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且说那南海之上, 自荷兰战败求和之后,朝廷在海事上的投入便愈发大了。
福州马尾、广州黄埔、登州蓬莱三处船坞同时开工,两年间陆续下水了八艘铁甲舰, 其中六艘各自编入水师巡航,两艘则拨给了广东水师就近调度。
铁甲舰昼夜可行三百余里, 较之当世任何帆船快了一倍不止。
沿海诸国的商船渔舟远远望见这黑烟滚滚的铁壳巨物破浪而来,无不避让,有那胆大的靠得近些, 只觉船身过处掀起的浪涌便足以将寻常小艇打得东倒西歪。
曹文诏自得了两艘铁甲舰, 高兴得立马给广东水师安排了巡视南海的差事。
他亲自带人跑了几趟西沙与南沙, 在永乐群岛、郑和群礁等处露出的礁石上刻下大明南海卫戍某某年某月某日立石的字样, 又在几个较大的岛上修筑了简易哨站, 派驻了十余名兵卒守备。
郑一官也已在巴丹群岛上经营了三年有余,当初荷兰战败后, 朱笑笑就嘱咐他着手在此建设军事基地。
巴丹群岛地处吕宋以北,由十余座大小岛屿组成,其中最大的一座名唤巴坦岛, 形如弯月, 南北长约三十余里,东西最宽处不过七八里,岛上地势平坦,淡水充沛,椰林茂密。
郑一官在岛的西南角择了一处天然深水港湾,筑了码头与船坞, 港内可同时停泊铁甲舰四艘,寻常炮舰二十余艘。
码头后方修了营房、粮仓、火药库与修船厂,营房四周以珊瑚石砌了一道丈余高的围墙, 四角各设炮台一座,每座炮台安置长管重炮四门,居高临下,将整个港湾封锁得严严实实。
几年间陆续从沿海地区招募了一千余户移民,又调了五百水师官兵常驻,移民们聚居在军营东侧的小镇上,镇名唤作安海,街巷整齐,屋舍俨然,镇中设有学堂、医馆、市集与一座娘妈宫。
市集上卖的除了本地出产的椰子干鱼之外,还有从福建广东运来的茶叶、瓷器、棉布与各式日用杂货,价钱虽比内地贵了两三成,但移民们都有朝廷发放的安家银子,日子过得并不拮据。
每逢初一十五,镇上的人便提着香烛供品前去祭拜妈祖,香火之盛不下于泉州天妃宫。
吕宋的西班牙人起初对眼皮子底下忽然多了一处大明军事基地颇感不安。
总督曾派了两拨使者乘船前来交涉,郑一官都以礼相待,设宴款待之后还带他们参观码头与炮台,又参观了铁甲舰的蒸汽机房。
一通威慑下来,使者们回去之后便再没人提什么不安的话了。
倒是有一回,一伙盘踞在吕宋北部的海盗趁着西南季风北上掳掠,在巴坦岛附近撞上了一艘正在巡航的远洋炮舰。
炮舰只放了三四轮排炮便将海盗船轰成了碎片,侥幸跳海逃生的几个海盗被水师捞起来押到马尼拉交给了西班牙总督。
从此吕宋方面不但不抗议了,反而非年非节的也会派人送些香料珍珠过来,说是向大明天子进贡,不乏讨好之意。
水师驻扎在此,海盗绝迹,西班牙人的商船也跟着沾了光,这买卖怎么算都不亏。
朱笑笑深知海上贸易乃财政命脉,光是靠水师保驾护航远远不够,还得让商旅往来便捷,让更多的人愿意出海。
他参照记忆中的游轮样式,专门设计了一种体量比铁甲舰更大的蒸汽客轮。
此船长三十余丈,宽五丈有余,分作上下三层,底层为货舱与蒸汽机房,中层与上层皆是客舱。
客舱又分三等,头等舱设在顶层,每间可住两人,舱内有固定的木床、桌椅与衣柜,窗户开得又大又阔,推开窗便能望见海天一色的景致。
二等舱设在中层,每间住四人,虽不及头等舱宽敞,却也干净整洁。
三等舱则在大通铺里,每人一个铺位,铺位之间以木板隔开,虽简朴些,比起帆船上那等风浪中颠簸晕船的苦楚已是天上地下。
船上设有专门的厨房与餐厅,每日供应三餐,早餐有粥有馒头有咸菜,午晚两餐则是一荤两素配米饭,若舍得花钱,还能额外点到现炒的小菜与滚热的汤羹。
船尾另辟了一处浴室,以蒸汽机的余热烧水,旅客花几文钱便能洗个热水澡,这在风帆时代也是难得的奢侈。
游轮共造了两艘,分别命名为乘风、破浪。
两艘游轮固定航线,一条从海参崴经宁波至琼州,另一条则从泉州至濠镜澳,再绕过琼州,经停安海镇,继续往南到巴达维亚。
每条航线每月对开两班,沿途在各大港口随时停靠补给,旅客可以在任意港口上下船,按航程远近计价收费,头等舱全程票三十两银子,二等舱十两,三等舱更是只需五两,寻常商贾之家咬咬牙都能负担得起。
朱笑笑授意海商总会与海事局联合推出了南洋多日游的名目,专门承接沿海港口城市的落地旅游服务。
南洋各国的风土人情与中华迥异,椰子、槟榔、珊瑚、珍珠、玳瑁、象牙、犀角,这些在中原市面上的稀罕物事在南洋原产地却稀松平常。
单是这一条便足以勾动无数人的好奇心与发财梦,更不用说朝廷还在沿途各处港口都修了整齐的码头和宽敞的客栈,码头上常年有大明水师的炮舰驻泊,这便是最好的安全保障。
为了接待这些旅客,海事局专门培训了一批导游。
这批人大多是从沿海各府县招来的落第秀才或商家子弟,年纪在二十岁到四十岁之间,口齿伶俐,略通文墨,经过半年培训,学会了南洋各国的地理沿革、风俗禁忌与简单的番话应对。
他们统一穿着海事局发的靛蓝色直裰,左胸口绣着一只展翅的海鸥,腰间挂着铜制腰牌,上头刻着姓名编号与海事局导游字样。
每逢游轮到港,这些导游便举着木牌在码头上等候,牌子上写着游览路线与价目,旅客可以根据自己的兴趣选择跟团或是自行游览。
导游们引着旅客先参观港口附近的天妃宫、市舶司与海事局衙门,讲解朝廷在南洋的管辖体制,然后再去看当地土人的集市与村落,见识椰子树如何采果,珍珠如何从蚌壳中取出。
若是时间充裕,还会安排旅客乘坐小艇去近海的珊瑚礁边观赏游鱼珊瑚。
游览结束之前,导游总会将旅客引到码头旁的特产铺子里去,铺子里摆满了各地搜罗来的纪念品。
有暹罗的象牙筷子、安南的犀角梳子、吕宋的珍珠项链、爪哇的檀香扇子、满剌加的锡制茶叶罐。
每样东西旁边都竖着一块小木牌,用工楷写明产地、材质与价目,绝无欺客之举。
旅客们看了这般周到的安排,又听了导游说这些都是朝廷特许经营的正经买卖,买回去还能跟亲友炫耀是从南洋带回来的。
能出门旅游的也不差这点家底,大多数旅客便纷纷解囊,大包小包地买了去。
却说秋分这天,从泉州港驶出的乘风号游轮上坐着一个三十出头的绍兴商人,姓陆名子安。
他原是绍兴府一家绸缎庄的二掌柜,素日里只在江南一带跑动,最远不过到过广州。
此番乘船南下,一来是想亲自考察南洋的商机,二来也是久慕南洋风光,恰逢店里淡季,便告了两个月的假出来开开眼界。
陆子安为人谨慎,又读过几年书,出门在外有记笔记的习惯,每到一处便将所见所闻逐一记下,预备回去之后整理成册给东家过目,也好说动东家往南洋投些本钱。
他后来将这部游记刊印成书,取名《南洋纪胜》,其中一段记的是游轮初次出海的情景,写得颇为生动,后来还被《京华时报》的副刊选录了一节。
“……是日天朗气清,海波不兴。余登破浪号,船身巍然如山,上下三层,通体漆黑,中央烟囱喷吐白烟如云。辰时三刻,汽笛长鸣三声,船即缓缓离岸,不借风力,不赖人桨,而行动自若,平稳如行平地。余立船头,但见港口渐远,闽山隐没于碧波尽头,而海天一色,浩渺无际,鸥鸟盘旋左右,时掠桅顶而过。”
“同船旅客约百余人,有商人、士子、匠人,亦有携家带口欲往安海镇探亲者。午间至餐厅用饭,米饭洁白,鱼鲜肉嫩,虽是寻常菜色,然以船上条件而论已属难得……余至船尾观明轮搅水,轮径约两丈,铁叶翻飞,水花溅起数尺之高,日光映照之下竟现虹霓之色。船主见余好奇,便引余下至蒸汽机房观览,但见锅炉内火焰熊熊,蒸汽喷涌,活塞往复如飞,满室热浪逼人。船主言此船日行三百余里,自泉州至安海镇不过两日航程,较之帆船快了不止三倍,余闻之惊叹不已……”
“……第三日至安海镇,此镇乃朝廷在巴丹群岛所设之军镇也,码头上兵卒往来巡逻,衣甲鲜明,器械精利,见旅客下船皆以礼相待,查验路引后便即放行。镇中街道宽整,两旁植椰树成行,屋舍皆以珊瑚石砌就,白墙青瓦,颇具闽南风貌。”
“市集设在镇中央十字街口,铺面鳞次栉比,所售货物多系南洋特产,椰干、蚌珠、珊瑚、玳瑁之属应有尽有,又有从内地运来之茶叶、丝绸、瓷器,价虽略昂,然货品精良远胜内地寻常市面。导游引余等参观娘妈宫,宫宇虽不甚大,而雕梁画栋颇见匠心,正殿神像前香烟缭绕,供品堆积如小山。导游言此宫乃朝廷出资所建,意在护佑往来海客平安,每逢天妃诞辰,镇上居民与水师官兵皆来祭拜,盛况空前……余观此镇人口虽不过万,而秩序井然,商贾辐辏,俨然一海外乐土也……”
“……又一日游轮至巴达维亚,此城乃荷兰人所筑,城垣以红砖砌就,颇类泰西风格。城中洋人与土人杂处,街市喧阗,多售香料、咖啡、蔗糖等物。导游引余等参观荷兰总督府外观,又至华人聚居之唐人街,街上店铺多悬汉字招牌,所售多为广货与闽货,亦有本地土产。唐人街尽头有一庙宇,名唤福德祠,供奉土地,香火亦颇旺盛。导游言巴达维亚华人不下万人,多以经商为业,近来朝廷在此设了领事馆,华人有事可往投诉,荷兰人亦不敢擅加欺辱……”
陆子安的《南洋纪胜》刊行之后,在江南引起了不小的轰动,那些原本对出海心存疑虑的商贾们看了书中所记,又听往来南洋的朋友亲口证实,便渐渐放下了顾虑,掀起了一股南洋旅游热。
如今大明水师隔三差五便在南海巡航,安海镇的码头上常年停泊着炮舰,吕宋、满剌加、暹罗、真腊、爪哇等处的国王酋长们亲眼见识了蒸汽机的威力与铁甲舰的坚固,又看到大明修建的港口码头与小镇,干净整洁,秩序井然,比他们自己的王城还要气派几分,心中便更多了几分敬畏与向往。
这些国家的使者朝贡比从前频繁了许多,贡品也从原先的几样土产变成了犀角、象牙、珍珠、珊瑚等贵重之物,甚至还有国王主动提出要将王子送到国子监读书,以表亲附之意。
海疆既已稳固,朱笑笑的目光便转回了北方的辽阔土地。
山海关外的铁路自通车以来便以惊人的速度向北延伸,锦州到沈阳,沈阳到铁岭,铁岭到海西女真旧地,一路往北推进,几乎每隔两三月便有一段新路轨铺通。
蒯祥亲自坐镇辽东,带着数百名工匠与数千名筑路工人在白山黑水之间逢山开路遇水架桥,枕木是辽东本地的上等松木,路基以水泥碎石夯实。
过于恶劣的气候都被朱笑笑用天气之子抵消了,为的就是方便匠人用工,让士兵驻守的环境更舒适些。
蒸汽机车拖着满载粮草、军械、冬衣与药品的列车在铁路上日夜奔驰,从天津卫到沈阳不过三日,从沈阳到北端的铁岭也只需一日一夜。
从前朝廷往辽东运粮动辄数月,沿途损耗不下三成,如今铁路一通,粮草补给不仅快了三五倍,损耗也降到了不足半成,兵部与户部皆大欢喜。
辽东的防务也随着铁路的延伸而不断向外拓展,朱徽媞在秦良玉麾下历练了几年,肤色被辽东的风雪吹得有些粗糙,眉眼间却多了一股英锐之气。
她从最基层的斥候做起,手被冻伤过,耳朵被冻伤过,脚趾甲也冻掉了两片,但从没喊过一声苦。
秦良玉起初还有些不忍,后来发现这位长公主压不需要照顾也能独立完成斥候任务,还能在战后的小规模交火中沉着冷静地指挥身边的几个士兵协同作战,便放心将她的名字写到了晋升名单上。
朱徽媞凭着实打实的军功从斥候升到了小旗,又从小旗升到了总旗,去岁秋天在黑龙江畔的一次遭遇战中,她带着手下人马截住了一股企图南下骚扰的沙俄游骑。
双方在江边的柳树林里激战了半个时辰,朱徽媞指挥手下以燧发枪三段轮射压制住对方的骑兵冲锋,又用随身携带的两门轻型掷弹筒将对方的后路封死,最终毙敌七人,俘获三人,缴获火绳枪十二杆与马匹二十余匹,己方只添了两个伤兵。
秦良玉亲自写了嘉奖文书,将她的功绩报到了兵部,兵部核准之后升她做了试百户。
试百户是正六品的武官,手下管着百来号人马,朱笑笑自然也知道了这个好消息,当即回复秦良玉,让她不必顾虑朱徽媞的公主身份,该派任务就派任务,一切以军事需要为准。
秦良玉便不再客气,与朱徽媞商议了一番防区扩展的事宜。
此时山海关外的铁路已经修到了辽东控制范围内的最北端,便是新设的开原站。
从开原站往北,莽莽林海雪原中便只有零星几处哨站与驿站相连,道路崎岖难行,补给全靠人背马驮。
秦良玉与朱徽媞的打算是趁着春夏之交,冰雪消融地面解冻的时节,将前哨阵地一口气往北推三百里,一直推到库页岛以北的黑龙江入海口一带,在那里修建永久性的堡垒与码头,与从海参崴出发的水师舰船会合,彻底封死罗刹人南下的通道。
这个计划得到了朱笑笑与兵部的全力支持,户部拨了二十万两银子专款专用,工部从辽东各地调集了一千余名工匠与三千余名民夫,水师从海参崴派出两艘铁甲舰与六艘远洋炮舰沿海路北上,携带了大批建筑物资与过冬粮草。
秦良玉亲自率领三千精锐,朱徽媞带着她的一百余人为先锋,沿着黑龙江一路往北,逢山开路遇水架桥,沿途每隔五十里便修筑一座简易哨站,驻兵十到二十人不等,哨站之间以烟火信号联络,每日早晚各发一次平安信号,若有三日无信号,后方便会立即派出骑兵驰援。
这一番大张旗鼓的北进自然惊动了沙俄方面。
此时沙俄正值罗曼诺夫王朝初期,沙皇米哈伊尔·费奥多罗维奇在位,这位沙皇性情软弱,朝政大权大半掌握在他的母亲玛尔法太后以及大贵族们手中。
莫斯科的注意力主要集中在西边的波兰与瑞典身上,为争夺波罗的海出海口与斯摩棱斯克等地连年用兵,东边的西伯利亚在他们眼中不过是流放罪犯与收取皮毛税的不毛之地,根本无暇顾及。
那些在西伯利亚活动的哥萨克游骑与皮毛商人大多是自己拉了一帮人马便往东闯,朝廷既不管束也不支持,只在他们回来时抽一笔皮毛税,如此而已。
然而近年来的情形渐渐变得不同了,那些往东去的游骑们发现,不知从何时起,黑龙江流域出现了大批装备精良的明军士兵。
他们的火枪比哥萨克手中的火绳枪射程更远射速更快,他们的骑兵虽然数量不多,但配合火枪轮射与轻型火炮,在丛林与河谷地带的战斗力远超哥萨克们以往遇到的任何对手。
更不妙的是,明军还在不停地往北修筑堡垒与哨站,那些堡垒虽然不算特别坚固,但每座堡垒都有火炮防护,他们仅凭手中的火绳枪根本啃不动,只能远远绕开。
可明军的堡垒修得越来越密集,绕也快绕不过去了。
与此同时,皮毛商人们也带来了坏消息,明国的商人开始出现在叶尼塞河上游一带,他们带着茶叶、丝绸与瓷器,以极低廉的价格向当地的鞑靼部落换取皮毛,然后再沿着明国新修的道路运回南方。
这些道路虽然还没有修到西伯利亚腹地,但显然正在以惊人的速度向北延伸。
皮毛是西伯利亚最值钱的资源,沙俄国库每年有相当一部分收入来自皮毛贸易,若明国商人将这块利润夺了去后果不堪设想。
游骑们吃了几波败仗,终于顶不住压力派人求援,消息这才传到了莫斯科。
托博尔斯克的督军写了一封长信呈报朝廷,说有一股装备精良的东方军队正在黑龙江流域大规模修筑堡垒,数量与规模远超以往,绝非寻常的边境巡逻,必定是一次有组织有计划的领土扩张。
督军在信中附了一张粗糙的手绘地图,图上标注了已探知的明军堡垒位置,竟有十七处之多。
紧接着,叶尼塞斯克的总督也送来急报,说明国商人已深入西伯利亚中部,正在用茶叶和丝绸从当地部落手中换取大量皮毛,数量之大已对沙俄的皮毛税收入造成了实质性的冲击。
这两封信在克里姆林宫引起了不小的震动,大贵族们在杜马会议上议论纷纷,有人认为应当立即派遣使团前往明国交涉边境问题,也有人认为西伯利亚本来就是荒芜之地,不值得为了几座堡垒与明国开战。
玛尔法太后倾向于前者,她深知皮毛贸易对国库的重要性,若放任明国继续往北扩张,皮毛这条财路迟早会被彻底掐断。
至于沙皇米哈伊尔,他听完了双方的争论,只说了一句话:“派使者去吧,先看看他们到底想要什么。”
莫斯科方面便着手组建使团,挑选了一位精通拉丁语与波兰语的贵族出任正使,又从托博尔斯克调了一名曾在边境上与明军有过接触的哥萨克军官担任向导兼通译。
使团的行装颇为简陋,只有五辆雪橇与二十余匹马,带了沙皇致大明天子的国书,以及一些从乌拉尔山运来的紫貂皮和银狐皮充作礼物。
他们从莫斯科出发时正值盛夏,但路途艰难,一直走到沿途的桦树林落尽了叶子,从西伯利亚荒原上刮来的北风裹挟着细碎的冰粒无情地打在脸上。
使团一行人却不敢怠慢,日夜兼程沿着西伯利亚的驿道一路往东,只希望能在明年开春之前抵达明国的边境。
在他们紧赶慢赶的时候,秦良玉与朱徽媞已经完成了军事目标,将防区推进到了库页岛以北的黑龙江入海口,在那里与海参崴北上的水师舰船成功会合。
水陆两军合力修筑了一座较大的堡垒,堡墙以灰石与水泥砌筑,四角设炮台八座,驻兵五百人,港湾内可停泊铁甲舰与炮舰十余艘。
此外,沿着黑龙江干流两岸已修筑大小哨站二十一处,每站驻扎十到三十人不等,各站之间以烽燧联络,最北端的一座哨站已深入外兴安岭以北。
沙俄使团在风雪中赶了几个月路,总算在腊月间抵达了明军最北端的哨站所在地。
这一日天色阴沉,北风怒号,鹅毛般的大雪纷纷扬扬地下着,天地之间一片白茫茫的混沌。
使团一行人沿着冰冻的河床艰难跋涉,正使骑在马上裹紧了厚重的熊皮大衣,心里正盘算着还要走多久才能找到一处可以避风的地方过夜,忽然听见前头探路的哥萨克军官勒住马大声喊了几句什么,风雪太大听不真切,但他的手势分明是指着前方。
正使催马上前,顺着军官手指的方向望过去,只见白茫茫的雪原尽头隐隐约约现出一片灰黑色的轮廓,像是一座城堡,城堡上空还飘着几缕淡淡的烟气。
“是明国人的堡垒。”哥萨克军官用俄语说道,“比上回我路过时又多了好几座塔楼,他们的速度也太快了。”
正使没有说话,只是策马立在风雪中远远望着那座堡垒,心里头翻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复杂情绪。
他在莫斯科时就听人说过明国在东方建造的种种奇异事物,有不用帆不用桨却能逆风而行的铁船,有喷着白烟在铁轨上跑得比马还快的铁车,他只当是那些商人夸大其词。
此刻亲眼看见这座矗立在冰天雪地中的坚固堡垒,他才隐隐觉得那些传说也许未必全是夸大。
一个能把堡垒修到这种荒凉之地的国家,其国力之雄厚恐怕远超莫斯科人的想象。
他整了整衣冠,朝身后的随从们打了个手势,一行人便缓缓策马朝那座堡垒的方向行去。
第152章
一行人在雪地里挪了约莫半个时辰, 堡垒的轮廓渐渐清晰起来。
堡墙以灰石与水泥砌筑,高约两丈有余,墙头垛口整齐, 每隔三步便插着一面赤色旗帜,旗面被北风扯得猎猎作响, 上头的日月纹章在白茫茫的天地间格外醒目。
四角炮台上各架着数门长管重炮,炮口蒙着防雪的油布,炮台旁的哨兵披着厚厚的棉甲纹丝不动地立在风雪中, 远远望去竟像几尊铁铸的人像。
正使彼得罗夫走到距堡门约莫三十步处便勒住了马, 哥萨克军官翻身下马, 高举双手走上前去, 用蒙古话夹杂着手势向堡墙上喊话。
堡墙上的哨兵朝下张望了片刻, 便有人转身进了塔楼,不多时, 堡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一条缝,一个身着青布棉袍的文吏带着两名通译迎了出来,问明来意之后便请使团入堡歇息。
使团被引至堡内一处石砌的厅堂中歇息。
厅堂内部极为整洁干净, 四角各摆着一只铸铁暖炉, 炉膛里松木烧得正旺,满室暖烘烘的,与外面冰天雪地的苦寒俨然两个世界。
彼得罗夫脱下熊皮大衣挂在门边的木架上,搓着冻僵的手指凑近暖炉,一股松木燃烧的清香扑面而来。
这几个月来一直在荒原上顶着风雪赶路,此刻置身于这般温暖干燥的室内, 竟有些不知真假的恍惚感。
随行的使者们也纷纷解下厚重的外袍,有人甚至把冻硬的靴子脱下来凑到火炉边烘烤,一时间满室都是皮革与汗水混合的气味。
约莫等了半个时辰, 外头传来一阵整齐的马蹄声,厅门被推开,走进来两个身披大氅的女将,正是秦良玉与朱徽媞。
哥萨克军官事先被通译教导过,忙低声对彼得罗夫道:“这位便是明国驻扎在这一带的最高将领,姓秦,另一位是公主,皇帝陛下的亲妹妹。”
彼得罗夫闻言心中一惊,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襟,右手按在胸前深深鞠了一躬,用俄语说了一番话。
等通译翻译过来,秦良玉才点了点头,示意二人落座。
“你们从莫斯科来?”秦良玉在主位坐下,接过亲兵递上来的热茶呷了一口,语气平和却不失威严,“走了多久?”
彼得罗夫听通译转述后答道:“走了五个多月。”
朱徽媞在一旁听着,眉梢微微一挑:“五个多月?岂不是比从北京到琼州还远?”
秦良玉心里也是一惊,却没有表现在脸上:“看来,这世上比咱们大明还大的地方也不是没有。”
她转向正使,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明知故问道:“贵使此番前来所为何事?”
彼得罗夫从怀中取出一封以火漆封口的羊皮纸信函递了过去:“这是我大沙皇米哈伊尔·费奥多罗维奇陛下致大明皇帝陛下的国书。近年来贵国军队在黑龙江流域大举修筑堡垒,已深入我沙皇陛下治下的西伯利亚领地,沙皇陛下希望两国能划定边界,各守疆土,避免兵戎相见。”
秦良玉接过信函,只看了一眼封口,便反问道:“黑龙江流域自古便是我大明的属地,女真、索伦、达斡尔诸部世代在此渔猎放牧,向朝廷缴纳贡赋,贵国的游骑商人不过是近几十年才出现在这一带,怎么反倒成了主人?”
彼得罗夫听了通译的转述,面色微微一僵,但很快就恢复了从容:“将军此言差矣,西伯利亚的广袤土地是我们哥萨克勇士用刀剑开拓出来的,我们在那里建了城堡收了毛皮税,这便是沙皇陛下的领土。”
秦良玉淡淡一笑,将茶盏搁在桌上:“照这个说法,谁先在哪儿建了城堡谁便是主人?如今我们在此处建了城堡,按你们的道理,这地方便是大明的了。”
彼得罗夫被她这番以子之矛攻子之盾的话噎得一时语塞,半晌才沉声道:“将军,我负沙皇陛下使命而来,是要去北京面见大明皇帝商议边境事宜,非是与将军在此口舌交锋。”
秦良玉倒也干脆,站起身来拍了拍大氅上的褶皱,“那我便派人护送贵使南下,不过沿途哨站关卡皆是军事重地,贵使一行人不得擅自离队四处窥探,否则后果自负。”
彼得罗夫听完通译转述颔首应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他不会拿自己冒险的。
况且她就这么大大方方地放他们进京,丝毫不怕他们窥探虚实,这种底气比任何威胁恫吓都更令人心头发沉。
秦良玉将护送差事交给了朱徽媞,正好快过年了,这几年都没回家,圣人嘴上不说,心中肯定是挂念的。
朱徽媞也不矫情,转身便去调拨人马,备足了干粮与草料,第二日天不亮便押着使团上路了。
一行人沿着冰封的江面往南走,越往南走,彼得罗夫便越感到一种隐隐的不安。
道路两旁每隔五六十里便有一座哨站,每站都有士兵驻守,路面虽是冻土与冰雪,却平整得出奇,显然是经过人工夯实的,比起西伯利亚那些坑坑洼洼的泥路不知好走了多少。
更让他心中惊疑的是,沿途那些哨站的规模正越来越密,从一开始的五六十里一站,渐渐变成了三四十里一站,再后来竟隔二十里便有一座,哨站也从简陋的木栅栏变成了石砌的小堡垒。
才走了四五日,天气竟渐渐暖和了些。
北风不再像前头那般如刀子般割脸,空气中那股干冷刺骨的劲儿也淡了许多。
彼得罗夫骑在马上不由解开熊皮大衣的领口透气,忽然意识到从进入明军防区后,似乎就比西伯利亚暖和了不止一筹。
他问哥萨克军官有没有同样的感觉,对方挠了挠被冻伤过的耳朵,也点点头道:“确实比我们在路上暖和了不少,虽然还是冷,但那种刀割一样的凛冽劲儿好像没了。”
彼得罗夫回头望了一眼北方的天际线,那边依旧是白茫茫一片,他自然不知道这微妙的气温变化是何缘故,只是心头又添了一层敬畏。
难道这个古老的东方帝国连气候都格外受到眷顾?
走了三日后,前方地平线上逐渐现出一大片建筑群落。
朱徽媞勒住马,拿马鞭朝前一指:“前头便是开原站了,到了那儿就能转乘火车。”
彼得罗夫抬头望去,远处那片建筑规模不小,两条乌黑锃亮的铁轨架在一根根间距均匀的枕木上,在雪后的阳光下泛着冰冷的铁灰色光泽,一直往南延伸进视野尽头的一片苍茫中。
铁轨旁立着一座两层楼高的石砌站房,站房门前挂着一块木匾,写着开原站三个大字。
站房两侧各有一个高耸的木质站台,站台上搭着遮雪的棚架,棚架下已有不少人扛着包袱牵着孩子等候。
站房的背后是一座巨大的铁皮棚子,棚顶烟囱正往外喷着浓浓的白烟。
忽然,棚子里传出轰隆隆的巨大声响,像是有什么庞然大物在其中呼吸,声音低沉而有力,脚底下的地面似乎也随之微微震动。
使团一行人被引到站台边等候,一声尖利而悠长的汽笛从铁皮棚子里响起,彼得罗夫的马惊得倒退了好几步,众人脸上都露出了惊疑不定的神色。
铁皮棚子的大门缓缓打开,从里面驶出来一个黑沉沉的庞然大物。
这东西足有十余丈长,通体漆黑,有铁与火的气味,烟囱里喷出的白色蒸汽将半片天空都遮得模糊了。
它的身后拖着长长的七八节车厢,每节车厢都有窗户,窗户后面隐隐可以看见一排排座椅,整个庞然大物顺着轨道缓缓滑行到站台边停下,轮下喷出一股灼热的白汽,将站台上的积雪也融化了一片。
彼得罗夫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两腿发软几乎站不稳。
他自诩贵族见多识广,却从未见过这等不用牛马不用人力,仅凭自身便能喷云吐雾前行的钢铁巨物。
这便是那些商人说的,喷白烟的铁车了吧?
他转头去看身边人的表情,他们比他还震惊,嘴巴张得老大,半天合不拢。
“上车吧。”朱徽媞已经跳下了马,将缰绳丢给随行的兵士,拍了拍手套上的雪沫,朝,“行李会有人帮你们搬上车,今儿运气好,这趟车人不算太多。”
彼得罗夫这才回过神来,脚步僵硬地跟着朱徽媞登上了站台。
走进车厢,他再次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车厢内部极为宽敞,两侧各有一排固定的木制座椅,椅面上铺着厚实的棉垫,椅背微微后仰,坐着颇为舒适。
车厢顶棚上挂着几盏玻璃罩着的油灯,车壁两侧每隔几步便开着一扇可以推拉的玻璃窗,窗外站台上的景象清晰可见。
车厢中间的过道也颇为宽敞,容得下两个人并肩行走。
彼得罗夫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忍不住探过身去看窗户的构造,只见玻璃与窗框之间嵌着一层不知是什么材质的软条,推拉时严丝合缝不漏一丝风。
朱徽媞在车厢前头与几个押车的军官交代了一番,又跟列车长核对了一遍人数,才走到彼得罗夫斜对面的座位上坐下。
车厢前后两头各坐几排士兵,将一行人护在中间,使团的行李与带来的礼物则被搬上了后头的货车厢。
彼得罗夫忽然想起一件事,侧头问通译:“这铁车靠什么拉动的?”
通译问了朱徽媞,朱徽媞转过头来看着正使,笑容带着几分年轻人特有的张扬:“靠蒸汽,水烧开的力气。”
彼得罗夫听完通译的翻译,脸上的表情像是在听天方夜谭,似乎还想说什么,车厢却猛地一震,汽笛又长长地响了一声,窗外的站台开始缓缓向后移动。
火车开动了,铁轮碾过铁轨的接头处发出有节奏的哐当哐当声,车厢也跟着微微晃动。
站台上的棚架被甩在身后,接着站房也一闪而过,然后是开原站外围的屋舍围墙,最后连那些建筑也迅速缩小成了雪原上的几个小黑点。
窗外的田野、树林、冰冻的河流在眼前快速交替,远处的山峦缓缓旋转着角度,头顶的云也被甩在了后面。
彼得罗夫不自觉地攥紧了座椅扶手,他在西伯利亚的雪原上赶了整整五个月的路,从早跑到晚累死了不知多少匹马才跑到明国边境。
眼下这铁车已经跑了一刻钟,他粗略估算了一下,从上车到现在至少已跑出去三四十里,这铁车竟只用了不到一刻钟!
这个国家的实力远远超出了沙皇与贵族们的想象,此番出使若不能摸清对方的底细,回去之后便是有十条命也不够交差的。
火车一路南行,每隔两三个时辰便在一个站台停靠片刻,站台有大有小,大站如沈阳、锦州,站房气派,站台上摆着卖茶水熟食的摊子,上车下车的人络绎不绝。
每到一个站台,彼得罗夫都仔细观察上下车的旅客,这些旅客有穿着绸缎的富商,有挑着担子的货郎,有携家带口的百姓,三教九流各色人等皆能买票上车。
彼得罗夫眉头一皱,低声对通译说:“你问问那位公主,这铁车的车厢分不分贵贱等级?我看车上既有穿绸缎的也有穿布衣的,难道都坐在一起?”
通译问了朱徽媞,朱徽媞答道:“这趟是普通列车,不分等级,谁买了票谁就能坐,还有专载货物的货车和专载官员的公务车厢,票价比普通车略贵些,但跑得一样快。”
彼得罗夫沉默了一会儿,还是无法接受贵族与平民同等待遇,又问:“这铁轨修了多远?”
“大明各府都有铁路。”
彼得罗夫暗暗将这话记在心里,太可怕,也太让人震撼了不是吗?
莫斯科到托博尔斯克需要走整整三个月,驿站的条件却连明国这铁车经过最偏僻的小站都不如。
西伯利亚那些零星的哥萨克据点在明军眼中恐怕连塞牙缝都不够。
火车在铁轨上奔驰了整整三日,期间停靠了十余个站台,彼得罗夫已渐渐习惯了那哐当哐当的节奏,甚至能在铺位上眯瞪一觉了。
第三日黄昏时分,车窗外忽然变得豁然开朗起来,大片大片的农田取代了之前的山林与丘陵,田间虽覆盖着白雪,但田埂纵横沟渠规整,显是精耕细作的上好良田。
暮色降临后,远处地平线上渐渐亮起了一片连绵的光带,初时只是模糊的一抹橘黄,随着火车越来越近,那光带也越来越宽越来越密,到最后竟成了一条灯火长河,自西向东铺展开去,一眼望不到头。
“北京到了。”朱徽媞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襟,取出一面腰牌挂在革带上。
彼得罗夫不禁凑到窗前睁大了眼,那座巨大城池的轮廓从夜色中缓缓浮现出来,城墙又高又厚,墙上点着一排排灯笼,将城头的雉堞照得轮廓分明,城门楼更是灯火辉煌,飞檐翘角上挂满了彩灯与红绸,在夜风中轻轻晃荡。
城门外车水马龙络绎不绝,虽有兵卒在城门口查验路引,但秩序井然不见拥堵。
莫斯科也算是个大城了,克里姆林宫的钟声敲响时全城都能听见,可彼得罗夫在莫斯科从未见过这般繁华的景象。
此刻已近腊月中旬,北京城内外都在忙着筹备岁首正旦,家家户户门前挂红灯贴春联,街头巷尾摆满了卖年货的摊子,瓜子花生糖瓜蜜饯堆成小山。
卖对联的摊主当场挥毫泼墨,卖鞭炮的铺子门前围满了孩童,肉铺前头排着等着割肉灌香肠的主妇,点心铺里蒸笼一层摞一层冒着腾腾热气。
街上行人摩肩接踵,人人面上都带着一股富足而松弛的神气。
礼部主客司的官员早已在站外候着,接引使团一行人前往会同馆安置,朱徽媞则入宫复命。
众人步行入城,陪同的礼部官员颇为热情地介绍城中风貌,走了一阵,彼得罗夫忽然闻到一股焦香甜糯的气味。
循着香味望过去,就见街边一个老者守着只大铁桶,桶里堆着许多黑乎乎圆滚滚的东西,桶口冒出的热气将那股甜香一阵一阵地往鼻子里送。
他忍不住走过去,指着那铁桶里的东西问通译那是什么。
通译上前问了价,回来告诉他那是烤番薯,京城百姓冬天常买来当零嘴吃。
彼得罗夫便掏了几个银币给通译,让他帮忙买些分给其他人,这一路他们也不大敢吃车上的东西,依然啃自己带来的冻肉干与硬邦邦的黑面包。
此刻也是被香迷糊了,彼得罗夫迫不及待地挑了一个最大最热的,剥开焦黑的皮露出金黄绵软的瓤咬了一口,又甜又糯又热乎,满嘴都是焦糖般的香气。
他都快半年不曾吃到这等软糯甘甜的热食了,三两口便把一大个烤番薯吃完,擦擦嘴随手将番薯皮往地上一丢,正要往前走,身后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金属铃声。
彼得罗夫回头一看,就见三五个穿绸裤蹬皂靴的汉子骑着自行车停在他身旁。
为首那人约莫三十出头,面白无须,穿一件藏蓝色夹袄,同色绸裤,腰间挂着铜制腰牌,脚蹬皂靴,右臂系一块草绿色袖章,上绣城管二字。
他指了指地上的番薯皮:“这位大人,京城街道不得随意丢弃果皮杂物,烦请捡起来丢进路边的垃圾桶里。”
彼得罗夫一脸茫然地望向通译,陪同的礼部官员连忙上前解释了一通,对方语气便缓和了些:“原来是沙俄使臣,不知者不罪。不过下回要注意,圣人有旨,京城内外须得保持洁净,瓜皮果核菜叶剩饭一应丢进垃圾桶,不得随地乱扔,违者初犯罚铜钱十文,再犯罚二十大板。”
彼得罗夫听完通译的翻译,面皮腾地涨红了,他好歹也是有头有脸的贵族,这种芝麻小事何曾要他亲自去做?
但他在这里可不敢摆什么贵族架子,连忙弯腰将那几片番薯皮捡了起来丢进了路边的木桶里。
那几个人倒没再为难,蹬着自行车继续巡逻去了。
彼得罗夫注意到他们的绸裤裤脚干干净净,自行车轮子上也几乎没有泥污,说明京城的街道确实打扫得非常干净。
再环顾四周,路边的排水沟用石板盖着,偶尔掀开一块,能看到沟里的水还算清澈,行人虽多却无人随地便溺,瓜皮果核也都自觉丢进木桶里。
他在莫斯科时看惯了泥泞不堪的街道与随地倾倒的污水,每到夏天整个城市都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臭气,而眼下这座比莫斯科大了不知多少倍的东方都城竟干净得像一座花园。
随行的礼部官员见他盯着街面看便解释道:“圣人早有诏令,京城内外街道须得日日打扫,沿街店铺门前三包,各坊各巷都设有垃圾站,每日清晨由环卫司的车辆统一收运出城集中焚烧或填埋,以防鼠害。”
彼得罗夫只觉得不可思议,京城这么大,每日产生的废弃物何止千百斤,要多少人力才能收拾干净?
礼部官员便笑道:“光靠人力自然不行,京城环卫司下设十二个环卫所,每所辖三到四个坊,各所配有专门的垃圾车、洒水车与环卫工人。每日清晨卯时,环卫工人便推着车上街清扫,卯正二刻之前便要扫完所有主要街道,街边每隔百步设一只垃圾箱,东厂的人管得严着呢……就是方才见到的那些城管。”
彼得罗夫也不深问,点头以表敬意。
一行人在会同馆歇息了两日,礼部才派人来通知,说圣人次日将在武英殿召见沙俄使团。
彼得罗夫不敢怠慢,连夜将国书与那份由托博尔斯克督军拟定的边境协议反复审核了数遍,又将沿途记下的笔记翻出来仔细整理了一番。
腊月十五这日天色晴朗,会同馆外一大清早便有礼部的马车候着。
彼得罗夫换上了自己最光鲜的一身礼服,深棕色的羊毛外套配上黑貂皮领子,脚下一双擦得锃亮的皮靴,又让随从将那几捆紫貂皮与银狐皮仔细装好。
马车沿着长安街一路西行,拐入一条宽阔的石板大道,尽头便是紫禁城的东华门。
彼得罗夫见惯了克里姆林宫的红墙尖塔,那座堡垒式的宫殿自有其威严气派,但与此刻眼前这座朱墙黄瓦飞檐翘角的庞大宫殿群比起来,却顿时显得逼仄而粗犷了。
宫中甬道两旁站着两排锦衣卫,腰佩绣春刀,站姿笔挺神情肃穆,午门前的广场更是开阔得令人心悸,走在其中竟有种蚂蚁误入巨人庭院的错觉。
鸿胪寺卿亲自引着使团穿过午门来到武英殿,殿内金砖铺地,梁柱上描金彩绘,正中设着九龙御座,御座两侧各有数名文武官员侍立,静悄悄的没有一丝杂音。
彼得罗夫整了整衣冠,大步跨过殿门,身后跟着两名捧着礼物的随从与通译。
他抬头望那御座上的人,出乎意料地年轻,看着不过二十来岁,穿一件玄色团龙袍,神色从容,目光中带着三分审视,正微微侧着头打量他。
彼得罗夫依着明国礼官的示意,右手按在胸前深深鞠了一躬,按俄国的规矩向大明皇帝致敬。
“沙皇米哈伊尔·费奥多罗维奇陛下致大明天子的国书。”他双手捧起那份以火漆封口的信函,鸿胪寺卿上前接过,转呈到御案上,自有通译要上前翻译。
朱笑笑却摆摆手,示意通译退下,自己拿起国书拆开看了起来。
他看得很随意,嘴角始终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彼得罗夫在心里正打着腹稿,忽然听见御座上那年轻皇帝开口说了一句话。
“彼得罗夫先生,你们的沙皇在信里说外兴安岭是沙俄的固有领土,这话是从哪本史书里翻出来的?”
彼得罗夫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这话问得并不如何刁钻,但皇帝说的是俄语!纯正流利的俄语,带着一点点莫斯科口音,措辞精准语气自然,比哥萨克军官的俄语还要标准几分!
他年纪轻轻就能当上使臣,在莫斯科的外交圈里也算见多识广的人物,可在千里之外的东方古国,皇帝竟能用俄语直接和他对话,要知道这一路走来基本没碰到过懂俄语的人。
彼得罗夫呆呆地张着嘴,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回陛下,外兴安岭一直是沙皇陛下的猎场与皮毛税源地。”他稳住心神,尽量让声音听起来不发颤,“我们的猎人与商人在此活动已有数十载。”
“数十载便算固有领土了?”朱笑笑将国书随手搁在御案一角,“黑龙江流域的索伦、达斡尔等部落向我大明进贡的历史,往上能追溯到永乐年间,你们第一批哥萨克翻过乌拉尔山的时候,我们已经在奴儿干都司设卫所了。若论先来后到,这地方怎么也轮不到沙俄来主张主权。”
他身子微微前倾,目光直直地落在彼得罗夫脸上,“更何况,你们那些哥萨克在这片土地上烧杀掳掠,逼着当地部落缴纳皮毛税,这些部落派人到我们面前告了不知多少回状,这笔账朕还没有跟你们算呢。”
寒冬腊月,彼得罗夫额头竟沁出细密的汗珠,他事先预备了好几套说辞,此刻却一句都用不上。
皇帝不仅会说俄语,还对西伯利亚的局势了如指掌,这等细节都知道得一清二楚显然是提前做足了功课。
彼得罗夫硬着头皮道:“西伯利亚的猎人虽有些鲁莽之处,但沙皇陛下对明国绝无不敬之意,此番正为息兵而来,愿与陛下商谈划界之事。”
“那就谈吧。”朱笑笑靠在御座上,朝鸿胪寺卿招了招手,“把那份协议呈上来。”
鸿胪寺卿从彼得罗夫的随从手中接过边境协议呈到御前,朱笑笑从头至尾扫了一遍,眉头越皱越紧,看完之后将协议往案上啪地一拍。
“你们打的算盘倒是精得很。”朱笑笑冷笑一声,“以黑龙江为界,江以南归明江以北归俄?可外兴安岭以南近千里土地自古便是我大明的活动范围,凭什么划给你们?这些地方已在我大明实际控制之下,绝不可能退还!”
第153章
彼得罗夫稳住心神, 挤出一丝微笑,“皇帝陛下,那些地方原先一直在我们的控制下……”
“你管那叫控制?”朱笑笑毫不客气地打断他, “那朕也可叫收复失地了,毕竟原就是奴儿干都司的治所, 有本朝实录记载为证,应该是朕要求你们退还才对。”
见他态度强硬,彼得罗夫只得歇了心思, 换上恭敬而不失体面的语气道:“沙皇陛下此番遣使前来, 诚意在先, 这份协议不过是个草稿, 边界划在何处尽可商议。若陛下以为黑龙江为界不妥, 那依陛下之见,当以何处为界?”
朱笑笑语气也比方才缓和了些, 轻笑一声,“依朕之见,乌拉尔山以东, 叶尼塞河以西, 凡我大明的商人能走到的地方,便该是我大明的势力范围。你们哥萨克靠几杆火绳枪闯出来的地盘便算领土,我们开辟的商路难道就不算?”
彼得罗夫面色骤变,他原以为皇帝会提出以外兴安岭或勒拿河为界,甚至做好了对方狮子大开口要以叶尼塞河为界的心理准备,万万没想到对方一开口便是乌拉尔山。
乌拉尔山是西伯利亚的门户, 若当真以此为界,整个西伯利亚都归了明国,沙俄在东方的所有经营便全打了水漂。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道:“这绝无可能!”
朱笑笑也不恼, 本就不指望他能答应,当下笑道:“既然咱们都觉得对方在漫天要价,那便坐下来慢慢谈。”
彼得罗夫一时竟找不出反驳的余地,生怕他真的狮子大开口,忙换了个角度切入:“陛下,西伯利亚地广人稀,冬日苦寒,每年只有三四个月可以通行,如此荒芜之地,何必因之伤了和气?沙皇陛下之意,两国各退一步,以勒拿河为界,河以西归俄,河以东归明,自此互不侵扰,商贸往来亦可开禁。”
朱笑笑听完,嘴角微微一弯,侧头看向鸿胪寺卿,吩咐道:“把地图拿来。”
鸿胪寺卿连忙示意小太监捧上一卷舆图,在御案前展开。
朱笑笑示意彼得罗夫上前观看,手指点在勒拿河的位置:“勒拿河以东,东西伯利亚山地与勘察加半岛,这些地方你们可曾派过一兵一卒?建过一座城堡?收过一文钱的皮毛税?”
彼得罗夫被问住了,无奈地摇摇头。
朱笑笑便接着道:“那你们哥萨克最东边的据点离勒拿河还有多远?”
叶尼塞斯克是沙俄在西伯利亚最东边的大据点,距离勒拿河少说还有两千多里路,中间全是莽莽荒原与崇山峻岭。
哥萨克猎人们偶尔沿河游猎能走到勒拿河上游,但那不过是零星的探路行为,根本谈不上实际控制。
这番事实彼得罗夫自然不敢说出口,只能含糊道:“我们的猎人与商人已多次抵达勒拿河上游,并在那里与当地部落建立了皮毛贸易关系。”
朱笑笑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朕的商队已到了叶尼塞河上游,还与当地的鞑靼部落签了皮毛换茶叶的契约,照你们的道理,叶尼塞河以西也该是大明的了。”
彼得罗夫额角青筋微跳,他从怀中取出另一份备用的文书摊开在御案上,强作镇定道:“陛下,沙皇陛下愿以叶尼塞河为界划分两国势力。河以西归沙俄,河以东归大明,同时两国商民可在对方境内自由贸易,皮毛、茶叶、丝绸、瓷器等货物互通有无。此约若成,两国便是兄弟之邦,沙皇陛下愿与大明皇帝永结盟好。”
这条件比先前以黑龙江为界退让了一大步,彼得罗夫自认已相当慷慨。
他抬眼偷觑皇帝的神色,却见对方根本不为所动,只拿起那份文书扫了一遍,便直截了当地开口问道:“你们说叶尼塞河以西归俄,但叶尼塞河上游一带向来是鞑靼诸部的游牧地,这些部落自永乐年间便向我大明朝贡,算不算我大明的属民?你们用条约把他们划进沙俄境内,可问过他们自己愿不愿意?”
彼得罗夫刚要开口,朱笑笑已接着道:“所谓自由贸易,你们哥萨克的皮毛商到明国境内卖皮毛,收皮毛税的是谁?若还是沙俄的税吏,那便不是自由贸易,你们不过是把税卡搬到了朕的境内。”
彼得罗夫的嘴唇动了动,却没说话,他问的两个问题都正戳在协议里最模糊,最容易引发争议的条款上。
他本就是存了侥幸心理,以为这些细节可以在翻译过程中含糊过去,谁知对方连俄文都能直接审阅,文字上的陷阱一个也瞒不过。
朱笑笑继续道:“朕知道你们如今在西边跟波兰和瑞典正打得不可开交,若哪一天你们稳住了阵脚,腾出手来就往东边增兵,到时候这纸协议还能不能作数?朕凭什么相信你们不会翻脸?”
这一问才是真的直击要害了。
什么条约协议,领土主权从来不是在纸上就能决定,而是要真刀真枪打出来的。
朱笑笑没觉得现在能吃下整个西伯利亚,但是趁他病要他命的道理还是明白的,沙俄不想两线作战,就必须先放弃这些地方。
等他们缓过来,夺回中西伯利亚的概率很大,所以朱笑笑不打算押下重兵驻守,只想先经营好勒拿河以东的地区。
这片地方就够他消化的了,主要是天气之子的消耗太大,要弄到能正常住人的气候也是一笔不小的支出,到时候铁路什么的都铺上,把后勤效率拉高,沙俄打过来都不怕了。
当然,明面上朱笑笑还是得尽量往自己碗里扒拉,占到就是赚到。
彼得罗夫意识到自己面对的是一个对国际局势了如指掌,对条约文字洞若观火的谈判对手,他的所有底牌所有后手所有模棱两可的话术在对方眼中几乎是一览无余。
他深吸一口气,似乎接受了现实:“陛下所虑极是,协议中的条款确实有欠斟酌之处,可否容臣将这些问题带回去仔细研究,改日再来与陛下商讨?”
朱笑笑也不逼迫他立刻回答,通情达理道:“可以,朕也乏了,鸿胪寺好生招待,不可怠慢。”
彼得罗夫恭敬退下,心头像压了一块沉甸甸的巨石,他此番出使最大的底气便是明国人不懂俄语,可以在协议文本上做文章,用翻译的误差来谋取利益。
可大明皇帝居然知道沙俄正与波兰瑞典交战?他哪来的情报?东方面孔再醒目不过了,他们怎么可能没有防备呢?
彼得罗夫在鸿胪寺官员的引领下走出武英殿时,脚步沉重,比来时又添了一重心事。
没多久,朱笑笑也出门往坤宁宫去,进了正殿便瞧见张居正侧倚在临窗的炕上,手里拿着份折子在看,身上盖了条绒毯,膝边搁着一只铜手炉。
朱笑笑便将那份协议递给张居正看,张居正虽不懂俄文,但他的主张已用朱笔批注过了,便微微点了点头:“圣人给出的条件不算苛刻,不过罗刹国路途遥远,使团一来一回少说要大半年,这期间边境上会不会生变还需要留个心眼。”
“朕会让秦将军继续加强黑龙江沿线的防御,再让水师从海参崴方向配合巡逻。”朱笑笑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肩膀,又问了一句,“先生觉得朝会上会有什么反应?”
“多半是赞同的。”张居正将协议搁在一旁,“人口愈增土地愈贵,唯一需顾虑的是罗刹国以骑兵见长,若在边境上频繁骚扰怕是会牵制辽东不少的兵力,需在黑龙江沿线设屯田所,移民实边以兵养兵。”
说了几句,她忽然问道:“此人回去之后必定会连夜修改协议,圣人预备如何应对?”
“不急。”朱笑笑拿过她膝边的手炉拨了拨里头的炭灰,“朕今日只开了个头,后面还有时间慢慢磨他。”
张居正微微颔首,又道:“叶尼塞河以西那些鞑靼部落,圣人当真打算一并纳入版图?”
“那倒不至于。”朱笑笑将手炉放回她膝边,顺手把滑落的绒毯往上拉了拉,“鞑靼部落不过是拿来当筹码罢了,先把价码抬得高高的,再退到实际想要的位置上,对方便会觉得自己占了便宜。”
张居正眼神里透出一丝赞许,笑道:“圣人倒是把生意场上的门道摸得透。”
涉及自身利益的问题还装什么君子,那是纯傻子。
次日朝会,朱笑笑将彼得罗夫所带来的沙俄国书与边境协议译本当众宣读了一遍,众臣听完反应竟出乎意料地一致。
率先开口的是兵部尚书张鹤鸣,他出班躬身道:“圣人处置得当,罗刹人远道而来,所谓国书不过是虚张声势,其边境驻军不过数千游骑散勇,根本无力与我大明正面抗衡。臣以为当趁此机会与罗刹人划清界限,同时加快辽东以北的筑路进度,将铁路尽快延伸到外兴安岭脚下。”
张鹤鸣话声方落,方从哲也站了出来:“圣人,臣以为边境当划定,但不必急于一时,待我铁路修至外兴安岭以北,再以既成事实迫其承认边界,方为上策。”
刘一燝也附和道:“眼下罗刹使臣在会同馆中,每日皆有礼部官员陪同,臣以为不妨让他们在京城多住几日,看看我大明的富庶与强盛。他们回去之后自会将所见所闻报与沙皇,到那时再谈边境,主动权便全在咱们手上了。”
户部尚书王永光站出来道:“臣附议,辽东铁路修了这几年,沿途已开出不少新田,去年从山东河南迁去的移民不下十万口,今年又迁了七八万。若再将铁路往北延伸,沿途可垦之地何止千万亩?朝廷只需在移民安置上多花些心思,发给种子农具与过冬口粮,那些在老家分不到地的壮劳力自然会往北去。”
“诸位爱卿所言皆在理。”朱笑笑靠在御座上道,“边境之事朕心中有数,不会轻易让步,筑路移民之事便依户部与工部所议,明岁开春之后加大力度。”
众臣自然没有意见,难得一致对外,气氛颇为热烈。
朱笑笑很满意,你们有这种心眼就该用来对付外国人才对。
此时正是腊月中,朱徽媞入宫复命之后便先在喈凤宫歇息了几日。
这几年在辽东的风雪里摸爬滚打,回到宫里倒有些不习惯了,每日天不亮便自动醒过来,摸黑穿好衣裳才想起自己不是在哨站里值夜。
这日一早,朱徽媞用过早膳便往坤宁宫来。
她今日没穿戎装,换了件烟紫色的交领长袄,外罩一件银鼠皮镶边的石青色披风。
通身上下干净利落,走路的架势仍带着军营里的习惯,步子迈得又大又快,身后的宫女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
进了坤宁宫正殿,朱徽媞规规矩矩地给皇帝皇后行了礼,张居正连忙让她起来,又拉着她到身边坐下,朱徽媞腰背挺得笔直,双手搁在膝上,活像一个等待检阅的小兵。
朱笑笑看她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起来:“八妹在朕面前还绷着做什么?又不是在校场上。”
朱徽媞这才微微放松了些,接过宫女递来的热茶喝了一口,目光落在张居正明显隆起的腹部上,脸上露出一丝期待:“瞧嫂嫂这肚子,是不是快要生了?”
张居正含笑道:“七个多月了,太医说得过了正月才到日子。”
朱徽媞掰着手指头算了算,“那岂不是开春便能见到小侄儿了?”
“是小侄女。”朱笑笑在一旁纠正道。
朱徽媞眨了眨眼,转头看向张居正:“太医已经看过是女儿了?”
张居正摇了摇头:“太医哪里看得出来,是圣人自己说的,他要个女儿。”
朱徽媞闻言忍不住笑了起来,笑声清脆爽朗:“大哥想要女儿那便是女儿,女儿好!女儿一样能上阵杀敌守土安邦。”
张居正听她说得豪迈,心中也生出了几分向往,能有军功在手分量自然不同。
“若真是个女儿,我倒是希望她能像八妹一样,自幼便有一股不服输的劲儿。”
朱徽媞被她说得愣了一下,随即面上浮起一层淡淡的红晕,她平日里在军营中也听惯了夸赞,可张居正这般郑重其事地说出来,她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了。
“嫂嫂谬赞了,我不过是胆子大些罢了,若不是大哥放我去辽东,我哪有这些机会。”
朱笑笑在一旁听着,正色道:“朕是真打算让孩子以你为榜样的。”
朱徽媞怔怔地看着他,眼眶有些发热,她从小便与别的公主不一样,别的公主学女红刺绣,她偏要去练武从军。
李康妃为此骂过她不知多少回,说她不识好歹不守本分,她从不理会,但她心里清楚,自己的路之所以能走得通,全是因为皇兄愿意给她这个机会。
皇兄不但愿意给,还让未来的皇嗣向她学习,这对她而言便是最大的肯定。
“大哥放心。”朱徽媞放下茶杯,语气里带着一种沉稳的郑重,“小侄女若当真以我为榜样,我定不让她失望。”
三人又说了一会儿闲话,朱笑笑便问朱徽媞这回在京里能待多久。
她算了算日子,道:“过完年便该回去了,要不我再把那个罗刹使臣押回去?他是怎么来的便得怎么回去,免得一路上惹出什么乱子来。”
朱笑笑松了口气,道:“这事不急,且有的磨,你安心在京里过年便是。”
朱徽媞应了一声,又陪着说了会儿话,眼见午时将近才起身告退。
她出了坤宁宫,沿着宫道往喈凤宫走,走到半路,远远便瞧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堵在宫门前,一身品红暗花长袄,头上插着点翠衔珠金凤钗,身后跟着四五个宫女太监,正是李康妃。
朱徽媞脚步一顿,脸上的笑意瞬间收了个干净。
李康妃也瞧见了她,立刻快步迎了上来,一把攥住她的手腕,上下打量了一番,眉头便深深皱了起来:“黑了!瘦了!手上都起了茧子!好歹是当公主的,怎么能这么折腾你?我就说你当初不该去,你偏不听娘的话,如今看看这模样,哪还有半点天家女儿的样子?”
朱徽媞被她攥着手腕,浑身的不自在,却也不好直接甩开,只能硬着头皮道:“娘怎么来了?天冷,有什么事进去说吧。”
李康妃却不肯松,拉着她便往喈凤宫里走,边走边絮叨:“你六姐前几日把她娘接出宫去了,你知道不知道?人家母女两个如今在公主府里头和和乐乐地过日子,不知道有多快活。你再看看你,一年到头不着家,我连你一面都见不着,你也不小了,该成婚了……”
朱徽媞终于忍不住将手抽了回来,“我有差事在身,成什么婚?谁家的公子愿意跟着我去辽东吹冷风?”
李康妃被她这话噎了一下,随即脸色便沉了下来:“你一个公主,放着好好的京里不待,偏要去那苦寒之地跟那些粗人混在一起,图什么?你六姐的驸马是琉球人,你便是寻个寻常官宦人家的子弟,皇帝还能不给你赐婚?”
朱徽媞深吸一口气,压着性子道:“六姐是六姐,我是我,六姐喜欢京城的生活,我喜欢辽东的日子,各人有各人的活法,大哥都没说什么,您何必替我操心?”
李康妃的脸色更不好看了,她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我是你娘!还能由着你胡闹?你也不想想,你年纪一年年大了,若再拖下去,好人家都被别人挑光了!你若当真心疼为娘,就该早些成家,让娘也跟着享享女儿的福。”
朱徽媞心里一沉,她母亲是什么性子她太清楚了,李康妃在宫里住了几十年,虽然封了康妃,但手中无实权。
她想要像傅懿妃那样名正言顺地住进公主府,有人捧着她哄着她,而这些都需要女儿先有个自己的府邸。
“我才回京没几日,这些事容后再议吧。”朱徽媞敷衍了两句,便快步进了寝殿,将李康妃甩在身后。
如此过了四五日,李康妃每日都来寻她,话题雷打不动就是嫁人,朱徽媞被她念叨得头皮发麻,这一日终于忍耐不住,用了早膳便溜之大吉,径直往乾清宫去找朱笑笑。
朱徽媞的脚步比往日多了几分沉重,面上也带着一股子说不上来的烦闷。
朱笑笑见她这模样,便搁下笔笑道:“怎么了?又被你娘念叨了?”
“大哥,你能不能干脆赐我一座公主府?”朱徽媞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眼巴巴地看着他,“我娘成天在我耳边念叨,我实在受不住了。”
朱笑笑调侃了一句,“你天不怕地不怕的,被你娘几句话念叨得落荒而逃了?”
朱徽媞苦着脸道:“我娘那个念法是钝刀子割肉,天天被人说嫁人嫁人嫁人,谁受得了?”
朱笑笑收了笑,道:“你想要么主府朕可以赐你一座,若是开了府,你娘自然要搬去跟你住,可你又要回辽东,到时候府里就剩她一个人,岂不更孤单?”
朱徽媞被问住了,这点她倒是没想到,只想着搬出去能图个耳根清净,她若开了府又常年在外,李康妃独自住在偌大的公主府里,岂不是要反了天?
她那个性子要是没人看着管着,谁知道会做出什么怪来。
朱笑笑见她愁眉苦脸,不由得想起她小时候抱着木头小鸟满院子跑的样子,心中掂量许久的事也该实现了。
“八妹,你不想成婚便不成婚,朕不勉强你,但你若一直在辽东从军,住在军营里终究不是长久之计,总得有个自己的府邸,才好把你娘接去奉养。”
朱徽媞抬头看他,眼中露出一丝困惑:“大哥的意思是给我在辽东开公主府?”
朱笑笑从御案上抽出一卷舆图展开,这幅舆图从山海关一直画到了勘察加半岛,许多地名还是朱徽媞亲手勘探后上报的。
“朕不给你公主府。”
朱笑笑的手指落在一个朱徽媞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地方,那座她与秦良玉合力修筑的堡垒,也是沙俄使团最先抵达的明军最北端哨站。
“朕要封你为王。”
朱徽媞以为自己听错了,瞪大眼睛直直地看着朱笑笑,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大……大哥说什么?”
“朕说,朕要封你为王。”朱笑笑抬起头来看她,一字一顿地重复,“封地便是黑龙江流域及外兴安岭以北、勒拿河以东的整片新辟疆土。你以王爵之尊镇守边疆,一如太祖高皇帝当年分封诸子的旧制,塞王守边,名正言顺。”
朱徽媞整个人呆在了当场,她设想过无数种可能,却从未想过这一种。
“大哥……我是女子。”她好不容易找回自己的声音,语气里带着极不确认的试探,“自古以来哪有女子封王的?”
朱笑笑看着她,目光认真而沉稳,“你做第一个又有何妨?”
第154章
朱徽媞的嘴唇动了动, 没等说话,眼眶却先红了。
她不是那种容易掉眼泪的人,在风雪中迷路差点冻死的时候都没哭。
此刻坐在温暖如春的乾清宫里, 听着兄长用最平淡的语气说出最大胆的决定,她的眼泪便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
“可是朝廷那边……”她用力眨了眨眼, 把眼泪逼回去,“那帮老头子会炸锅的。”
朱笑笑浑不在意地摆了摆手,“炸就炸!现在女学女官女将都有了, 他们早该习惯了, 封你为王也不过是再多炸一回锅的事, 炸完了他们自然便会接受。”
朱徽媞只觉得嗓子眼发干, 她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腰间的革带, 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封王,这是她做梦都不曾想过的事。
公主封王在大明立国以来从无先例, 便是最受宠的公主也不过是食邑丰厚些嫁妆体面些,从没有哪个公主能以藩王的身份镇守一方。
她的目光落在舆图上那片广袤疆域上,黑龙江蜿蜒如墨线, 外兴安岭横亘似脊梁, 恰好能将她这些年走过的每一寸冻土每一道冰河都囊括其中。
为什么不可以呢?
朱徽媞看着皇兄胸有成竹的模样,忽然就笑了,她笑起来眉眼弯弯,倒把在辽东磨出来的那股子凌厉劲儿冲淡了几分。
“那臣妹便等着接旨了。”
外头天色已暗,宫灯初上。
朱徽媞沿着宫道往回走,径直回了喈凤宫, 刚跨进宫门,李康妃便从正殿里迎了出来。
“你这一整天跑哪儿去了?”李康妃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又摸了摸她身上那件烟紫色长袄, “怎么又穿这么素净?不是让人给你送了件大红衣裳过来吗?过年就该穿喜庆些。”
朱徽媞耐着性子道:“那件太扎眼了,穿出去旁人还以为是新娘子呢。”
“新娘子怎么了?你本就该当新娘子了!”眼见李康妃又要开始念她那本嫁人经,朱徽媞赶紧岔开话题,挽着她的手臂往殿内走:“娘用过晚膳没有?女儿饿了,让小厨房下两碗热汤面来吃罢。”
李康妃被她这一打岔便忘了方才的话头,扭头吩咐宫女去厨房传话,又絮絮叨叨地说起这几日宫里的见闻。
朱徽媞一边听着一边随口附和,心里却在盘算皇兄说的封王究竟会以怎样的方式落在实处。
太祖高皇帝分封诸子为塞王,秦王镇西安,燕王镇北平,宁王镇大宁,那是何等煊赫的阵仗?
后来成祖削藩,塞王之制名存实亡,藩王们被圈在封地里不得参政不得掌兵,形同软禁。
若真是按皇兄的说法,一如太祖旧制,塞王守边,让她以王爵之尊实打实地执掌一方军政。
朱徽媞心里头顿时火热得很,吃了大半碗汤面都没尝出滋味来,李康妃还在对面说着什么,她更是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小年这日,宫中各处都挂起了红灯笼,坤宁宫正殿里摆了一张大圆桌,铺着猩红毡子,正中搁着一只紫铜火锅,锅底炭火烧得正旺,乳白色的汤汁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四周盘碟碗盏摆得满满当当,切得薄如纸的羊肉片码在青花瓷盘里,鲜嫩的鱼片、虾滑、菌菇、豆腐、粉丝一应俱全。
朱笑笑与张居正并肩坐在上首,朱徽妍夫妇、朱徽媞坐在左手边,朱由检带着王妃坐在右手边。
朱慈烺被周琳抱在怀里,小手抓着一块蒸糕啃得满脸都是渣。
“烺哥儿过来,让伯母抱抱。”张居正朝朱慈烺伸出手。
小家伙倒也乖巧,从母亲怀里下了地,蹬蹬蹬跑到张居正跟前仰着脸看她。
张居正挺着肚子不好弯腰,朱笑笑便伸手将侄儿捞了起来搁在自己膝上。
“叫伯父。”朱笑笑捏捏他的小鼻子。
“伯父。”朱慈烺奶声奶气地叫了一声,又扭头去看张居正,“伯母肚肚里有小妹妹。”
满桌人都笑了起来,张居正也摩挲着他圆滚滚的脸蛋。
周琳忙道:“烺哥儿不许胡说,你怎么知道是小妹妹?”
朱慈烺歪着脑袋想了想,理直气壮道:“父王说的。”
朱由检一口茶差点喷出来,连忙放下茶盏朝朱笑笑摆手:“大哥明鉴,臣弟绝没有在背后议论过此事,是这小子自己偷听臣弟和王妃说话听岔了。”
朱笑笑哈哈一笑,揉了揉朱慈烺的脑袋:“小孩子眼睛亮,没准真是小妹妹。”
朱由检与周琳对视一眼,都有些尴尬,他们也不知道皇帝想要女儿,只想着人家肯定是打算一举得男的,不禁懊恼没教朱慈烺说些吉祥话。
谈笑间火锅沸了,众人连忙各自涮肉涮菜。
张居正胃口不佳,只拣了几片菌菇和豆腐,蘸了酸酸辣辣的料汁,朱笑笑又给她涮了一碟子薄羊肉,舀了一碗热汤搁在她手边。
看他忙前忙后的样子,张居正也不好推辞,安静地吃了起来。
朱徽媞在辽东吃惯了粗放的伙食,回宫之后面对满桌珍馐反倒有些不习惯。
她夹了一筷子羊肉在锅里涮了几下便捞出来塞进嘴里嚼得飞快,在军营里吃饭要快,慢了敌人就杀到跟前了,这几年养成的习惯一时半会儿还改不掉。
朱由检坐在对面看着她这吃相,忍不住道:“八妹在辽东吃了不少苦罢?”
朱徽媞咽下嘴里的肉,满不在乎道:“不算什么,底下将士都是如此。”
周琳给朱慈烺擦了擦嘴边的糕屑,笑道:“八妹这般巾帼不让须眉,日后定是朝廷的栋梁。”
朱徽媞被她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低头扒了两口粉丝。
饭罢,内侍撤了火锅换上茶水点心。
朱笑笑让人搬了一筐从福建贡来的芦柑进来,剥了一个递给张居正,又给朱慈烺剥了一个。
小家伙捧着比他拳头还大的芦柑啃得满脸都是汁水,逗得众人又是一阵笑。
窗外传来稀稀落落的鞭炮声,不知是哪家提前放起了爆竹,夜空里不时有烟火绽开。
正月初一照例是百官朝贺新春,朱笑笑在皇极殿受了百官朝拜,又赐了宴,折腾了大半日才消停下来。
年后的第一次朝会,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空气里透着一股子阴冷。
百官分列左右,各按品级站定,朱笑笑坐在御座上,目光在百官面上扫了一遍,开口道:“今日朝会,朕有件大事要与众卿商议。”
方从哲闻言心里便是一咯噔,皇帝用商议二字的时候通常意味着他早已拿定了主意,说商议不过是给众人一个面子。
朱笑笑不紧不慢道:“乐安长公主自请从军镇守北疆已有数年,黑龙江流域及外兴安岭那片疆土是公主与秦良玉将军一寸一寸打下来的。朕欲封八公主为王,以王爵之尊镇守边疆,一如太祖高皇帝当年分封诸子,塞王守边,名正言顺。”
满殿死寂。
方从哲深吸一口气,垂下眼皮,心道果然来了。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礼部尚书孙慎行,他几乎是跌撞着从班中抢了出来,扑通一声跪在御前:“圣人!此事万万不可!自古分封皆为皇子,公主下降不过是赐府第给俸禄,从未有封王之例!臣斗胆请圣人三思!”
话音未落,左都御史王纪也跪了出来:“孙尚书所言极是!女子封王闻所未闻,纵是前朝也未有此例!圣人若破此例,宗法纲常何以维系?天下臣民如何看待朝廷?”
工科给事中钱允元紧跟着跪倒:“圣人,分封藩王关乎国本,公主虽有军功,然赏功之法非止封王一端,加封食邑、增赐禄米皆无不可,何必非要冒天下之大不韪?”
又有几个科道言官呼啦啦跪了下去,一时间殿内跪倒了七八个,皆是面色沉痛言辞激烈,仿佛皇帝封个亲王就要天塌地陷一般。
朱笑笑端坐御座,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自古以来分封皆为皇子?汉有长沙王吴芮,异姓封王,难道也是皇子?”
孙慎行被噎了一下,一时竟找不出反驳的话来。
王纪却梗着脖子道:“圣人登基以来开女学立女官,臣等并无异议,然封王一事牵扯到宗法继承,藩王爵位世袭罔替,若女子袭爵日后生出多少事端?臣不敢想象。”
“王大人此言差矣!”一个清脆的女声在殿中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却是吏科掌科殷如棠从班中走了出来。
殷如棠语气平和,措辞却毫不含糊,“公主真刀真枪地打了胜仗,保住了边境的安宁,这是实打实的功绩。若公主是男子,凭这份军功封个侯封个伯绰绰有余,怎么偏因为她是女子便只能加食邑增禄米?”
殿中的女官们纷纷点头,有几个年轻的女科官员甚至忍不住低声叫好。
王纪被她一通抢白,面皮涨得通红,憋了半晌才道:“殷掌科,公主有功不假,只是藩王爵位关乎宗庙社稷,此乃天下公器,岂能轻易授受?”
“王大人既说藩王爵位是天下公器,那便更该论功行赏量才录用。”又一个女声响起,这回是户科掌科夏桂溪。
她出班后先朝御座上行了一礼,才道,“公主驻守的是新辟疆土,不占原有亲王的封地,朝廷不必从其他藩王手中收回田产百姓,也不必额外拨付禄米,公主受封之后非但不会增加朝廷负担,反倒要自筹粮饷自建营房自募兵卒,这哪里是占朝廷的便宜?”
这话倒把几个尚在观望的户部官员给说动了,王永光沉吟片刻后出班道:“圣人,夏掌科所言倒也不无道理,黑龙江流域新辟未久,朝廷在那里尚未建立完善的赋税体系,驻军全靠兵部与户部拨付粮饷,一年下来少说也要三四十万两银子。若以藩王就地筹粮征兵,朝廷非但不必再多掏银子,反而能省下一大笔开支。”
钱允元急了,抢着道:“王尚书此言差矣!就算眼下省了银子,日后呢?藩王拥兵自重的事历朝历代还少吗?成祖当年削藩不就是为了防止藩王做大?如今好不容易藩王们都不掌兵了,圣人为何却要反其道而行之?”
徐碧也忍不住开口道:“藩王拥兵自重祸乱朝纲的根子在封地富庶、兵多将广,藩王有钱有粮便能养私兵,养了私兵便有了野心。可黑龙江流域一年里有大半年是冰天雪地,粮食亩产不及江南十之一二,人口更是稀少得可怜,全靠着朝廷移民实边才勉强凑出几万军民。这样的地方,公主便是想拥兵自重,她养得起吗?她拿什么养?”
钱允元一时语塞,朱笑笑便掷地有声道:“太祖分封塞王的本意是让藩王替朝廷守边御敌抵御外侮,非是让他们在富庶之地坐享其成。如今罗刹人虎视眈眈,边境上随时可能再起刀兵,朝廷若不在那里设置一个有权有责能调动各方力量的镇守者,难道要让秦将军继续罗刹国周旋?她也年事已高,朕总不能把担子压在她一人肩上。”
方从哲听到这里终于抬起眼皮,缓缓出班道:“圣人所言,臣深以为然,古语云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边境战事瞬息万变,若事事都要千里迢迢报回京城请示,战机早就贻误了。长公主在那边历练数年,熟悉地形熟悉敌情,由她坐镇统筹确实更为妥当。”
孙慎行见阁老表了态,却仍不甘心地追问了一句:“圣人,就算封王,那爵位传承又当如何?藩王爵位世袭罔替是祖制,公主是女子,她的王爵日后传给谁?传给儿子还是传给女儿?若传给儿子,儿子是否随母姓?若传给女儿,那便意味着女子袭爵成为常例,天下藩王们岂能答应?”
这一问确实戳中了要害,殷如棠与夏桂溪对视一眼,几个女官面上都露出沉吟之色。
她们支持公主封王,但爵位传承确实是个绕不开的坎,这涉及到整个大明宗藩体系的根本。
朱笑笑对此早有准备,只道:“此事朕已有考虑,长公主封王之后爵位如何传承,朕会命礼部、宗人府与内阁共同拟一个章程出来。”
孙慎行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再说什么,皇帝看起来都打算好了,他再争就是不识抬举。
别看每次争得热闹,又有哪次成功扭转了皇帝心意?
朱笑笑环顾满殿,见大局已定,便对魏忠贤道:“拟旨,封乐安长公主朱徽媞为镇北王,封地黑龙江流域及外兴安岭以北、勒拿河以东诸地。镇北王以亲王之尊镇守边疆,节制封地内军政事务,凡屯田、练兵、筑城、移民、征税诸事皆由镇北王府便宜行事,各卫所驻军皆受其调遣。”
魏忠贤躬身领旨,回司礼监拟旨去了。
散朝后,方从哲与韩爌并肩走出太极殿。
韩爌捋着胡须低声道:“圣人此番封王看似突兀,妇婴署、女学堂、女科官,这一桩桩一件件都是铺垫。”
谁说不是呢?方从哲叹了口气,道:“黑龙江那种苦寒之地朝廷本就管不过来,与其花银子养兵还要防着罗刹人打过来,不如交给一个信得过的人全权处置。”
韩爌点点头,又道:“可这爵位传承的事终究是个隐患,公主便是再能打,总有老迈的一天,到时候朝廷若收回王爵,北疆又要重新布防,这一收一放之间难保不出乱子。”
方从哲看了他一眼,意味深长道:“韩阁老,二十年后铁路都修到哪儿了,那时候北疆还能是现在这般荒凉吗?”
韩爌一愣,随即恍然。
两人相视一笑不再多言,各自上了车子回府去了。
孙慎行回到衙门便把自己关在签押房里,对着一堆典籍发了半天呆。
封王仪注倒不难拟,皇帝的意思很明确,要以亲王仪注册封,不能用什么长公主加封之类的折中方案糊弄过去。
孙慎行叹了口气,提笔蘸墨,在纸上写下了第一行字。
另一边,彼得罗夫却没心思感受年节的热闹,在会同馆里闷头改了好几日的协议,加上了关于税收、商路、鞑靼部落归属等细节条款。
他知道皇帝不好糊弄,每一个字都斟酌再三,唯恐再被当面戳穿。
正月初十这日,彼得罗夫终于将新拟的协议递交到了鸿胪寺,鸿胪寺卿不敢怠慢,当即呈送御前。
新协议明确了以叶尼塞河为界划分两国势力范围,界河以西归沙俄,界河以东归大明。
两国商民可在对方境内自由贸易,皮毛、茶叶、丝绸、瓷器等货物互通有无,关税各自征收互不干预。
两国互派常驻使节,在各自首都设立使馆,以便随时沟通边境事务。
这份协议比第一版诚恳多了,但朱笑笑注意到,在叶尼塞河上游鞑靼部落的归属问题上,彼得罗夫依然含糊其辞,只说以实际控制线为准。
朱笑笑将协议搁在案上,对魏忠贤道:“去请镇北王来。”
朱徽媞很快就来了,她今日穿着新制的亲王常服,玄色盘领窄袖袍,腰间束着玉带,整个人看起来比前几日又精神了几分。
“大哥找我?”她行了礼便大大方方地在御案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朱笑笑将协议递给她:“你看看这个。”
朱徽媞接过去,看完了将协议放回案上:“这个彼得罗夫倒是学乖了,不过鞑靼部落那一块他还是想含糊过去,八成是想回去跟他们的皇帝商量之后再做定夺。”
“朕料想也是如此。”朱笑笑靠在椅背上,“这份协议朕若是现在签了,他回去之后沙皇不满意,随时可能翻脸不认账。可若是让他带回去让沙皇签,来回少说也要一年,这一年里边境上万一出了什么变故,这份协议便成了一纸空文。”
朱徽媞沉吟片刻,忽然道:“大哥,不如我随他们使团去莫斯科。我记得大哥说过,铁路已经修到了哈密以西的轮台一带,从轮台下车之后走丝绸之路北线,过伊犁河谷进入哈萨克草原,再往西北方向横穿西伯利亚平原,全程大约两个多月便能到莫斯科。这条路线比彼得罗夫来时走的那条至少快了一倍。”
朱笑笑站起身走到舆图前端详片刻,转过身来看着朱徽媞,“这条路线朕也想过,但途中要经过哈萨克草原和西伯利亚平原,那些地方天寒地冻人烟稀少,补给极为困难。”
朱徽媞站起身走到他身边,“我带三百亲兵随行,每人配双马,带上足够的武器和弹药。彼得罗夫的使团也有几十号人,他们走了五个月都能到北京,我们也能。”
朱笑笑松了口,“带一千人去,朕从京营再拨五百人给你,凑足一千精锐,你以镇北王兼天朝使臣的双重身份前往莫斯科,既代表大明与沙皇签订边境协议,也顺道勘察沿途地理民情,为日后铁路继续西延收集情报。”
朱徽媞眼睛一亮,立刻抱拳道:“臣领旨!”
朱笑笑还是不放心,便把她拉进了西域办事处的群聊中,沿途要是有什么意外,他们也能及时支援配合。
朱徽媞最开始震惊不已,但一听说是自家祖宗弄出来的东西,倒也接受良好,还兴致勃勃地拉着朱笑笑研究了一番。
朱笑笑耐心教了使用方法,特别是视频功能,通译的水平到底比不上同声传译,等朱徽媞见到沙皇开始谈判的时候,他这里就开着视频实时翻译,免得她掉进什么语言陷阱里。
说完他又叮嘱道:“沿途每到一个城镇就在群里发消息报平安,遇险遇敌不许逞能,安全第一。”
朱徽媞认真地点了点头:“大哥放心,我惜命得很。”
朱笑笑安排完正事,便让人去会同馆传彼得罗夫进宫,将修改后的协议递给他,道:“朕打算派镇北王以天朝使臣的身份率领使团随你们一同返回莫斯科,当面与沙皇陛下敲定协议细节并正式签约,镇北王殿下是朕的亲妹妹,由她代表朕与沙皇签约最为合适。”
彼得罗夫愣了好一阵,皇帝派亲王出使莫斯科?这在欧洲的外交史上也是极为罕见的高规格待遇。
他连忙躬身道:“陛下如此看重此事,臣代表沙皇陛下深表谢意,能与亲王殿下同行是臣的荣幸。”
朱笑笑满意道:“如此便说定了,镇北王率使团与你们一同出发,乘坐火车到轮台站,走丝绸之路北线经西域出境,朕已命沿途各驿站在二十日内备齐粮草补给,使团定于二月初二启程,你们回去好生准备。”
彼得罗夫领命退下,虽然这次出使的成果尚需沙皇确认,但能够带着大明亲王回莫斯科,足以让他在贵族圈里风光好一阵了。
至于西伯利亚的据点,等大明皇帝真派了人来驱赶再说吧。
转眼到了二月二,龙抬头那日。
天还没亮,永定门外的火车站已是一片忙碌,站台上停着一辆专列,车厢两侧贴着明黄封条。
士卒占据了前后几节车厢,中间两节是镇北王的亲兵卫队与彼得罗夫使团成员,最后一节货车厢装满了补给、礼物与沿途可能用到的物资。
汽笛长鸣三声,铁轮缓缓转动。
列车在晨光中驶出北京站,沿着铁轨一路向西而去。
从北京到轮台,铁路横穿了整个中原与河西走廊,列车日夜奔驰,沿途经过保定、太原、西安、兰州、嘉峪关,最后抵达最西端的轮台站。
这一路若走驿道少说也要两三个月,但在铁轨上不过七八日光景便走完了全程。
到轮台站后,使团换乘马匹与骆驼,沿着天山北麓的丝绸之路继续西行。
朱徽媞在群里定时向朱笑笑汇报行程,走得越远天气越冷路也越荒凉,但她带的一千精兵都是老兵,什么苦头没吃过?沿途打猎补充肉食,遇水架桥逢山开路,倒也顺顺当当地走了下去。
她走后不久,张居正的产期也快到了。
谈允贤带着两名经验老道的女医日夜轮值守在坤宁宫偏殿,产房早已布置妥当。
生孩子这件事上,朱笑笑这回真帮不上忙了,他正忙着研究系统商城的辅助道具。
先前他从未认真研究过这个分类,因为大部分道具华而不实价格又贵,实用价值低得令人发指。
今日他要找的就不是实用工具了,华而不实好啊,越华丽越好。
【瑞彩祥云:使用后在指定区域上空凝聚五色祥云,云中可呈现特定图案,图案由使用者自定义。】
想象一下,皇嗣生产那天,坤宁宫上空忽然出现五彩祥云,云中隐隐浮现龙凤呈祥的图样,满宫上下必定轰动,届时传出去便是一桩天降祥瑞的大新闻。
【百鸟朝凤:使用后召唤方圆百里内的飞禽聚集于指定区域,飞禽无害不会伤人亦不会排泄。】
朱笑笑几乎当场就要下单,先是五彩祥云盘旋,紧接着无数飞鸟从四面八方飞来绕着宫殿盘旋鸣叫,这画面震撼程度堪比好莱坞大片,绝对能把所有人都唬得一愣一愣的。
别人的异象还有可能是史官赋魅,咱这位可是货真价实的祥瑞!
也就是花上几张体验卡的事,玄学与理学之间的宿命对决,开局他就要占尽优势。
为了未出生的孩子,朱笑笑肯定要拼命了。
第155章
朱笑笑把列表翻了几遍, 每翻一遍便多添几样进购物车,翻到第三遍时,购物车里的东西已经堆得跟双十一大促一般了。
什么麒麟现世、河图洛书, 每样都该来一个。
机会难得,老百姓平时也看不到这么精彩的节目, 若只选一两样,岂不暴殄天物?
但要是全弄上,难免贪多贪足, 孩子只是当个普通人间皇帝, 又不是当玉皇大帝。
正纠结间, 他的目光落在商城首页角落的一个小小图标上。
【祥瑞盲盒大礼包:使用后自动释放多种祥瑞效果, 种类随机, 等级随机,释放时机由系统智能匹配, 确保视觉效果最大化。顶配盲盒包含至少三种天象级祥瑞、两种瑞兽级祥瑞、两种地象级祥瑞及一种特殊祥瑞】
这个好!系统自动帮他安排所有祥瑞,时机、种类、搭配都不用他操心,他只需要在张居正发动之前开启盲盒, 然后安心陪产便是。
朱笑笑毫不犹豫地把盲盒大礼包加入了购物车, 又单独买了个瑞彩祥云,盲盒里的祥瑞虽多,但未必包含他最想要的那一样。
他攒了不少体验卡,祥云效果来个二十四小时的,盲盒大礼包则豪横一把,来个七十二小时的, 必须给够咱娃排面。
朱笑笑满意地关掉商城,起身往坤宁宫去。
二月里的京城仍是春寒料峭,但宫墙根下已能看见几丛嫩绿的草芽, 几只喜鹊在琉璃瓦上跳来跳去。
进了坤宁宫正殿,张居正才刚午睡醒来,正靠在罗汉床的软枕上听谈允贤说话。
她身上盖着一条薄薄的锦被,隆起的腹部将被子顶出一个圆润的弧度,孕晚期身子笨重,她整个人比前几个月又丰腴了些,只是眼底带着些许疲惫的青影。
谈允贤坐在床沿的绣墩上,见朱笑笑进来,两人都要起身行礼,朱笑笑几步上前按住了张居正的肩膀,又在谈允贤开口前先道:“谈院长不必多礼,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谈允贤笑道:“圣人言重,此乃下官分内之事。圣后身子底子好,胎位也正,只不过头一胎产程多半会慢些。”
朱笑笑在床沿坐下,自然而然地握住张居正的手,她的手比前些日子肿了些,指节微微发胀,握在手里软绵绵的,掌心却有些湿凉。
“日子就在这几天了吧?”
谈允贤点点头,道:“不错,娘娘骨盆宽窄适中,只要产程顺利,母子平安当无大碍。”
张居正在一旁听着,忽然开口问:“若是不顺利呢?”朱笑笑能感觉到她的手在自己掌心里微微收紧了些。
谈允贤语气平稳道:“娘娘放心,下官接生过上百个孩子,遇上不顺的也有几十个,大都能够转危为安。娘娘胎位正,产道也够宽,只需在生产时听从指引,该用力时用力,该放松时放松,断不会有事。”
张居正心中没底,又问:“若是胎位不正呢?”
谈允贤看了她一眼,似乎是明白了什么,温声道:“胎位不正在产前便能摸出来,下官每三日为娘娘摸一次胎位,如今孩子头朝下,背朝外,是最正的头位。退一万步说,便是临产时胎位忽然变了,下官也有手法可以转过来,只是娘娘要多吃些苦头罢了。”
张居正这才微微点头,不再问了。
等谈允贤告退回了偏殿,朱笑笑便将她的手翻过来,替她按揉肿胀的指节。
张居正闭着眼睛任他揉,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圣人这几日不必总往这里跑,朝政要紧,只要这个孩子能平平安安地生下来,健健康康长大,旁的都不重要。”
朱笑笑也没有说什么豪言壮语,安静地替她揉着手,过了好一会儿才道:“朕今晚住这儿。”
张居正并不推辞,往床里挪了挪,给他腾出位置来。
两人就这么并肩靠在罗汉床上,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宫灯一盏一盏地点亮,暖黄的光晕透过纱帐落在张居正的侧脸上。
朱笑笑侧头看她,她闭着眼睛呼吸均匀,似乎是睡着了,但睫毛偶尔轻颤一下,又像在想着什么心事。
二月十一那日,临近黄昏,张居正从午睡中醒来便觉得腰腹有些发紧,起初没在意,换了姿势继续靠卧。
到了申时,腰间的酸胀感渐渐转为一阵一阵的疼痛,每次疼痛来时都像一只无形的手攥着她的腰腹往里收紧,片刻后又缓缓松开。
她早把孕产知识记得滚瓜烂熟,心中有了计较,让宫女去偏殿请谈允贤。
谈允贤很快就来了,伸手在她腹部按了按,又搭了脉,面上露出笃定的神色:“娘娘是发动了,宫缩间隔还有一盏茶的工夫,初产妇从发动到宫口全开少说要两三个时辰,多则六七个时辰也是有的,娘娘不必着急,先起来走动走动,吃点东西垫垫肚子,攒足了力气才好生产。”
张居正依言起身,由两个宫女扶着在殿内慢慢走动,每走几步便要停下来等宫缩过去,她咬着下唇不出声,额角的碎发渐渐被汗水濡湿,贴在脸颊上。
谈允贤一面吩咐人往产房送热水和干净的细棉布,一面让人去乾清宫报信,同时给朱笑笑发了私信。
不多时,两名女医也赶了过来,在产房里检查了一遍,又把准备好的参片、止血药粉、消毒用的烧酒、剪脐带用的银剪子、产钳等物什一字排开。
天色向晚,坤宁宫的廊下挂起了一排宫灯,橘红的光映在青砖地上,被来往宫人踩得忽明忽暗。
张居正走了两刻钟便觉得双腿发软,谈允贤便让她在产床旁的圈椅上坐下歇息,又端来一碗红糖鸡蛋让她趁热吃了。
她勉强吃了大半碗便放下,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每一次宫缩来临时她便会不由自主地攥紧扶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
前世她也有过儿女,那时她以为自己懂得女人生育不易,懂得妻子辛劳,给妻子请最好的稳婆,用最好的药材调理身子,月子里百般照料从不怠慢,自认是个体贴的丈夫。
可直到此时此刻,她亲身经历着这一切,才知道那些所谓的懂得有多么浅薄。
这种疼从腹腔深处蔓延到后背、大腿、乃至每一根骨头,仿佛有人拿钝刀子在她身体里一寸一寸地搅,连呼吸都变成了一种奢侈。
她试着用谈允贤教的法子调整呼吸,吸气时数到四,呼气时数到六,疼到后来连数数都忘了,只觉得整个人从里到外都被拧成了一团。
这还只是开始,产道还没开全,最疼的时候还在后头。
谈允贤走过来替她擦了擦额头的汗,轻声道:“娘娘,疼就喊出来,这里没有外人。”
张居正摇摇头,咬紧牙关,硬是一声没吭。
天彻底黑了下来。
朱笑笑收到消息时正在御书房里看奏折,突然把笔一扔便往外走,同时打开系统,毫不犹豫地激活了祥瑞效果。
不过此刻他顾不上去看系统会放出什么来,脚步飞快地往坤宁宫赶。
夜色已浓,紫禁城的宫道在月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冷光,他走着走着便看见头顶的天色开始变了。
最先出现的是一抹极淡的紫色,自东方天际弥漫开来,紫气渐浓,由淡紫转为金紫,最后竟在天穹正中聚成了一道横贯南北的紫金色光带,光华流转,熠熠生辉。
紫气东来是盲盒放出的第一个祥瑞。
宫道上值夜的侍卫最先注意到了异象,一个个仰头望着天,管事的太监跌跌撞撞地跑去找钦天监值夜的官员,有几个小宫女嘴里也不停念叨着什么神仙下凡菩萨显灵之类的话。
朱笑笑无暇理会这些,径直赶到了坤宁宫。
产房设在西暖阁,门窗紧闭,只留了一道帘子与正殿相隔,两名女医在帘子那头忙进忙出。
谈允贤在产房门口迎了他:“圣人可在正殿等候,产房血腥重。”
朱笑笑气都没喘匀,先问:“怎么样了?”
谈允贤如实道:“宫口开了三指,头胎产道紧,急不得。”
朱笑笑二话不说,转身便往外走,谈允贤还以为他要去正殿等候,却见他走到偏殿门口,对魏忠贤吩咐了几句。
魏忠贤愣了愣,赶忙小跑着去了,不多时便领了两个小太监,各提一桶热水过来,又抱了一套干净衣裳。
朱笑笑就在偏殿里清洗,把全身上下衣裳换了,连头发都仔细洗过,又耐心烘干,这才往产房走。
谈允贤见他这架势,知道拦不住,便不再多说,忌讳不忌讳的,只看人心。
张居正躺在产床上,衣襟散开,满头大汗,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她听见门口动静,勉强侧过头来,看见是朱笑笑,先是一怔,随即皱起眉头想说什么,却被一阵疼痛攫住了身子,整个人猛然弓起,咬紧的牙关间泄出一声极低的闷哼。
朱笑笑快步走过去在床沿坐下,握住她的手。
好不容易熬过去,张居正才缓过气来,声音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圣人出去。”
朱笑笑充耳不闻,只从女医手中接过拧干的热布巾,替她擦拭脸上的汗。
张居正想挣开他的手,但浑身上下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闭着眼睛道:“产房血腥污秽,你是一国之君,不该在这里。”
“朕心里有数。”朱笑笑的语气比她更不容置疑。
张居正还要再说什么,另一阵宫缩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她身子猛地绷直,手指死死掐进朱笑笑的手掌里,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朱笑笑任由她掐着,另一只手轻轻地抚着她的背,一下一下顺着。
张居正整个人都软了下来,躺在褥子里大口大口地喘气,额头上又出了一层新的汗。
谈允贤上前查看了一番,道:“宫口开了五指,娘娘歇一歇,攒些力气,等宫口开全便要用力了。”
张居正闭着眼睛没应声,半晌之后,才极轻地说了一句:“圣人手都被掐破了罢。”
朱笑笑低头看了一眼,虎口上果然多了几个深深的指甲印,有两个已经渗出了血珠。
他什么都没说,默默从女医手里接过一条新的热布巾,替她把脸擦干净,又把被角掖好,然后从桌上端来一碗参汤,用小银勺一勺一勺地喂她。
张居正勉强喝了几口便偏过头去,闭着眼睛喘息。
夜色越来越深,宫墙外的京城似乎已经沉入了睡梦,但紫禁城里仍是灯火通明。
张居正已经疼了整整三个时辰。
宫缩的间隔从一盏茶缩短到半盏茶,她的嘴唇被咬破了,下唇上沾着淡淡的血丝,指甲在朱笑笑手背上又添了几道新伤。
子时三刻,张居正忽然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谈允贤急忙搭脉,又摸了摸她的额头,高声道:“把炭火烧旺些。”
女医连忙往炭盆里加了几块新炭,朱笑笑索性把她连人带被子一起搂在怀里,用自己的体温焐着她。
张居正缩在他怀里,抖了好一阵才渐渐安稳下来。
等她不再发抖了,朱笑笑才低头在她耳边轻声道:“好些了吗?”
张居正轻轻点了点头,过了片刻,她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圣人……我这副模样……是不是很难看?”
朱笑笑愣了一下,她这个人向来讲究仪态,前世做首辅时出入朝堂永远是端方儒雅的儒臣风范,哪曾像现在这样披头散发、满身汗臭、衣襟散乱地躺在血水浸透的褥子上?
对一个精致惯了的人来说,这可真是灾难。
朱笑笑认真地看着她,“你最好看,天底下最好看的就是你,就是现在这样也好看。”
张居正扯了扯嘴角,似是想笑,但意识开始变得模糊,眼睛睁着却不聚焦。
她的眼前闪过许多画面,风光过,迷茫过,崛起过……不!前世直到死,他也仍是万人之上。
但她也经历过一生中最屈辱的时刻,剧烈的产痛把她拉回了父亲的灵堂。
一张张陌生又熟悉的脸从眼前晃过,他们嘴唇开合痛心疾首地说着什么。
“杀了我吧。”
张居正忽然一把抓住朱笑笑的手,指甲深深嵌进他的皮肉,声音嘶哑而绝望,“杀了我,别再折磨我了。”
朱笑笑的心好似被掐了一下,他虽然没有生孩子的经验,却不会小看生育的痛苦。
他更用力地握住她的手,“你可以不是大明的皇后,不是朕的妻子,不是这个孩子的母亲。张先生,你可以选择放弃,只要你想。”
似乎没想到会听到这种话,张居正怔怔地看着他,眼神渐渐恢复了些清明。
谈允贤趁着这个机会又查了一次,抬头道:“宫口全开了!娘娘,眼下该用力了!”
张居正咬着牙点了点头,等下一阵剧痛卷来时,她照着谈允贤的指引屏住呼吸,双手拽着产床两侧的布带往下身猛力。
她才不要放弃,已经走到这一步,都已经走到了这一步!
全身的力气都集中到了一个方向,额角的青筋暴起,脸涨得通红,喉咙里挤出一声闷哼。
“好!娘娘做得对!”谈允贤的声音穿透了疼痛的迷雾,“歇一歇,等下一次再来!”
张居正大口喘息了几次,下一阵疼痛又至,她再次使力,这一次的力道比上次更大,连身子都微微抬离了产床。
朱笑笑几乎能感觉到她整个人因为极度的用力而剧烈发颤,像一张被拉到极限的弓,每一根弦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就这样一浪接着一浪,不知过了多久,张居正的眼前开始发黑,耳边嗡嗡作响,胸膛像是要炸开一般,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
她的意识在清醒与昏沉之间来回摇摆,如同一根被反复弯折的铁丝,随时可能断掉。
谈允贤往她嘴里塞了一片参让她含着,又拿烧酒替她擦了一遍太阳穴和人中。
张居正被烧酒的辛辣激了一下,神智又清明了几分。
朱笑笑不经意间抬头看向窗格方向,只见玻璃上映着一片流动的五彩光华,紫气也愈发灿烂夺目,连屋内灯火都黯然失色。
瑞彩祥云的效果不知何时已开始释放了。
京城里家家户户但凡没睡的都跑到了街上,有的披着被子跑出来,有的穿着中衣趿拉着鞋跑出来,所有人都在仰头看天。
紫金色的光带在天穹正中缓缓流转,光带里竟隐隐浮现出龙凤呈祥的图样。
一条五爪金龙盘旋而上,一只彩羽凤凰展翅相迎,龙身凤翼皆为云气所凝,须毫毕现栩栩如生。
龙与凤首尾相连,在天空中形成一个若隐若现的圆形,周而复始地旋转着。
百姓反应各不相同,有人磕头,有人念经,有人吓得魂不附体,也有人兴奋得手舞足蹈。
一些官员甚至连夜往钦天监跑,都想打听这异象是何征兆。
钦天监今夜当值的是五官灵台郎杨其廉,他本来已经脱了官服准备歇下,被外头的喧哗声惊动,推门一看,当场愣住了。
他赶忙跑回案前抓起了星盘和浑仪的观测记录簿,又让人去请五官正和监正。
监正隋明德年近七旬,早已被看到异象的家人扶着从床上爬起来,火速披着官服赶到了观星台。
他将手搭在浑仪套管上看了半晌,脸色变了几变,最后对杨其廉道:“快记!天启十五年二月十一日酉时,天现紫气,自东而西横贯苍穹,气中隐现龙凤呈祥之形,五色流转,光华璀璨。”
杨其廉奋笔疾书,写完又问:“大人,这等异象该如何定性?”
隋明德没回答,他刚把目光从紫气上移开,就看见了更让他震惊的东西。
在东天与南天交界处,金木水火土五颗行星排成了一条笔直的线。
五星连珠!
隋明德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没错,正是五星连珠。
五颗星在夜空中排成一线,像是有人用无形的丝线将五颗明珠串在了一起。
“记……”隋明德的声音有些发颤,“天启十五年二月十二日子时二刻,五星连珠现于东天,金木水火土五行之星排列成线,首尾相应,间距均等。”
杨其廉手中的笔险些掉在地上,五星连珠这个天象不是闹着玩的,史书中但凡记载五星连珠,必然与女主临朝有关。
吕后临朝时有五星连珠,武曌登基也有五星连珠,如今这个节骨眼上,一国之母正在生孩子,天上忽然出现五星连珠,这还不算,头顶还盘旋着龙凤呈祥的五彩瑞云。
杨其廉的手微微发抖,声音压得极低:“大人,这……这要不要先压一压?”
隋明德摇摇头,道:“全北京城的人都长着眼睛,现在外头的人没有十万也有八千,你拿什么压?如实记录,如实上报,至于怎么解读,那是内阁和礼部的事。”
杨其廉不再多言,埋头奋笔疾书。
坤宁宫产房里,张居正已经熬到了最后关口,她感觉自己的盆骨像是要被人掰成两半,胀得像一颗随时会炸开的果子。
谈允贤的声音依然沉稳,拿着产钳随时准备着:“快了!娘娘再加一把劲!已经能摸到孩子的头了!”
天色将明,二月十二日寅时初刻,窗外透进一缕微弱的晨光,产房里炭火烧了一夜,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又热又闷的浊气,夹杂着血腥味和参汤的气味。
张居正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近乎咆哮的尖叫,整个人如同撕破了一道无形的屏障,疼痛到了极点忽然为之一松,身体里一直紧绷的东西猛地释放了出来。
那一瞬间,整个京城的花同时开了。
二月早春本不是百花齐放的时节,虽在枝头抽了苞,离盛放至少还有十天半月,可就在婴儿降生的同一刻,从紫禁城御花园开始,到京城的每条街巷、每座府邸、每棵树上,所有的花苞同时绽放了。
御花园的几株老梅在朝阳下层层舒展,文华殿前的西府海棠满树花朵争先恐后地炸开,六部衙门门前的玉兰也开了,洁白的花瓣在晨光中泛着玉石般温润的光泽。
从庙堂到坊间,每一棵花树都在同一刻怒放,惊飞起来的鸟雀被花粉扑了满脸,在花枝间扑棱着翅膀,发出惊喜的鸣叫声。
朱笑笑还没来得及看孩子,就被坤宁宫外头的动静吸引住了,一群宫女太监在庭院里大呼小叫,声音里带着惊恐和狂热,叫嚷着什么花开了。
大概也是某种祥瑞吧,百花齐放?
他正要让人去安抚一下,忽然听见谈允贤的声音,她的语气罕见地带上了一种极不寻常的意味。
“圣人,您来看这个。”
朱笑笑转过头去,只见谈允贤抱着那个刚出生的孩子,孩子通身还带着产道里的血水,皮肤皱巴巴的,小手小脚乱蹬着,哭声嘹亮得像一只小豹子。
谈允贤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掌心里托着一块东西。
那是一块玉石,温润莹白,晶莹剔透,约莫拇指大小,形状扁平。
谈允贤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极难察觉的颤抖:“方才清理公主口鼻的时候,从她嘴里掉出来的。”
朱笑笑接过玉石,只见正面天然形成了四个篆字,天命圣主。
翻过来,背面同样的四个篆字,慈照众生。
八个字全是天然玉纹所形成,全无人工雕琢的痕迹,朱笑笑也算专业的,见过不少奇石纹理,这块玉石的纹路浑然天成,任何能工巧匠都刻不出这般自然流转的笔锋。
他有些哭笑不得,衔玉而生,百花齐放,这是把林黛玉和贾宝玉的路数全安排上了。
盲盒大礼包果然名不虚传,只是这审美也太杂了些。
谈允贤将孩子放在干净的细棉布上,用银剪子剪断了脐带,又用温水替孩子擦洗了身子。
女婴的头发又黑又密,贴在圆圆的脑袋上,小手攥着拳头缩在胸前,已经不哭了,安安静静地躺在棉布里眨着眼睛,两眼黑亮黑亮的,犹如浸在水里的黑葡萄。
此时第一缕曦光恰好透过窗格照进来,正落在孩子那张皱巴巴的小脸上,金色的光柱里浮动着细碎的尘埃,像一层薄薄的金粉洒在孩子身上。
朱笑笑把孩子抱起来走到床前,对张居正道:“你看看。”
张居正艰难地睁开眼睛,她几乎耗尽了全部力气,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侧过脸看着襁褓。
这孩子长得真好看,像个小猴。
朱笑笑将那枚玉石展示给她,“孩子自己带来的,朕想了,天意如此,她的名字便叫慈照吧。”
朱慈照。
张居正的嗓子哑得几乎发不出声音,已无暇思考玉石是不是他故意弄的噱头,疲惫地闭上眼睛,轻轻点了点头。
有什么关系?她也会给她最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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