室门被推开,高素卿走了进来。
她把教案和几本书搁在讲桌上,又将自己带来的一只木制三角尺和一副圆规在桌上摆好,这才抬起了头扫了底下全班一眼。
她的目光扫到侯元敏时似乎微微停顿了一下,侯元敏只觉得头皮一紧。
“今日讲新课,二元一次方程组。”高素卿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刷刷写下了课题,字迹端正有力。
她转身面向学生,也不翻教案,直接开口讲了起来,她的语速很快,但条理极为清晰,每一个知识点都讲得透彻,遇到难理解的地方便在黑板上画图演示,拿日常生活中的例子来打比方。
朱慈煊听得十分专注,笔走龙蛇,在笔记本上做满了记录,高素卿讲到哪她记到哪,一节课下来笔记本上全是算式和标注。
侯元敏就没这么轻松了,高素卿讲到代入消元法时忽然点了她的名让她站起来回答一道随堂提问。
侯元敏慌忙站起来,脑子里一片空白,掌心全是汗,支支吾吾说了个大概,高素卿听完也不批评,只是让她坐下,又点了个同学起来补充。
那同学干脆利落地答对了,高素卿赞了一句不错,又似笑非笑地瞥了侯元敏一眼,这一眼的意思她懂。
放学别走。
下了课,侯元敏果然被高素卿叫到了讲台边单独补课,朱慈煊和侯元宝在座位上等她,百无聊赖地翻着课本。
直到去饭堂吃午饭时,侯元敏还在念叨高素卿的可怕,她一边扒拉着碗里的红烧萝卜,一边道:“高先生那双眼就像照妖镜,你哪里不会她一眼就能瞧出来。”
朱慈煊往嘴里塞了一筷子青菜,侯元宝在旁忽然开口问了一句:“下午的课会不会又要抽人?”
侯元敏和朱慈煊同时沉默了,片刻之后朱慈煊勇敢地说:“我已经复习过了。”
午后上课的钟声一响,赵静真便准时踏进了教室。
赵静真今年三十上下,穿着丁香色的交领袄子,比起高素卿的干练爽利,举手投足间更多的是温婉从容。
当年她落选之后,没多久便嫁给了吏部一位郎中的儿子,倒也算门当户对。
虽说她对入宫为妃没什么执念,但骨子里总是不服输的,选秀时接触的那些题目如同火苗,点燃了她的好胜心。
赵静真托关系找了个财会班毕业的女官学习,这些知识并非机密,朱笑笑允许女官们自行传授亲朋。
好在有十来年不间断学习的底子,京师女子学堂开办后,赵静真成功应聘上了教师。
她育有一儿一女,女儿崔瑶今年十一岁,也在女子学堂初级乙班念书,就坐在朱慈煊斜后方的角落里,是个极腼腆的姑娘,上课从不主动举手,下了课也只跟两三个相熟的同学一起走。
赵静真教的是实用算术与经济常识,这门课的内容涵盖了基础的四则运算、百分数、利息计算、利润核算、简单的账目管理。
今日讲的是复利计算,赵静真在黑板上写了一道例题,某人往钱庄存入白银一百两,年息五厘,三年后利滚利共计本息几何?
她讲完解题步骤便点了孟琼英上台演算,孟琼英虽然心里咯噔一下,却还是大大方方走上去,拿起粉笔在黑板上算起来。
她的步骤完全正确,得数也丝毫不差,赵静真含笑赞了一句很不错,又冷不丁点了崔瑶的名,让她上台复核。
崔瑶红着脸站起来走到讲台前,手指微微发颤,写错了两个数字又慌忙擦掉重写,好在复核结果还是对了。
她偷偷抬眼看了母亲一眼,赵静真面上并无特别的表情,只是点点头夸了一句便让她回座位。
下午的第二节课是体育。
女子学堂的体育课种类颇多,有蹴鞠、毽子、跳绳,还有新近从军中传出来的长跑训练。
今日体育教习安排的是蹴鞠对抗赛。
蹴鞠场在操场中央,用白灰画了界线,两边各立一座藤编的球门,场上共分两队,每队七人,朱慈煊和侯元敏被分到了同一队,孟琼英和邓如岚侯元宝分到了另一队。
崔瑶素来不爱运动,便在场边和几个女孩子一起当观众。
哨声一响,球场上便热闹了起来。
朱慈煊在球场上却毫无矜持,抢起球来像头小豹子,她身量高腿又长,带着球左冲右突,一口气连过了对方三个防守的学生,抬脚怒射。
球划过一道弧线直入球门,围观的学生们齐齐发出一声欢呼。
侯元敏跑过来跟她击掌,兴奋得满脸通红。
侯元宝在对面场上冲她们吐了吐舌头,转身带球发起反击。
踢了小半个时辰,双方你来我往各有进球,结束哨一吹,大家出了一身的汗,便都跑到操场边的水房去洗脸喝水。
一群人闹闹哄哄地从操场边往教学楼方向走,经过办公楼时,朱慈煊忽然停住了脚步。
办公楼门口站着一个少年,正低着头翻看手里的一叠文件。
那少年十五六岁,身量颇高,穿了一件石青色茧绸直身,腰上系着同色绦带。
朱慈煊眼睛一亮,快步走了过去,“天波哥,你怎么在这?”
第148章
沐天波抬起头来, 面上露出几分笑意。
“是慈煊啊。”他三步并作两步下了台阶,走到她跟前,“我来找你们学堂的体育教习签一份公函, 正要回去呢。”
朱慈煊好奇道:“什么公函还要你亲自跑一趟?”
“当然是战书了。”沐天波笑着将公函递到她手里,朱慈煊打开扫了一遍, 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神色。
京师理工综合学院蹴鞠队正式向京师女子学堂蹴鞠队提出友谊对抗赛之邀约,时间定在下月初八。
京师理工综合学院设在东便门内原工部营缮所的旧址上,原先的仓房改成了敞亮的讲堂, 又在后院添了一排实验室, 里头摆满了各类仪器模型。
理工院招收学生不拘男女, 各地小学毕业者皆可报名入学。
学制四年, 分设数理、格致、化工、营造四科, 学生入学后先修一年的公共基础课,次年再按成绩与志趣分科深造。
徐光启上了年纪, 腿脚也不利索了,没法总往田间地头跑,朱笑笑就让他留在京城当校长。
宋应星当差之余也编纂了一部《格物初阶》, 专讲矿物冶炼与材料之学, 书中配了大量手绘的炉窑剖面图与矿石结构图,深入浅出颇为实用。
蒯祥则编了一本《营造基础》,将这些年修筑驿路、桥梁、铁路的心得整理成册,从测绘到地基再到结构力学逐一讲解,附图百余幅。
此外徐光启还亲自撰写了《数理入门》与《农学概论》两本教材,又将利玛窦留下的《几何原本》重新校订了一遍充作高年级的选修课本。
理工院与女子学堂时常互通有无, 教学上也是各有所长。
朱慈煊将公函递还给他,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跃跃欲试的战意,“我们女子学堂的蹴鞠队可从没输过!”
沐天波将公函收好, 笑道:“那我就拭目以待了。”
两人又交谈几句,他就骑上自己的自行车离开了女子学堂。
朱慈煊这才转身往教学楼走,侯元敏和侯元宝从水房里出来,两人脸上都还挂着水珠,侯元敏嘴里叼着一根从食堂顺来的黄瓜,问道:“怎么聊了这许久?”
朱慈煊便将蹴鞠对抗赛的事简略说了一遍,侯元敏一听顿时来了精神,三口两口把黄瓜啃完,拍着巴掌道:“好啊!正愁最近没什么新鲜事呢,这可比咱们自己人踢来踢去有意思多了。”
侯元宝在旁边拽了拽姐姐的袖子,小声道:“大姐,高先生说了,你若这学期数学必修课再不过还得继续重修。”
侯元敏的热情顿时被浇灭了一半,肩膀往下一塌,哀声道:“你就不能让我多高兴一会儿吗?为什么世界上会有数学这种东西!”
朱慈煊和侯元宝都笑了起来,三人说说笑笑地往教学楼走去。
今日的课程到申时才结束,走廊里已有些昏暗了,深秋的日头落得早,窗外的银杏叶被风卷起来打在窗棂上沙沙作响。
高素卿回到办公室将教具归置好,又把明日要用的教案提前备了一份搁在桌上,这才拿起挂在衣架上的外袍披上,提着布包出了校门。
她骑着自行车拐到了崇文门外大街尽头的一处驿站,门面不大,掌柜是个头发花白的老秀才,见她进来便从柜台底下取出一封信递过来,笑道:“高大人,辽东来的信,今早刚到。”
高素卿接过信,见封皮上歪歪扭扭写着高素卿亲启,是春杏的笔迹。
她将信揣进怀中,向掌柜道了谢,骑上车往东华门方向去,进了宫门验过腰牌,回到值房坐下才把信打开,里头全是春杏絮絮叨叨的日常生活。
春杏被流放到辽东后分到了秦良玉麾下,军营里多是女子,她厨艺不错,当了个伙头兵,操持那么多人的饭虽是忙了些,日子倒也不错。
这些信件内容大同小异,但高素卿看得很认真,只要确认春杏的生活充实而安全她就放心了。
看完了信,她翻开案上的工作日志,今晚是她轮值,正准备整理案头的卷宗,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接着便有人推门进来。
高素卿抬头一看是客印月,忙起身道:“老师怎么来了。”
客印月手里提着个食盒,往案头一放:“给元敏那丫头讲课累着了吧?我正好炖了些银耳莲子羹,给你也带了一份。”
高素卿打开盖子,羹汤还是温的,银耳炖得软糯,莲子也煮得恰到好处,笑道:“不至于,元敏的问题不在用功不用功,她对数学本身缺乏兴趣,把数学当成一道必须跨过去的门槛,心里先存了畏惧,学起来便事倍功半。”
客印月听了便叹了口气,道:“你说得对,这孩子打小就对药草感兴趣,医学选修课每回考试都是甲等,先生说她认草药的功夫比太医院的实习生还强些,可偏偏数学这关怎么都过不去。”
高素卿想了想,道:“不如让元敏每三天到我办公室来补一次课,我单独给她讲,不求她考多高的分,但求她把必修课过了。”
女官们每月都会轮值到女子学堂授课,为了孩子的学习,客印月几乎跟每个人都打过招呼。
她语气诚恳道:“那可太好了,你肯费这个心我感激不尽,这孩子虽然性子活泼,可骨子里倔得很。”
高素卿被她这般郑重其事地道谢倒弄得有些不好意思,摆了摆手道:“老师客气了,这本是我分内之事,元敏在中级班还有另外的课业,数学总是重修对她将来的学业也不利。”
客印月有些发愁,道:“这规矩当初还是圣人亲自定的,学分修满了就能升级没错,谁知道会倒在必修课上呢?这丫头前儿还跟我说她宁可去太医院当个药童也不愿意再考数学了,被我骂了一顿才消停,她倒是想得美,太医院的药童那也是要笔试的。”
高素卿忍不住笑了,端起银耳羹喝了一口,客印月自己也觉得好笑,摇摇头道:“不过我也想通了,她既然真喜欢学医,数学能过了必修课就行,我也不强求她考进财会班,元宝那孩子倒是随我,数学学得扎实。”
两人又说了几句闲话,客印月便起身告辞了,高素卿将她送到门口回来继续整理卷宗。
窗外天色已渐渐暗了下来,烛火映在纸页上一晃一晃的。
沐天波来过一趟后,理工院要派蹴鞠队来挑战的消息不胫而走,学生们课间休息时都在议论这件事,有人已经把理工院那几个队员的家世背景打听得一清二楚,在食堂里说得唾沫横飞。
对抗赛定为七人制,上下半场各三刻钟,中间休息一盏茶的工夫,由礼部派一名主裁判、两名边裁执哨,双方的体育教习各执一面令旗在场边指挥。
学堂这边很快便组建了迎战队,七名队员都是各班推举出来的好手。
朱慈煊和孟琼英踢双前锋,邓如岚踢中场,侯元敏虽然数学不行,但踢蹴鞠是一把好手,便被安排在了后卫的位置上。
守门的是一个叫王凤姑的山东姑娘,身高体壮臂展极长,往球门前一站,两只手一张几乎能封住半个球门。
到了初八这日,天公作美,连着阴沉了好几日的天终于放了晴。
碧空如洗,几缕薄云挂在天边,日头暖烘烘地照在蹴鞠场上,将前几日下雨积的水洼子晒得只剩些微潮意。
蹴鞠场地面用细沙和黄土按比例夯得平平整整,边界线用石灰水刷得雪白,两边各立一座藤编球门,球门上方的横梁裹了一层棉布以防撞伤。
场地四周是一圈新修的看台,看台共三阶,能容纳三四百人,女子学堂的学生来了大半,坐在看台东侧,理工院的学生则坐在看台西侧。
看台正中设了两把交椅,椅背上搭着明黄锦缎。
操场南端临时搭了一间竹棚充作更衣室,两队分别在南北两端的竹棚里换装整队。
沐天波带着格物院队从北端竹棚里走了出来,队员们一色穿着靛蓝色短打劲装,腰间扎着宽布带,脚上蹬着薄底快靴。
沐天波走在最前头,左臂上绑着一条红布,那是队长的标记。
“都听好了。”他召集队员在场边讨论战术,用树枝在地上画了七个圈,每个圈旁边写了一个名字,“今天用的是二三一阵型,我在前头冲锋,文卿在左边策应,思学在右边接应。李定国和孙永守后场,孙永负责盯她们的前锋,李定国你盯另一个,就是你左手边戴红头绳的那个,中场是刘世瑛,你的任务就是抢球,抢到了就往前传给思学或者文卿,别自己带,赵大柱负责守门。”
一通排兵布阵下来,俨然是支经验丰富的劲旅。
张思学十一岁,正是太康伯之子,张居正的幼弟,张文卿十三岁,是英国公的重孙子,和沐天波几人一处玩大的,自是熟悉。
李定国则是陕西的小学考上来的,他今年十四,小时候家中出了些变故,被张献忠收为干儿子。
张献忠如今也混了个游击,供孩子上学是没问题的,他对这些格物什么的虽一窍不通,但好歹知道紧跟皇帝步伐准没错。
别说李定国自己想考,就是不想,张献忠恐怕也会开始鸡娃。
好在娃自己争气。
场地另一边,朱慈煊也把队员们拢在一处商量战术,她们都穿着浅蓝色的短打劲装,有的用布包了头。
朱慈煊今日将头发盘在头顶,用青色发带绑成一个圆髻,显得格外干练。
“沐天波他们用的肯定是二三一阵型,他是打前锋的,所有进攻都从他脚下发起。”
朱慈煊拿脚尖在地上画了个简易的阵型图,“琼英你跟我一起压前场,他们后卫里有个叫李定国的,是从陕西军营里出来的,下盘极稳,咱们不要跟他硬碰,多打传切配合绕过他。如岚你中场游走,看准了就往他们后卫和边锋之间的空档传,张思学才十一岁,个头又矮,转身肯定慢,这是咱们的突破口。元敏你和凤姑守后场,他们前锋速度很快,不要跟他拼速度,他带球过来你就卡住他的传球路线逼他自己射门,咱们有凤姑在门前,一般角度的射门她都能扑出来。”
侯元敏在一旁压了压腿,有些紧张地问道:“那个李定国当真很厉害?”
朱慈煊看了她一眼,坦然道:“厉害,但咱们不跟他硬来就是了。”
孟琼英在旁边活动着手腕脚腕,自信满满地开口道:“管他厉害不厉害,球到了我脚下我照样往门里灌。”
王凤姑则是一声不吭地站在球门前,两脚分开与肩同宽,双手自然下垂,目光平视前方。
她那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架势倒让旁边的侯元敏心里定了不少。
两边参赛者年龄都在十到十五岁之间,不过女子发育更早,学堂里吃的不错,日常课程又注重锻炼,因此在相同年龄段体力未必就会逊色于男子。
没过多久,朱笑笑也带着张居正来了,两人坐在看台最上层的正中间,身后站着两个便衣侍卫,看台两侧各守着七八个锦衣卫暗桩,骆思恭亲自在学院门口坐镇,进出人等一律查验腰牌。
朱笑笑拿手在额前搭了个凉棚望了望场上正在热身的双方队员,听着双方同学震天的加油声,忽然笑了起来,这倒是有点当初看世界杯的感觉了。
主裁判是礼部派来的一个郎中,对蹴鞠的规则烂熟于心,他穿着一身黑色直裰,胸前挂着一只铜哨,手里拿着一面红一面黄的两色令旗,站在场地正中央朝两边招了招手,示意双方队长上前。
沐天波和朱慈煊同时走向中圈,两人在裁判面前站定。
裁判郎中便依着规矩宣读比赛规则,无非是不许故意冲撞、不许用手触球、不许越位云云,末了将一枚铜钱往空中一抛,让两人猜正反面。
朱慈煊猜了正面,铜钱落在地上弹了两下才停稳,裁判郎中弯腰看了看,举手示意:“反面,理工院先开球。”
沐天波向朱慈煊抱了抱拳,笑得露出一口白牙:“慈煊妹妹,承让了。”
朱慈煊也抱拳还礼,面上笑吟吟的,嘴里说的话却不客气:“天波哥,等会儿输了可别哭鼻子。”
两人各自归队,裁判郎中将铜哨含在嘴里,深吸一口气,用力一吹。
哨声尖锐地划破了秋日午后的晴空。
张思学跳起来将球踩在脚下往旁边轻轻一拨,张文卿接球便往前带,朱慈煊和孟琼英同时压了上来。
他也不恋战,战场上贪功冒进是最大的忌讳,蹴鞠场上也是一样,抬头扫了眼场上局势,右脚外脚背一推,球便沿着对角线斜传到了沐天波脚下。
沐天波接球的瞬间便启动加速,他这一步起得极快,邓如岚还没来得及贴身便已被他甩开两个身位。
侯元敏便紧跟着迎了上去,沐天波见她扑上来的步法有些急躁,知道她心里紧张,便故意放慢了半步,侯元敏果然以为他要变向便提前横移了一步,沐天波等的就是这个空当,左脚将球往右一拨身体从她左侧抹了过去。
看台上理工院的学生齐齐发出一声欢呼。
沐天波已突入禁区前沿,王凤姑在球门前微微屈膝,双手微张,两只眼睛死死盯着他脚下的球。
沐天波调整了一步抬头看了眼球门,这个角度正合适。
他右脚抡起全力抽射,球贴着草皮飞向球门右下角,他甚至故意打了一个反方向,方才看右上角的动作是假的。
王凤姑反应却比他预想的更快,她几乎是同时向右侧扑了出去,整个身体横在空中,双手前伸,指尖堪堪碰到了皮球的下沿,将球的飞行轨迹稍稍改变了一丝丝。
皮球擦着门柱的外侧飞出了底线。
女子学堂学生们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绣着梅花的绸布旗子被摇得哗啦啦作响。
理工院学生们则齐齐发出一声惋惜的长叹,有人拍着大腿喊就差一点点。
沐天波退回到中圈时脸上倒没有太多懊恼,王凤姑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沙土,面上仍是那副雷打不动的平静表情。
朱笑笑在看台上看得入了神,方才沐天波那一连串过人射门的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而王凤姑的扑救更是精彩绝伦。
他忍不住拍了一下大腿,转头对张居正道:“这守门员是谁家的孩子?反应这么快!”
张居正想了想,道:“好像是山东都司王大人家的侄女,去年才入的学。”
朱笑笑啧啧称奇,又道:“思学方才那一脚传球倒也挺有章法的。”
张居正看着也满意,嘴上却不夸,只谦虚道:“他那是瞎猫碰上死耗子。”
很快轮到女子学堂开球门球了。
王凤姑将球搁在球门区前沿,退后两步,一脚将球踢过了半场,邓如岚在中场起跳将球卸下来,不等球落地便用脚背一垫转身传给了孟琼英。
孟琼英接球之后便像一头出笼的猛虎般往前冲,她的速度比沐天波只快不慢,张文卿迎上去防守,被她一个变向就晃得差点坐在地上。
她一路杀到了禁区边缘,李定国横移过来封堵她的射门路线,他果然下盘扎得极稳,往孟琼英面前一站便像半堵墙。
孟琼英也不跟他硬碰,她将球踩在脚底停了片刻,眼睛往左侧扫了一眼。
李定国下意识地往左侧偏了偏重心,孟琼英抓住这一瞬的机会右脚外脚背将球拨到左侧,左脚随即跟上便是一脚远射。
球如离弦之箭直奔球门左上角。
守门员赵大柱虽然跳了起来,但他的指尖离球差了至少半尺,球撞在球门藤网的内侧弹了两下,落在地上滚到了球门深处。
女子学堂的学生们爆发出比方才更加响亮的欢呼声。
一比零,女子学堂领先。
朱慈煊和孟琼英在场中击掌庆祝,邓如岚也跑过来和她们抱在一起。
侯元敏从后场跑过来拍了拍孟琼英的肩膀,大声道:“好样的!就这么踢!”
沐天波站在中圈里看着对面欢庆的场面,深吸一口气,弯腰将球从网里捞出来,走到中圈开球点放下。
他朝张思学和张文卿招了招手,两人跑到他身边。
“别慌。”沐天波压低声音道,“才落后一球而已,咱们按原计划踢。思学你刚才那一脚传球很好,接下来多往文卿那边传,她们的右后卫回身慢,你拿球之后别急着射门,先往边路带,把防守吸引过去再回敲给我。”
张文卿点了点头,用袖子擦了一把额角的汗,道:“那个孟琼英速度真快,方才我追到一半就不想追了。”
沐天波拍了拍两人的肩膀,转身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裁判郎中吹响了开球哨。
这一次开球之后,沐天波没有像刚才那样直接往前冲,而是将球回传给了中场的刘世瑛。
刘世瑛控住球之后横向带了两步,将对方的中场防线往中间压缩了一截,然后忽然一脚长传将球转移到了右路。
张文卿早已在右路等着了,他接球之后果然沿着边线往前突破,侯元敏被他带到了边路,禁区正面的防守便出现了一个缺口。
他在底线附近急停,用右脚脚弓将球搓起,球越过侯元敏的头顶落向禁区弧顶。
沐天波从中路插上,不等球落地便用右脚正脚背凌空抽射。
这一脚的力道极大,球几乎不带任何旋转直直地飞向球门正中央,王凤姑判断对了方向也做出了扑救动作,但速度实在太快,她的指尖擦到了球面,却没能改变球的轨迹。
一比一,理工院扳平了。
这一次轮到理工院学生沸腾了,学生们齐声喊着沐天波的名字。
女子学堂的学生们安静了片刻,随即便有人带头喊起了加油的口号,声势比方才还大。
朱笑笑在看台上也忍不住鼓起了掌,不禁感叹道:“这一脚倒有几分C罗当年的风采。”
张居正也不追问西罗是谁,已然看入了迷,目光紧紧盯着场上,腹中的孩子似乎也被紧张刺激的比赛过程吸引得挪动了两下。
第149章
比分追平后, 裁判郎中吹响了重新开球的哨子,理工院在中圈将球开出。
这一回沐天波不再急于求成,将球回拨给了身后的刘世瑛, 自己往前场压了几步,在禁区前沿来回游走。
刘世瑛控住球之后不急着传, 先往左侧横向带了两步,邓如岚逼上来封堵他的传球路线,他便将球分给了右路的张思学。
张思学接球之后毫不怯场, 埋着头便往前冲, 两条小短腿倒腾得飞快, 侯元敏迎上去卡位, 他却忽然脚后跟一磕把球从侯元敏两腿之间穿了过去, 自己绕了个小弯从她身侧抹过。
看台上理工院的学生哄然叫好,不过张思学倒没收住脚, 球传出去之后被自己绊了一跤扑在草地上滚了两圈。
张文卿早已接球突到底线,根本来不及理他,抬头扫了一眼禁区内的情况, 右脚脚弓一推将球搓起, 球越过朱慈煊的头顶落向中路。
沐天波抢在邓如岚身前起跳,额头轻轻一点将球卸在脚下,顺势转身便要打门。
王凤姑已封住了近角,他这一脚若是硬射十有八九会被扑出来,沐天波眼角余光瞥见左路有人插上,便用脚后跟将球磕给了从后场冲上来的李定国。
李定国在禁区弧顶接球, 他面前只有一个孟琼英在补防,孟琼英的速度虽快,但李定国虚晃了一枪晃出了半步空当, 右脚正脚背狠狠地抽在球面正中央。
球如出膛的炮弹般直飞球门左上角,王凤姑扑救不及,球撞在藤网内侧弹了两下落在地上滚了几圈才停住。
二比一,理工院反超了。
看台西侧炸开了锅,理工院的学生们齐刷刷站起来跺脚叫好。
沐天波跑到李定国面前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李定国却不急着庆祝,只是弯腰从网里把球捞出来,一路小跑到中圈搁好,朝队友们招了招手示意回防。
朱慈煊站在中圈准备开球,面上不见太多惊慌,只朝孟琼英比了个手势,孟琼英点了点头退回到中场附近。
邓如岚则活动了一下脚腕,深吸一口气。
开球之后朱慈煊将球拨给了孟琼英,自己便往左路斜插过去,孟琼英也不着急前突,将球横向带了两步吸引了刘世瑛和张文卿两人包夹上来,然后忽然一脚斜传将球分到了右路。
邓如岚在右路接球的瞬间便启动了速度,张思学还没来得及回防便被她甩开了三个身位,邓如岚一路带球杀到禁区边缘,李定国从侧面补防过来,她也不跟他正面交锋,右脚将球往左侧一拨,左脚随即跟上便将球传到了禁区弧顶。
朱慈煊正好从中路跟进,接球之后不做调整直接起脚抽射,球贴着草皮飞向球门右下角,赵大柱虽然做出了扑救动作但角度太刁钻,球从他指尖旁边滚进了球门。
二比二,女子学堂扳平了。
朱慈煊跑进网里把球捞出来,朝孟琼英和邓如岚比了个手势就抱着球往中圈跑。
看台东侧的女子学堂学生们欢呼声震天,理工院在中圈开球之后沐天波改变了策略,不再从中路硬突,而是频繁地与张文卿打二过一的配合。
两人从右路一路推进到了底线附近,张文卿将球回敲给沐天波,沐天波佯装传中,却忽然将球踩在脚底停住了,侯元敏判断失误重心已偏,沐天波左脚内脚背一推将球传到了点球点附近。
张思学从后场狂奔了上来,他个子矮重心低,在人群中穿梭倒比别人灵巧几分。
球滚到他脚下时,他几乎没有调整便用左脚推了一记地滚球,王凤姑在门前已经做好了扑救准备,可张思学这一脚偏偏打在了球门左侧立柱的内侧弹了进去,角度之刁钻让她根本来不及移动。
三比二,理工院再度领先。
张思学激动得在原地跳了三跳,转身就往理工院看台的方向跑,边跑边挥舞着两只手臂。
沐天波从后面追上来一把将他抱起来转了一圈,张文卿也跑过来揉了揉他的脑袋,把他的发髻都揉歪了。
张居正看着弟弟那副得意洋洋的模样,嘴角不由自主地浮起一丝笑意,但旋即又收敛了回去:“这孩子,进了个球便得意成这样。”
朱笑笑也笑道:“这孩子确实精力旺盛得紧,在场上跑了大半个时辰也不见累。”
张居正听他这么一说便有些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母亲常说他在家就是个猴儿,爬树掏鸟窝下河摸鱼虾什么都干得出来。”
两人说着话场上的形势又发生了变化,朱慈煊从中路拿球之后一路连过两人,突到了禁区前沿,先用一个假动作晃得孙永重心偏移,又用一个转身抹过了李定国的侧后方铲抢,右脚抡起就要打门。
李定国被她晃过之后并未放弃,立刻转身追了上去,从她身后伸脚将球捅出了禁区。
朱慈煊的射门动作做到一半便被破坏了,整个人重心不稳往前踉跄了两步。
球滚到了外围被孟琼英抢到,她接球之后没有犹豫直接一脚远射,球飞出底线擦着横梁上沿而过。
孟琼英双手抱头满脸遗憾,看台上的学生也发出一阵叹息。
赵大柱从球门区将球踢了出来,刘世瑛在中场接球之后被邓如岚贴身逼抢,两人纠缠之间球滚出了边线。
裁判郎中判了女子学堂的界外球,朱慈煊跑去将球掷进场内,邓如岚接球之后立即分边给了左路插上的侯元敏。
侯元敏虽是后卫出身,但此刻比分落后便压了上来参与进攻,她带球沿着边线推进了十余步,张文卿迎上来防守,侯元敏也不勉强过人,将球回传给了中路的邓如岚。
邓如岚停球之后扫了眼场上局势,忽然一脚长传将球吊入了禁区。
球划了一道高高的弧线越过李定国和孙永的头顶落向禁区右侧,孟琼英早已启动甩开了防守,在球落地之前用脚背将球卸了下来。
赵大柱冲了出来封堵她的射门角度,孟琼英却不急着射门,而是踩着球在原地等了片刻待朱慈煊从中路跟进之后轻轻将球横传了过去。
朱慈煊面对空门只需轻轻一推,球便稳稳当当地滚进了球门左下角。
三比三,女子学堂再度扳平。
学生们从看台上跳起来拍着巴掌跺着脚,绣梅花的绸旗被摇得几乎要飞出去。
朱慈煊跑到孟琼英面前一把抱住了她,邓如岚和侯元敏也冲了过来四个人抱成一团。
此时裁判郎中吹响了终场哨。
三比三,双方战平。
看台淹没在一片欢呼的海洋中,两队球员还在赛场上缓缓跑动发泄余力,但很快就集中到看台前方,按各自队伍站好。
朱慈煊领着女子学堂的队员站在左侧,沐天波领着理工院的队员站在右侧,一个个汗流浃背满面通红。
帝后二人从看台北侧的木梯旁下来,走到场中在众人面前站定,左右两排少年少女们同时躬身行礼。
朱笑笑挥了挥手让他们免礼,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朕今日可是大饱眼福了!”
众人相视一笑。
朱笑笑转向沐天波,目光里多了几分赞许:“天波,你今日在场上纵观全局调度有方,当得一个好队长的样子。”
沐天波谦逊道:“儿臣今日踢得并不如意,好几个球本可以进的却都错过了。”
朱笑笑摆了摆手,道:“输赢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们在场上的精气神,这个平局朕觉得比任何一场大胜都有意思,它让你们知道了什么叫不到最后一刻绝不放弃。”
他走到朱慈煊面前,见她膝盖上磕出的淤青,便道:“等会儿记得让御医给你上点药酒揉一揉,别不当回事。”
朱慈煊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膝盖,一脸不在乎道:“踢球哪有不磕碰的,这点小伤不算什么。”
朱笑笑无奈摇头,又将另外几个姑娘都夸了一通,才走到了李定国面前。
李定国站姿端正,双手自然垂在身侧,与旁边扭来扭去的张思学形成了鲜明的对照。
朱笑笑赞赏地打量了他一会儿,问道:“你是李定国?”
李定国躬身答道:“回圣人,学生正是。”
朱笑笑点了点头,道:“朕记得你是陕西小学考上来的,成绩一直不错,你干爹近来如何?”
李定国眼中闪过一丝意外,但很快就收敛了,他不是没听过张献忠吹嘘自己和皇帝有交情,没想到竟然还真不是吹的!
他压下震惊,从容答道:“回圣人,干爹前些日子写了家信来,说他每日操练新兵忙得很,又说土豆估摸着比去年能多收两成。”
朱笑笑听了连连点头,脸上笑意又浓了几分:“你给朕转告他,他练兵要用新式火器只管给工部递条子,朕让人优先给他送,明年的土豆种子朕会多拨些给他。”
“学生代干爹叩谢天恩。”李定国声音依然平稳,却掩不住眼中一闪而过的激动之色。
朱笑笑转身面向所有人,朗声道:“今日这场对抗赛是你们理工院和女子学堂之间的第一次正式较量,朕觉得很好,朕让人办这些学堂办这些体育课,不是为了让你们争个你死我活分出谁强谁弱,而是为了让你们在该用力的时候用力,在该放胆的时候放胆。读书也好踢球也好,都要有这股精气神,有了这股精气神,将来你们不论做什么都不会差。”
众人精神地喊了一声口号。
朱笑笑又道:“朕专门备了些奖赏,每人一柄蒙古小腰刀,一套文房四宝,你们留着防身也好挂在墙上当个纪念也罢,总之是朕的心意。”
说完,魏忠贤便招呼几个小太监抬了两只樟木箱子过来,箱盖一掀,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十几柄带鞘短刀和十几套笔砚纸墨。
队员们一个个上前领赏,双手接过时都不免激动得手指发颤,毕竟有些当官的爹都不一定得到过皇帝的赏赐。
天色已近黄昏了,西边的云霞被夕阳烧成了橘红色从天际铺展开来。
看台上的学生们陆陆续续散了,张思学走出老远还回过头来朝朱慈煊喊了一嗓子改日再战,朱慈煊朝他挥了挥手算是应了这份战书。
沐天波则扶着张文卿的肩膀一瘸一拐地往竹棚方向挪,他的小腿在刚才最后一次冲刺时拉伤了肌肉,此刻走路都费劲,面上却还是挂着笑。
銮驾停在学院东门外,朱笑笑扶着张居正上了车舆,自己也跟着坐进去,魏忠贤便吩咐起驾。
车厢里安静了片刻,张居正靠在软垫上闭目养神,朱笑笑透过撩开的车帘望着外面渐渐退去的街景,随口道:“思学那孩子可真能跑,朕瞧他在场上跟个没拴绳的小马驹似的到处窜。”
张居正睁开眼来,无奈道:“圣人今日已经夸了他多少回了。”
朱笑笑转过头来看着她笑道:“外甥似舅嘛,朕是想咱们的孩子将来若能有思学这般精力旺盛便好了。”
张居正闻言眉头轻轻一皱,坐直了些身子,语气认真道:“思学这孩子虽然聪明却也淘气到了骨子里,孩子定要严加管教不能溺爱,否则长大便是脱缰的野马再难管束了。小孩子不怕笨就怕没规矩,一旦规矩没立好往后再想纠正便要费十倍的功夫。”
朱笑笑听她说得郑重便也收了笑意,却仍是神色轻松地反问道:“先生是要做严母?”
张居正心头微微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道:“管教子女本就该父母一同出力,我一人严也没用,圣人若是心软一味纵容,我的管教便形同虚设了。”
朱笑笑侧过身来看着她的眼睛,认真道:“先生若是做严母,朕总不能也做严父吧?一个家里总要有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的,朕若也跟着严厉,孩子岂不是两面受敌连个说知心话的地方都没有了。”
他这算盘倒是打得精,张居正岂能不知道宽严相济的道理?可话到嘴边却忽然愣住了。
严父慈母,严母慈父。
她对万历何尝不是严厉到了骨子里,没办法,这便是为臣的本分为帝师的职守,她不敢松懈分毫,江山社稷压在肩上容不得半点疏忽。
可是李太后比她更严,万历贪玩误了功课李太后便逼他跪在奉先殿里到三更半夜,甚至每每以废立相威胁,说若不痛改前非便将他皇位夺了给潞王。
张居正那时候也觉得李太后严苛太过,偶尔会私下通融一二,满足他一些无伤大雅的小爱好。
结果证明,万历对这点放松是不领情的。
李太后的严是一种随时可以收紧或放松的绳索,今日罚你跪明日赏你一个笑脸,你永远不知道她的底线在哪里,所以你只能小心翼翼地揣度她的心意卯足了劲讨好她。
张居正的严格刻度分明如尺子,一视同仁,万历知道极限在哪里,却偏要用这把尺子反过来丈量老师的言行。
如果当初李太后能做个慈母,结果会不会不一样?
张居正只觉得这个念头荒唐到了极点,却忍不住在心底反复咀嚼着,苦涩难当。
朱笑笑见她忽然沉默不言,脸色也变了,便收了玩笑的语气关切道:“怎么了?朕说笑而已,你若不愿做严母,朕来做严父也成。”
张居正回过神来,勉强笑了一下,摇了摇头道:“没什么,只是站了大半日有些倦了。”
銮驾回宫时天色已经全黑了,两人随意用了几口膳食,朱笑笑见她面上倦色甚浓,便扶着张居正进了寝殿。
两个人躺在床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今日场上的趣事,没多久张居正的声音便渐渐低了下去,呼吸也变得绵长平稳。
朱笑笑低头看了她一眼确认她已睡着了,便轻手轻脚地替她掖好被角自己也闭上了眼。
张居正又做梦了。
梦里她站在一间昏暗而空旷的殿宇中央,四周没有窗也没有灯,只有脚下的金砖地泛着一层幽幽的青光。
她低头看见自己穿着一身绯红官袍,抬起头来,殿宇深处有一道模糊的身影正朝她缓缓逼近,脚步声轻得几乎没有声响。
朱翊钧嘴角挂着一丝诡谲的笑,从昏暗处走了出来,他的脚没有踩在金砖上,他在飘。
“先生。”他开口了,声音还是她记忆中的音色,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拉扯变了形,拖得又长又阴又潮湿,“先生不要朕了,朕好生难过。先生教朕的那些东西朕都用不上,朕想要的先生从来不问,朕不要的先生硬往朕嘴里塞,先生把朕当什么了?”
张居正想后退,却发现自己的脚像是钉在了原地。
朱翊钧忽然笑了起来,笑声尖细而破碎,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不休。
他笑着笑着忽然停了下来,歪着头用一种近乎天真的姿态端详着她,说出来的话却阴恻恻地黏在耳朵边上:“先生为什么不是朕的娘亲?朕也想要先生这样的娘亲,太后见识浅薄,只会吓朕唬朕,先生的孩子多有福气,朕也要做先生的孩子,先生一定会喜欢朕的。”
他伸出手向张居正的小腹摸去,嘴角那丝笑越咧越大,几乎要裂到耳根了。
仿佛下一刻就要钻进她的肚子。
张居正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她用尽全身力气往后一退,终于拔动了钉在地上的脚整个人猛地向后倒去。
张居正猛地睁开了眼,月光透过纱帐滤进来一层朦胧的银色,她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止,浑身冷汗涔涔,把中衣都浸透了紧紧贴在身上,手指死死攥着被角指节泛白。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试图平复心跳,可方才那可怕的一幕她脑海里盘桓不去,她甚至觉得自己的小腹隐隐传来一阵冰冷的压迫感。
张居正挣扎着想要坐起来,结果刚动了动左腿小腿肚便猛地一抽,一股钻心的疼痛直窜上来,疼得她闷哼了一声,整个人又倒回了枕头上。
朱笑笑被她的动静惊醒了,一翻身坐了起来,借着窗外透进来的一点月光看清了她的脸色。
张居正咬着下唇没有答话,双手死死捂着自己的小腹,浑身僵得像一根绷紧的弦。
朱笑笑连忙绕到她那边去掀开被子一看,她的左腿绷得笔直,小腿肚子上的肌肉硬邦邦地鼓了起来。
原来是抽筋了,孕期缺钙或受凉都会引起夜间腿抽筋。
朱笑笑二话不说便蹲在床沿,一只手托住她的脚后跟缓缓往上推,另一只手按住她的小腿肚子用拇指和虎口自下而上地推按那条痉挛的肌肉。
他一边按一边低声道:“放松,别跟它较劲,越较劲越疼。”
朱笑笑专门找谈允贤学习过手法,手上力道恰到好处,推按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小腿上那根绷紧的筋终于渐渐松开,张居正也从紧绷的僵硬中慢慢软了下来。
朱笑笑没有马上松手,又继续揉了好一会儿,确认肌肉已经完全放松了才起身去倒了杯温水递到她嘴边。
张居正就着他的手喝了两口水,水顺着喉咙淌下去,她才觉得自己是真的醒了。
朱笑笑安抚了一阵,见她眼底还残留着惊惧,不免追问了几句。
沉默了好一会儿,张居正才把梦境内容告诉了他。
这种事搁谁身上不害怕?人家都是梦日入怀,她梦的都是什么玩意儿?
张居正很难不担心朱翊钧会真投胎到她肚子里,毕竟更离谱的事她已经见多了,这家伙阴魂不散真找到机会给他钻了空子也说不准!
朱笑笑听完也没说什么安慰人的套话,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斩钉截铁道:“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咱们的孩子是斗姆元君座下仙童投胎,跟他没有半个铜板的关系。”
张居正怔怔地看着他,泪水忽然就涌了出来,她平日里极少落泪,可此刻劫后余生般的疲惫与梦中的恐惧交织在一起,加上怀孕之后情绪本就比从前更容易波动,眼泪一旦涌出来便收不住了。
她低下头把脸埋在朱笑笑的肩窝里,泪水很快就洇湿了他肩头的衣料。
朱笑笑也不说话,只是把她搂紧了轻轻地拍着她的背,手指穿过她汗湿的头发一下一下地顺着。
“朕知道你在怕什么,咱们的孩子肯定不会像神宗那样,你要是实在过不去,那就……生个女儿吧。”
第150章
张居正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 两辈子都从未如此轻易就流了一通泪,她何曾以脆弱示人?
朱笑笑却不在意她心中的纠结,伸手从床头矮几上摸了一块干净帕子递过去:"神宗那人眼高于顶, 若咱们生的是个女儿,他就算真有那份心思, 也断不肯投成女胎的。"
张居正怔怔地听着,竟觉得这话有几分道理。
朱翊钧那个人她太了解了。
他瞧不起太监,觉得他们是残缺之人, 却也离不开他们。他瞧不起宫女, 觉得她们卑贱无知, 却又贪恋她们的身子。他瞧不起女人, 太后的话他阳奉阴违, 郑贵妃的枕边风却能吹动他的心意。
若让他自己变成女人,便是杀了他也不能够, 哪怕只是一时的屈辱。
他就没有那种忍辱负重的心性。
朱翊钧那份自视甚高的骄矜是刻在骨髓里的,他宁可在阴曹地府里飘着,也绝不乐意托生成个女子受人摆布。
思及此处, 张居正心头那股盘桓不去的寒意在不知不觉间竟消退了几分, "圣人这话细想起来倒也不无道理,不过生了女儿还是要继续生儿子的,不如一步到位来得省事。”
朱笑笑没急着辩驳,将滑落的锦被往她肩上拉了拉:“倘若咱们这辈子只得了这么一个女儿,先生可愿意让她继位?”
张居正擦泪的手微微一顿,抬起眼来看他, 眼眶还红着,神色却已经迅速冷静了下来。
她垂下眼思量了好一阵,再开口时语气已不似方才那般被情绪牵着走。
张居正从臣子的角度, 先把最稳妥的方案摆了出来,“若圣人只得一女,按祖制自然要从宗室近支择贤入继。信王是圣人的亲弟弟,他的儿子便是最亲近的宗室血脉,届时立为皇嗣,与咱们的女儿自幼一处养大,培养兄妹情分,待她长成便以长公主之尊下嫁,平安尊荣地度过一生,这是最不动摇国本也最不招人非议的法子。”
朱笑笑静静地听完,不置可否,只拿手指慢慢梳理着她散在枕上的长发,等她说下去。
张居正见他这副不吭声的模样,便知道他不满意这个答案,她沉默了片刻,语气里多了一丝郑重:“此事要看圣人是否真心想要传位给女儿,圣人登基以来推行新政,开女学立女官,已是处处顶着祖宗家法的压力在前行,若再立女儿,可以想见朝堂上会是怎样一副光景。”
她深吸一口气,接着道:“圣人若要强推此事,阻力远非开女学设女官可比。女学女官说到底不过是在男子主导的天下里给女子留了一席之地,立储却是要直接动摇几千年来的继承法统。”
朱笑笑等她说完,才握着她的手,掌心贴着掌心:“先生可还记得今日蹴鞠场上的事?这些姑娘们难道不知道前头有阻力?她们都知道踢球会摔会磕会受伤,可她们没有一个因为这个就不上场了,阻力从来就不该是不去做的理由。”
张居正微微一怔,眼前仿佛又浮现起白日里蹴鞠场上那些奔跑跳跃的身影。
朱慈煊额角沁着汗珠带球左冲右突的架势,孟琼英一脚远射时绷直的脚背,王凤姑横身扑救时舒展的双臂,侯元敏咬紧牙关卡住传球的倔强模样,还有看台上那些摇旗呐喊把嗓子都喊哑了的女学生们。
她们并不因为自己是女子就觉得自己不行,也不因为对手是男子便先怯了三分,她们只是站在场上全力以赴地做着自己该做的事。
“圣人说得轻巧。”她回过神来,语气却不由自主地软了三分,“赛场上输了不过是一场比赛,朝堂上输了却要动摇国本。”
朱笑笑低头在她额角轻轻碰了一下,笑道:“朕不是正在问先生吗?先生若肯支持朕,国本还能动摇到哪儿去?这些年来咱们费尽心思办的学堂培植的女官,若交给一个只知恪守祖制墨守成规的守成之君,他能理解朕为何要开女子学堂、为何要给女官实权吗?”
张居正被他这一碰闹了个脸红,伸手推开他的下巴,心里却因为这句话翻腾了起来。
他虽是玩笑口吻,却点破了一桩她心底里一直不肯正视的事实。
她支持女子掌权,成全她们的野心,本质上是在培植属于自己的势力。
若皇帝是个昏庸无能的主,张居正排除万难也要上位,可眼下皇帝干得很好,朝堂上的框架是现成的,她亲手搭建的班底也运作顺畅,这些年来两人一唱一和配合默契,能将这局面维持下去便是最好的结果。
女儿继位无非是换个名义继续这套体系罢了,又有什么不好?
女官、女学、女工,这些也是她花费了心血托举起来的,她们好不容易有了站在朝堂上的机会,万一继位者不想用她们了呢?
除非她们与继位者是天然的同盟。
她再也不想看到自己苦心经营的一切付诸东流了。
“圣人说得对。”张居正终于松了口,语气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释然,“女儿正好,咱们做父母的不正是要替孩子把路铺平吗?”
朱笑笑见她转过弯来,抚着她的发丝正色道:“朕并非一时兴起,也不全是为了安先生的心,不管腹中是男是女,朕都会立为太子,一切交给天意就是。”
张居正听他说得笃定,便知道他心里早已盘算了不知多少回。
她仰起脸看他的侧脸,忽然觉得鼻头又是一酸,却不是因为难过。
情绪实在不受控制,像一尾滑溜的鱼左突右撞,方才的恐惧忧虑紧张委屈一股脑儿全化作了想哭的冲动。
既然控制不了,她索性也不讲究了,平躺下来,轻声道:“嗯,交给天意吧。”
虽才五个月,张居正已体会到了生养孩子的不易,若是能只生一个当然好。
女儿继位分明比辅佐少年天子困难百倍,但她竟奇异地没有那种重任在肩的孤独感。
白头如新,倾盖如故。
自那夜之后张居正便不再纠结孩子的性别了,每日该吃吃该睡睡,情绪虽有起伏,倒也不像前些日子那般时而焦虑时而低落。
只是孕期对口味总有影响,有时她忽然想吃醉鱼干,送了来又嫌弃太腥,只闻了一口便推开盘子说不吃了。
朱笑笑尝了一口觉得味道尚可,自己拿来下饭,让人重新做些清淡的来,倒也不算浪费。
有时她忽然想吃酸的,而且不是寻常的酸梅酸枣,点名要吃山西老陈醋泡的青皮萝卜。
御厨怎么做都不对味,张居正就亲自去指点御厨怎么调醋汁,最后做出来一碟子醋泡萝卜,她一个人吃了大半碟。
这朱笑笑可陪不起,看她吃得欢畅,只觉牙都酸倒了。
这日,朱笑笑正批折子,最上头的一份便是鸿胪寺递上来的宁德长公主的奏表。
表文的内容倒也不复杂,她与驸马尚文渊成婚以来,夫妻二人琴瑟和鸣,日子过得颇为顺遂,只是尚文渊公务日渐繁忙,她自己在修订《声韵启蒙》也不得闲,府中内务便有些顾不过来。
傅懿妃年未五旬,母女分离日久,彼此都挂念得紧,便恳请皇帝恩准将傅懿妃接出宫来入公主府中奉养,以全人子之孝。
表文末尾,尚文渊也附了一笔,说岳母若肯来府中居住,他与公主定当尽心侍奉,绝不敢有丝毫怠慢。
朱笑笑看完,沉吟片刻,拿起表文站起身来往坤宁宫去了。
张居正在看河南呈上来的秋粮折子,她到底闲不住,无事可做,只得适当搬些折子来瞧。
她见朱笑笑进来便将折子搁在一旁,接过表文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慈孝之心人皆有之,公主想接生母出宫奉养本在情理之中,公主下降之后,生母若系太妃,经皇帝恩准是可以出宫随女居住的,只是……"张居正放下表文,"光庙懿妃今年还不到五十,按宫中规矩,太妃年不满六十者一般不会轻易放出宫去,此事若拿到朝会上议,怕是有人要拿这个说事。"
朱笑笑在炕沿上坐下,拿起张居正方才搁下的秋粮折子翻了翻,随口道:"朕觉得没什么不妥,生母随女居住天经地义,什么六十不六十的规矩都是后来人加上去的。"
张居正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她知道皇帝向来不喜欢后人在祖宗规矩上头层层加码,可此事牵扯到宫规礼制,不是他一个人说了就算的。
礼部那帮人肯定有话要说,都察院的言官也不会放过这个谏言的机会。
傅懿妃这些年确实不易,先帝在时她便不甚得宠,先帝驾崩后又无子傍身,虽不至于短缺用度,终究是膝下寂寞。
朱笑笑听她这话便知道她心里其实是赞同的,只是在提醒自己把程序走周全。
“朕只说是体恤太妃年老,特许出宫调养便是,又不是什么破天荒的事。”
张居正补了一句:"圣人若要准了此事,最好在朝会上让大臣们议一议,先听听他们怎么说,若有人拿年岁来说事,圣人再驳回去也不迟,总好过一声不吭便下了旨,让他们在底下闹翻天。"
朱笑笑点了点头,次日一早的朝会上便将朱徽妍与尚文渊联名上表的表文让魏忠贤当众念了一遍。
表文念完,众臣静了一瞬。
接太妃回府奉养倒不奇怪,只是藩王远在封地,太妃有些没活到出宫的岁数便去世了,这种事也比较少。
更不用说公主,大部分公主比她们母亲还短命。
最先开口的是礼部尚书孙慎行,他躬身道:"圣人,长公主孝心可嘉,驸马都尉亦深明大义,此乃人伦之美事,然按宫中旧例,太妃年不满六十者不宜放出宫。光庙懿妃今年不过四十有六,春秋正盛,尚在宫中颐养之年,若此时放出宫去,恐与祖制不合。"
他话音刚落,方从哲便出来了。
"孙尚书所言不无道理,然老臣以为旧例亦当酌情变通,光庙懿妃膝下唯有宁德长公主一女,母女分离多年,长公主下降之后想接生母出宫奉养以尽孝道,此乃孝心所驱,朝廷正倡导以孝治天下,若一味拘泥于年岁之限反倒阻了公主的孝心,岂非因小失大?"
孙慎行侧过头来看了方从哲一眼,正要说些什么,韩爌已从后头出班了。
"臣以为方阁老所言有理,旧例固然当守,然旧例所限之人并非一成不变,须得因人而异。公主府中内务既缺人打理,驸马公务繁忙,若再添了府中繁杂琐事,岂不耽误了驸马的差事?由光庙懿妃出宫打理内务,正是一举两得,何乐而不为?"
孙慎行听了这话眉头便皱了起来,内务不内务的,谁都知道只是借口,公主接亲娘回家怎么可能让她操劳呢?
他正犹豫间,刘一燝也站了出来,他并没有直接表态赞成或反对。
"圣人,光庙懿妃年未五旬便出宫居住,若此例一开,日后宫中其他太妃太嫔争相效仿,岂不大乱?若只是宁德长公主一例倒还好说,可朝廷立制不能不虑及长远。"
这话倒是说到了点子上,方从哲也不由得点了点头。
孙慎行听见这句,神色便舒缓了几分:"刘阁老所虑正是臣所忧者,光庙懿妃出宫奉养一案若处理不当恐有损先帝清誉,臣请圣人酌情裁量。"
朱笑笑坐在御座上听他们你来我往地说了半天,见双方都把话说到位了,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方阁老说得不错,以孝治天下是朝廷的根本,公主想接生母出宫奉养是孝,这份孝心朕不但要准,还要让天下人都知道公主的孝心。"
他转向刘一燝,"刘阁老所虑亦在情理之中,开了先例确实要防着日后有人争相效仿。不如这样,太妃出宫奉养须得公主主动上表恳请,且须驸马都尉一同联名,以示夫妻二人同心。若太妃无人奉养或公主不愿接,那便还是留在宫中由朝廷供养,这般一来便不存在争相效仿之说,毕竟公主们各有各的考量,不能一概而论。"
刘一燝想了想,觉得皇帝这话倒也在理,便不再坚持。
孙慎行见刘一燝不再反对,自己也不好再争,便退了一步道:"圣人既已有决断,礼部便按例拟旨便是,只是臣斗胆多问一句,光庙懿妃出宫之后,其在宫中旧例之待遇是否仍予保留?"
朱笑笑摆了摆手,道:"光庙懿妃是随女居住,不是被贬出宫,她该有的份例一样不少,公主府若有额外用度公主自行负担便是。礼部拟旨时不必写得太复杂,简明扼要即可,朕只加一条,光庙懿妃若有闲暇可随时回宫探视姐妹,宫门不得阻拦。"
孙慎行见皇帝把话说得这般周全,便不再说什么,退回班中。
众人再无异议,朱笑笑便挥手示意退朝,众臣依次散去。
孙慎行走出殿门时还在跟刘一燝低声说着什么,看样子是在商量公主接母出宫的旨意该怎么拟,刘一燝不时点头,偶尔插一两句,两人面上倒都没有什么不忿之色了。
至于说傅懿妃不算年老,恐蓄内宠之类的,皇帝难道会想不到吗?他都不操心老爹帽子颜色,他们就是把心操稀碎又能怎?
谁的爹谁操心去吧!
朱笑笑散了朝后径直往坤宁宫去,进了正殿,见张居正在与尚宫局的女官说话。
女官手里正捧着几本花名册正给她过目,见到皇帝进来便起身行礼。
张居正让他坐到身边来,将手里的花名册递给他看,道:"我挑了几个奶娘的人选,身家清白的共七人,都在二十岁到三十岁之间,身体康健且都有过哺乳经历,每人至少生养过两个孩子。我打算让她们明后日进宫来瞧瞧,谭御医也会同来帮忙验看身子是否康健。"
朱笑笑接过花名册翻了翻,上面不仅写明了奶娘的姓名籍贯年纪,还附了简要的家世背景和入宫缘由。
他逐个看过,点着其中一个姓吴的道:"朕看这个不错,年二十五,已有二子一女,家在通州,离京城不远,她丈夫在京营当兵,家世也算清白。"
张居正接过名册,颔首道:"确实不错,不过还得等人来了当面瞧过才能定,奶娘的性子也很要紧,最好寻一个温和稳重不急不躁的,孩子跟着她也安稳。"
朱笑笑闻言笑了起来:"先生说的是,这事你比朕有经验,你看着挑便是。"
既是未来天子的乳母,张居正自然得严格把关,防止内宦乱政。
过了两日,礼部便将傅懿妃出宫奉养的旨意拟好了。
九月二十这天,宫里头一大清早便开始忙碌,宫女们进进出出收拾箱笼,傅懿妃站在殿门口指挥着两个小太监往车上搬箱子。
朱徽妍与尚文渊一同进宫来接,她今日穿了件胭脂红的褙子,头上的金簪是傅懿妃当年在她及笄时送的赤金衔珠步摇,走起路来珠串轻轻晃荡,衬得她比平日多了几分明艳。
尚文渊穿了一身青色的道袍,跟在公主身侧,手里还拎着一盒从琉球带来的各类海产珍品孝敬太妃。
傅懿妃远远瞧见女儿女婿并肩走来,眼眶便红了,她快步迎上去握住朱徽妍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道:"公主在宫外头可还惯?驸马待你可好?府里的下人可尽心?"
皇帝待她们算是宽厚的,公主随时都可以进宫看望母亲。
朱徽妍笑着扶住母亲的手臂,答道都好,驸马待她体贴周到,府里下人也都规矩。
尚文渊在旁边接过话头道:"岳母放心,府中内外事务一应都是公主在操持,如今岳母来了府里便更热闹了。"
傅懿妃听他说话温文有礼,心里又安了几分,女儿在宫里时还能时常过来看看,出嫁之后便难得见上一面了,即便皇帝通情达理,她们也不能没有分寸。
如今能出宫和女儿女婿一同居住,虽说是搬进公主府也不过是另辟一处宅院,但总好过在宫中独居,日日对着空落落的宫墙。
东西收拾妥当后,傅懿妃先去乾清宫拜别了皇帝与皇后。
朱笑笑见她神色间虽有离愁,但更多的是一种期盼已久的欣慰,便让魏忠贤将预先备好的赏赐端出来,是一柄白玉如意并几匹上好的织金妆花缎子,又额外嘱咐了几句公主府中若有短缺只管让管事递牌子入宫来取。
张居正跟着问了几句公主府的近况,又嘱咐了几句养身的法子,便让她好生照看公主与驸马,有空常回宫走动。
傅懿妃连声应下,眼中泪光闪闪,显是感动得紧。
从宫里出来,朱徽妍扶着母亲上了马车,尚文渊骑马在前头引路。
傅懿妃回头望了一眼这座住了几十年的宫院。
她对这个地方谈不上多深的感情,毕竟最好的年华都耗在了无休无止的等待里。
等皇帝召幸,等女儿长大,真到了要走的时候,心里头还是浮起了一缕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马车缓缓驶出东华门,沿着长安街往东走,路边行人见了公主府的仪仗纷纷避让。
傅懿妃撩开车帘一角往外看,街道两旁店铺林立,行人摩肩接踵,偶尔还能看见一两个穿着利落的年轻女子骑着自行车从街边掠过。
远处有工人在翻修几处破损的路面,几个监工站在一旁指挥,路边的酒楼茶肆照常营业,说书先生抑扬顿挫地讲着什么书,茶客们嗑着瓜子听得津津有味。
傅懿妃看着车窗外这番热闹的景象,恍惚间觉得入宫前的日子遥远得好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朱徽妍靠在她肩上轻声道:"娘,往后咱们便在一处了。"
傅懿妃握紧了女儿的手,马车又快又稳地拐进一条干净的巷子,驶入公主府正门,最终停在了垂花门前。
朱徽妍先跳下车,和驸马一起把母亲扶了下来,她挽着母亲的手臂跨过门槛,一边走一边介绍前院种了几株海棠后园栽了多少竹子。
进了萱晖院正房,傅懿妃在铺着厚软垫子的太师椅上坐下来,环顾四周。
房间布置得处处用心,窗台上摆着她喜欢的素心兰,多宝格上已填几件她从宫里带出来的旧物,连床帐的颜色都选了她偏爱的蟹壳青。
她深吸一口气,拢在袖子里攥了攥拳,才确认这一切是真的。
她当真从那个冷冰冰的宫院里走出来了,当真到了女儿身边,不必再小心翼翼地揣摩谁的脸色,也不必再担心自己的言行会惹谁不快。
朱徽妍蹲在她膝前仰着脸看她,眼睛里亮晶晶的满是期待:“娘,您看看还缺什么,女儿让人去置办。”
傅懿妃低头看着女儿这张与年轻时的自己颇为相似的脸,摇了摇头,声音微哑:“够了,已经够了。”
她在宫里常听出门办事的内侍女官说起火车如何如何便捷。
如果有机会,她想一路往南去。
到南京看看,到广西看看,乘船出海,到驸马的老家琉球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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