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朱笑笑精神一振, 立刻将朱慈照从张居正怀里抱了回来,一屁股坐在她身边,调整了画面角度将摄像头对准女儿, 接通视频通话。
画面那头的朱徽媞裹着一件厚厚的貂皮大氅,坐在一张不知从哪弄来的木凳上, 背景是一间木屋。
看着墙壁像是用整根原木垒成的,缝隙里塞着苔藓与麻絮,头顶的天花板上吊着一盏昏暗的油灯。
她整个人黑瘦了一圈, 但精神极好, 看到朱慈照便惊呼出声:“这就是小侄女?都这么大了!”
朱慈照瞪着眼睛望着光幕上突然出现的人脸, 先是茫然地眨了眨眼, 接着便不住伸出手去够。
朱笑笑炫耀似的道:“你走的时候你嫂嫂还没生, 如今慈照都三个多月了,会抬头了, 方才正教她认字呢。”
朱徽媞刚想夸两句,忽然顿住了,三个多月的孩子教她认字?
她摇了摇头, 觉得兄长大概是欢喜疯了, 决定不去追究这个问题,转而将注意力集中在朱慈照身上。
“慈照慈照,我是你八姑姑!”朱徽媞凑近光幕,笑得眼睫弯弯。
朱慈照盯着她看了片刻,咧开嘴笑了起来,挥舞起胳膊啊啊地叫着。
看得人心都化了, 恨不得立刻从光幕里伸出手来抱一抱这个粉雕玉琢的小侄女。
“她冲我笑了!”朱徽媞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
朱笑笑得意道:“朕的女儿当然认得自家人,你莫看她小,聪明着呢。”
张居正仔细打量着光幕里的朱徽媞, 见她虽然瘦了些,但面色红润,这才放下心来。
朱徽媞逗了朱慈照一阵,才收了脸上的嬉笑之色开始说起正事。
从她启程出京至今已过去了三个多月,这一路上经历的种种曲折若是写成书,恐怕比《大唐西域记》还要厚上一倍。
使团一行千余人,自轮台站下了火车之后改走陆路,沿丝绸之路北线一路向西穿过伊犁河谷进入哈萨克草原,沿途所经之处都是明军从未大规模踏足过的陌生地域。
头十日还算顺畅,沿途有驿站供应粮草,当地的回部与蒙古部落对他们也很客气,有送羊肉的有送马奶酒的,还有部落首领亲自带队护送了数百里。
大明的商队这几年时常往来,带去的茶叶瓷器丝绸对当地人来说是难得的奢侈品,所以对天朝使臣格外殷勤。
出了大明实际控制区域之后,情况便开始复杂起来了。
哈萨克草原上的游牧部落并不统一,大玉兹中玉兹小玉兹各据一方,彼此之间恩怨纠葛盘根错节。
有的部落听说他们是天朝使臣便热情接待送粮送马,有的部落则把他们当成了可以宰一票的肥羊,远远地尾随了两天,被前锋斥候发现之后才悻悻退去。
有一回晚上扎营的时候来了二十几个骑马的人,也不靠近,就在营外远远转了半个时辰,被夜哨发现了行踪。
带队的是个百户,拿望远镜一看,那些人的马鞍上都挂着刀和弓箭,便直接下令开火示威。
两排线膛枪齐射,打碎了一截枯树桩,那帮人扭头就跑,之后再也没人敢在夜间窥探他们的营地。
还好此番出使的都是实打实的百战精兵,随身携带了充足的弹药与火药。
这支队伍在朱徽媞的铁腕调度下呈现出一种近乎冷酷的效率,每到一处宿营地必先勘明地形布置岗哨挖掘壕沟,无论白天黑夜都有斥候在外围游弋警戒,稍有风吹草动便会触发警报,不给任何人以可乘之机。
他们沿途收拾了好几拨不安分的小部落,打过几场遭遇战,阵仗最大的那一场是在乌拉尔河以东的草原上。
有个当地的头人带了将近三百人埋伏在河对岸的芦苇荡里,打算趁他们渡河时动手。
斥候提前发现了他们的马粪与篝火痕迹,朱徽媞便将计就计,让主力佯作渡河,暗地里调了两个百户从上游绕到他们背后,前后夹击打了一刻钟,成功俘虏那个头人,毙伤了不下七八十人,余下的全跑了。
他的部落实在太穷,全是破毡房和瘦马,朱徽媞便留他一命,叫他给沿途各部落做个榜样,让他们知道天朝使团不是好惹的。
朱笑笑一面听一面连连点头,朱徽媞这几年在边境上确实没有白待,战术指挥已有了章法。
彼得罗夫作为沙俄贵族,一路上目睹了明军的表现,心中的震惊与警惕难免与日俱增。
这些东方士兵的武器装备比他见过的任何一支欧洲军队都要精良,他们的组织纪律更是让习惯了哥萨克散兵游勇的彼得罗夫感到压抑。
明军行军时队伍整齐划一,宿营时哨位密布滴水不漏,拔营时场地清理得干干净净连一点生活垃圾都不留下,这种将纪律刻进骨子里的军队在彼得罗夫看来简直不像正常人能够做到的。
更让他不安的是朱徽媞本人,这位年轻的亲王殿下在面对友善的部落首领时温和有礼,但处理军务时却冷酷果断毫不拖泥带水。
在彼得罗夫的认知中,贵族女性要么是宫廷里娇养的花朵,要么是政治联姻的筹码,他从未见过这样一个能带兵打仗还能打得如此漂亮的年轻女子。
他隐隐觉得,招惹了拥有这样的亲王和这样的军队的国家,对沙皇陛下来说恐怕不是什么好消息。
使团在进入俄罗斯实际控制区之后,画风终于变得和平了些,沿途的据点早已接到了彼得罗夫派人传来的命令,不但不阻拦,反而派出向导与骑兵护送使团。
沙俄眼下正与波兰打得不可开交,根本无力同时在东西两线作战,确认明军对西进扩张暂时没有兴趣之后,自然恨不得多派一些人来拉拢。
就这样,使团在五月中旬终于抵达了此行目的地,莫斯科。
朱徽媞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微妙的复杂情绪,“克里姆林宫倒是修得不错,还有很多教堂,可是出了那片地方,道路全是泥巴路,一下雨就变成了泥浆坑,马车轮子能陷进去半尺深,路面上到处是马粪和垃圾,跟咱们京城比简直是天上地下。”
她吐槽起来便收不住了。
使团的住宿安排在克里姆林宫外围的一排木屋里,说是接待外国使臣的馆驿,其实就是几间朴实无华的木头房子。
寒风一吹满屋都是呜呜的响声,被褥也不知多少年没换过,朱徽媞把自带的行军被褥铺上去才勉强能睡人。
吃的东西更是单调到了极点,黑面包酸得发苦,肉食只有腌制的咸鱼和肥得发腻的猪肉,连米饭都见不到一粒。
“我想吃羊肉泡馍。”朱徽媞用一种近乎幽怨的语气许愿。
她出使前还信心满满,觉得自己什么苦都能吃,到了莫斯科才发现她太高估自己了。
边境再苦那也是大明的土地,好歹有熟悉的食物熟悉的味道,到了这异国他乡,连口热水都要自己烧。
朱笑笑忙道:“坚持住,把国事办妥了回来,大哥给你做一个月不重样的美食。”
朱徽媞嘟囔道:“我自是不会误了正事,此番出使是代表大明,些许不便忍忍就过去了,不过大哥这视频可得给我实时开着,咱们的通译也有些不够用了。”
朱笑笑拍着胸脯道:“放心!有哥在,他们说什么朕一字不漏都给你翻过来,你想说的话朕也给你翻过去。”
朱徽媞这才满意地点头。
沙俄方面对使团的到来表现出了一种矛盾而焦虑的态度。
米哈伊尔·费奥多罗维奇虽然名义上是俄国的沙皇,实际权力却被大贵族与东正教牧首牢牢把持着。
这位沙皇已三十多岁,在母亲玛尔法太后的辅佐下勉强掌控着朝局,面对东方突然冒出来的庞大帝国,他既感到好奇又不安。
彼得罗夫带回的消息在大贵族中引发了激烈的争论,以大贵族莫罗佐夫为首的主和派认为,西伯利亚那几座孤零零据点根本不可能守得住,与其在这件事上与东方帝国发生正面冲突,不如干脆签订协议划界而治,将精力集中在西线与波兰的较量上。
另一派则是以军事将领为代表的主战派,他们坚持认为西伯利亚是俄国士兵用鲜血开拓出来的领土,不能轻易放弃,明国不过是趁着他们忙于西线战事占了便宜,若腾出手来未必不能与之一战。
双方争得不可开交之际,玛尔法太后提出了一个折中的方案,先按照明国提出的协议条款进行谈判,争取在对俄国最有利的条件下签约,同时暗中加紧西伯利亚防务建设,等到波兰那边有了结果再重新评估东方局势。
米哈伊尔采纳了母亲的建议,这才有了接见使团的正式安排。
接见仪式安排在克里姆林宫的多棱宫内,这座宫殿是伊凡三世在十五世纪末期修建的,正面墙壁由多面切割的白色石灰石砌成,因而得名。
宫内的壁画描绘着圣经典故与历任大公的丰功伟绩,穹顶上垂下一盏巨大的铜制枝形吊灯,烛火摇曳将整个殿堂映得明暗交错。
沙皇米哈伊尔端坐在正中的宝座上,身穿一袭金色锦缎长袍,领口与袖口缀满了珍珠与宝石,头戴莫诺马赫皇冠,手中握着权杖,身后站着一排身着深黑长袍的东正教教士。
朱徽媞身穿玄色织金亲王常服,腰束玉带,头戴乌纱翼善冠,身后跟着两名身着戎装的武官与一名抱节旗的侍卫和通译。
她一进门便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一个年轻女人,一个穿着亲王服饰、代表庞大帝国出使远方的年轻女人。
殿堂两侧的大贵族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朱徽媞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那些目光里的打量、审视与隐隐的轻蔑她看得一清二楚。
她深吸一口气,飞快地给朱笑笑发了一条消息。
【朱徽媞:大哥,这么多人盯着我看,我有点紧张。】
【朱笑笑:你是朕的亲妹妹,是大明的镇北王,他们加起来都打不过你,你跟他们谈判是给他们面子,该说什么说什么,朕给你撑腰。】
朱徽媞定了定神,维持住端庄严肃的表情,在沙皇宝座前站定,左手按在玉带上,右手轻轻抬起,身后的侍卫将节旗展开,一面明黄底绣五爪金龙的旗帜在烛光中猎猎招展。
彼得罗夫上前禀报了使团的身份与来意,米哈伊尔点了点头,又让通译将他的话翻译给朱徽媞听。
那通译开口便是一口磕磕绊绊的蒙古话,然后再由大明的通译转为汉话,朱徽媞虽也学过一些蒙古语,但被这通译颠三倒四地一搅和,听得云里雾里。
好在朱笑笑在聊天界面同步打出了沙皇的原话。
【朱笑笑:沙皇说,欢迎远道而来的明国使臣,愿两国修好,互通有无。】
朱徽媞等通译说完,便在翻译界面上看到朱笑笑精准的中文译文,她按照大哥的翻译从容应答。
【朱徽媞:本王奉大明天子之命出使贵国,一为答谢贵国使臣不远万里出使天朝之厚意,二为与贵国商议边境事宜,划定疆界,以免两国边民因界限不明滋生误会。】
她将自己的回答实时发送,朱笑笑同步把这话翻译成俄语,一句一句地教,让她能跟着念出俄语的发音。
当朱徽媞用生涩但准确的俄语念出这番话时,多棱宫内的低声议论戛然而止。
大贵族们面面相觑,连沙皇米哈伊尔本人也不由自主地坐直了几分。
这个东方亲王居然会说俄语?虽然发音生硬,但语法正确措辞得体,绝不是临阵磨枪能装出来的。
他还未及回应,站在宝座右侧的一名陆军将领忽然开口了。
此人名为鲍里斯·切尔卡斯基,是主战派的代表人物之一,生得虎背熊腰满脸横肉,两道浓眉压得很低,说话时下巴微微扬起,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傲慢。
他用俄语说了一番话,“黑龙江流域在沙皇的版图之内已有数十年,哥萨克的勇士们在那里付出了血汗建立了堡垒,贵国要想将那片土地划为已有,是否应当拿出足够的诚意与相应的补偿?”
朱笑笑在光幕上打出了这位将领的原话,朱徽媞听完翻译之后微微侧头看了那人一眼,随即用一种不疾不徐的语速念出了朱笑笑翻译好的回话。
“阁下此言差矣,黑龙江流域自古便是我大明的领土,早在贵国立国之前,女真、索伦、达斡尔诸部便已世居于此,向大明朝廷缴纳贡赋。哥萨克游骑出现在这一带不过近三四十年的事,更何况贵国在那一带的据点既无朝廷委任的官员治理,又无正式的行政区划所属,不过是些流放罪犯的散兵游勇在自行圈地罢了,如何能代表贵国朝廷的治权?”
气氛骤然僵住了,鲍里斯面色铁青想要反驳,却被东正教牧首抬手制止了。
西边与波兰的战争已经消耗了太多的国力,东边若再起战火便是腹背受敌的局面。
大牧首的声音苍老却不失威严,“边境事宜可以慢慢协商,可否先就遣使互市达成初步共识?”
朱徽媞在光幕上看到了完整翻译后答道:“牧首阁下所提议的遣使互市,本王临行前我皇陛下已有嘱咐,若贵国确有诚意与大明通商,可在边境设立互市榷场,双方商定贸易章程之后由各自朝廷派员监督管理。大明可向贵国输出茶叶、丝绸、瓷器以及部分民用铁器,贵国则可向大明输出皮毛、木材、药材等当地出产。具体的货物清单与税收章程,可在后续的谈判中逐条商定。”
米哈伊尔与大牧首交换了一个眼神,见大牧首微微点头,米哈伊尔便道:“亲王殿下所言甚是,今日的接见到此为止,明日由两国使团在专门设立的谈判厅中讨论协议细节,待协议草案拟定之后再与亲王殿下正式签署。”
朱徽媞微微颔首,算是应了。
第162章
次日谈判在多棱宫东侧的议事厅中举行, 厅内陈设比接见大殿简朴了许多,四壁挂着几幅圣像,正中摆了一张长桌, 桌面上铺着深绿色呢绒桌布,两侧各放了数把高背椅。
沙俄方面出席的有大贵族莫罗佐夫、陆军将领鲍里斯·切尔卡斯基、外交衙门书记官与两名通译, 朱徽媞也带了随行武官、文书与通译。
莫罗佐夫年近六十,须发皆白,穿着一件深蓝色天鹅绒长袍, 领口缀着银狐皮, 说起话来慢条斯理。
他先将沙皇陛下对两国和平的殷切期望复述了一遍, 随即便将话题引向了最棘手的边界问题。
“亲王殿下, 沙皇陛下愿意在边界问题上做出重大让步。”莫罗佐夫展开一幅羊皮地图, 枯瘦的手指点在鄂毕河的位置上,“以鄂毕河为界, 河以西归沙俄,河以东归大明。”
朱徽媞的目光落在地图上,鄂毕河距离叶尼塞河有近千里之遥, 对方这是把价码又往回缩了一大截。
说实话她还是有些惊讶的, 不过他们愿意退让未尝不是因为想在西线加大兵力投入,等到打完再翻脸。
莫罗佐夫见她不语,语气比方才更郑重了些:“殿下,西伯利亚幅员辽阔,从乌拉尔山到勘察加半岛横跨何止万里,即便以贵国之火器精锐, 也不可能一夕之间吞下整片西伯利亚。沙皇陛下提议划界而治,正是为了避免两国陷入无休止的边境摩擦,各退一步, 各取所需。”
朱徽媞心领神会,虽说翻脸是迟早的事,但未来如何也说不准,万一他们打输了,自然就没精力再夺回西伯利亚了,便爽快答应。
谈判从巳时一直持续到日暮,中间只歇了半个时辰用午膳。
边界问题上算是达成了共识,朱徽媞转而在通商条款上逐字逐句地较劲,关税分成、榷场选址、商队护卫、货物清单每一条都不放过。
到黄昏时分,莫罗佐夫的嗓子已经快哑了,鲍里斯的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只有朱徽媞依旧端坐如松。
等她提出最后一条修改意见,莫罗佐夫长叹一声,合上了面前的草案文本,“殿下,今日便到此为止,明日再议吧。”
谈判持续到第十日,双方终于在核心条款上达成了一致,正式协议的名目定为《中俄通商善邻条约》。
双方以勒拿河为界,河以东归属大明,河以西归属沙俄,以鄂毕河至叶尼塞河之间为两国共同贸易区,双方商民可在该区域内自由贸易。
沙俄须从黑龙江流域及外兴安岭所有据点撤出驻军与移民,限期一年,逾期不撤者视为自愿放弃该据点一切权利。
两国互设通商使馆,沙俄可在北京设馆,大明可在莫斯科设馆,双方各派常驻使节处理双边事务。
朱徽媞将协议草案发送给朱笑笑过目,朱笑笑仔细看了一遍,回复道:“不错,通商条款足够细致,长远来看是咱们占便宜,放心签吧。”
签约仪式在多棱宫举行,条约文本以俄文、汉文各缮写两份,盖上两国印玺。
仪式结束之后,米哈伊尔在克里姆林宫设宴款待使团,席间觥筹交错,宾主尽欢,但朱徽媞留意到坐在末席的几位陆军将领始终板着脸,叉子都没动几下。
这就跟她没关系了,既然协议已定,朱徽媞便迫不及待领着手下原路返回。
京城这边,皇长女朱慈照的百日之期日渐临近,礼部自满月宴后便着手筹备,有了上回的经验,此番各项仪注安排起来倒比满月时顺畅了许多。
消息传开之后,各国使臣闻风而动。
大明皇帝喜得爱女的消息早在数月前便由各路商队与使团带回了本国,那些收到喜报的藩属国纷纷遣使,借着恭贺公主百日之喜的名头再度入京朝贡。
朝鲜使团带了数十名医官与农书抄本,想借此机会请求大明援建医局与农事学堂。
琉球使团押着好几大箱新制的黑糖与珊瑚摆件,意在扩大海贸份额。
安南使团的象背上驮着象牙犀角与上好的肉桂,有心商谈采购火器事宜。
暹罗、爪哇、满剌加等处则派了商贾随行,在贡品之外另携大批货物预备在临时互市上发卖。
这两月间各国使团陆续抵京,会同馆比之天子及冠那回更加热闹了几分。
礼部主客司忙得脚不沾地,使团进京之后,头一件事自然是安置行李、洗漱歇息,第二件事便是上街走动。
那些头一次来京城的使臣自不必说,便是当年及冠大典时来过的,此番再见京城也不由得啧啧称奇。
暹罗正使哥沙班只觉京城已经比他见过的任何一座南洋城邦都要干净。
长安街两旁的排水明沟全换成了暗渠,上头盖着凿了孔的条石,雨水污水分流而下,走在街上闻不到一丝异味。
每隔数十步便有一只半人高的垃圾箱,箱身刷了绿漆,箱盖上铸着顺天府环卫司的字样,行人投弃瓜皮果核皆自觉掀盖投入,极少有人随手抛洒。
街面上干干净净,哥沙班正看得出神,身后忽然响起一阵清脆的金属铃声。
回头一看,只见一辆蓝布篷顶的三轮车从身后驶来,蹬车的汉子穿一件对襟短褂,腰间系着汗巾。
他单手扶着车把按了两下铃铛,嘴里喊着:“借光借光,前头让一让。”
哥沙班连忙侧身避让,那三轮车便从他身旁稳稳驶过。
车斗里坐着两个妇人与一个孩子,妇人怀里抱着刚买的花布与点心匣子,孩子手里举着一串糖葫芦啃得满嘴糖渣。
三轮车的橡胶轮子碾过青石板,只发出轻微声响,车尾挂着一块白底黑字的木牌,上头写着编号。
哥沙班目送那辆三轮车拐进了一条巷子,转头对身旁的通事道:“这车倒方便,比轿子快多了。”
通事笑道:“可不是,如今京城里这种三轮车少说也有上千辆,街头巷尾随处可叫,招手即停。若是路远,坐这个比走路省力,价钱也不贵,从崇文门坐到宣武门才收十几文钱,顺天府发了牌照统一管理,车夫都经过考核,不许宰客欺生。”
哥沙班点了点头,很快又被街对面的一幕吸引住了。
两名胳膊上系着城管袖章的汉子各自推着一辆自行车停在路边,自行车后架上绑着一只铁皮箱子,箱盖上贴着一张表格。
其中一人从箱子里取出小本子,对着路边一家包子铺的门面上下打量了一番,又拿尺子量了量门口的台阶,在本子上记了些什么,随后撕下一张纸条递给铺子老板。
老板接过纸条看了看,连连点头,转身便招呼伙计把堆在门口的两筐蒸屉搬进了屋里。
哥沙班好奇道:“他们在做什么?”
通事看了一眼,道:“那是城管在检查门前三包,店家须负责自家门前的卫生、秩序与绿化,不合规矩的限期整改,逾期不改便要罚银子了,上回有个卖羊肉汤的在门口泼了半桶泔水,就被罚了二两银子。”
哥沙班只觉得匪夷所思,在暹罗无非是差役上门收些好处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何曾见过这般有章有法有据有罚的?
而此时,会同馆外头的空地上,临时互市已自发形成了一片热闹的集市。
朝鲜的高丽参与蜂蜜、安南的肉桂与象牙、暹罗的香料与乌木、琉球的珊瑚与玳瑁、蒙古各部的皮毛与奶酪摆满了街道两侧的摊位。
上回那么多使团入京已是十年前了,京中百姓仍是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看稀奇,整条街摩肩接踵水泄不通。
安南正使阮文祥此番来京带了两头训象,却被顺天府告知大象进城须得提前报备并拴好脚链,且只能在指定路线上行走,不得随意上街。
阮文祥有些不解,陪同的礼部官员笑道:“阮大人莫恼,上回你们的大象便在大街上拉了好几泡粪,环卫工人怕是得清理大半个时辰。圣人虽体谅使团远道而来特许了豁免,可百姓难免会议论纷纷。”
阮文祥听得面皮一红,讪讪地应了,又忍不住问了一句:“那寻常百姓家的牛马上街可也管得这般严?”
礼部官员理所当然道:“牛马车上街须得挂一只粪兜,兜满了便要换,环卫司有专门收集畜粪的车辆每日沿街收运,运到城外的堆肥场沤肥还田,一丁点都不浪费。”
阮文祥闻言,心中暗暗感慨不愧是天朝上国,连这等细枝末节都想到了,安南若想学这一套,没有几十年的功夫怕是学不来的。
到了百日宴那日,会同馆内外已是张灯结彩,各国使团都换上了最光鲜的礼服入宫朝贺。
天色晴好,万里无云。
宴席设在皇极殿前广场之上,两侧排开了数百张案几,案上铺着大红织金桌帷,摆了御酒与各色瓜果点心。
殿前丹陛上设着御座与凤椅,帝后同席而坐。
各国使臣依座次入席,彼此寒暄客套,毕竟百日宴是喜庆场合,不似大典那般庄重严肃,使臣们面上的笑意也真心了几分。
巳时正,赞礼官高声唱礼,丝竹之声随之响起,朱笑笑与张居正并肩升阶就位,朱慈照被乳母抱着随侍在侧。
朝鲜正使李佶率先起身,手捧国书走到丹陛前恭敬叩首:“外臣李佶代朝鲜国王恭贺大明皇帝陛下喜得嫡长公主,贺公主百日之喜,愿公主福寿安康,愿两国万世永好。”
朱笑笑含笑受之,回赐了一套新烧制的五彩琉璃茶具。
琉球正使尚丰紧随其后上前觐见,献上黑糖与珊瑚盆景,朱笑笑回赐了一面等人高的穿衣镜并一盒掐丝珐琅玻璃首饰。
各国使臣依次觐见毕,酒宴正式开始,两队内侍端着托盘鱼贯而入,将各色御厨精心烹制的菜肴摆上桌案。
每张案上还摆了一壶冰镇的桂花酸梅汤与时鲜瓜果拼盘。
正值盛夏,殿前广场虽搭了遮阳锦棚,却仍有些闷热。
安南正使阮文祥端起酒盏刚要敬酒,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低低的惊呼声。
他回头一看,只见广场上方不知何时浮现出一道弧形的虹霓,赤橙黄绿青蓝紫七色分明,从皇极殿飞檐的这一端横跨到了那一端,阳光穿透虹霓洒在琉璃瓦上,流光溢彩。
满座使臣纷纷站起身来仰头观望,朱笑笑也抬头看了一眼,心中暗惊,这回他可没放什么祥瑞效果,还真有这么巧的事?
钦天监的杨其廉恰好也在席上,他站起身仰头望了半晌,捻着胡须对身旁的同僚道:“天虹现于皇极殿上,七彩分明横贯长空,此乃大吉之兆,主贵女得天地之气,福泽绵长。”
这话被旁边的礼部官员听见了,一传十十传百,片刻工夫便传遍了整个宴席。
各国使臣看向丹陛上那个小小襁褓的目光顿时又多了几分敬畏。
李佶忍不住对身旁的副使感叹道:“听闻公主降生便祥瑞齐出,今日百日宴又天降虹桥,这位公主怕是有大气运傍身。”
副使连连点头,又低声补充道:“都说公主生下来时手里攥着一块玉,玉上有八个字……”
副使左右看了看,凑到他耳边悄声告知。
李佶倒吸一口凉气,也不敢再探究了。
虹桥在天上悬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才渐渐淡去,宴席的气氛却因此愈发热烈。
朱慈照在乳母怀里待了片刻便不耐烦了,小脸皱了起来。
朱笑笑瞧见了便伸手将女儿接过来放在膝上,朱慈照一挨到便伸手去抓他的耳朵,五根胖乎乎的指头攥住一把不放,朱笑笑试着去掰她的小拳头,朱慈照却不肯松,嘴里发出啊啊的声音,像是在抗议什么。
张居正看不过眼,伸手在朱慈照的小拳头上轻轻拍了拍:“松手,别抓你爹。”
朱慈照被拍了一下,不情不愿地松了手,转头又去抓张居正衣襟上垂下的玉佩流苏。
张居正任她把流苏攥在手里玩,又拿帕子替她擦了擦嘴角的口水。
朱慈照专注地玩着流苏,小嘴抿着,鼻翼微微翕动。
朱笑笑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口,朱慈照被亲得眯了眯眼,流苏也不玩了,仰着脸看着父亲傻笑。
她笑起来两只眼睛弯成月牙,脸颊上的奶膘鼓鼓的,露出一点粉色的牙床。
朱笑笑看她这副模样心都要化了,将她抱起来站在膝上,朱慈照被举高了也不怕,两条小腿兴奋地蹬来蹬去。
许多官员使臣恰好抬头看见这一幕,不免再次感叹公主受宠。
宴至未时方才散了,朱慈照已在朱笑笑怀里睡着,嘴角挂着一点口水,朱笑笑将孩子交给乳母抱回坤宁宫,又与各国使臣寒暄了一番,待一切忙完已是申时末。
百日宴后各国使臣便陆续辞行,转眼过了半月,日子在朝堂与育儿之间忙碌而平静地滑过,朱笑笑除了上朝批折子见大臣,其余时间便用来逗孩子,偶尔推着婴儿车出门遛一圈。
朱慈照愈发活泼好动,翻身已是驾轻就熟,趴在榻上时两只小胳膊撑着身子能抬头东张西望好一阵,累了便翻回来仰面躺着啃自己的脚趾头。
这日午后,朱笑笑批完折子便往坤宁宫去。进了暖阁,只见张居正盘腿坐在临窗的炕上,手里拿着本折子在看,朱慈照躺在婴儿车里正被她用拨浪鼓逗着。
朱笑笑在炕边坐下,探头看了一眼她手里的折子:“户部的?”
“今年各地夏粮收成都不错,秋粮若也能稳住,国库盈余应当比去年多两到三成。”张居正将折子递给他,“王尚书说明年开始可考虑减免部分州县的火耗附加,改由朝廷直接拨补。”
朱笑笑接过折子扫了一遍,点了点头:“王永光做事向来细致,他既然敢提这个建议,想必户部已经算过了账,明日内阁议一议便是。”
说罢将折子搁在一旁,凑过去逗女儿。
朱慈照正专注于拨浪鼓上那两根击打鼓面的小绳子,见他凑过来便伸手去够他的鼻子。朱笑笑故意把脸凑得很近让她抓,朱慈照的小手拍在他鼻子上,五根手指软软地摸了摸,摸到了他的鼻梁骨,又往上摸到了他的眉毛。
朱笑笑被她摸索得痒痒的,笑着把她从婴儿车里抱了出来放在膝上。
朱慈照坐在他腿上,两只手攥着他的衣襟,嘴里咿咿呀呀地发着各种元音,像是在认真与他交流什么重要的事情。
“哦?这样啊?”朱笑笑一本正经地点着头,“然后呢?”
朱慈照又发出一串叭叭哒哒的声音,小嘴喷出几点口水,溅在了朱笑笑的衣襟上。
张居正看着父女二人嬉闹,嘴角不自觉地浮起一丝笑意。
到了晚间,朱慈照被乳母带回东次间安歇,暖阁里只剩了夫妻二人。
张居正坐在镜前拆了发髻,拿梳子不紧不慢地篦着长发,铜镜里映出她线条柔和的面庞。
她产后恢复得极好,身形比怀孕前丰腴了几分,朱笑笑已换了寝衣半靠在床头,目光不时瞟向镜前那道背影。
张居正梳好了头起身走到床边坐下,掀开被子躺了进去。
自出了月子以来两人便一直同床共枕,但始终不曾有过房事。
张居正心里是存着几分疑虑的,她生产那日皇帝从头至尾守在床边,亲眼目睹了一个女人生育的全部过程,那些血污、撕裂的伤口、扭曲的面容、痛苦的嘶喊,没有一丝遗漏地落在了他眼中。
她隐约知道有些男子见过妻子生产之后便会对妻子的身体产生某种难以言说的抵触,那种画面太过冲击,以至于再也无法用从前的眼光看待。
皇帝大概也是如此,她生产之后他依旧体贴周到,抱孩子哄孩子换尿布样样做得到位,晚上也照常躺在她身旁,只是不再像从前那样毛手毛脚地凑过来亲热。
也罢!
张居正心想,孩子已经生了,她最想要的东西已经到手了,至于男女之事,本就是为了生育才不得不配合的环节,现在不需要了反倒落得清闲。
她并不打算主动去问他在顾虑什么,更不会主动去撩拨他,若他从此不再碰她,她也乐得省心。
纵使心中有一些不舒服,大约也是被人嫌弃的缘故。
朱笑笑当然不是有什么心理阴影,他前世看过不少纪录片,知道生育对女性身体造成的损伤有多么巨大。
产后至少需要三个月到半年的时间恢复,子宫、骨盆底肌群、内分泌系统都需要一个缓慢的修复过程,过早行房极易引发感染或造成永久性的损伤。
他一直都不理解那些急着生二胎的人,有的几乎是刚出月子就怀上了,男人不在乎,有的女人自己也不在乎。
朱笑笑现在是不必担心会有二胎的,躺在她身边也不是不动心,只是担心她身体还没完全恢复便为了迁就他而勉强自己。
两个人就这样各自揣着心思,谁也不曾先迈出那一步。
这夜张居正睡得不太安稳,白日里朱慈照闹得厉害,她陪着玩了小半日,胳膊酸得抬不起来,躺下之后翻来覆去,试图找到一个舒服的姿势。
她迷迷糊糊间翻了个身,额头碰着了朱笑笑的肩膀,身子本能地往后缩了缩。
朱笑笑被她这一碰惊醒了,侧头看见她蜷着身子微微皱着眉,便伸出手去揽住了她的肩,将人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张居正半梦半醒地被他搂过去,脸颊贴着他的胸膛,鼻尖蹭着他的衣襟。
她没有推拒,也没有睁眼,就这么窝在他怀里继续睡,朱笑笑的手在她肩头一下一下地轻拍着,节奏与哄朱慈照时如出一辙。
过了一会儿,张居正忽然低声开口,声音带着浓浓的睡意:“圣人。”
“嗯?”
“你是不是怕我?”
朱笑笑的手顿了一下,稍稍低头,只能看见她散乱的长发与一小截露在衣领外的后颈。
他忽然意识到她在问什么了,原来她以为他看过她生产之后对她有了心理阴影,以为他嫌弃她才不亲近。
朱笑笑伸手托起她的脸,借着床头的灯光看着她的眼睛认真道:“朕是怕你身子还没恢复好,若朕急不可耐,伤着的还是你。”
张居正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原本残留着的那一点忐忑与防备在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慢慢松弛了下来。
谁也不想自己被人嫌弃,特别是她这样骄傲的人。
“其实,三个月已恢复得很好了。”张居正试探着开口。
光靠嘴上说说是无法让她满意的,够不够努力,一对比不就很明显了吗?
第163章
朱笑笑听她这般说, 便知道光靠嘴皮子上的保证,她这样的人精是不会全信的。
对于之前误以为她是破文女主,朱笑笑只能尴尬地笑笑, 毕竟阴差阳错爽到了。
现在张居正身份明牌,说的话做的事也不得不多个心眼去看。
首先, 她肯定不单纯是作为妻子在担心性生活不和谐。
古代不比现代,几乎没有男人进产房,就算现代有陪产的丈夫, 也有不少陪出心理阴影的。
不怪张居正着急, 从她的角度来看, 失宠或许不要紧, 但为了宝贝女儿的地位, 总不能任由皇帝分心制造出新的竞争对手。
朱笑笑好歹看过不少宫斗剧,后妃的这点小心思还是很好拿捏的。
至于张居正, 她都被迫转职了,必然要按后妃的标准思考问题。
他将她的脸从怀里托起来,借着床头那盏半明半暗的纱灯端详她的神情。
张居正垂下眼睫避开了他的目光, 耳根泛起一层薄红, 从耳垂一路染到颈侧,在暖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分明。
每当她做出这幅婉转柔情的样子,几乎让人忘了她内里是男子。
她总是不信朱笑笑会坚定选择她,选择女儿,因为她不知道朱笑笑也曾是女人。
但这个秘密朱笑笑有生之年不会告诉任何人,另一个秘密倒是无所谓。
“其实, 朕不会再有孩子了。”
张居正原本还等着他顺势证明自己,谁知道竟听到这样一句话,脸上的表情一寸寸裂开。
“啊?”
朱笑笑一本正经地点点头, “朕的身子到底亏损了,若非慈照是仙童转世,朕只怕要绝嗣。”
他也不怕张居正半夜勒他脖颈了,有保命牌组在,这玩意儿比复活甲好用,摊牌就摊牌吧。
张居正听闻这个噩耗,一时竟不知该同情他还是埋怨他,但没有竞争对手是好事啊!
经历过生产的痛苦,她也把多生几个的雄心壮志抛开了,这样一来对独苗苗的保护得上升好几个等级才行。
张居正并未当场翻脸。
开什么玩笑,有大汉神医的先例在,她敢半场开香槟吗!
皇帝也算是为国捐躯……不对,为国捐j……更不对!
总之就是捐了!
一个脆弱的男人,他现在需要安慰,妻子的安慰。
张居正默默伸出手去揽住了他的后颈,将他的头按在自己肩窝里,手指穿过他的发丝,一下一下地梳理着。
朱笑笑见她消停下来,还以为安全感给到位了,便美滋滋地抱紧温香软玉。
两个人就这么安安静静地,不知何时睡了过去,殿外传来更鼓声,已是三更天了。
说破无毒,两人的关系就这么莫名其妙地融洽、亲密地继续保持了下去。
自从皇长女降生那年起,大明的气候便格外得天眷顾,年年风调雨顺,竟没有一处大灾。
北方的冬小麦连年丰收,江南的双季稻亦比往年增产了两到三成,各地常平仓的粮囤堆得顶到了梁,太仓的粟米一年多过一年,陈陈相因,不得已扩建了好几座新仓库。
这其中固然有朝廷大兴水利之功,辽东垦荒之效,以及西域农事局推广的耐旱麦种之功,但在百姓眼中,这一切都是天意。
公主降生那夜的异象早已传遍大江南北,说书人在茶馆里添油加醋地一讲,报纸上又绘声绘色地连载,把这桩异事渲染得妇孺皆知。
寻常百姓不懂什么星象历法,只认一个理。
公主出世后老天爷便赏饭吃,这么主果然就是仙童转世!
于是民间自发兴起供奉斗姆元君,起先只是京城周边几处道观在偏殿设了斗姆元君的塑像,点个香炉供些瓜果,渐渐便有人专程从外地赶来磕头。
后来不知是谁起的头,在家中正堂也供上了斗姆元君的画像,画像下还贴着一张红纸,上头写着护国佑民灵珠圣公主。
这风俗一传十十传百,短短数年间便遍及大江南北,连福建广东的沿海州县都有人家供奉。
斗姆元君的香火这般旺,道录司的人自然乐见其成,还专程上折子请旨在京城白云观增设斗姆殿,朱笑笑当然批了。
与这香火一同兴盛起来的,是民间对生女儿的态度。
从前寻常百姓家生了女儿,虽不至于个个都嫌弃,但总归不如生儿子那般欢喜,有些穷苦人家甚至会把女婴溺死或遗弃。
可如今不一样了,连皇帝都只有一个女儿,捧在手心里当眼珠子似的疼,百姓们不懂朝政,但看得懂风向,既然皇帝都这般看重女儿,自家闺女将来未必就没有前程。
这些年民间生了女儿的人家也渐渐开始欢喜起来,满月酒办得和男丁一般热闹。
自从朝廷在各州县设立了女学堂,送女儿去读书便成了一桩正经事,女学生的人数一年一年地涨。
到了天启十六年,顺天府女学堂的名额早已供不应求,不得不扩招了三回,各州县的公办女学堂也从最初的七十二所增加到了将近两百所。
街头巷尾时常能看见梳着双丫髻的小女孩背着书包往学堂走,和男孩一般无二地念书习字背诵经义,放学回家还要做功课练字。
既然女学生多了,参加科举的呼声便也水涨船高,时常有人在报纸上喊话,说女子读书既已成风,朝廷何不开放女子报名参加乡试会试?
男女同卷同考,各凭本事莫论男女,方是公平之道。
最初只是零星几篇投书,后来女学堂的教习们也联名上了书,再后来连一些素有声望的士绅名宿也在报纸上撰文支持。
朝廷顺应民意,正式颁下明旨开放女子参加乡试,与男子同卷同考,合并排名,同榜录取,一样授官。
旨意一出天下哗然,有拍手叫好的,自然也有摇头反对的。
反对的人多是一些老派的儒生,几个白发苍苍的老翰林还在朝会上当庭哭谏,但其实反对的声浪并没有预想中那么大。
所有人都知道,朝堂上真正的大雷还没有劈下来。
储位始终空悬,皇长女一年大似一年,皇帝既不立她为太子,也没再生个皇子。
那些心中也反对女子科举的人只想暗中存着力量,等立储那日跟皇帝大打一场,眼下还不想为科举的事提前消耗了锐气。
京城官场便是这般奇妙,人人都知道皇帝迟早要在立储这桩事上做文章,人人都在等那只靴子落地,但靴子一天不落地,大家便一天不肯撕破脸。
有孩子当参照物,方觉得时间过得飞快。
朱慈照两岁那年,朱笑笑给她做了第一把小木剑。
手柄上刻着祥云纹,剑身两头钝,伤不了人,比寻常玩具重了些,正好让小孩子练手腕力道。
朱慈照得了剑便满宫乱挥,把御花园里的牡丹芍药砍断了好几棵,气得张居正罚她面壁思过。
朱慈照倒也不哭,乖乖地在墙角蹲了一刻钟,期间偷偷回头看了几次,每次都被张居正冷着脸瞪回去。
直到朱笑笑下朝回来发现女儿在面壁,才一把抱起来亲了亲:“砍几棵花算什么,朕再给你种就是了。”
张居正却说起了另一件事:“她昨儿又跟慈烺打架了。”
朱笑笑低头看向怀里的小人,朱慈照缩着脖子把脸埋进他胸口,只露出一对骨碌碌转的眼珠。
“打成什么样了?”朱笑笑问。
“倒没真打。”张居正没好气道,“她把慈烺的小狗模型拆了,说想看看里头的机关,慈烺大哭了一场,弟妹费了好大劲才把人哄好。”
朱笑笑听完反而笑出了声:“那后来装回去了吗?”
张居正瞪了他一眼:“装倒是装回去了,比原来多了三个零件。”
朱慈照从父亲怀里探出头来,理直气壮地补了一句:“那是多余的。”
朱慈烺比朱慈照大了三岁,两人从小就玩在一处,朱慈烺性子温和偏内向,朱慈照胆子大主意多,两人凑在一起总是大的被小的牵着鼻子走。
作为熊孩子的家长,朱笑笑少不得赔了许多好东西给侄子。
天启二十一年春,坤宁宫前的海棠又开了。
朱慈照蹲在文华殿后的青石台阶上,两只手撑着下巴,望着庭院里那棵柏树发呆。
她今日穿一件鹅黄色绣折枝桃花的小袄,两只抓髻上各簪了一朵珊瑚珠串成的小花,整个人粉雕玉琢的一团,偏生眉头皱得死紧。
光幕悬浮在她面前,显示着几行清清楚楚的汉字。
【日常任务:背诵《论语·学而》篇,完成后奖励学识点10点】
【当前进度:0/1】
【任务时限:今日酉时前】
朱慈照抿了抿嘴,伸出食指在光幕上戳了一下,光幕微微一颤,文字旁边便跳出来一个更小的提示框。
【学识点可用于兑换系统商城物品:经史子集、琴棋书画、弓马骑射、格物算术四大类,每类下设若干子项】
【当前学识点:185点】
一百八十五点,她攒了大半年了,零头都不够买最便宜的商品。
“殿下,殿下!”
朱慈照手一抖,光幕嗖地缩成一个小亮点,回头便见贴身宫女秋蕙提着裙摆从回廊那头小跑过来,跑得急了,额角沁出一层薄汗。
秋蕙弯着腰喘气,“圣人正在乾清宫等着呢,说是今儿下朝早,要带殿下去御花园放纸鸢。”
朱慈照眼睛一亮,从台阶上弹了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便要跑,跑了两步又停住,回头问秋蕙:“我娘也去么?”
“圣后今日在坤宁宫接见几位新上任的女学政,怕是不能陪殿下了。”秋蕙如实答道。
朱慈照哦了一声,脸上闪过一丝失望,但很快便被放纸鸢的兴奋盖了过去。
从文华殿到乾清宫要穿过三道宫门,朱慈照一路小跑,秋蕙在后头追得气喘吁吁。
朱慈照脚下一步不停,到了乾清宫前,她刹住脚,理了理裙摆,又整了整抓髻上的珊瑚珠花,深吸一口气,这才迈过门槛。
朱笑笑正坐在御案后头翻看奏折,听见脚步声,他头也不抬便道:“跑什么?额头上的汗都没擦干净。”
朱慈照脚步一顿,从袖子里掏出帕子在额头上胡乱按了两下,规规矩矩上前行礼。
“儿臣给父皇请安。”
朱笑笑搁下笔,抬眼打量她。
小姑娘站得端端正正,下巴微微扬起,两只眼睛又黑又亮,里头藏着几分孩童特有的狡黠。
他忍不住笑了,招手让她过来。
朱慈照立刻破功,颠颠地跑过去,一头扎进他怀里。
朱笑笑稳稳地接住她,将她抱起来放在膝上,顺手拿过案上一碟杏仁酥推到她面前。
“今日都学了些什么?”
朱慈照抓起杏仁酥咬了一口:“上午太傅教了《大学》第一章 ,下午练了两篇字。”
“哦?”朱笑笑挑眉,“《大学》第一章 可背得了?”
朱慈照把嘴里的酥饼咽下去,清了清嗓子便背了起来:“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物有本末,事有终始,知所先后,则近道矣。”
一字不差,声调抑扬顿挫,还带着几分太傅讲课时的腔调。
朱笑笑越听越想笑,这孩子模仿能力极强,连太傅说话时习惯性捻须的动作都学了个七八分。
“背得好。”朱笑笑揉了揉她的脑袋,“不过这太傅教的是新民还是亲民?”
朱慈照眨了眨眼,认真道:“太傅教的是新民,可儿臣觉得应该是亲民。”
“为何?”
“因为后头说在止于至善,前面说明明德,那中间的亲民便是要亲近百姓,明白民间疾苦。若是新民,便是革新百姓,听着像是要把百姓都换掉似的,那还怎么止于至善?”
朱笑笑愣了一下,这丫头才五岁多,居然已经会在经义上动脑子了,够机灵的。
他沉吟片刻,道:“太傅怎么说的?”
“太傅说程子注本作新民,朱熹也取新民,所以该念新民。”朱慈照撇了撇嘴,“可儿臣去翻了爹爹书房里的古本《礼记》,上头写的就是亲民。”
朱笑笑这下真有些惊讶了,他的书房里确实有几本宋版古书,都是这些年各地搜罗献上来珍本善本,他又不爱学习,平时就放在书架上层积灰。
“你什么时候去翻的?”
朱慈照眼神飘了一下,又拿了块杏仁酥塞进嘴里,含糊道:“就……前几日嘛。”
前几日……朱笑笑想起来了,前几日傍晚他去御书房寻一份旧折子,发现书架上的书被人动过,几本古本的摆放顺序也乱了。
当时还以为是管事整理书架时弄乱的,现在看来是另有其人。
“朱慈照。”他叫全名的时候语气并不严厉,但朱慈照立刻放下了杏仁酥,两只手规矩地交叠在膝上,脊背挺得笔直。
“儿臣错了。”认错认得干脆利落,“不该乱翻爹爹的书房。”
朱笑笑看她这副小模样,嘴上认着错,眼睛里却一点懊悔的意思都没有,分明是在配合他演戏。
他忍不住在她鼻子上刮了一下。
“翻了就翻了,你翻完了不收拾,还把书放错了位置,我不就一眼发现了?”
朱慈照眨了眨眼,似乎在确认他是真的不生气,然后抿着嘴笑了。
她笑起来两只眼睛弯成月牙,脸颊上现出两个浅浅的酒窝,和婴儿时期一模一样。
“那爹爹,到底是亲民还是新民?”她还不忘追问。
朱笑笑自己都是学渣,就不逞能了,只道:“你去翻书找答案,这是做学问的第一步,太傅教的未必全对,古本写的未必全错,但到底是哪个得你自己去琢磨,多想多读,将来自然会有答案。”
朱慈照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拿起杏仁酥啃了起来。
朱笑笑批完了最后几本折子,便牵着她往御花园去。
魏忠贤早已让人备好了几只纸鸢,并排放在御花园的亭子里,有蝴蝶的、蜻蜓的、老鹰的,还有一只巨大的龙头蜈蚣,光是尾巴就有好几尺长。
朱慈照一进御花园便撒开朱笑笑的手跑了过去,绕着那几只纸鸢转了一圈,最后挑了一只大红色的蝴蝶。
“我要放这个!”
朱笑笑接过纸鸢,试了试风向,今日刮的是东南风,风力不大不小正合适。
他将线轴递给朱慈照让她拿着,自己则托着纸鸢往后退了几步。
“准备好了?”
“好了!”
朱笑笑将纸鸢往上一托,蝴蝶纸鸢乘着风晃晃悠悠地升了起来,朱慈照紧紧攥着线轴,小脸绷得紧紧的,全神贯注地盯着天上那个越来越小的红点。
“慢慢放。”朱笑笑站在她身后指点。
朱慈照小心翼翼地转动线轴,纸鸢越飞越高,渐渐超过了御花园的围墙,超过了乾清宫的飞檐,最后在碧蓝的天幕上变成了一个指甲盖大小的点。
“爹爹快看!它飞到云里头去了!”
朱笑笑在她身边蹲下,也仰头去看,阳光透过薄云洒下来,在地上投出两人并肩的身影。
“慈照。”他忽然开口。
“嗯?”
“你喜欢做公主吗?”
朱慈照扭过头看他,似乎不太明白这个问题。
她歪着脑袋想了想,反问:“做公主和做别的,有什么不一样?”
“做公主呢,就是像现在这样,住在宫里,有太傅教你读书,有宫女伺候你起居,将来嫁个好人家,安安稳稳过一辈子。”朱笑笑说着,停顿了一下,“做别的,可能要吃很多苦,要学很多很难的东西,要被人骂,被人质疑,被人挑剔,可能一辈子都不能松懈。”
朱慈照安静地听着,手里的线轴不知不觉停住了,她垂下眼,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对她而言有些早的问题。
过了好一会儿,她抬起头,认真地看着朱笑笑的眼睛:“爹爹吃过苦吗?”
朱笑笑一愣。
“太傅说,爹爹登基的时候才十六岁,比他现在教的学生大不了多少,那时候辽东在打仗,朝廷里也吵架,国库里没有银子,到处都缺粮。太傅说爹爹把这些事都一件一件解决了,让老百姓过上了好日子。”
她的声音清脆又笃定:“太傅说那些大臣们一开始也骂爹爹,说爹爹只知道做木工,不知道治国,后来爹爹把他们都说服了。太傅说这就叫以德服人。”
朱笑笑差点没绷住,太傅教的都是些什么?怎么还顺便给他吹上了?
不过仔细一想,先给她灌输这些倒也没错,将来真要走到那一步,至少她能知道老爹这一路是怎么过来的。
“所以你怕不怕吃苦?”他问。
朱慈照毫不犹豫地摇头:“不怕!爹爹能做到的,儿臣也能。”
接着她又补了一句:“而且爹爹这么厉害,肯定不会让别人欺负我的。”
朱笑笑彻底没忍住笑了出来。
他将女儿抱起来举过头顶,朱慈照在半空中咯咯直笑,两条小腿蹬来蹬去。
“好志气!”他将她放下来,重新把线轴塞回她手里,“来,继续放,今几个把线放完为止。”
朱慈照欢天喜地地接过去,重新专注地放起了纸鸢。
朱笑笑站在她身后,心情有些复杂,这孩子比他想象中要聪明得多,也敏锐得多。
她似乎隐隐约约知道自己将来要走的路和别人不一样,却并不因此感到害怕或抗拒。
这份从容,也不知是随了谁。
第164章
朱慈照撒欢了大半个时辰, 放完整轴线才肯撒手,朱笑笑替她揉着攥线轴攥红了的小手,牵着她一路往坤宁宫去。
一路上朱慈照还在叽叽喳喳问纸鸢飞进云里便看不见了是不是被天狗叼走了, 朱笑笑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到了宫门前便松了手, 弯腰替她理了理跑得有些歪的抓髻,又将珊瑚珠花重新簪正。
“朕还要见几个人,你先去寻你娘, 出了一身汗, 记得换衣裳。”说罢在她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记, 便往乾清宫方向去了。
朱慈照乖乖站着, 等父亲的背影消失在甬道尽头, 这才转身迈过门槛。
宫人们早已备好了热水,朱慈照一进东次间便被乳母何美云抱起来剥了衣裳按进浴桶里, 几个人七手八脚地给她洗涮。
朱慈照坐在桶里不老实地拍水,溅了秋蕙满脸,秋蕙也不恼, 一边拿香皂替她搓背一边念叨:“殿下这汗出得透透的, 头发丝里都是草屑,是不是又在草丛里里打滚了?”
她嘻嘻笑着不答话,只拿手舀水去浇浮在水面上的小黄鸭子,那是朱笑笑做的,鸭肚子里藏了个小小的铜哨,水灌进去一倒便会发出咕咕的叫声, 朱慈照百玩不厌。
洗完澡换了一身兰花纹样的碧色交领小袄,下面系着同色挑线裙子,何美云又拿梳子替她把头发篦顺了, 重新梳了两个抓髻。
朱慈照对着铜镜左照右照,满意地点了点头,蹑手蹑脚地往正殿去。
此刻日头西斜,窗棂外头海棠树的影子斜斜地投在地上,张居正盘腿坐在临窗的罗汉床上,面前的炕几摊着七八本奏折并两叠文书。
她手里捏着朱笔,正蹙着眉头看一份户部的折子。
朱慈照脱了鞋光着脚踩在地毯上,猫着腰绕到罗汉床后头,两只手攀上张居正的肩头便捏了起来。
张居正笔尖一顿,头也没回,道:“鬼鬼祟祟的做什么?踩在地上凉不凉?”
朱慈照的手也跟着一顿,旋即又卖力地捏了起来,嘴里嘟囔道:“娘怎么知道是我?我不凉,炕底下烧着地龙呢,娘看折子看了多久了?肩膀都硬得像石头了。”
张居正搁下笔侧过脸来看她,目光从她新换的衣裳扫到头上,又伸手摸了摸她后颈,果然还带着沐浴后的些许潮气。
她收回手重新拿起笔:“说罢,是不是又闯祸了?”
朱慈照立刻把手从她肩上撤回来绕到炕前,小脸上堆满了委屈,两只眼睛睁得圆圆的,腮帮子微微鼓起:“儿臣冤枉!儿臣今日就只是陪爹爹放了个纸鸢,连御花园里的花都没碰一下。”
她整个人往炕边一趴,两只手扒着炕沿,下巴搁在手背上,声音软糯糯地道:“真的,儿臣早就改了,上回慈烺哥哥的小木船坏了,还是儿臣帮他修好的呢!”
张居正抬起头来看她,嘴角微微扬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哦?那慈烺的小木船是怎么坏的?”
朱慈照的眼珠骨碌碌一转,把半张脸埋进手背里,瓮声瓮气地道:“儿臣想看看船底的螺旋桨是怎么转的……就拆了一下下。”
张居正将笔搁在笔山上,转过身来正对着她,面上的表情严肃起来:“朱慈照,你站好。”
朱慈照心里咯噔一下,拔地而起,两只手规矩地垂在身侧,脊背挺得笔直,下巴却微微低着,拿眼睫毛遮住了眼里的心虚。
张居正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又好气又好笑,这个女儿认错的时候永远是一副乖巧得不能再乖巧的样子,心里却永远装满了狡黠与不服气。
她伸手将朱慈照拉到自己膝前,拿帕子替她擦了擦鼻尖上沁出的细汗,道:“娘不是反对你拆东西研究机关,你爹擅长格物之术,你也算随了他的天分。只一条,旁人的东西须先问过人家愿不愿意,慈烺虽是你堂兄,也不能仗着他性子好便欺负他。”
朱慈照用力点了点头,又觑着张居正的脸色问了一句:“那娘不生气了?”
张居正哼了一声:“你先把太傅教的功课背来听听,背得好便不生气。”
朱慈照立刻来了精神,退后两步清了清嗓子,负手而立,学着太傅讲课时抑扬顿挫的腔调背了起来。
张居正听完,面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暗暗点了点头,又问:“在亲民还是在新民?”
“古本作亲民,程朱改新民。”这点才刚探讨过,朱慈照答得不假思索,“太傅教的也是新民,但儿臣觉得应当是亲民。”
“哦?说来听听。”
“明明德是修身,亲民是安百姓,止于至善是这两桩都做到极处。若把亲民改成新民,便成了革新百姓,意思就偏了,革新百姓是手段,不是目的,目的还是为了亲民。”朱慈照说着,又补了一句,“爹爹书房里的宋版《礼记》写的也是亲民。”
张居正眉头一挑:“你什么时候去翻你爹的书房了?”
朱慈照立刻抿住嘴,两只眼睛无辜地眨了眨。
“罢了。”张居正摆摆手,又问了几句《论语》和《孟子》的章句,朱慈照都答了上来,偶尔还夹带几句自己的见解。
说到君子不器时,她歪着脑袋说:“太傅说不器是说不像器皿那样只有一种用途,儿臣却想,要是真有人的本事大到什么器皿都装不下,那也算不器吧?”
张居正听到此处,眼里终于浮起了一丝笑意。
这些提问朱慈照无不对答如流,且不止于背诵,每一条经义都能说出些自己的见解。
虽然某些见解在张居正听来难免稚嫩,有的甚至近乎强词夺理,但寻常孩童能把经义囫囵背下来已属难得,她不但能背,还能提出自己的疑问,且问得并非全然无理,已是极为难得的了。
张居正的思绪不由得飘远了些,她前世教过不少学生,深知读书这件事天资占了七分。
勤能补拙是有的,但想在经义上触类旁通举一反三,光靠用功远远不够。
有人寒窗苦读十年尚不能通一经,有人不过五六岁便能举一反三触类旁通。
更难得的是朱慈照生性跳脱,年幼淘气,上树掏鸟窝下水摸锦鲤没有她不敢干的,学习起来却也格外专心。
张居正原先预备了许多吸引她读书的法子,设计了小游戏、准备了精巧文具、甚至打算用她喜欢的机关玩具作为奖励。
谁知这些手段一样都没派上用场,朱慈照自己就能安安稳稳地在书案前坐上一个时辰,念书习字背诵经义,中间顶多抬头问两句闲话,问完又低下头继续。
张居正自然不知道这其中有分系统的功劳。
朱笑笑通过系统给女儿发布学习任务,每完成一项便奖励学识点,积攒到一定数目便能兑换商城里的东西。
朱慈照之所以这般用功,大半是为了攒够学识点去换她心心念念的武功秘籍。
少林长拳入门,武当太极初解,峨眉剑法基础,每一本秘籍的封面上都画着栩栩如生的招式小人。
那些小人翻翻滚滚地比划着拳脚剑招,馋得朱慈照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她攒了大半年才攒到一百八十五点,连零头都不够,但她并不气馁,每日雷打不动地完成系统发布的学习任务。
什么《大学》《论语》《孟子》,在她眼里都是通往秘籍的垫脚石。
在张居正看来,这孩子小小年纪就能约束自己,天资聪颖却又肯下功夫,她阅人无数,知道这份定力与专注有多么难得。
虽说朱慈照惹祸的能力同样出类拔萃,可一个五岁多的孩子,若是成天规规矩矩一言不发,反倒不正常了。
她后半生的所有图谋所有布局,最终都要着落在这个小人儿身上。
这条路并不好走,女子为储亘古未有,朝中反对的声音迟早会翻涌成滔天巨浪。
张居正从不畏惧挑战,她前世得罪了满朝文武尚且不曾退缩,如今有皇帝在前头顶着,有她自己在后头运筹,还有这个聪慧过人的女儿作为最大的底牌,她反倒觉得前景比前世明朗了不知多少倍。
张居正伸手在女儿脸蛋上轻轻捏了一下:“你这张嘴,倒是比你爹还能说。”
朱慈照嘿嘿一笑,顺势又往母亲怀里拱,随后殷勤地绕到她身后给她捏肩。
这丫头手劲大,张居正被她捏了一会儿,紧绷的肩颈确实松快了不少。
“娘,儿臣有个问题想问娘。”朱慈照一边捏一边道,“太傅说,古时候有女皇帝,是唐朝的则天皇帝,则天皇帝很厉害,能治国安邦,还提拔了很多有才学的人。可是太傅又说,则天皇帝也是个有争议的人,有人说她好有人说她不好,娘觉得则天皇帝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
张居正没有立刻回答,反问她:“你觉得呢?”
“儿臣觉得……”朱慈照歪着脑袋想了想,“儿臣觉得她做了很多好事,也做了很多不好的事,太傅说评价一个人不能只看一面,要两面都看。所以儿臣觉得,她是个复杂的人。”
张居正微微侧过头,看着身后的女儿。
朱慈照的目光澄澈而认真,显然是真的在思考这个问题,而不是随口附和大人的话。
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极复杂的情绪,有欣慰,有骄傲,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
“太傅说得对,评价一个人不能只看一面。”张居正的声音比方才柔和了些,“则天皇帝确有治国之才,她提拔寒门,打压门阀,改革科举,这些事都对天下有利。但她也残害了不少忠良,任用酷吏,手段过于狠辣,你若要学,便学她好的那一面,不好的那一面不要学。”
朱慈照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问:“那娘觉得,女子当皇帝和男子当皇帝有什么不一样吗?”
这个问题问得太过犀利,张居正忍不住挑了一下眉,她转过身正视女儿,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
“没有不一样。”她说,“治国好坏,看的是才能与德行,一个昏庸的男皇帝和一个贤明的女皇帝,百姓心中自然明白该怎么选。只不过,女子坐到这个位置,要比男子多付出十倍百倍的努力,则天皇帝便是如此。”
朱慈照安静地听着,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轻地说了一句:“所以爹爹才会问儿臣,怕不怕吃苦。”
张居正没有追问什么,只是伸手在女儿头顶轻轻揉了揉。
“他让你选,是因为他知道这条路不好走。你若有心,他便陪你走到底,你若不想走,他也不会勉强你。”
朱慈照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过了半晌,她抬头看着母亲,认真道:“娘,儿臣不怕吃苦。”
张居正凝视着她那双眼睛,似乎看到了名为野心的火种在眼底燃烧。
她还不到六岁就明白了,只有想不想,没有能不能。
“好。”张居正将女儿揽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既然不怕,那就好好学,我会一直陪着你。”
另一边,朱笑笑见了几个大臣后,随手翻开吏部呈上来的官员考核名册时,忽然转头问魏忠贤:“方阁老是去年几月走的?”
魏忠贤忙道:“回圣人的话,方阁老是去年八月十八殁的。”
朱笑笑合上折子沉默了一阵,这位三朝老臣终是走到了生命的尽头,他虽然不是最积极的改革派,却也从不在关键问题上唱反调。
他早有退意,总算撑到皇嗣降生,日后再有什么立储风波,他这把老骨头也掺和不动了。
朱笑笑倒也不打算可着一个人薅,方从哲都快八十了,在这个时代绝对算是高寿的,他退下来安心享了两年福,无病无灾,溘然长逝。
皇帝十分慷慨,追赠太傅,谥文端,辍朝三日,遣礼部侍郎致祭,一应丧仪皆按一品大员的最高规格办理。
截止去世,方从哲已经超过了杨士奇,成为大明在任时间最长的内阁首辅,还是难得善终的首辅。
对他的离去,朱笑笑并没有过多的惋惜,年纪摆在那,纯粹是寿数到了,也算喜丧。
但这一年冬天,张嗣修和张懋修也先后去世了,兄弟俩都是八十多岁的高寿,亦是喜丧。
张嗣修与张懋修这辈子虽从云端跌落到泥淖,坎坷不断,但朱笑笑登基后为张居正平反了,不必到死都背着罪臣之子的名头,族中后辈也有了出路。
老天不算太苛刻,两人都活到了八十多岁,致仕后在荆州老家安度晚年,一面搜集整理父亲的遗稿遗作,一面督促子孙读书。
大约是心愿已了,走的时候也安详,两个老人都是在睡梦中去的,面容平和,再无遗憾。
张居正自然伤心了一场,可这伤心却与白发人送黑发人不同,更多的是释怀。
她始终没有与他们相认,所以在他们离世前,眼中看到的是逐渐重振的门庭,才思敏捷的后辈。
即便到死也满怀希望,她又怎么忍心让他们徒添烦忧呢?
朱笑笑给了两人死后哀荣,该做的事活着的时候已经做完,这些不过是给外人看的,证明朝廷仍善待张氏一门。
朝中官员老的老,退的退,首批科举入仕的女子也在各处衙门占据要职。
朱笑笑心中便想,时间差不多了。
第165章
年后的朔日大朝, 百官按品级列班于皇极殿前,朱笑笑端坐御座之上,气氛与往日并无不同。
众臣依次奏事, 无非是春耕督课、河道修缮、边关粮草诸般常例。
轮到礼部尚书孙慎行出班,他手捧笏板躬身奏道:“启禀圣人, 公主寿辰将至,礼部循例拟了章程,拟定于皇极殿前赐宴百官, 仍依往年旧例, 设戏台一座, 乐府备了《八仙贺寿》《天女散花》二出, 另搭彩棚三处, 与民同乐。”
孙慎行奏罢,众人皆不以为意, 公主生日年年都是这般排场,今年许是也不会有什么变动。
朱笑笑听罢,却未如往年那般点头应允, “孙尚书所拟仪注周详, 朕以为尚有几处需略作增补。奉先殿告祭之后,当于文华殿增设经筵讲读一场,命翰林院选饱学之士为公主讲《孝经》一篇。礼部可传谕各州县,准女学堂于公主生辰日各推选一名品学兼优者入京观礼,路费由朝廷支应。再有……”
他停顿一瞬,满殿朝臣屏息以待。
“朕欲命翰林院拟一篇《皇太子赋》, 择吉日于太庙前宣读,以彰朝廷育才之意。”
话音落地,殿前霎时静如死水。
皇太子赋?
皇帝膝下唯有皇长女一人, 作什么皇太子赋?难道当真要在公主生辰之日册立太子不成?
孙慎行忍不住心头打鼓,皇帝便这般轻描淡写地把立储二字摆到了台面上,紧张之余,还有一丝诡异的安心。
朝上那么多女官,他也一把年纪了,要是真接受不了,还会继续干吗?
但要他公然支持也是万万不能的,正犹豫着该如何应答,身后已有人按捺不住了。
右佥都御史杨乔然捧笏躬身道:“圣人所言《皇太子赋》,臣斗胆请问,此文欲以何人为太子?”
这话问得直白,朱笑笑不紧不慢道:“朕膝下唯有慈照一女,杨佥都以为还能有旁人?”
杨乔然壮着胆子抬起头来,目光坦荡地望向御座:“圣人既出此言,臣便直言了,大明立储以嫡以长,嫡长自是公主无疑,然自古未闻有以女子为储君者,圣人欲开亘古未有之先例,臣斗胆敢问以何为依据?”
这话说得倒是不卑不亢,没有直接跳脚反对,也不是一味逢迎。
朱笑笑便反问道:“杨佥都饱读史书,可知则天皇帝在位期间,天下是治是乱?”
“武周之治,史有定论。”杨乔然答得不假思索,“则天皇帝终归是以周代唐,身后仍归政于李唐宗室,并未将帝位传于太平公主,可见便是则天皇帝自身亦不认为女子可继大统。”
“朕认为可以。”朱笑笑道。
杨乔然被这理直气壮的语气噎了一下,随即拱手道:“圣人此言恕臣不敢苟同,礼法之设非为一人一事,乃为万世立规矩,若因一人之愿便轻废旧章,恐后世效仿,遗祸无穷。”
话音方落,兵部右侍郎马嘉植大步出班,朝御座躬身道:“杨佥都所言固是老成谋国之言,臣却以为亦当审时度势。自古礼法亦非一成不变,夏商周三代之礼各不相同,汉唐宋历代之制亦屡有更张,圣人登基以来革除积弊、开创新政何尝不是变古易常?若事事拘泥于祖宗成法,今日之大明与国初之大明又有何异?”
他转向杨乔然:“女子科举为官亦是亘古未有,如今不也成了常例?”
杨乔然摇头道:“马侍郎此言差矣,女子读书科举入仕与继位称帝乃是截然不同之事,前者是开人才之路,后者是变社稷之本。公主若为储君,将来便是天子,天子者,代天牧民者也。礼法之所以规定皇位传男不传女,非是轻视女子,而是维系宗法秩序之根本。宗法一乱,天下必乱。”
马嘉植还要再说,户部左侍郎倪元璐已踱出班来,转向杨乔然,语气平和道:“杨佥都所虑确有道理,然《皇明祖训》有云:立储以嫡以长。公主乃圣人之嫡长,衔玉而生,天下皆知,若论嫡长,公主当之无愧。”
这话一出,底下顿时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礼部右侍郎黄道周从队列中走了出来,不疾不徐道:“臣翻阅历代典籍,发现一桩有趣之事,古之圣王择嗣,从未以男女为限。尧传舜,舜传禹,皆是以贤不以亲,若论嫡长,夏启之前何曾有父死子继之说?礼法之演变,本就是因时制宜、因地制宜的结果。今我大明国力鼎盛,四海宾服,恰是革故鼎新之良机。”
百官渐渐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意识到这场辩论的走向正在倾斜。
户科掌科李映秋率先出列,声音朗朗:“杨佥都方才说女子继位会乱宗法,臣想请教,究竟是乱在继承人无德无能,还是乱在继承人身为女子?若公主天资聪颖、德才兼备,将来必能承继圣人之志、光大宗庙社稷,这又乱在何处?”
刑科掌科颜长青紧随其后,语调冷静:“臣附议,礼法之设,本为安天下。杨佥都方才引则天皇帝为例,说则天皇帝归政于李唐宗室,可杨佥都似乎忘了,则天皇帝之所以归政,并非因为她觉得自己做错了,而是武氏子侄没有能担当大任之才。若武氏有贤能之辈,史书记载恐怕又是另一番模样。”
杨乔然被轮番围攻,环顾四周,见越来越多的女官出班附议,正要开口,左都御史王纪终于忍不住了。
王纪大步出班,声音洪亮:“圣人!臣以为事关国本,不可草率,公主聪慧仁孝,臣等有目共睹,然以公主为储君,此乃变易祖宗之法的惊天大事。臣斗胆请问圣人,此事可曾与内阁议过?可曾与六部九卿议过?可曾祭告太庙列祖列宗?若圣人执意为之,臣请先行祭告太庙,看看列祖列宗在天之灵是否应允!”
朱笑笑神色淡然道:“朕这不是提出来让大伙议了吗?诸位的言语朕都听着呢,至于祭告太庙,拟赋宣读本就是在太庙前举行,列祖列宗若真有灵,自然听得见。”
王纪脸色更白了几分:“圣人!此事万万不可操切!臣恳请圣人收回成命,先交内阁廷议,再召廷臣集议,从长计议!”
朱笑笑身子微微前倾,“朕从公主降生等到现在,王都宪觉得朕还不够从长计议?”
王纪被他问得一滞,就在这当口,户部郎中赵维藩站了出来,面色涨红,声音比平日高了几分:“圣人!臣斗胆直言,若强行推动此事,臣恐天下哗然、宗室离心!圣人登基以来励精图治,万民称颂,何必为了立储一事自毁长城?”
话音刚落,礼部仪制司郎中程文辉也站了出来,慢条斯理道:“赵郎中所言甚是,但凡以女子为储者,要么是国祚将亡之际的无奈之举,要么是女主临朝之时的权宜之计。今我大明国运昌隆,圣人与圣后英明神武,何必冒天下之大不韪,行此险棋?”
兵科给事中姚应昌也忍不住出班附议:“臣以为程郎中说得极是,公主虽聪慧,圣人若执意立储,臣恐朝野上下议论纷纷,圣人三思!”
礼科给事中韩文铣紧跟其后,语调恳切:“圣人,臣读《史记》,读到吕后称制、窦太后垂帘之时,每每掩卷叹息。那些女主并非毫无才能,可她们临朝的结果往往是外戚专权、朝纲紊乱,臣并非暗指圣后与公主,只是此例一开,后世若有女主效仿,恐非社稷之福。”
冯铨也站了出来,当年提议接信王世子入宫失败之后,他在朝堂上收敛了不少,但今日这阵仗容不得他置身事外,清了清嗓子,道:“圣人,臣以为公主年幼,圣人与圣后春秋正盛,何必急于一时?不如等公主再长几岁,观其德才学识,再作定夺也不迟。”
他这话说得滑头,看着留了余地,可谁都知道他骨子里是不赞同的,没准还惦记着过继信王世子呢。
见众人纷纷出言,钱允元跟着出班了,脸色却比王纪还要难看几分。
他在朝堂上屡战屡败,几乎每一次都站在了皇帝的对面,但他从不气馁,屡败屡战,像一株倔强的野草。
“圣人。”钱允元躬身道,“臣不敢质疑圣人之意,亦不敢质疑公主之贤,圣人今日提出此事,是独断之举,还是博采众议之后的决定?”
这话问得刁钻。
朱笑笑看着钱允元,并不上套:“钱给事中觉得呢?”
钱允元道:“臣以为圣人此举恐有独断之嫌,立储乃国之大政,从来都是君臣共议、反复斟酌之后方能定夺。圣人今日突然在朝会上提出,百官措手不及。臣斗胆请问,在场的列位臣工,有多少人提前知晓圣人的意图?”
无人应答。
钱允元环顾四周,语气愈发恳切:“圣人与圣后理政以来,朝政清明,百官拥戴,臣等无不心悦诚服。可立储之事关乎社稷根本,若圣人独断专行不纳群臣之议,置内阁于何地?置六部九卿于何地?”
他这番话以小博大,避开了男女之辩,转而抓住程序正义来做文章。
回想前朝的国本之争是如何万众一心,声势浩大,今日的百官却是一盘散沙,任由皇帝摆弄。
首辅的位置已由韩爌顶上,他本不想跟皇帝对着干,无奈被钱允元架起来了,不得不出列躬身道:“圣人,钱给事中所言虽有几分苛细,却不无道理,臣斗胆建言,此事不妨先交内阁拟个章程,再召廷臣集议。章程之中可将立储之理由逐条列明,亦可让反对者畅所欲言,议定之后再行拟赋宣读,如此方显圣人虚心纳谏之德。”
朱笑笑看了韩爌一眼,他倒是会替双方搭梯子,还主动把球踢回了内阁。
“韩阁老所议甚是。”朱笑笑道,“章程由内阁牵头拟定,礼部、翰林院会同办理,只一条,须在公主生辰之前拟出初稿,生辰当日于太庙宣读,诸位以为如何?”
这话一出,底下顿时分成了泾渭分明的两派,以马嘉植、倪元璐、黄道周为首的革新派齐齐躬身领旨,以王纪、钱允元为首的保守派则面面相觑,神色各异。
朱笑笑环顾群臣,“诸位有不同意见尽管敞开了说,朕不拦着,但朕也希望诸公想清楚一件事,公主是朕的骨肉,是衔玉而生的天赐之女,朕信她,诸公若肯辅佐她,朕感激不尽,诸公若执意反对,朕也不会怪罪,各自凭良心办事便是。”
王纪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被身后的杨乔然拉住了,杨乔然朝他微微摇头,示意他先不要急。
朱笑笑起身前看了一眼孙慎行:“孙尚书,关于公主生辰的增补事宜,你会同内阁一并拟个章程,后日呈上来。”
孙慎行躬身领旨,心中却是五味杂陈。
皇帝轻描淡写地添的每一项都暗藏深意,经筵讲读是让公主以储君之姿公开亮相,女学生观礼是笼络天下女子之心,《皇太子赋》则是直接宣告立储之意。
王纪他们大概以为这不过又是一场国本之争,做好了打持久战的准备。
可这位不是那位……
孙慎行暗想,要不干完这票就退休吧,老头子我不伺候了!
王纪沉着脸快步走出皇极殿,钱允元等人不约而同地跟在他身后,一行人径直去了都察院的后堂。
他一屁股坐下,顾不得什么风度,端起茶盏猛灌了一口,重重地将盏搁在案上。
“荒唐!”王纪咬牙道,“太荒唐了!”
钱允元苦笑:“圣人今日虽提了此事,却并未立刻下旨,章程由内阁拟定,廷议还在后头,咱们还有转圜的余地。”
“什么余地?”赵维藩面露不忿,“你没听圣人说吗?他从公主降生就开始等了,圣人根本就不是来跟咱们商量的,什么章程廷议都是走过场!”
程文辉拈着山羊须道:“莫急,内阁有韩阁老坐镇,礼部有孙尚书把关,朝中有识之士必不甘心坐视圣人胡来。”
姚应昌恨恨道:“马嘉植从前不是最维护礼法的吗?怎么一到关键时刻就倒戈了?”
王纪冷笑一声,“他是看准了风向往哪边刮,今日圣人放出的信号已经很明显了,谁敢挡公主的路,谁就别想在朝堂上混下去。”
钱允元沉吟道:“既如此,章程出来之前,咱们是不是也该暂且按兵不动?”
王纪思索片刻,缓缓道:“韩阁老与孙尚书虽不敢明着反对圣人,却也不会毫无底线地迎合,章程中必然会有一些模糊之处,正是咱们可以借题发挥的地方。”
“王都宪的意思是……”赵维藩眼睛一亮。
王纪笃定道:“等章程出来!只要圣人明确了立储之意,御史台也不会干看着。总听说那些工人爱闹罢工威逼雇主,大不了咱们也联手闹一场!”
死谏毕竟还有死的风险,罢工或许也能达成目的。
钱允元眉头舒展,高声道:“好!没人干活朝堂必然瘫痪,合该让圣人知道咱们的要紧之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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