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那一夜开始爆发的祥瑞以惊人的速度传遍了两京十三省。
先是通州有人亲眼见着运河里的鲤鱼成群结队跃出水面, 鳞片在月光下泛着金红的光,密密麻麻铺了半条河面,足足持续了两刻钟方才散去。
紧接着保定府来报, 城西一座荒废多年的土地庙前,有棵枯了不知多少年的老柏树竟在一夜之间抽出了满树新芽, 远近乡民蜂拥而至焚香膜拜,将庙前土路踩得泥泞不堪。
天津卫的奏报更是离奇,说是二月十二日清晨, 有渔民在海上望见一道金光自海底升起, 直冲云霄, 金光散后海面上浮起了成千上万条大大小小的鱼, 不过他们的船撵不上, 没能捞几条瞧瞧。
这些奏报雪片似的飞入通政司,通政使一面命书吏逐件誊抄归档, 一面遣人将副本送往内阁与钦天监。
到了二月十四这日,连山东都来了急递,称泰山玉皇顶上空连日紫云不散, 云中隐隐有钟鼓之音传出, 山下的道士们都说这是天降吉兆,纷纷开坛设法焚表祷告,山下百姓日日仰头观望,把登山的石阶都挤满了。
河南布政使司来报,洛阳城外洛水河面上漂满了碗口大的白莲花,二月里哪来的莲花?
可这莲花非但开了, 且朵朵莹白如玉,顺着洛水漂了十余里方才渐渐沉入水中,沿途观者如堵, 有人下水捞了几朵上来,那莲花出水便化作了清水,只余一缕幽香久久不散。
一时间整个大明的驿道上都是递送祥瑞奏报的快马,马蹄声日夜不息,铁路彻夜轮转,驿丞们忙得脚不沾地,连喝口水的工夫都没有。
紫禁城里更是一刻也不曾消停,那夜的祥瑞景象把阖宫上下惊得够呛,太监宫女们私下议论纷纷,有那胆大的老太监压抑着兴奋说这孩子日后必定是要当皇帝的。
消息传到外廷,御史台的科道言官们个个面色凝重,聚在廊下交头接耳,却没有一个人敢率先上书议论此事。
二月十六这日,方从哲刚在值房坐定,韩爌便掀帘进来了,手里捏着一份刚誊好的塘报抄本,坐下后先灌了半盏茶,才将塘报往方从哲面前一推。
“松江府的折子,说是二月十二日寅时前后,海面上浮出一座小山模样的巨鼋,鼋背上驮着一方青石碑,那巨鼋沿岸游了两圈便沉入海中不见了踪影,松江知府急调了渔船下水打捞,却仍一无所获。”
方从哲接过塘报细细看了,搁下后叹了一声,捋着胡须道:“松江府的塘报到了,苏杭的还会远吗?还有湖广、江西、福建、广东,各省的折子都在路上,再过几日这案上的祥瑞奏报怕是能堆成小山了。”
韩爌苦笑道:“若说是地方官媚上,也不会连时辰都相差无几,何况紫气东来、五星连珠、百花齐放,这三桩异象就发生在我们眼皮子底下。”
方从哲将手边一本钦天监呈上来的正式奏报翻开,道:“咱们这位圣人是个什么性子,你我还看不出来吗?”
韩爌心中早有计较,只是不好明说,含糊应道:“圣人行事向来不拘一格。”
方从哲看完奏报,缓缓将折子合上,道:“自登基以来,女学女科女将女官,哪一桩不是冒天下之大不韪?先前长公主封王,朝中吵成什么样,结果呢?圣人一步不让,该封还是封了。如今又添了这么一个衔玉而生的公主,祥瑞铺天盖地,你且想想,圣人会怎么做?”
韩爌被他的话触动了心中最敏感的那根弦,脸色愈发沉重。
中宫产女的消息是经魏忠贤之口传出来的,他奉旨在午门外张贴了皇榜,又遣人往六部九卿各衙门报喜,宣扬皇嗣诞下时口衔宝玉。
传消息的小太监说得有鼻子有眼,连玉的颜色形状大小都描述得清清楚楚,哪个时辰验看的,哪位女医亲手从婴儿口中取出的,圣人又说了什么话,细节之丰赡简直就像是亲临了产房一般。
百官们听在耳中惊在心头,面上还得做出欢喜恭贺的模样,等传话的人一走,便各自关起门来忧心忡忡。
这其中最为坐卧不安的当属礼部的几位堂官,孙慎行自打听到衔玉而生的消息后整整两夜没合眼,独自在书房里翻阅历代典籍查找衔玉而生的先例。
他翻遍了《史记》、《汉书》、《后汉书》乃至诸子杂记,只在《拾遗记》中找到了一条似是而非的记载,黄帝轩辕氏降生时口含一玉,玉上生有山河形貌。
但《拾遗记》是六朝志怪小说,怎么能当正经史料用?
孙慎行合上书长叹一声,他在朝中浮沉了几十年,自认什么大风大浪都见过,可眼前这局面他是当真麻爪了。
如今的朝局早不似万历年间那般可以靠拖字诀应付一切,皇帝不是那种可以任由群臣摆布的人,皇后更不是在深宫中不问世事的贤内助,这两口子一个在前头大刀阔斧地拆旧规矩,一个在后头有条不紊地立新规矩,配合得天衣无缝。
眼下又多了这么一个衔玉而生的公主,女儿又如何?皇帝想要做的事,何尝因为男女之别便做不成了?
孙慎行的担心绝非杞人忧天,朝中六部科道言官乃至内阁诸臣,凡是稍微有些政治头脑的人,都隐隐嗅到了一股极不寻常的味道。
这孩子来头太大了,仙童转世的说法早就在京城的茶楼酒肆里传遍,老百姓相信,宫里的太监宫女信,连一些品级较低的官员也半信半疑。
毕竟那漫天的五彩祥云是亲眼所见的,百花齐放是亲眼所见的,紫气东来五星连珠也是亲眼所见的。
谁能不信?谁敢不信?
可偏偏这样天命所归的孩子竟是女儿身。
他们心中百味杂陈,若是皇子,那便是板上钉钉的太子,谁也争不过,公主再尊贵也不过是公主,将来迟早要下降的,天大的祥瑞落在公主身上又有什么用处?
但百官们很快想到了皇帝往日的作风,以及十几年来被推倒的一道又一道旧规陈矩,想到了女学、女官、女将,还有那位已踏上万里征途出使莫斯科的镇北王殿下,心中那个不妙的猜想像春日里的草芽一般破土而出。
皇帝该不会要册立公主为太子吧?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来便再也按不下去了,可谁也拿不准该不该上疏谏阻。
谏什么?孩子才出生几天,皇帝还什么都没说,你急吼吼地上疏反对,岂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万一皇帝本来没这个心思,被你这么一谏反倒提醒了他,那就真是弄巧成拙了。
百官们进退维谷,只能把满腹心事咽回肚子里,一边暗自嘀咕一边等着看皇帝接下来的动静。
二月十八的大朝会便在这样一种古怪的氛围中拉开了帷幕。
百官整肃衣冠鱼贯入宫,皇极殿前,丹陛左右列着仪仗,朱笑笑端坐御座,一身大红团龙袍,面上笑意盈盈,透着一股子志得意满的劲儿,一看便知皇帝今日心情极好。
皇帝心情好的时候往往也是百官心情不好的时候,这是朝中老臣们用无数次血泪教训换来的经验。
“臣等恭请圣安。”
“众卿平身。”朱笑笑的声音比平日高了些许,语调也轻快了不少,显然是人逢喜事精神爽,“朕有一桩喜事要与列位臣工分享,本月十二日寅时,圣后诞下皇嗣,是为朕之长女,母女平安。”
百官们早就知道这消息了,却还是齐齐叩贺:“臣等恭贺圣人喜得皇女!恭贺圣后母子平安!”
朱笑笑示意众人起身,面上笑容不减,朝魏忠贤微微颔首。
魏忠贤会意,郑重其事地捧着一只锦匣上前两步,匣子以紫檀木制成,四角镶着银片云纹,盖子上浮雕着五爪金龙。
他当众打开锦匣,里头一块拇指大小的玉石压着一方黄绢,就这么捧着缓步走向两班文武。
众臣都伸长了脖子争相观看。
只见那玉色泽莹白温润通透,在天光照耀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正面四个篆字笔画流转自然天成,俨然是玉脉的天然纹理。
方从哲是第一个看到玉的,他自认也算见多识广了,奇石玉器名家篆刻见过无数,眼前这枚玉石上的字确实看不出半点雕琢的痕迹,笔画的转承起合浑然一体。
若是人工所为,笔画交接处必然有深浅不一的刀痕,转折处也定然有刻刀停顿的痕迹。
这块玉上的字每一个笔画的深浅宽窄都无比均匀,当真像是玉石在形成时便已将这几个字孕育在了纹理之中。
方从哲沉默这将锦匣递给身后的韩爌,目光掠过御座上那个一脸笑意的年轻皇帝,心中翻涌的滋味复杂至极。
孙慎行接过玉时手都忍不住发抖,他昨夜翻了一宿的典籍找不到先例,此刻这枚传说中的宝玉就在眼前,由不得他不承认。
他不禁凑近了仔细端详,又翻转过来看了背面,嘴唇翕动了半天没说出话来,最后只能默默将锦匣往下传。
王纪的反应更是直接,他接过玉看了一眼便猛地抬起头来,可对上皇帝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又把想说的话生生咽了回去,只将锦匣递给下一个官员。
锦匣在两班文武手中依次传递,底下沉默得可怕,只有官袍摩擦的窸窣声和偶尔响起的压抑叹息。
每个人接过锦匣时或是瞪大眼睛或是倒吸冷气或是皱眉沉吟,等到把锦匣传给下一个人时,脸上无一例外都写满了困惑与挣扎。
他们不知道该不该信,但这玉上的字就在眼前,由不得他们不信。
在这种纠结不安的情绪中,有一些心思活络的官员已从最初的震惊缓过神来,皇帝让百官传阅衔口宝玉绝不会是想炫耀什么,没准这一切都是在为后面的大戏做铺垫。
果然,等锦匣传遍全场回到魏忠贤手中后,朱笑笑再次开口了:“钦天监何在?”
隋明德应声出班,声音洪亮:“臣钦天监监正隋明德叩见圣人。”
“隋爱卿,把这几日钦天监的观测纪录给列位臣工念念。”
隋明德从袖中取出一本厚厚的簿子翻开,清了清嗓子,不紧不慢地读了起来。
二月十三日,华山之巅现麒麟云形,山西太原汾河冰面自行绽裂涌出温泉,湖广武昌黄鹤楼上空群鹤盘旋三日不散……
包括已经知道的那些,隋明德一连念了三十余条,还没念完,簿子里的记录仍有小半,无不是罗列各省各地上报的祥瑞景象。
这些祥瑞全都集中在二月十二日前后三日之内,时间指向明确到令人窒息的程度,根本无法用巧合二字来解释。
等隋明德念完最后一页合上簿子时,殿前已是鸦雀无声,连呼吸声都轻了几分。
朱笑笑的目光在百官面上缓缓扫过,声音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笃定:“列位臣工都听见了,天意昭昭,既然这孩子是天赐的,朕便给她取名为慈照。”
朱慈照。
这名字一说出口,百官们便明白了命名的由来,慈字是这一代的字辈,倒无可厚非,照字取自宝玉背面的慈照众生四字,更是顺理成章。
孙慎行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到了喉咙口的话咽了回去,皇帝不过按字辈给孩子取名字,没提立储的事。
寻常人家宠爱女儿的也会随字辈起名,他这会跳出来反对,反倒显得自己多心,所以保持了沉默。
不只他沉默,满殿文武全都沉默着。
沉默本身便是一种态度,他们想看看皇帝接下来还会说什么,做什么。
朱笑笑也不急着逼他们表态,但一个穿着典仪官袍的中年官员突然从班末快步出列了,正是钦天监五官灵台郎杨其廉。
他朗声道:“启禀圣人,臣奉监正之命校勘了自三皇五帝至国朝历代有关祥瑞的天象记录,紫气东来五星连珠百花齐放三象同时发生,史书上只记载过一次,那便是黄帝轩辕氏降生之时。今日我朝皇女降生,三象同现更兼衔玉而生,此乃亘古未有之极瑞,非但彰显天意,更昭示我大明国运昌隆,圣人德泽深厚方有今日之盛。”
这话说得比隋明德还直接,直接把皇女和黄帝挂上了钩,百官们听在耳中脸色各异。
朱笑笑赞许地看了杨其廉一眼,道:“杨爱卿起来吧,钦天监此番观测勤勉记录翔实,朕自会论功行赏。”
众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终方从哲率先出班躬身道:“皇女降生天降祥瑞,亘古未有,圣人所拟之名既依字辈又合天意,臣等窃以为恰如其分。”
韩爌紧跟着也出了班:“臣附议,天意昭然名正言顺,臣等并无异议。”
两位阁老带了头,底下的尚书侍郎科道言官们便一个接一个地跟着出了班,纷纷躬身道:“臣等恭贺圣人喜得皇女,皇女殿下衔玉而生天降祥瑞,实乃我大明之幸,圣人赐名恰如其分,臣等并无异议。”
气氛总算是活络了些。
朱笑笑等的就是这一句,当即笑容可掬道:“好,礼部拟一份皇女出生的告谕发往各省,让天下臣民都知道朕有了长女。”
孙慎行连忙领旨,他隐约觉得皇帝此事的处置方式比往常温和了许多,没有硬碰硬地逼百官表态,也没有拿出什么惊天动地的改革举措,只是给女儿取了个名字,看起来并没有出格的地方。
但这恰恰才是最可怕的,温水煮青蛙,不急不躁,一桩一桩地往前推,等你反应过来时水已经沸了。
皇帝下一步会做什么?没人敢猜,也没人想猜。
相比百官的纠结,老百姓就好多了,他们最爱听的就是这些稀奇古怪的故事,越是离奇越是传得飞快。
京城的大小胡同街坊邻里凑在一起讨论着各自从亲朋好友那里打听来的半真半假的祥瑞景象。
东四牌楼底下的悦来茶楼是消息最灵通的去处,这几日满座的茶客们议论的都是同一个话题。
“我二舅在钦天监当差,他亲口跟我说的。”一个穿青布直裰的中年男子端着茶碗对同桌的人道,“紫气东来也就罢了,五星连珠可不是闹着玩的,那是吕后武周时才有过的天象。”
邻桌一个穿灰色短褐的货郎也凑过来接话:“我往通州送货那一路,桃花杏花李花全开了,连地头的荠菜花都开了。老耿头家那棵枯了不知多少年的老梨树也发了新枝。”
货郎说得绘声绘色唾沫横飞,“宫里传出消息说皇女嘴里衔着一块玉,上头的字是天生的,说是什么天命圣主……”
“天命圣主?”中年男子放下茶碗皱起眉头,“那不是皇帝的意思吗?难道说这皇女日后……”
“嘘——”货郎赶紧把手指竖在嘴唇上,“可不敢说,你莫乱嚼舌头。”
中年男子也意识到自己说多了,连忙端起茶碗遮住了面孔,可所有人心里都在转同样的念头。
天命圣主这四个字若不是给皇帝用的,那便是给下一位皇帝用的,可皇女是女儿,女儿怎么做皇帝?
这个话题既危险又诱人,人人都在私底下议论,却又不敢大声说出来。
隔了两条街的果子巷口,几个妇人坐在门槛上纳鞋底,一边扯闲话。
一个穿蓝布衫子的年轻妇人刚从街上买菜回来,菜篮子里装了几根萝卜和一把韭菜,到了巷口便迫不及待地跟邻里分享她刚打听到的消息。
“我表姐在宫里当宫女,她亲眼看见了皇女嘴里衔的那块玉,白得像羊脂,润得像凝露。”蓝布衫子说得兴起连菜篮子都忘了放下,“还说皇女头发又黑又密,眼睛又大又亮,哭声比男娃还响亮。”
旁边一个年长的妇人放下针线,道:“祥瑞归祥瑞,她到底是个闺女,闺女便是再有天命,还能当太子不成?”
年轻妇人压低了声音:“这可说不准,你们想想当今圣人登基以来办的这些事,哪样不是给女子长脸?别的不说,不是刚有一个公主封王吗?公主能封王,皇女为什么就不能当……”
“快别说了!”年长妇人打断了她,朝巷子口扬了扬下巴,“有官差过来了。”
几个妇人连忙低头纳鞋底,等那队巡街的官差走远了才重新抬起头来。
年长妇人叹了口气,把针在头发上蹭了蹭:“说来说去,咱们老百姓管这些做什么?谁坐江山也都要吃饭穿衣。”
说笑归说笑,但每个人心里都模模糊糊地觉得,皇城根下怕是要有大变故了。
就在京城百姓津津乐道的时候,消息也顺着驿道和铁路向四面八方扩散开去。
通州、保定、天津这些近畿地方自然是最先收到消息的,地方官们看了皇榜才知道原来自己上报的那些祥瑞全都赶上了同一桩大事,纷纷庆幸自己消息报得及时,没有误了圣人的喜事,于是又忙着准备庆贺的折子与贡品往京城递。
坤宁宫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自生产之后,张居正便安安稳稳地坐起了月子。
谈允贤每日早晚两次进来搭脉,又按时熬了生化汤与八珍汤让她交替着喝。
月子里的规矩多得令人发指,不能洗头不能洗澡不能见风不能下床,连窗户都不许开,只留了门上一条细缝透气。
张居正虽不是那种娇气的人,但身子确实虚得厉害,头几日连翻身都困难,撕裂的伤口每动一下便疼得她倒抽冷气。
更让她难受的是产后盗汗,往往睡到半夜里突然浑身大汗淋漓,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似的,把中衣与被褥都沁得透湿,一宿要换两三回衣裳被褥。
谈允贤说这是产后气血两虚的正常现象,她嘴上应着好,心里却暗暗叫苦。
这么苦熬了七八日才渐渐缓过来些,能靠着软枕坐起身来了,脸上也恢复了少许血色,只是胃口依然不佳。
朱笑笑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嘴上却不说什么煽情的话,每日除了上朝便在坤宁宫偏殿里批折子见大臣,隔一两个时辰便悄悄溜进去看一眼,见张居正醒着,就坐在床边陪她说说话,见她睡着便替她掖一掖被角,又悄悄退出去。
这日,谈允贤进来搭脉,又在张居正腹部轻轻按压了一番,面露满意之色,转头对守在身旁的朱笑笑道:“圣人放心,圣后身子恢复得极好,再静养十来日便可下床走动,只是还不能劳神费心。”
朱笑笑松了口气,在床沿坐下,接过宫女递来的热布巾替张居正擦了擦手,转头吩咐了一声,不多时乳母便抱着襁褓中的小公主进来了。
出生后第九日,朱慈照比刚生下来时好看了许多,皱巴巴的皮肤渐渐舒展开来,泛着婴儿特有的粉嫩光泽,小鼻子微微翘着,小嘴总是无意识地动着,嘴角时不时冒出一串口水泡泡。
黑亮亮的眼珠转来转去,像是在努力辨认这个世界的样子,视线偶尔会追着眼前晃动的东西移动,这在新生儿中是极早的发育表现了。
谈允贤每回检查都说这孩子比寻常婴儿壮实,出生时便有七斤三两,胃口极好,吃饱了睡睡醒了吃,极少无故啼哭。
别的婴儿一天要睡十之七八的时辰,她却时常醒了不肯睡,瞪着大眼睛四处张望,拳头攥得紧紧的,小脚丫蹬来蹬去,力道大到能把盖在身上的小被子踢飞。
朱笑笑从乳母手中接过孩子抱在怀里,低头看着女儿皱巴巴的小脸,伸出食指戳了戳她的小拳头。
朱慈照立刻张开手将他的食指握住了,小小软软的指节攥得紧紧的,果真有几分力气。
朱笑笑对张居正傻笑道:“先生看,她的手劲比真大。”
张居正侧过脸来,只见那只小小的手攥着皇帝的手指不肯放,白白嫩嫩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红。
朱笑笑将孩子轻轻放在她臂弯里,又把自己的手臂伸过去垫在她脑后,让她靠得舒服些。
张居正低头看着怀里的婴儿,婴儿也睁着黑亮的眼睛看着她,母女俩就这么对视了好一阵。
“慈照。”她轻轻念了一声,声音沙哑却柔和,“朱慈照。”
小婴儿像是听到了母亲的呼唤,小嘴动了动,发出一声极细的嗯哼。
窗外日头正好透过玻璃窗格洒进来,在床上铺了一层金灿灿的光,屋里只余婴儿细碎的哼唧声和炭火噼啪的轻响。
约莫安静一盏茶工夫,朱慈照忽然小脸一皱,张嘴哇哇大哭起来,哭声洪亮得惊人,中气十足,震得屋里似乎都有了回音。
张居正下意识想坐起来抱她,被朱笑笑按住了肩膀:“让我来。”
他从张居正怀里接过孩子,一手托头一手托臀,起身在屋里踱起步来,边走边轻轻拍着襁褓,嘴里还哼着一段古怪的调子。
第157章
那调子古怪得很, 不是宫里的曲牌,也不知是哪个坊间的小调,隐约听得什么小燕子穿花衣之类的。
张居正从未听过, 却不曾放在心上,顶天了就是现编出来的, 左右是哄孩子的歌。
朱慈照的哭声果然小了下去,嘤嘤哼哼地变成了细细的抽噎,身子仍不安分地在襁褓里扭来扭去, 像是在跟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较劲。
朱笑笑走了两圈, 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婴儿, 恍然道:"怕是饿了吧。"
他正要扬声唤奶娘来, 张居正却开口了, “且慢。”
产后这几日她一直在喝催乳汤药,生化汤与通草猪蹄汤交替着灌下去, 早已胀得发硬,衣襟前襟洇湿了两小块深色的印记。
对于一个曾经当过男人的灵魂来说,实在是羞耻到了极点。
胸口因为涨奶而隐隐作痛, 身体里涌动着一种陌生而原始的冲动。
它来自这具生育过的身体最深处, 像一头蛰伏的母兽在她胸腔里翻了个身。
她想喂那个孩子,这种渴望强烈到了几乎无法思考的程度。
理智告诉她有乳母在,有宫女在,根本不需要她亲自来,可身体不理会这些,只想把那个哭得满脸通红的小东西拢进怀里。
张居正闭了闭眼, 深吸一口气:"圣人把她抱过来罢。"
朱笑笑愣了一下,"你要喂她?有乳母在……"
"抱过来。"张居正打断了他,语气不容置疑, "我虽不能日日喂养,好歹也要亲自喂她一回。"
朱笑笑张了张嘴,但想着母女天性使然,到底没再说什么,将襁褓轻轻递了过去。
张居正接过孩子,一手托着婴儿柔软的脖颈,一手解开了衣襟,她的手还有些发抖,产后体虚不是几日就能养回来的。
朱慈照一贴近母亲的身体便本能地扭了过去,小嘴张着,急切地寻找着。
张居正调整了一下抱姿,凑近她的嘴唇,小家伙一口含住便用力吮吸起来。
那一刻,张居正整个人僵住了。
婴儿吮吸的力道大得惊人,像一条饿坏了的的狼崽子,每一下都牵扯着深处的神经,强烈的刺痛从胸口蔓延到后背。
随着存货被不断吸出,那股胀痛也在一点一点地缓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满足。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小东西,朱慈照闭着眼睛,吃得专注又贪婪,鼻翼一张一翕,呼吸急促而规律,脸颊因为用力微微泛红,攥着拳头吸着吸着便松开了,五根手指软软地搭在衣襟上,偶尔无意识地抓挠一下,像是在确认母亲就在身边。
张居正拿帕子轻轻替她擦嘴,这个小小的、温热的、全心依赖着她才能活下去的生命,血管里流着她的血,呼吸里带着她的气息,连进食的节奏都和她的心跳隐隐呼应。
这是一种全然陌生的情感,一种从骨血里长出来的,无法用理性去分析,更无法用意志去压制的本能。
日光透过玻璃窗格洒进来,落在母女二人身上,张居正垂着眼睫,长发没有梳髻,散在肩头,衣襟半敞的姿势既不端庄也不体面。
但在朱笑笑眼里,这一幕充满了神性与圣洁,不管她之前是谁,此刻她只是一个母亲。
从前朱笑笑欣赏不来西方艺术,只有一些描绘母性光辉的作品勉强能接受,那大概是生物对母爱的本能追寻。
现在他彻底相信了,张居正会是一个好母亲。
这孩子的胃口果然大得惊人,吃了好一阵子,这边的奶水渐渐少了,她便松开嘴,小脑袋左右转着,哼哼唧唧地又找了起来。
张居正把她换到另一边,朱慈照又是一口含住,这一下有些急,咬得紧了,张居正疼得倒抽了一口冷气,眉头紧皱,却没有把她拉开。
朱笑笑倾身去看,伸手轻轻捏了捏朱慈照的后颈想让她松一松,孩子愈发不肯放,还发出了嗯嗯声表达不满。
“这丫头。”朱笑笑哭笑不得,“才几天大就这么犟,随谁呢?”
张居正忍着疼横了他一眼,你说随谁?
朱笑笑识趣地闭嘴,乖乖坐回去。
朱慈照吃得精光才心满意足地松了口,小嘴吧唧了两下。
张居正靠在软枕上微微喘息,衣襟散着也顾不上了,额角沁出了一层薄汗。
她低头看着怀里安静下来的婴儿,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疲惫却满足。
朱笑笑伸手把孩子接了过去,一手托着女儿小小的后脑勺让她趴在自己肩头,一手在她背上不轻不重地拍着。
朱慈照趴在他肩头,小脸歪在一边,打了一个小小的饱嗝。
朱笑笑继续拍着,直到又打了一个嗝才将她重新抱回怀里。
张居正已拢好了衣襟,靠在软枕上看着这父女二人。
朱笑笑低头逗弄着怀里的婴儿,拿手指轻轻戳她的脸蛋。
"慈照。"他叫了一声。
婴儿的眼珠转了转,不知是在看他还是在看空气。
"慈照。"他又叫了一声。
婴儿的小嘴动了动,吐出一个口水泡泡。
朱笑笑对这个回应十分满意,转头对张居正道:"先生看她多聪明,知道我在叫她。"
张居正无奈摇头,懒得跟他争辩,闭眼缓了缓方才喂奶消耗的力气。
朱笑笑将孩子放在床上,转身往外走,过了片刻,推着一个古怪的东西进了门。
那东西有四条木腿,每条腿末端各装了一个小轮子,轮子打磨得光滑锃亮,用橡胶包了一圈,轮轴处还上了桐油。
四条腿支撑着一个长方形的箱体,箱体以黄花梨木制成,四角包着铜片,箱底铺了一层厚实的棉褥子,褥子上还盖了一张小棉被。
箱体两侧各有两排雕花的小孔透气,顶上支着一顶可收放的绢纱遮阳篷。
这东西看起来像一辆缩小了的马车,却比马车精致得多,张居正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做的,反正乾清宫偏殿里有整整一库房东西。
"看我做的婴儿车。"朱笑笑拍了拍木制的扶手,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得,"推着走,孩子躺在里头,不用老抱着,省力得很。"
他指着车轮旁一处不起眼的铜制小机关,“踩这儿就能把轮子锁死,停在坡上也不会滑,等天气好了可以推着她去御花园走走,晒晒太阳。”
说着推着车在殿里走了半圈,轮子碾过地面发出轻微的摩擦声,确实平稳得很。
到了床前,他将朱慈照抱起来轻轻放进车里,盖上小被子,又将遮阳篷放下来一半挡着窗口透进来的光。
朱慈照躺在车里,眼睛转了转,不哭也不闹,像是在适应这个新的小空间。
朱笑笑又从门外抱进来一堆东西,有一张矮矮的木制小桌,桌面可以翻起,底下是空的,等到孩子能坐了就能坐在里头自己玩耍。
他拿起一个木制的架子,形如方框,方框中间悬着一根横梁,横梁上挂了几个颜色鲜艳的小布偶,有鱼、有鸟、有老虎,都是棉布缝的,里头填了棉花。
“这是逗娃用的,挂在上头让她看,有利于眼力发育。”朱笑笑说着将架子架在婴儿车两侧的卡槽上,轻轻拨了一下横梁,那几个布偶便滴溜溜地转了起来。
这些都是他亲手做的,每一样材料都仔细挑选,每一道工序都反复打磨。
张居正拿起一面拨浪鼓摇了摇,咚咚咚的声音在安静的寝殿里回荡。
朱慈照的眼珠循着声音转了转,小手动了动。
"这拨浪鼓做得不错。"张居正道。
"更有意思的在这。"朱笑笑在床沿坐下,从背后摸出一只木头小马,四蹄安了轮子,马背上坐着一个小人,身穿大红官袍头戴乌纱帽,面目依稀是个长须的中年男子。
张居正接过去一看,脸上的表情顿时变得微妙起来。
那小人的面容虽然抽象,但长须、瘦脸、眉间微蹙的神态,分明就是照着内阁大学士的标准模样雕的。
"这是哪一位?"她心中有了几分猜测。
"当然是张先生你啊。"朱笑笑毫不避讳。
张居正将木头小马放回了床上,抬手扶额。
一定要提醒她这件事吗!
朱笑笑又兴冲冲地搬出几样东西,有可以拆解重组的小木屋,有会自己滚下斜坡的木球轨道,还有一套可以拼接成不同形状的七巧板。
"这些都是等慈照再大些玩的。"
张居正看着床上摊开的这一堆东西,"圣人。"
"嗯?"
"这些活计做了多久?"
朱笑笑想了想,不在意道:"断断续续做了一两年罢,想起来了就做一点。"
张居正没有接话,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朱慈照已经睡着了。
婴儿车里的褥子很厚,被子盖到了胸口,她的小手举在耳朵两侧,像一只举着钳子的小螃蟹。
张居正侧过脸看着女儿安静的睡颜,朱笑笑正蹲在婴儿车前,用食指轻轻拨弄女儿的小拳头。
不知过了多久,朱笑笑站起身来走到床边坐下,拿起张居正的手翻过来看了看掌心的伤痕。
那些指甲掐出来的印子已经结了薄薄的痂,暗红色的伤口在白皙的掌心里格外刺眼。
"还疼吗?"
"不疼了。"张居正任由他握着自己的手,目光却落在婴儿车上,"倒是伤口结痂时有些发痒。"
"再过几日便能消了。"朱笑笑把她的手放回被子上,替她掖了掖被角,"你再多睡一会儿,昨夜又没睡好罢。"
张居正确实有些困了,喂完孩子之后身体里那股紧绷的感觉松弛下来,困意便铺天盖地地涌了上来。
她点了点头,闭上眼睛,不多时便沉沉睡去。
第158章
朱笑笑在床边坐了一会儿, 确认她睡熟了,才轻手轻脚地起身,推着婴儿车出了寝殿。
他对守在门口的宫女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将婴儿车推到了东次间,那里是专门为朱慈照布置的育婴房。
东次间收拾得很齐整, 靠窗的位置放了一张同样由他亲手打制的婴儿床,床边摆了一架屏风挡风,墙角立着一个木柜, 拉开抽屉便是尿布、襁褓、小衣裳、小帽子, 每一样都叠得整整齐齐。
四个乳母已在东次间候着了。
领头的便是上回看中的那个姓吴的乳母, 名唤吴灵芝, 她生得圆脸宽额, 身量不高,走路轻手轻脚的, 说话也慢声细语,一看便知是个温和稳重不急不躁的性子。
第二个名唤崔五娘,年二十八, 保定府人, 身形高大,手臂粗壮,脸色红润,看着就是个能吃能干的。
第三个名唤沈三春,年二十三,大兴县人, 瞧着性子有些腼腆,说话时总是低着头,但手脚麻利, 抱起孩子来却稳当得很。
第四个名唤何美云,年二十七,河间府人,她性子豁达,说话爽利,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做事也勤快。
孩子精力太旺,一个奶娘怕是应付不来,况且奶娘日夜轮值总有疲乏的时候,若只用一个,累病了反倒不妙。
四名奶娘可以分作两班,每班两人,次日歇班可回家照料自己的孩子,每人每月轮值十五日,若有急事可临时调班,但须提前向管事嬷嬷报备。
轮值期间食宿皆在坤宁宫偏殿的耳房里,每日有女医来搭一次脉,确保奶水充足身子康健,每月银米各折五两,另赏四季衣裳各两套,年终另有节赏。
四个人见皇帝推着婴儿车进来,连忙屈膝行礼,朱笑笑抬手免了,又把轮值的章程跟她们详细说明。
“朕知道你们各有各的难处,家中也都有吃奶的孩子,所以不强求你们日夜守在宫里。当值时尽心伺候公主,不当值时便回去喂养自家骨肉,两边都不耽误。”
这话一出,四个妇人齐齐愣住,进宫当乳母竟还能回家?有些乳母进宫后便如同卖身一般,孩子断了奶都不一定放人,她们来之前都做好三年五载见不着自家孩子的准备了。
吴灵芝当场眼眶便红了,哽咽道:“奴婢代家里的孩子谢圣人恩典。”
另外三人忙跟着谢恩,朱笑笑又道:“只一条,不许往宫外递消息,不许与其他宫中的内侍宫女私相往来,若犯了规矩,莫怪朕不讲情面。”
冲着这么好的福利,她们纷纷斩钉截铁地表示一定会安分守己,用心照顾好公主。
当夜便轮到吴灵芝与沈三春头一班值夜,朱慈照吃了夜奶之后本该睡觉,偏这孩子精力旺得惊人,躺在婴儿车里睁着两只黑亮的眼珠,嘴里发出啊啊声,像是在跟天花板上映着的烛火影子对话。
吴灵芝把她抱起来拍了一阵,朱慈照两条小腿在襁褓里蹬来蹬去,力道之大让人差点没抱住。
“小祖宗,仔细踢疼了脚。”吴灵芝赶紧把她放回婴儿车里,又将车架上挂着的布偶架子拨了拨,那几个花花绿绿的小布偶便滴溜溜转了起来。
朱慈照的眼珠追着布偶转了两圈,小手在空中抓了抓,没抓着,便皱起小脸又要哭。
沈三春眼疾手快拿起拨浪鼓摇了摇,咚咚咚的声响立刻吸引了她的注意,小脸又舒展开来,嘴角冒出一个口水泡泡。
见她渐渐安静下来,沈三春嘴里便哼着不知名的乡间小调,孩子慢慢合上了眼。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几分如释重负,轻手轻脚地给孩子盖上小棉被,这才在耳房外间的小榻上靠着歇息。
吴灵芝值上半夜,沈三春值下半夜,这是她们自个商量的章程,两人各守半宿,另一人还能抓紧眯一会儿。
到了下半夜,朱慈照果然又醒了,沈三春把她抱起来喂了一回奶,孩子吃得急,呛了一口咳嗽起来,沈三春连忙把她竖抱起来拍背,又拿帕子擦她嘴角溢出来的奶。
吴灵芝被动静惊醒,也披衣起来帮忙,两人折腾了小半个时辰才把孩子重新哄睡。
沈三春低声道:“公主的力气真不小,吃奶的劲儿比我家老三还大。”
吴氏也压低声音笑道:“可不是,我头一回抱她就觉得手上沉甸甸的,哪像个没满月的娃娃?”
两人说着说着便又各自歇下。
天亮时分,崔五娘与何美云来接了班。
崔五娘一进门便瞧见朱慈照已经醒了,正握着拳头对着空气挥舞,嘴里发出啊啊的声音。
她笑着走过去把孩子抱起来,先摸了摸尿布,摸着是干的,便坐到窗前的圈椅上解喂奶。
何美云则在一旁整理婴儿车上挂着的布偶架子,把那几只棉布鱼重新系紧了些。
崔五娘一边喂奶一边低头逗弄孩子:“公主殿下今儿精神倒好,看来晚上睡得挺香。”
何美云回头看了一眼,道:“你仔细些,别让她吃急了呛着。”
话音未落,朱慈照果真呛了一口,崔五娘赶忙把她竖起来拍,孩子咳了两下便又急不可耐地扭过头来找奶吃,急得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崔五娘重新把她抱好,这回学乖了,用手轻轻托着不让奶水出得太急。
朱慈照吃了一阵便渐渐放慢了速度,偶尔停下来歇一口气,眼珠转来转去。
崔五娘轻轻按了按她的嘴角让她松开,孩子松了口,吧唧了两下嘴,忽然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何美云忙走过来,伸手探了探孩子的后颈,又摸了摸小手小脚,确认没有受凉,才放心道:“还好,手是温热的,应该不是着凉。”
正说着,朱慈照嘴巴一瘪,哇的一声大哭起来,哭声嘹亮得惊人,在耳房里嗡嗡地回荡着。
崔五娘连忙起身抱着她走来走去,嘴里哼着小曲哄着,何美云则快手快脚地解了襁褓一看,果然是尿了。
两人配合得极为默契,何美云去外间打热水,崔五娘则在榻上铺好了干净的尿布,等热水来了便拧了帕子替孩子擦洗。
擦洗的时候孩子反而安静了,大概是温热的水触感舒适,朱慈照躺在榻上难得的安逸,小拳头攥着何美云的衣角不肯放。
何美云轻轻掰开她的手指,把小拳头塞回襁褓里,重新裹好后抱起来,用下巴贴着孩子的额头试了试温度,确认一切正常才放回婴儿床上。
两人忙活完这一轮已是巳时初刻,管事嬷嬷端着食盒进来,放下两碗热腾腾的红糖小米粥并几碟小菜。
她们商量好轮换着吃,一人吃饭时另一人守着孩子,等两人都吃完,又各自喝了一大碗通草鲫鱼汤催奶。
崔五娘喝完了汤,拿帕子擦了擦嘴,感叹道:“来之前我娘还担心宫里规矩大,怕我受委屈,如今看来倒比在财主家做奶娘还自在。”
何美云赞同道:“圣人和圣后把咱们当人看,咱们更得对得起这份看重。”
崔五娘又去婴儿床前看了看朱慈照,孩子已经睡着了,口水都流出来了。
她拿帕子轻轻替孩子擦嘴角,又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这才在床边坐下。
一夜很长。
朱慈照像个不知疲倦的小闹钟,吃饱了不肯睡,睡了不到两刻钟又醒,醒了又要吃,吃了又要人抱着走。
何美云将她抱在怀里在殿内踱了七八圈,胳膊都酸了,小祖宗才迷迷糊糊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均匀起来。
虽说休息的时间都很充裕,但这种高精力宝宝你就带吧,一带一个不吱声。
四个人也是使尽浑身解数才勉强应付得了这个混世魔王。
话分两头。
礼部衙门位于千步廊西侧,前堂办理公务,后院有几间供堂官歇息的厢房。
这日午后,礼部仪制司郎中程文辉借着核查公主降生告谕底稿的名头,将几位素日交好的同僚请到了自己的厢房里,说是议事。
案上倒也确实摊着一份礼部草拟的告谕底稿,只是屋里几人的神情怎么看都不像在议公事。
头一个到的是工科给事中钱允元,他进来时面色就不大好看,也不寒暄,径直在靠窗的椅子上坐下,叹道:“程郎中可听说了宫里的热闹。”
程文辉拈着颔下稀疏的山羊须,慢悠悠道:“圣人不过是宠女儿多些,这有什么。”
钱允元把茶盏往桌上重重一放:“圣人宠女儿本无可厚非,可这阵仗未免太过了些,寻常亲王府里添个嫡子也不见得这般铺张,何况只是个公主。”
程文辉刚要接话,门外又进来两人。
走在前头的是兵科给事中姚应昌,跟在后头的则是户部郎中赵维藩。
赵维藩听了个话尾巴,接口道:“那可不是寻常公主,衔玉而生,祥瑞铺天盖地,连钦天监都说这是黄帝降世时才有的异象,你们听听,黄帝降世!这话是能随便说的吗?”
姚应昌也忍不住开了口:“黄帝降世倒也罢了,那是钦天监的人说的,咱们管不着天文星象。只那玉上的字……这八个字若是落在皇子身上,太子之位便是板上钉钉,谁也争不过。”
他说到一半便停住了,但屋里的几个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钱允元接过话头,声音压得很低:“若圣人只是宠女儿,多赏些东西多派几个奶娘,谁也管不着。可圣人这些日子的做派诸位难道看不出来吗?衔玉而生的消息这般宣扬,不就是让咱们都知道这孩子不同寻常?圣人下一步要做什么,我心里实在没底。”
程文辉走到门口往外张望了一眼,确认廊下无人,才掩上门回来坐下,慢条斯理道:“钱给事中所虑不无道理,圣人登基以来,哪一桩新政不是让咱们措手不及?如今这个公主衔玉而生,天降祥瑞,圣人若是有心拿她做文章,只怕比给公主封王还要棘手百倍。”
赵维藩皱了皱眉头,他是个认死理的人,对典章制度向来一丝不苟:“公主不得预朝,圣人再怎样也不能公然违背祖训,祥瑞再大,不过是天象罢了,天象可以附会,祖训却不可违。”
姚应昌忽然开口道:“赵郎中说得好,祖训不可违,可咱们谁去跟圣人提这个祖训?提了之后,圣人听不听?神宗在位时,言官上了几百道奏疏请立太子,神宗听了吗?咱们这些人的折子要是递上去,圣人看都不看就留中了,咱们又能如何?”
气氛顿时冷了下来。
过了好一阵,程文辉才缓缓开口:“姚兄言之有理,这回若是咱们贸然上疏,万一本来没有的意思反倒被咱们提醒了,那便是弄巧成拙了。”
赵维藩却不服气:“那按程郎中的意思,咱们就这么干瞪眼看着?什么都不做?”
程文辉正要接话,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众人齐齐噤声,程文辉起身走到门边听了听,又掀帘往外看了一眼,只见礼科给事中韩文铣正匆匆往这边走来。
韩文铣进门,见屋里已经坐了几个人,先是一愣,随即笑道:“倒巧了,我正想找几位说说闲话,原来都聚在这里了。”
钱允元苦笑道:“什么巧不巧的,这几日谁心里不揣着事,不过是凑到一处互相壮壮胆罢了。”
韩文铣坐下之后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道:“我方才从内阁值房过来,方阁老还在看钦天监的祥瑞汇总,折子上列的祥瑞已不下五十条了,我出来时还听方阁老叹了一句,天意如此。”
赵维藩率先发难:“这祥瑞折子里有多少水分他难道看不出来?有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一听便是地方官为了迎合上意编造出来的!方阁老身为首辅居然说天意如此,这不是自欺欺人吗?”
韩文铣却摇了摇头:“此言差矣,旁的不说,紫气东来、五星连珠、百花齐放这三桩是咱们亲眼所见的,地方上的祥瑞可以编造,天象总做不了假吧?”
赵维藩语塞,憋出一句:“就算天象属实,那也不能说明什么,纵有天人感应之说也未必事事都应验。”
韩文铣叹了口气,又道:“赵郎中若真这般想,不如写个折子递上去,把钦天监的观测纪录逐条驳倒,让天下人瞧瞧你的学问。”
赵维藩被他这话噎得面红耳赤,却也知道自己驳不倒天文观测的事实,只得闷闷地端起茶盏灌了一口。
钱允元见气氛僵了,连忙打圆场:“眼下这般局面,每个人都有一肚子话要说,咱们先把各自的想法摊开来,再商量下一步怎么做。”
程文辉忙点头称是,姚应昌便放下茶盏,正襟危坐道:“不管天象如何祥瑞如何,朝廷的法度不能乱,公主就是公主,不能因为出生时带了块玉就成了天命所归。圣人的女儿,普天之下谁敢不敬?公主将来择个忠厚老实的驸马下降便是了,硬要往太子那个方向去想,于国于家都有害无益,这话哪怕当着圣人的面我也敢说。”
程文辉点了点头,又看向钱允元。
钱允元斟酌了片刻,缓缓道:“我与姚给事中的看法大体一致,目下圣人什么都没说,只是给女儿按字辈取了个名字,尚且算是寻常的皇子皇女待遇,我的意思是先观望一阵,圣人若真有册立太子的意思,总要先探一探朝臣的口风,到那时候咱们再据理力争也不迟。”
赵维藩沉吟道:“钱给事中说得在理,可圣人的性子你们不是不知道,他若是想做什么,从来不做试探。长公主封王,事前可曾跟谁商量过?皇后加授监国,事前可曾跟内阁打过招呼?这两桩事都是圣人在朝会上直接宣旨,百官措手不及,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我担心的是圣人会不会在某一天的朝会上突然宣布册立公主为太子,到那时候咱们拦也拦不住了。”
他这话让在场众人都不寒而栗。
程文辉拈着山羊须的手指停在了半空中,钱允元的脸色又阴沉了几分,姚应昌更是直接站了起来,在屋里来回踱步。
韩文铣见大家都不说话,便先开了口:“圣人若是这般莽撞行事,朝中百官能答应吗?阁老们能答应吗?这到底是关乎国本的事。”
程文辉摇头道:“方首辅什么性子你还不知道?他是出了名的谨慎,从不第一个表态。说句不太好听的,公主就算不立储,圣后不照样监国理政?阁老们未必会为了公主立储的事跟圣人翻脸。”
姚应昌忽然停下脚步,转身看着程文辉:“那咱们到底该怎么办?总不能什么都不做吧?正因为圣人未必会试探,咱们才更应该提前表态,让圣人知道百官的立场。否则圣人误以为百官都默认了他的心思,等旨意下来再反对就晚了。”
钱允元却不同意:“怎么表态?上疏说公主不能立储?人家还没说要立储呢,你上这样的折子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
赵维藩突然幽幽开口:“我倒有个主意,只看各位敢不敢用。”
众人顿时齐刷刷看向他。
赵维藩不紧不慢道:“按礼制,皇子皇女满月应行告庙之礼,告祭太庙列祖列宗,由礼部尚书主祭,勋戚陪祭,咱们不妨提前把告庙的章程定下来,严格按照公主的规制走,一应仪注一条都不准超,半点都不能逾制。这便是向圣人表明态度,公主是公主,皇子是皇子,各有各的规矩。圣人若想改变这个规矩,便得先把礼部的章程驳回来,那时候咱们再据理力争也有个抓手。”
程文辉眼睛一亮,道:“此计甚妙!章程是礼部拟的,圣人若要改,那就是圣人主动挑起了这个话题,咱们再辩也不迟,公主告庙用何等级别、祭品几何、陪祭几人,每一条都有先例可循。”
韩文铣也跟着点头:“这主意稳妥,章程拟得越详细越好,最好把每一道仪注的典据都标清楚,让圣人无话可说。”
姚应昌也渐渐冷静下来,重新坐下,道:“还有一件事,公主满月,按例当由礼部拟取封号,封号定了便是公主名分的正式体现。寻常皇女封号无非是一些吉祥字眼,不能与亲王封号混淆,这一条也须提前拟好,一并呈给内阁。”
人在干坏事的时候点子就源源不断来了。
钱允元精神一振,道:“按祖制,公主满月宴应设于宫中偏殿,不得与皇子同日而语,皇子满月宴百官皆须赴宴道贺,公主只请宗亲女眷便可,这一条也得在章程里写清楚,绝不能含糊。”
程文辉从案上抽出一张白纸,提起笔来将这些想法一条一条记下。
姚应昌接过纸看了看,忽道:“这些章程拟得再好,孙尚书那一关怎么过?孙尚书虽也不想以公主为储,可未必会同意咱们削减仪制。”
第159章
程文辉思索片刻, 放下笔道:“孙尚书那里我亲自去说,章程是满堂司官参照会典共同议定的,他做尚书的难道还能推翻整个礼部议出来的章程?”
赵维藩重新斟了茶, 忍不住提醒道:“钦天监的杨其廉在朝会上公开说什么黄帝降世,咱们是不是该找钦天监的人问一问, 让他们在正式奏报里至少保留些余地?”
韩文铣摇了摇头,断然道:“绝无可能,让他们改口岂不是打自己的脸?何况五星连珠自古便是女主临朝的先兆, 这是写进历代史书里的, 你也没法说他是胡说八道。”
程文辉补充了一句:“礼部主客司那边已收到了十几个藩属国遣使来贺的文书, 暹罗、安南、琉球的使臣都已在路上了, 外国使臣一到, 那些祥瑞传说便会借他们的口传遍四方,到那时候咱们想拦也拦不住了。”
众人越说越是沉重, 屋子里安静下来,几案上的茶盏早已凉透,程文辉那张写满了章程要点的纸搁在案上, 被窗隙里透进来的风吹得微微掀起一角。
良久, 钱允元缓缓开口打破了沉默:“既然拿不出统一的看法,那就暂且各行其是吧。我会在科道那边留意,若有上疏反对的折子,能帮腔的就帮腔,程郎中把章程仪注的事盯紧些,尽量不留破绽, 有什么风吹草动及时通气便是。”
众人皆点头称是,程文辉将那张纸小心折好收入袖中,几个人起身告辞, 依次从厢房后门出去了。
二月将尽,天气渐暖,窗外的日头一日比一日好,坤宁宫里也是一派安宁祥和。
张居正总算能下床稍作走动,但每日不得超过两刻钟,且须由两名宫女左右搀着。
这日午膳后,朱笑笑难得得闲,便让人在暖阁里摆了张矮榻,将朱慈照从耳房里抱过来,一家三口在一处消磨午后时光。
张居正靠在软枕上,随手拿着一本《资治通鉴》翻看,朱慈照躺在婴儿车里,头顶的布偶架子被她小手无意间碰得滴溜溜转。
朱笑笑则坐在脚踏上,一手拿着刻刀,一手握着一块巴掌大的鸡翅木料,趁孩子醒着便逗两句,待孩子睡了便低头刻几刀。
朱慈照今日精神格外好,醒了足足一个时辰也不见困意。
朱笑笑索性把她从婴儿车里抱出来放在矮榻上,拿了个小软枕垫在她身后。
孩子躺在软枕上,黑亮的眼珠似乎追着他手中的刻刀移动,小嘴微张着,偶尔发出一声响亮的啊啊。
就在此时,朱笑笑脑中忽然响起一道机械音。
【分系统绑定权限激活,检测到当前可绑定对象:朱慈照】
【请确认是否绑定?】
【提示:绑定对象为无自理能力之婴幼儿,分系统将自动进入宝宝模式,仅激活基础保护功能。】
朱笑笑手上的刻刀停了,朱慈照正扭过头来看着他,嘴角又冒出了一个口水泡泡,小手在空中挥舞着,像是在招呼他过来。
孩子刚出生的时候他就迫不及待想把分系统绑上,可惜一直没成功,这些天他始终没放弃尝试,总算给他等到了。
朱笑笑搁下刻刀与木料,在心中默念确认绑定朱慈照。
【绑定中……绑定完成。】
【分系统已激活,当前为宝宝模式。】
【已激活功能:一、生命体征监测。二、异常状态预警。三、即时定位。四、紧急防护(当绑定对象遭遇致命危险时自动触发,每日限三次)】
【待激活功能(需待对象具备基础自理能力后解锁):任务发布、技能学习、属性查看、忠诚度监测。】
系统提示音刚落,朱慈照眼前就凭空浮现出一块巴掌大的方形光幕。
光幕呈淡金色,半透明状,朱慈照先是愣了一下,小嘴张着,眼珠定定地盯着那块突然出现的光幕。
随即她伸出手去抓,五根胖乎乎的手指穿过光幕握了个空,光幕纹丝不动地悬在原处。
她不信邪,又抓了一次,还是空的。
这下她可不乐意了,眉头一皱嘴巴一瘪,光幕上立刻浮现出一串颜文字。
( ̄ε ̄)
朱笑笑瞪大了眼睛,他万万没想到系统会用这种方式表达婴儿的情绪。
朱慈照又伸手去拍那光幕,手掌穿过去什么也没拍到,光幕上又换了一串符号。
(╯‵□′)╯
朱笑笑忍不住笑出声来,笑得肩膀都在抖。
张居正抬起头看他:“圣人笑什么?”
朱笑笑连忙收敛笑容,摇头道:“没什么,只是想到开心的事。”
张居正习惯了他一惊一乍的性格,也懒得追问,重新低下头去看书。
朱笑笑则凑到婴儿车前,伸出手指戳了戳那光幕,手指同样穿了过去,光幕依然悬浮在原处。
这光幕似乎只有朱慈照和他能看到,张居正毫无反应。
朱慈照发现他也在玩这块奇怪的东西,便又伸手去拍,这回她的小手掌拍在光幕上,光幕微微一颤,颜文字又变了。
(⊙o⊙)
朱笑笑差点又要笑出声来,也伸出食指去碰那光幕,就在指尖触及光幕的一瞬间,系统音又在脑中响起。
【宝宝模式·情绪光幕已启动,绑定对象可通过光幕表达基本情绪状态。】
【当前状态:好奇、兴奋。】
他明白了,这光幕就像是婴儿版的智能手表,能监测孩子的心跳体温呼吸,还能通过颜文字表达情绪。
虽然功能比系统缩水了不知多少,但对于一个还在吃奶的婴儿来说已是绰绰有余了。
朱慈照忽然打了个哈欠,光幕上的颜文字立刻发生了变化。
( ̄o ̄) . z Z
困了。
朱笑笑伸手在光幕上轻轻一点,查看数据,体温正常,心跳稳定,呼吸平稳。
他心满意足地在女儿额头上亲了一口。
朱慈照眨了眨眼,视线渐渐模糊,小拳头慢慢松开了,五根手指软软地搭在襁褓上。
光幕上的颜文字又闪了闪,变成了极淡的一行。
(-ω-)zzz
朱笑笑回到脚踏上坐下,重新拿起刻刀和木料,手上动作不停,心里也踏实了不少。
有系统加护,至少女儿的安全算是有了保障,那些祥瑞难免会引来一些心怀不轨的人,基础防护功能每日可触发三次紧急防护,这在大明已是碾压级的存在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朱慈照的胃口愈发大,四个乳母轮值有序,从未出过纰漏,谈允贤也每日巡查两次,将公主的饮食起居详细记录。
转眼便到了三月初七,离皇女的满月宴只剩几日了。
礼部早在皇女出生后第三日便开始筹备满月宴,按祖制,公主满月宴的规格远不及皇子。
但今上只有这一个孩子,又是嫡长女,衔玉而生天降祥瑞,礼部上下谁也不敢怠慢。
孙慎行这回难得什么建议都不听,独断了一把。
他想,在礼部,他还是说了算的。
这日早朝后,朱笑笑将孙慎行与方从哲留了下来,在御书房里商议满月宴的具体事宜。
孙慎行呈上一本厚厚的折子,里头列了满月宴的流程安排。
三月十二日辰正,圣人率百官祭告奉先殿,告以皇女满月之喜,巳正,在皇极殿赐宴文武百官,午正,在坤宁宫赐宴内外命妇。
另有赏赐乳母、赏赐宫人、赏赐太医女医等各项议程,排得满满当当。
朱笑笑翻了一遍,将折子合上问道:“方阁老以为如何?”
方从哲躬身道:“孙尚书所拟仪注周详妥帖,臣无异议,只是皇女年幼,是否需要在宴席上露面?”
朱笑笑沉吟片刻,道:“让她在宴席上露一面也无妨,这孩子胆子大,不怕生,在人前从不怯场。”
方从哲与孙慎行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微妙的意味。
两人退出御书房后,孙慎行在廊下拉住了方从哲的袖子,压低声音道:“方阁老,您说圣人满月宴上会不会……”
方从哲抬手止住了他的话:“孙尚书,想得太多容易睡不着觉,该来的总会来,不该来的你想也没用。”
孙慎行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叹着气走了。
三月十二日清晨,天还没亮透,坤宁宫里便忙开了。
张居正坐在镜前梳妆,今日虽不是她的主场,但身为国母,满月宴上必须盛装出席。
她穿着一件正红色织金妆花云锦通袖袍,领口袖口镶着貂鼠皮,头上戴九龙四凤冠,珠翠环绕,熠熠生辉。
身子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只是脸比从前丰腴了些,下颌线不如从前分明,平添了几分柔和的弧度。
张居正端坐镜前任凭宫人描眉敷粉施朱抹唇,面上的表情始终平静如水,待一切妆饰妥当站起身来时,镜子里映出的人影便是一个仪态万方的大明皇后。
与此同时,东次间里也在忙碌。
吴灵芝和崔五娘今日当值,两人给孩子换上了一件大红缂丝小袄,外罩一件杏黄色绣龙凤的小斗篷,头上戴了一顶缀着大珍珠的虎头帽,正是张居正缝的那个。
朱慈照今日倒乖巧,不哭不闹,任由两个乳母摆弄,先是被折腾得有些许不耐,后来被赵氏拿拨浪鼓逗了片刻便转移了注意力,重新变回了一副好奇的模样。
卯时正,朱笑笑来了。
今日穿的是一身大红色团龙袍,腰束玉带,头戴翼善冠,通身上下收拾得一丝不苟。
他在张居正面前站定,上下打量了一番,认真道:“先生今日格外精神。”
张居正抿唇微微一笑,走到婴儿车前将孩子抱起来,仔细端详了一番,又替她把虎头帽戴正了,道:“你爹带你上殿去,可莫哭。”
朱慈照打了个呵欠,光幕上的小脸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
( ̄ー ̄)
朱笑笑接过孩子,一手托着她小小的后脑勺,一手托着她的身子,对张居正道:“放心,就露一面。”
张居正点了点头,目送父女二人出殿。
她站在殿门口,望着朱笑笑的背影消失在宫道的拐角处,方才收回目光,转身准备前往坤宁宫正殿,等待内外命妇的朝贺。
皇极殿前,百官已按品级排列整齐。
方从哲站在文官班首,韩爌紧随其后,六部尚书侍郎、都察院左都御史、大理寺卿、通政使、国子监祭酒等一应朝官尽数到场,武官班首则是英国公张维贤。
殿前丹陛之上摆着一张紫檀大案,案上供着那块随公主降生的宝玉。
那块玉被安放在一只水晶匣子里,匣子四面透明,阳光照在玉上,温润的光泽在白玉表面流转,正面背面各四个篆字清晰可见。
朱笑笑抱着襁褓走上丹陛,步履从容。
“臣等恭请圣安。”
“众卿平身。”朱笑笑在御座前站定,环顾殿前群臣,将怀中的襁褓稍稍举高了些,“今日朕之长女满月,赐宴皇极殿,与列位臣工同庆。”
朱慈照被举起来时倒是极给面子,不哭不闹,睁着两只眼睛好奇地望着底下黑压压的人头,光幕上的小脸变成了惊奇的模样。
(°ο°)
百官纷纷伸长脖子往丹陛上看,距离隔得远了些,孩子具体长什么模样并看不太清,但那一身红彤彤的衣裳和那顶缀着大珍珠的虎头帽却格外醒目。
小小的襁褓被皇帝稳稳托在手中,阳光照在父女二人身上,竟有一种说不出的庄严。
方从哲率先躬身:“臣等恭贺公主满月之喜!愿公主福寿康宁,百岁无忧。”
百官随之一齐躬身贺道:“臣等恭贺公主满月之喜!愿公主福寿康宁,百岁无忧。”
朱笑笑微微颔首,将孩子重新抱回怀里,拢了拢襁褓的边缘:“列位臣工,朕今日借此满月之宴,有几句话想对诸公说。”
殿前顿时鸦雀无声。
“朕自登基以来,夙夜在公,不敢稍有懈怠。外有建虏虎视,内有流民待抚,朕深知肩头这副担子的分量。”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百官,“朕有时也会想,朕所做的一切,百年之后会由谁来继承?会由谁来继续?”
这话一出,底下的气氛骤然绷紧了。
王纪的脸色刷地白了,他攥着袖子的手微微发抖,几乎要忍不住出班谏阻。
他们一帮人背后搞了不少小动作,结果皇帝理都没理,该怎么安排就怎么安排。
现在终于到了图穷匕见的时候了吗?
朱笑笑像是没有察觉到底下的暗流,语气依旧平和:“朕只有这一个女儿,她虽年幼,却是天赐的骨肉,朕希望她能平安长大,聪明懂事,将来……做一个配得上天降祥瑞的公主。”
公主二字一出,空气仿佛松动了一下。
方从哲暗暗松了口气,王纪攥紧的拳头也松开了。
原来只是做一个好公主啊,还以为要当场立太子了。
朱笑笑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暗笑,达摩克利斯之剑就是要一直悬在头顶才有意思不是吗?
他将孩子交给身旁的魏忠贤抱着,端起御案上的酒杯对百官举了举:“今日是喜宴,朕不说政务,列位臣工尽兴便是。”
百官这才纷纷举杯,连声道贺,丝竹之声随之响起,两队内侍端着托盘鱼贯而入,将各色菜肴摆上桌案。
朱慈照在魏忠贤怀里待了片刻便不耐烦起来,光幕上的小脸先是皱眉。
( ̄︿ ̄)
然后变成了张着嘴大哭的模样。
(ToT)
魏忠贤听见哭声,连忙将她送回了皇帝手中。
朱笑笑接过去轻轻拍了拍,低声在她耳边哄道:“乖宝宝,回去找妈妈喽。”
说罢朝乳母招了招手,吴灵芝快步上前接过孩子,在两名宫女的护卫下从侧门退了出去,径直回坤宁宫去了。
坤宁宫正殿里,张居正已端坐凤椅上。
她身前两侧各排了两列绣墩,坐满了京中四品以上官员的内眷诰命。领头的是英国公夫人,侧边依次坐着定国公夫人、几位侯夫人伯夫人以及六部尚书侍郎的正妻。
吴灵芝适时进来,将孩子送到张居正手中,张居正接过女儿,见孩子的小脸上并无泪痕,只是小嘴撅着,一副不大高兴的样子。
( ̄へ ̄)
第160章
热闹了一日, 百官宴罢各自散去,宫人们穿梭于殿中收拾盘盏。
朱笑笑从御座上起身时只觉得肩背微僵,一整日的仪式折腾下来比批一天折子还累人, 他揉着后脖颈便往坤宁宫走。
命妇宴也已散了,张居正靠在暖阁榻上小憩, 朱慈照则被乳母抱去东次间喂奶,隔了半道墙仍能听见小家伙哼哼唧唧的动静。
朱笑笑跨进殿门便往榻上一倒,叹道:“可算完了。”
张居正睁开眼, 看他瘫成一张饼的模样, 摇头道:“圣人应付了半日就累成这样, 我可是从卯时坐到申时。”
朱笑笑翻了个身坐起:“先生辛苦, 朕给你揉揉。”
说罢伸出手去便要替她按肩, 张居正轻轻拍开他的手:“少来,你手上又没个轻重。”
正说着话, 东次间忽然传来朱慈照一声响亮的啼哭,紧接着是乳母们低低的哄劝声,又是摇拨浪鼓又是哼小调, 哭声非但没歇, 反倒愈发洪亮了。
朱笑笑从榻上弹起来,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东次间门口,只见吴灵芝正抱着孩子在屋里踱步,满脸无奈道:“圣人,公主吃了奶也不肯睡,怕是白日里见的人太多, 惊着了。”
朱笑笑伸手接过襁褓掂了掂,朱慈照一贴到他怀里哭声便小了些,只是仍一抽一噎地打着嗝, 小脸皱成一团。
(╥﹏╥)
光幕上的颜文字可怜巴巴地闪动着,朱笑笑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口,轻轻拍着她的背在暖阁里来回走动,边走边道:“乖宝乖宝不怕,爸爸在这呢。”
朱慈照抓着他的衣襟不肯松手,小拳头攥得紧紧的,抽噎了好一阵才渐渐安静下来,眼睫上还挂着细碎的泪珠。
张居正靠在榻上看着父女二人,嘴角不自觉地浮起一丝笑意,却又想起什么似的收敛了表情。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殿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魏忠贤掀帘进来禀报:“圣人,信王殿下与王妃到了,宁德长公主与驸马也到了。”
朱笑笑抱着孩子往正殿走,口中道:“快请进来,都不是外人,不必在殿外候着了。”
先进来的是朱由检与周琳,朱由检今日穿了一身靛蓝色暗云纹道袍,腰间系着白玉带,面色松快。
周琳怀里抱着朱慈烺,小家伙一张圆脸红扑扑的,进门便东张西望四处打量。
紧跟着进来的是朱徽妍与尚文渊,两对夫妇上前行礼,朱笑笑抬手免了,又对朱徽妍笑道:“六妹来得正好,你嫂嫂方才还念叨你呢。”
朱徽妍上前给张居正问了安,又从袖中取出一个锦盒递过去:“嫂嫂,这是我给慈照绣的小肚兜,绣工不好,嫂嫂莫嫌弃。”
张居正接过来展开细看,只见大红绫子上绣着五福捧寿的图样,针脚虽不如宫中绣娘细腻,却胜在用心,便笑道:“六妹这手艺比从前强多了。”
朱徽妍顿时想起幼时跟大哥抱怨绣花扎手的旧事,脸颊微红,嗔道:“嫂嫂莫取笑我。”
朱慈烺从他母亲怀里挣脱下地,蹬蹬蹬跑到朱笑笑腿边仰着脸看他怀里的襁褓,踮起脚尖也看不到,急得直扯朱笑笑的袍角:“伯父伯父,我要看小妹妹!”
朱笑笑将襁褓放在暖炕上,把朱慈烺也抱了上去,朱慈烺凑过去看了半晌,只见襁褓里一张粉嫩嫩的小脸,两只黑亮亮的眼睛正望着他眨巴眨巴。
朱慈烺歪着脑袋端详了好一阵,宣布道:“小妹妹像只猴儿。”
满屋子人都笑了起来,朱由检忙要去捂儿子的嘴,朱笑笑却哈哈大笑,腾出一只手揉了揉朱慈烺的圆脑袋:“你刚生下来的时候比你妹妹还像猴呢,皱巴巴的一团,你父王都不敢抱你。”
朱慈烺将信将疑地扭头去看朱由检,朱由检干咳一声,面色微红道:“那不是怕抱坏了嘛。”
兄妹俩这一照面,朱慈照的情绪光幕便发生了变化。
(?ω??)
她盯着眼前这个圆头圆脑的小人,小嘴动了动吐出一个口水泡泡,朱慈烺伸出手想去戳那个泡泡,被周琳眼疾手快地捉住了手腕:“不许戳妹妹的脸。”
朱慈烺扁了扁嘴,又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来,是个巴掌大的木头小狗,四条腿安了轮子,正是朱笑笑从前做给他的。
他把木头小狗放在朱慈照的襁褓旁边轻轻一推,小狗便骨碌碌地滑了过去,“给妹妹玩。”
朱慈照的眼珠追着木头小狗转了两圈,小手从襁褓里伸出来在空中挥了挥,没抓住。
朱慈烺便把小狗又推近了些,小狗碰着了朱慈照的襁褓停了下来,朱慈照的手终于摸到了木头小狗的尾巴,但她手小根本握不住,只是无意识地拍了两下,小狗便又滑开了。
朱慈烺不厌其烦地一遍遍把小狗推回去,两个小人就这么一个推一个拍地玩了起来,看得大人们都有些发愣。
朱由检感慨道:“烺哥儿平日在家对旁人从不这般大方,他那箱子玩具连乳母都不许碰,今日倒舍得给妹妹了。”
周琳也附和道:“可不是,上回亲戚孩子来家里想摸一摸那木头小马,他愣是抱着不撒手,哭了大半个时辰呢。”
几个人凑在一处聊了一通孩子的糗事,朱徽妍还没准备要孩子,但也听得津津有味。
朱笑笑见时间差不多了,便招呼众人往偏殿去,偏殿里已摆好了一张圆桌,桌上置着七八样精致的菜肴,中间一口铜火锅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众人依次落座,朱慈烺被安在周琳身边的高椅上,朱慈照则躺在婴儿车里被推到张居正身旁,车架上的布偶架子随着车轮滚动微微摇晃,几只棉布小鱼在横梁上滴溜溜打转。
朱由检先给朱笑笑斟了酒,举杯道:“臣弟敬大哥与嫂嫂一杯,恭贺慈照满月之喜。”
朱笑笑与他碰杯一饮而尽,尚文渊也跟着敬了一杯,又各自拿出了准备的小礼物。
酒过三巡,席间的气氛便愈发松快了,朱徽妍夹了一筷子涮羊肉蘸了芝麻酱送进嘴里,笑道:“还是大哥这里的火锅地道,府里厨子做的总差些滋味。”
朱笑笑调侃道:“调料方子你又不是没有,不过火锅这东西就得人多热闹才更有滋味。”
朱徽妍一寻思也是这么回事,便赞同地点点头,顺手又给尚文渊夹了块糖醋排骨。
周琳坐在张居正身旁,一边给朱慈烺剥虾,一边聊着育儿经。
“烺哥儿小时候也这般精力旺,夜里总要醒三四回,熬得我眼圈发黑,真真是个磨人精。”
张居正便想,孩子刚生下来大概都是这么闹的吧,她做父亲的时候也没有照顾得如此细致,哪个孩子不是哄得乖乖的抱到面前?
朱慈烺吃了几口虾肉便坐不住了,扭着身子要下地,周琳替他擦了手才放他下来,小家伙立刻跑到婴儿车边往里张望。
朱慈照刚吃过奶,正睁着眼睛盯着头顶打转的布偶发呆。
朱慈烺伸出食指戳了戳她的小拳头,朱慈照本能地张开手将他的食指握住了,力道不小,朱慈烺往回抽了抽没抽出来,惊讶地回头喊道:“爹!爹!妹妹力气好大啊!”
朱由检忙过来解救他,却也无从下手,朱笑笑过来帮忙哄着才让她松了手。
朱慈烺记吃不记打,又伸出手指在她面前晃来晃去,逗她挥舞着小拳头来抓。
尚文渊几杯酒下肚话也多了起来,与朱由检说起海事局新近配备的线膛炮,比原先的射程远了将近一倍,准头也好了许多,只是操炮手的训练跟不上装备更新的速度。
朱由检对火器并不陌生,文脉相通,理脉就相通,说起一些机械构造来也头头是道,两人越聊越投机。
宴至戌时方散,朱慈烺已在周琳怀里睡着了,两个小家伙玩了一晚上累得狠。
朱慈照也在婴儿车里睡着了,小拳头松开,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
( ̄﹃ ̄)zzz
朱由检夫妇与朱徽妍夫妇各自告辞回府,暖阁里只剩夫妻二人,各自梳洗过了才躺上榻,忙碌了一天,几乎是沾枕就着。
翌日清晨,朱笑笑是被女儿的哭声吵醒的,声音之洪亮,把守在殿外的宫女太监们都吓了一跳。
张居正也被惊醒了,撑着身子坐起来便要去看孩子,被朱笑笑按住了:“你多睡会儿,我去看看。”
昨夜是吴灵芝与沈三春当值,朱慈照嚎起来之前沈三春早已备好了热水与干净尿布,两人顶着魔音快手快脚地将孩子收拾干净,换了干爽的尿布之后朱慈照才不哭了,吴灵芝便开始喂奶。
等朱笑笑穿衣洗漱完过去,孩子已经打了两个响亮的奶嗝。
用过早膳之后,张居正便开始翻看新送来的邸报,朱慈照吃饱了就被朱笑笑抱过来逗了一阵,随后把她放进婴儿车推着往外走。
张居正抬头看他:“圣人是去御书房?”
朱笑笑回头笑道:“带孩子去见见大臣们,从小培养培养。”
张居正手里的邸报差点掉在地上,带一个刚满月的婴儿去见大臣?这不胡闹吗?但她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算了,随他折腾吧。
朱笑笑推着婴儿车大摇大摆地出了坤宁宫,身后跟着魏忠贤与两名乳母,一行人穿过月华门沿着宫道往御书房方向走去。
三月天气乍暖还寒,他将遮阳篷放下来挡着晨风,又将小被子往上拉了拉,朱慈照躺在车里倒也不哭不闹,只是睁着眼睛好奇地打量着不断变化的风景。
御书房门口已候着三位阁老并六部尚书等,正在低声讨论着什么。
朱笑笑进了门,满屋子大臣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门口,所有的声音在同一瞬间戛然而止。
方从哲正捻着胡须与韩爌说话,听见动静转头一看,只见皇帝推着一辆四轮小车走了进来,车上躺着个婴儿,婴儿头顶还悬着几个花花绿绿的布偶。
他的手不禁抖了一下,险些揪断几根胡子。
孙慎行更是直接站了起来,嘴巴张着合不拢,其余几位尚书面面相觑都不知该作何反应。
朱笑笑却像没事人似的,将婴儿车推到御案旁边停好,在御座上坐下之后还侧身调整了一下婴儿车的位置,确保女儿就在自己伸手可及的距离内。
他这才抬起头来看着众臣,笑容可掬道:“众卿不必在意,朕就是想让孩子从小沾沾朝堂上的正气,她在这躺着就行,你们该议什么议什么。”
方从哲定了定神,拱手道:“启禀圣人,今日议的是河南布政使司新呈的移垦章程修订案,归德、汝宁二府首批垦民已编户入册,按章程每户授田五十亩,免赋三年……”
他一面说一面忍不住拿眼去瞟那辆婴儿车,车里的婴儿正瞪着一双黑亮的眼睛望着天花板,两只小手举在耳朵两侧,完全不受影响。
接下来的议事便在一种极其微妙的氛围中进行着,方从哲奏报河南移垦进展,韩爌补充棉纺推广的情况,孙慎行汇报礼部关于科举扩额的初步设想,王纪则代表都察院陈奏这一季的御史巡查安排。
每个人奏事的时候都极力保持着严肃正经的表情,但每个人的眼角余光都不由自主地瞟向御案旁那辆婴儿车,以及车顶上那几只随着轮子微微晃动的棉布小鱼。
这份微妙的平静在朱慈照发出一声响亮的咿呀时被打破了。
满殿大臣再次齐刷刷地看向婴儿车,王纪正说到一半的奏报不由顿了顿,朱笑笑却面不改色地挥手:“王爱卿继续。”
王纪只得硬着头皮继续念他的折子,但底下的几位尚书已经开始交换眼神了。
朱慈照倒没有大闹,只是躺在车里自顾自地玩着手指,她在婴儿车里打滚翻了个身,小被子被踹到了一边,露出两只胖乎乎的小脚丫。
朱笑笑替她把被子重新盖好,顺便拿手指戳了戳女儿的脸蛋,朱慈照立刻抓住他的手指不肯放,父女二人就这么一个坐着一个躺着地玩起了手指拔河。
方从哲终于忍不住清了清嗓子:“圣人,臣斗胆一问,公主殿下年纪尚幼,这般……这般带到朝堂上来似乎不太合乎朝廷体统。”
朱笑笑抬起头来,一脸无辜地看着他:“朕又没让她替朕批折子,不过是放在旁边看着罢了,朕何曾耽误了诸位议政?”
方从哲被他这番歪理噎得说不出话来,回头看了一眼韩爌指望他帮腔,韩爌却低着头专注地看着手中的折子,仿佛上头数字忽然变得极为引人入胜。
孙慎行几次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把到了嘴边的话咽回了肚子里。
皇帝就是故意的,故意让百官习惯公主在朝堂上的存在,直到见怪不怪为止。
毕竟是第一个孩子,怎么也稀罕不够,为这个跟皇帝顶起来,倒显得他们不近人情了。
孙慎行决定不上这个当。
议事便在这样一种诡异的氛围中继续下去,朱慈照在婴儿车里躺够了便开始不耐烦,先是皱眉,然后变成了撇嘴,最后终于憋不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朱笑笑立刻把孩子从车里抱起来,对众臣道:“时候不早了,今日就到这吧。”
说罢抱着女儿大步走出御书房,身后的婴儿车被魏忠贤推着,两名乳母也快步跟上。
方从哲与韩爌对视一眼,眼神里写满了无奈与不解。
也不知道他到底是真心忙着照顾孩子还是借机偷懒。
时光荏苒,转眼朱慈照已经三个月大了。
胖乎乎的小手小脚像藕节,抱在手里沉甸甸的,她已经能够稳稳地抬起头来了,趴在榻上时两只小胳膊撑着身子东张西望。
这日午后,朱笑笑正在乾清宫东暖阁里批折子,朱慈照被他放在榻上趴着练习抬头,身边围了一圈软枕防止她滚下去。
小家伙趴了一阵便腻了,翻了个身仰面朝天地躺着,两只小手攥着脚丫往嘴里塞,塞进去了又拿出来,津津有味地啃着自己的脚趾头。
张居正进来瞧了一眼,见父女二人一个批折子一个啃脚丫,竟是一派岁月静好。
“慈照你看,这是你娘写的折子,这个字念粮,粮食的粮,那个字念赋,赋税的赋。”
朱笑笑盘腿坐在榻上,把摊开的奏折摆在女儿面前,用手指着上头的字一本正经地进行教学。
张居正都看不过去了,上前将朱慈照抱起来,拿帕子替她擦了擦沾了口水的小脸,白了朱笑笑一眼:“三个月的孩子看什么奏折。”
朱笑笑理直气壮道:“教育的精髓就在于耳濡目染,朕小时候想看折子还没人给看呢。”
话音刚落,他的耳边忽然响起一道提示音,连忙打开群聊界面。
【朱徽媞:大哥!我们到了!到莫斯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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