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定下罢工之策后, 次日一早,几人便分头往六部各衙门游说,挨个拜访那些在立储一事上尚未表态的同僚。
王纪先从都察院内部的御史们下手, 右副都御史曾守约素来敬重王纪的资历,听他将来意说罢, 犹豫道:“王都宪所虑固是老成谋国之言,只是圣人那日在朝上的态度你也瞧见了,可不像轻易松口的样子。”
王纪也不急, 端起案上的茶盏呷了一口才缓缓道:“圣人自登基以来哪一桩新政不是先斩后奏?咱们这些做臣子的若是回回都顺着圣人的意思走, 朝廷法度何在?祖宗规矩何存?从前那些事好歹还能拿革新除弊当幌子, 立储可是动摇国本的大事, 若连这个都守不住, 咱们这些御史日后还有什么颜面立在朝堂上?”
曾守约神色凝重起来,沉默良久, 终于点了头:“既如此,下官便随王都宪走这一趟,只是此事非同小可, 还需多联络些同道方有胜算。”
王纪见他松口, 便趁热打铁道:“我已让钱允元去联络六科的人,赵维藩去联络各部郎中主事,程文辉去联络翰林院与国子监,姚应昌与韩文铣分头去通政司与大理寺走动,咱们兵分几路齐头并进,必定能把声势造起来。”
钱允元在六科给事中里颇有声望, 他先从户科开始,除了李映秋那样的女官之外,尚有几位老资格的都给事中。
这些人平日里对女官占据科道要职早已心怀不满, 只是碍于皇帝庇护不敢公然发难,如今听说要借着立储之事一齐发难便纷纷应允。
吏科给事中周应期更是主动揽下了联络吏部各司的事务,他道:“吏部是六部之首,四个清吏司的郎中员外郎们若是能一齐加入,阵仗便大不相同了,这些人虽是微末小吏,可他们手里攥着天下官员的考核升迁,一旦罢了工,整个朝廷的人事运转便要停摆。”
钱允元深以为然,当夜便与周应期一道去了吏部文选司郎中吴思远的宅子。
吴思远在兵部任职时就与女官有些龃龉,平生最恨的便是那些靠着女科捷径平步青云的女官。
听钱允元说明来意之后,他冷笑一声道:“钱给事中有所不知,我这个文选司郎中做得窝囊得很,任免一个七品知县都要先与她们派驻吏部的参事通气,稍有异议便是一句圣后的意思压下来,这回若是大家伙儿一齐罢衙,我第一个带人封了文选司的大门!”
钱允元见他这般决绝,心下大喜,又与他商议了具体的联络办法,吴思远拍着胸脯答应,次日便在吏部各司的郎中主事之间四下串联,不过两三日工夫便拉了二十多人入伙,连考功司的员外郎刘元弼都点了头。
刘元弼平日里最是谨小慎微,连走路都怕踩死蚂蚁的人居然也愿意加入罢工阵营,可见朝中积压的不满已经到了何等程度。
赵维藩那边进展得更快,他在户部任职多年,深知一些整日与账目钱粮打交道的郎中主事们对女官插手部务最是反感,他才露面,那些早就憋了一肚子气的户部官员便主动凑上来问详情。
同为郎中的沈廷扬是个急性子,当场便道:“赵兄你给句准话,到底哪天动手?我这就让人把清吏司的印信封了账册锁了,谁也甭想进来办事!”
赵维藩连忙按住他:“沈兄莫急!此事须得等王都宪那边统筹安排,各部院一齐动手方能显出气势,若是零零散散你罢他不罢的,反倒叫人看了笑话。”
沈廷扬这才按捺住性子,又问章程什么时候出来,赵维藩便将韩阁老与孙尚书正在拟定章程的事说了。
程文辉在翰林院与国子监的游说却遇到了些波折,那帮饱读诗书的翰林们虽然骨子里认同立储须以男子为重的礼法,可这些人大多是皇帝一手提拔起来的,这些年来与女官共事也渐渐习惯了,冷不丁要他们站出来公然反对皇帝立储的意愿,便有些犹豫。
程文辉在翰林院待讲厅里与几位侍讲学士谈了半个时辰,对方只是含糊地表示此事需从长计议,既不说支持也不说反对。
程文辉心里有气,出来时咬牙切齿地对姚应昌道:“这帮书呆子就是怕丢了饭碗,一个个都成了缩头乌龟!”
姚应昌倒不气馁,他道:“翰林院这边指望不上也无妨,咱们在都察院和六科已有六七十人,各部院郎中主事加起来也有一百多人,再加上国子监那边,周祭酒已经默许了,到时候国子监的监生们也会上街声援。这声势便足够大了,朝堂上总共有几个官?一大半罢了衙,难道还能凭空变出人来顶替不成?”
程文辉略一盘算也觉得有道理,又道:“咱们还须防着那些女官,她们是铁定站在圣人那边的,到时候咱们罢了衙,她们若是趁机抢占各部院的位置反而弄巧成拙。”
姚应昌冷笑道:“咱们罢了衙,印信封存案牍归库,她们没有各部堂官的印信便调不动吏员,难道她们还能自己撸起袖子去抄写文书不成?再说工部刑部兵部的女官本就不多,户部吏部礼部虽多些,可底下办事的吏员还是男人占多数,咱们只要把吏员们也拉过来,她们便成了光杆将军。”
于是两人又分头去联络各部院的吏员,这些吏员虽不是朝廷命官,却是衙门运转不可或缺的螺丝钉,若这些人也罢了工,衙门便当真成了空壳子。
吏员们对女官倒没有多少成见,可一听说是为了抵制女储便有不少人犯了嘀咕。
这些人骨子里那套纲常伦理根深蒂固,要让一个女子将来做天子确实难以接受,不少人便动了心。
短短几日工夫,这场暗中串联便已覆盖了大半个朝堂,都察院几乎全员响应,六科给事中有七成入了伙,各部郎中主事少说也有百余人表了态,再加上各衙门里被煽动起来的吏员们,粗略算来足有四五百人之众。
这些人时常聚在各处商议,有时在都察院后堂,有时在吏部文选司的偏厅,有时干脆在某位官员的私宅里,每次聚议都有人带来新的好消息,说某某部又拉了多少人入伙,某某司又多了几个愿意签名的。
这日午后,一众人等照例聚在都察院后堂,王纪居中而坐,钱允元、赵维藩、程文辉、姚应昌、韩文铣、杨乔然等人分列两侧,吴思远和刘元弼也赶了过来。
众人先将各自联络的情况通报了一遍,各部院已有将近半数官员答应参与罢工,满堂气氛热烈,人人面上都带着几分即将成事的亢奋。
就在此时,刑科给事中孙国桢忽然站了起来,环顾众人,高声道:“诸位!下官以为单单罢工还不够!”
满堂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他。
孙国桢继续道:“罢工虽能让朝堂瘫痪,可圣人若是不为所动呢?他大可以将内阁和司礼监的人手调过来临时顶替,或者干脆让那些女官暂代各部事务,罢了工照样能把日子过下去。可若是咱们集体请辞呢?这便大不相同了!”
此言一出,堂中顿时响起嗡嗡的议论声。
请辞的分量与罢工截然不同,罢工只是一时不办公,请辞便是要彻底丢官。
王纪眉头微皱,显然事先并未料到孙国桢会提出这般激进的主张。
孙国桢却越说越激动,拍着桌案道:“列位想想!当年国本之争为何能以群臣的胜利告终?就是因为满朝文武万众一心死谏不退,连神宗皇帝那般强势之人都不得不让步!今日之事与当年何其相似?同样是立储之争,同样是君臣角力,咱们若只罢工不请辞,圣人便会觉得咱们不过是闹一闹脾气,熬过去便没事了。可若是大半朝堂的官员同时递交辞呈呢?圣人难道能一口气把几百个官员的辞呈全批了?就算批了也找不到人来顶替,就算勉强找人顶替,那些新来的人摸不清部务办不成差事,到头来朝廷还是要停摆。”
钱允元若有所思,杨乔然却率先表示了赞同,他道:“孙给事中说得有理,罢工只是消极对抗,请辞才是釜底抽薪!咱们既然已经走到这一步便不妨再进一步,让圣人看看咱们的决心究竟有多大。”
赵维藩颇为迟疑:“请辞非同小可,辞呈递上去便是把身家性命全押上了,若圣人当真批了呢?”
孙国桢不以为然道:“咱们又不是不知道,圣人用人向来求稳,不喜频繁更换官员,这是满朝皆知的事。当年工部有个郎中因为跟女官吵了一架便递了辞呈,圣人非但没批还让人好言安抚了一番,你道是为了什么?还不是因为那郎中是修铁路的顶梁柱,一时半会找不到人替换?如今咱们少说几百号人一齐请辞,涵盖六部九卿科道言官,圣人就算有三头六臂也不可能在短时间内找到这么多熟手来顶替。况且……”
他的目光带着诡异的热切扫过众人,压低声音道:“当年国本之争时满朝文武也是这般联名上疏集体请辞的,有这桩先例在前,咱们怕什么?”
这番话如同一把干柴丢进了火堆里,气氛顿时热烈起来。
吴思远第一个拍案叫好:“孙给事中说得痛快!老夫早就不想干这个窝囊郎中了,辞呈一递正好回家种地去!”
刘元弼也跟着点头:“罢工加请辞双管齐下,圣人不让步也得让步。”
程文辉沉吟了片刻,也道:“孙给事中的提议确实更进一步,不过咱们须得先把罢工的事办妥了再递辞呈,一浪接着一浪方才显出咱们的声势,若是罢工便能逼得圣人让步自然最好,若是罢工不成再递辞呈也不迟。”
王纪思索再三,终于拍了板:“咱们便做两手准备,罢工是第一步,若圣人不为所动,第二步便是集体请辞,辞呈的措辞须得一致,不能各写各的叫人看了笑话,拟个模板出来大家照着写,务必做到众口一词整齐划一。”
众人齐声称是,孙国桢更是兴奋得满面红光,仿佛已经看到了胜利的曙光。
这一场密谋一直持续到申时,众人才各自散去,临别时相互叮嘱谨慎行事,莫要走漏了风声。
礼部尚书孙慎行这几日却忙得脚不沾地,一面要操办典仪的一应事务,一面还要应付内阁那边关于立储章程的反复扯皮。
他私下对心腹叹道:“公主过生日倒比册立真太子还隆重,偏生章程还在内阁压着没定下来,这不是把老夫架在火上烤吗?”
心腹劝道:“大人何必忧心?只管把典仪办得漂漂亮亮的,至于立储不立储,那是圣人和内阁的事,怪不到大人头上。”
孙慎行苦笑摇头:“你懂什么?典仪办得越好,那些反对立储的人便越恨我,回头弹劾折子里少不得捎上老夫,典仪若出了纰漏,圣人那边又不好交代,横竖都是得罪人。”
牢骚归牢骚,差事还得办。
孙慎行每日天不亮便到礼部衙门,盯着仪制司、祠祭司、主客司、精膳司四司的人核对流程、检查器物、排演仪仗,连供桌上的香炉烛台都要亲自过目,生怕出一丝差错。
与此同时,各地女学堂选送入京观礼的学生也陆续到了,共来了九十七人,皆是各地女学中品学兼优者。
她们大多十四五岁年纪,头一回到京城,看什么都新鲜,在落脚的院子里整日叽叽喳喳,热闹非凡。
礼部派了两个女官专门照管她们,一面安排食宿,一面教习入宫觐见的礼仪。
这日午后,朱慈照正在坤宁宫东次间里练字,小楷虽还稚嫩,却已有了几分筋骨。
秋蕙在一旁研墨,见她写得专注,不敢出声打扰。
忽然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乳母沈三春掀帘子进来禀道:“殿下,国舅爷来了,说是有要紧事求见。”
朱慈照搁下笔抬起头来,舅舅?他不在家中温书备考,跑宫里来做什么?
不多时,张思学掀帘而入。
他今年刚满十八,身形修长,眉目清秀,穿一件湖蓝色道袍,腰间系着白玉带钩,倒是有了几分翩翩少年的模样。
只是此刻面上带着几分未褪尽的狼狈,进来便先朝朱慈照拱了拱手,又往屏风后头张望了一眼。
“殿下,圣后可在?”张思学压低声音问。
朱慈照摇了摇头:“母亲在办公,一时半会儿过不来,舅舅寻母亲有事?”
张思学松了口气,却又面露愁容,一屁股在罗汉床对面的绣墩上坐下,从袖子里掏出一把折扇猛扇了几下,这才道:“别提了,我是来躲灾的。”
朱慈照眨了眨眼,好奇道:“什么灾?外祖母又逼你相看亲事了?”
张思学哀叹一声,将折扇往膝上一拍:“这半个月来,我娘请了整整七家姑娘的庚帖,我头都大了三圈!”
朱慈照听他说得有趣,忍不住捂嘴笑了。
张思学瞪了她一眼,继续诉苦:“今日我娘又安排了第八家,我一听便慌了神,推说身子不适要回房歇息,趁他们不注意便从后门溜了出来,亏得守门的侍卫都认得我,这才放我进来。”
他说到此处,从怀中取出一个锦盒放在桌上:“这是给你的生辰贺礼,我亲手刻的。”
朱慈照打开锦盒,里头是一方鸡血石印章,印钮雕着一只振翅欲飞的凤凰,刀法虽不及巧匠那般老辣,却也颇有几分神韵。
“舅舅这手艺愈发好了。”朱慈照将印章捧在手里,真心实意地赞了一句。
张思学心中熨帖,谦虚道:“比起圣人的手艺还差得远呢,不过这东西确实费了我不少工夫,光是挑石头便跑了三趟琉璃厂,刻废了两块才得这一方满意的。”
正说着话,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朱慈照与张思学同时转头,便见朱笑笑掀帘走了进来。
张思学连忙起身行礼,朱笑笑目光落在朱慈照手上那方印章上,又看了看张思学那张写满了心事的脸,便笑道:“朕方才听说太康伯在满京城找你,急得差点报顺天府了,原来是躲到朕这里来了。”
张思学面色一窘,支支吾吾道:“臣……臣实在是没法子了。”
朱笑笑在罗汉床上坐下,示意他也坐,朱慈照乖巧地挪到父亲身边,献宝似的将印章拿给他看。
朱笑笑接过来把玩了片刻,颔首道:“石头不错,刀法也见长进。不过你也不能总躲着,确实到了该成家的年纪,你爹娘着急也是人之常情。”
张思学没想到他又把话题绕了回来,苦着脸道:“臣不是不想成亲,只是不想这般赶鸭子上架似的一个接一个地相看,臣还想下场搏个功名出来,总不能就顶着个爵位混日子吧?”
朱笑笑听他这般说,倒有些意外,挑了挑眉道:“你是自己想科举的?”还以为他是被赶鸭子上架了。
张思学神色认真起来,端端正正坐直了身子道:“臣虽非天赋过人,却也自问不差,臣想凭自己的本事考个进士,爹娘总说成家立业,臣觉得不妨先立业再成家,若连个功名都没有,娶姑娘回来也是委屈了人家。”
朱笑笑看着眼前这个少年,心中颇有几分感慨,张思学也是他看着长大的,倒没染上什么坏毛病,如今这番话更是说得有理有据,不似一时意气。
“你有这份志向,朕自然支持。”朱笑笑又问,“你如今经义读得如何了?”
张思学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四书五经都已通读,制艺文章也练了百来篇,只是策论还差些火候。”
朱笑笑便道:“科举一途,经义是敲门砖,策论才是真功夫,你若想写好策论,光读圣贤书不够,还得通晓时务,户部的钱粮账目、工部的河工营建、兵部的边关军务,这些都要有所涉猎。”
张思学听得认真,频频点头,朱慈照早耐不住滑下床,整个人挂在他腿上,忽然插了一句:“爹爹当年参加科举的时候策论写的是什么?”
朱笑笑被她问得一愣,随即哈哈大笑:“你爹我可没参加过科举。”这个问题应该问孩子他娘。
朱慈照哦了一声,语气里的遗憾十分明显,张思学在一旁忍笑忍得辛苦,肩膀一耸一耸的。
朱笑笑也没放过他:“你姐姐若是听了你这番志向,想必也会高兴,催婚怕是躲不过去的,朕也不好替你挡这个箭,你且在宫里住几日,等公主生辰过了再回去。”
张思学大喜,连忙起身谢恩,犹豫片刻,压低声音道:“圣人,臣有一事不敢不禀。”
朱笑笑见他神色郑重,大致猜到他要说什么了,面上却不动声色:“讲。”
张思学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臣前几日在国子监附近的书肆里碰见几个六部的郎官,他们聚在里间说话,臣无意中听见了几句。他们似乎在说什么辞官、罢工,又说已有上百人响应,臣不敢靠得太近,听得不全,但总觉得不是什么好事。”
他面上露出几分担忧,“圣人,他们会不会在公主生辰那日搞破坏?”
朱笑笑镇定自若道:“你只管安心在宫里待着,这些事朕自有计较。”
张思学欲言又止,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先行告退了。
朱慈照一直安静地听着,她虽然不太明白那些官员为什么要反对自己,却也隐约感觉到这些日子宫里的气氛有些不一样。
“爹爹。”她拉了拉朱笑笑的袖子。
朱笑笑低头看她:“怎么了?”
“他们是不是不喜欢我?”朱慈照问得很认真,一双黑亮的眼睛里没有委屈,只有探究。
朱笑笑与她对视了片刻,伸手在她发顶揉了揉:“他们不是不喜欢你,他们是害怕,怕你没本事……也怕你太有本事。”
朱慈照仰起小脸一笑,一派无忧无虑的模样。
“没关系,我也不喜欢没用的人。”
正好,不喜欢在女人手下干活就永远不要干了。
第167章
二月十二日, 天光未亮时,紫禁城已是一片灯火通明。
卯时三刻,鸣钟九响, 宫门次第而开,百官自午门东西掖门鱼贯而入, 按品级列班于皇极殿前广场,绯色朝服与青色朝服交错排列。
内阁首辅韩爌站在文官班首,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六部九卿依次列于其后, 都察院与六科的科道言官们则分列两侧, 一个个神色各异。
左都御史王纪站在队列里, 他的目光扫过对面的女官班列, 随后与不远处的钱允元对了一眼,两人心照不宣。
各地女学堂选送入京观礼的学生也在礼部官员的引领下入列了, 她们皆穿着统一的青色校服,领口绣着各自学堂的徽记,年纪大的不过十七八, 小的才十二三。
这些女孩子头一回到这般场合, 难免有些紧张,可更多的是兴奋,一双双亮晶晶的眼睛忍不住四处转着。
辰时正,钟鼓齐鸣。
朱笑笑身着衮冕,步履沉缓地踏上丹陛,张居正身披翟衣跟随在侧。
朱慈照跟在后头, 她今日穿了件大红织金妆花缎袍,头上梳着双鬟髻,髻上绑着金色发带, 足蹬一双绣着云纹的小朝靴。
“圣人万岁,圣后千岁,公主千岁。”
百官齐齐躬身行礼,声浪汇成一片。
朱笑笑环顾左右,扬声道:“平身。”
百官起身后,孙慎行趋前一步,捧着一卷黄绫裱过的仪注单子,道:“请圣人圣后公主移驾奉先殿。”
朱笑笑微微颔首,与张居正一同牵着朱慈照转身往奉先殿方向走去,百官分列两侧,让出一条通道。
奉先殿内香烟缭绕,太祖高皇帝与历代先帝神位依次排列,庄严肃穆,供桌上摆着三牲五果,烛台上燃着数十支红烛。
朱笑笑一家子在蒲团上跪了下来,百官也跪满了一地。
赞礼官高声唱道:“时维天启二十一年,岁次辛巳,二月十二日,孝玄孙由校谨率皇长女慈照,昭告于太祖高皇帝、成祖文皇帝及列祖列宗之灵前——”
祭礼依序而行,朱笑笑拈香跪拜,张居正与朱慈照依次行礼,钟磬齐鸣,香烟缭绕。
祭礼既毕,一行人便移驾文华殿。
殿内早已设好了经筵的排场,正中设了一张桌案,案上摆着《孝经》一部,翰林院掌院学士陈子壮侍立一旁,他今日担任经筵讲官,替公主讲授《孝经》首章。
书案对面设了三排座位,朝中三品以上大员依次落座,其余官员则分列两侧站立,殿外廊下也设了坐席,供品级稍低的官员入座旁听,女学生被安排在殿内左侧靠窗的位置。
朱慈照在书案前坐下,脊背挺得笔直,两只手规矩地交叠在桌上。
陈子壮朝上首的帝后御座方向躬身一礼,又对公主欠了欠身,这才捧起《孝经》,朗声念道:“仲尼居,曾子侍。子曰:先王有至德要道,以顺天下,民用和睦,上下无怨。汝知之乎?”
陈子壮讲得细致,从仲尼居的居字讲到先王之道,又从至德要道延伸到孝为百行之本。
他每讲一段便停下来问朱慈照一个小问题,朱慈照对答如流,不但能引用《礼记》中相关章节加以印证,还能就孝与忠的关系提出自己的见解。
“敢问先生,孝为百行之本,孝与忠孰先?”朱慈照忽然开口提问,声音清脆,满殿可闻。
陈子壮微微一怔,随即道:“《孝经》云:夫孝,始于事亲,中于事君,终于立身。孝为忠之本,忠为孝之推,二者不悖。”
朱慈照点点头,又道:“学生以为,孝者,亲亲也。忠者,尊尊也。亲亲而仁民,仁民而爱物,此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之序。若人人皆能孝于家,自然能忠于国,若家中不能孝,便说能为国尽忠,恐是虚言。”
殿内的气氛顿时微妙起来,这番话从一个六岁孩童口中说出,若说全无旁人教导,谁也不信。
陈子壮压下心头讶异,继续往下讲,朱慈照听讲时神色专注,时而点头,时而发问,问的问题总是切中要害。
朱慈照抬起头来直视陈子壮,脆声道:“先生方才说,孝之始也在于爱惜自己的身体发肤,孝之终也在于立身行道。学生还有一问,若二者不可兼得,当如何取舍?”
不等他回答,朱慈照又道:“先生说立身行道是孝的终章,那立身行道要冒风险,说不定会伤到身体,那这时候算是不孝呢,还是算大孝?”
陈子壮眼中露出几分赞叹,笑道:“公主所问极是深奥,以臣之见,立身行道虽可能伤及自身,却是光宗耀祖的大孝。古人云小孝事亲,大孝报国,说的便是这个道理,身体发肤不过百年,而立身行道可传千古,孰轻孰重自是不言而喻。”
朱慈照歪着头想了想,又问了一句:“那先生觉得,女子也能立身行道吗?”
这一问更犀利了,殿中百官的神情骤然变得凝重起来。
陈子壮面不改色,拱手道:“回公主,臣以为立身行道不分男女。《列女传》中所载诸多贤女,亦是立身行道之人,孟子之母三迁择邻,便是以教子为道,若有女子才德兼备,欲为社稷苍生立一番功业,臣以为亦是孝之大者。”
朱慈照了然地点了点头,不再多问,只端端正正地坐着,认真听讲。
陈子壮暗暗松了口气,观礼的大臣们则心思各异。
马嘉植、倪元璐、黄道周等人面带微笑,满眼赞许,王纪却面沉如水,他身旁的钱允元嘀咕了一句:“怕不是套好的问话,按着答案答的。”
王纪没有附和,可心里也不得不承认,就算是提前套好的,能将这些问题问得这般从容也足以令人惊异了。
经筵讲毕,陈子壮合上书卷,朝朱慈照躬身一揖:“殿下天资聪颖,臣今日受益匪浅。”
朱慈照起身还礼,道:“先生过奖了,学生只是把不懂的都问出来罢了。”
把不懂的都问出来,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需要极大的勇气与坦诚。
经筵结束后,百官从文华殿鱼贯而出,前往太庙。
太庙正殿前摆着供案,案上供着列祖列宗神位,香烛高烧,烟雾袅袅。
百官按品级在殿前丹陛下排列,气氛比方才在文华殿时凝滞了许多。
不少官员已经猜到了接下来要发生什么,却不知该以何种姿态应对。
礼部祠祭司郎中面向百官,展开手中折子,朗声宣读?皇太子赋?。
“懿彼元良,承乾之德。秉玉质以含章,被朱光而耀色。诞自灵源,天授其则。紫气东来,五星联璧。衔玉而降,百卉同坼。维皇天之眷命,实宗庙之庆积……”
赋文辞藻华美,典出经史,将公主降生时的祥瑞景象与黄帝降生的典故融为一炉,又引用了《诗经》中克昌厥后与《尚书》中元首明哉的典故,字字句句都在暗示天命所归。
百官们的脸色越来越精彩,韩爌作为首辅站在最前列,垂着眼似乎在专心致志地数地上的砖块,马嘉植面上露出几分笑意,倪元璐与黄道周则面不改色,仿佛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出。
一众女官更是挺直了脊背,目光灼灼地盯着那卷赋文,像是在听天底下最美妙的乐章。
而反对派这边,王纪的额角已沁出了细汗,赵维藩憋得面色通红,姚应昌与韩文铣互相对视了一眼,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压抑的不满。
赋文念完,礼部郎中退下,朱笑笑上前一步,目光缓缓扫过丹陛下的百官,沉声道:“这篇《皇太子赋》是翰林院奉旨所拟,所言之事天地可鉴,列祖列宗在上,朕今日便在太庙前明告天下,朕欲册立皇长女朱慈照为皇太子。”
寂静只持续了片刻便被打破了。
王纪第一个站出来,躬身道:“圣人!公主聪慧过人,臣不敢否认,圣人登基以来革故鼎新,臣等无不追随,唯此事关乎社稷根本,臣不敢苟同!”
话音刚落,杨乔然便跟着出班,拱手道:“圣人!自古帝王继天立极,未有以女统男者,阴阳有序,乾坤有常,此乃天理,圣人若执意为之,恐非社稷之福。”
钱允元也站了出来,面色恳切道:“圣人,臣并非质疑公主之德才,然则立储之事牵涉宗法礼制,牵涉天下人心,臣请圣人三思!”
赵维藩紧随其后道:“圣人!以女子为储君,此例一开,后世宗室必生觊觎之心,藩王中有女无子者定会效仿,届时宗法大乱,国将不国!”
程文辉、姚应昌、韩文铣、吴思远等人也纷纷出班附和,呼啦啦的官袍摩擦声此起彼伏,场面颇为壮观。
内容也不过是老调重弹,翻来覆去地反对抗议。
朱笑笑等他们都说完了,才淡定开口:“诸位爱卿说得都有道理,不过,朕倒是想起一桩旧事,去年慈煊年满十八,循例袭了福王爵位,满朝文武都未曾反对,朕记得王都宪当时也在场,可有此事?”
王纪面色骤然一变。
朱笑笑继续道:“慈煊亦是女子,她袭了福王爵位,诸位爱卿不曾说过半句反对的话。怎么到了朕的女儿身上,便成了亘古未有、阴阳失序了?藩王爵位是太祖高皇帝钦定的世袭罔替,女子能袭藩王爵位,却不能做储君,这是什么道理?”
这话如同一记闷棍敲在反对派脑门上,王纪一时竟找不出理由来反驳。
朱慈煊袭爵的事他何尝不记得?朝中对福王一系向来不假辞色,听说爵位落到了一个小女娃头上,不少人还在心里拍手称快,觉得这是皇帝故意羞辱福王,是在清算当年国本之争的旧账。
谁乐意为了一个失势的福王去触皇帝的霉头?于是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放过去了,谁也没当回事。
钱允元急了,抢着道:“圣人!福王爵位与储君之位岂可同日而语?藩王爵位不过是一方之封,储君乃是天下之本!女子袭爵固然有违常理,但毕竟只在封地之内,影响有限。立储则关乎万世基业,圣人岂能以福王之例为据?”
朱笑笑挑了挑眉,道:“朕还以为你们不反对是觉得此事理所当然,原来是觉得福王的爵位不值钱,给个女娃也无妨啊?”
这帽子太大了,反对派气焰顿时矮了三分,说福王爵位不值钱,往小了说是藐视藩王,往大了说是藐视太祖钦定的世袭制度。
就在众人语塞之际,观礼的女学生队伍中忽然有人开了口。
“圣人容禀,民女有言欲陈。”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从女学生队列中走了出来,她朝朱笑笑行了个礼。
“民女周以宁,松江府女子学堂学生,方才听了各位大人之言,心中有话不吐不快。民女虽为女子,亦是大明子民,亦有报国之心,今日公主殿下在经筵上的表现诸位大人有目共睹,公主既天资过人,又得圣人圣后悉心教导,凭什么不能为储君?”
她话音刚落,身后便响起了一片附和声。
“周姐姐说得对!”
“女子怎么就不能当皇帝了?”
女学生们七嘴八舌地嚷了起来,虽有些失礼,却胜在气势十足,可谓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几十个姑娘的声音汇在一起,竟把殿前的肃穆气氛冲得七零八落。
程文辉反应最快,厉声喝道:“大胆!太庙重地岂容你一个小小女学生放肆!你说这话分明是私心作祟,巴不得公主当太子,好让天下女子跟着水涨船高!此乃宗庙社稷之根本大事,岂是你等能妄议的?”
周敏娘被他这般呵斥,眼眶微微一红,却硬是咬着牙没有退让:“民女是想让天下女子都能抬起头来做人,这有何不可告人之处?”
程文辉还要再说,张居正忽然开口打断了他:“程郎中,你既说宗庙社稷之根本大事不是她们能妄议的,那本宫问你,何为宗庙?何为社稷?”
程文辉忙躬身道:“圣后容禀,宗庙者祖宗之神灵所在,社稷者土地五谷之神,二者合称即为国家之根本。”
“宗庙社稷之上,可还有哪些人?”
程文辉一愣,忙道:“臣愚钝,不知圣后所指何人?”
张居正沉声道:“宗庙社稷之上,是天下万民。这些女学生是万民之一,她们的名字在朝廷的户籍册上,她们的将来与大明的兴衰息息相关。你说她们不能妄议,本宫倒是想问问,这宗庙社稷的大事,谁才有资格议?只凭生为男子便有资格?还是只凭读了几本圣贤书便有资格?”
程文辉被堵得面色发青,额上冷汗涔涔而下:“臣……臣不敢妄言……”
底下不少中立官员面露沉思之色,有些人的目光开始闪躲,不敢与张居正对视。
就在此时,朱慈照忽然松开了父亲的手,往前走了两步,站在了丹陛边缘,面对着底下黑压压的百官竟没有半分怯意。
“程郎中,你方才说想让女人当皇帝是女学生的私心,那这千百年来都是男子当皇帝,难道就不是男子的私心吗?”
稚嫩的声音如同一道惊雷劈在了太庙上空。
“你们说女人有私心,那男人不让女人当皇帝,也是男人的私心。既然是大家都有私心,那便不要拿私心来说事,我们还是说说本事和道理罢。”
王纪都愣住了,这话虽有几分强词夺理的嫌疑,但她只是个孩子,和一个孩子计较这些,岂不显得自己肚量狭小?
可要说她对吧,今日反对立储的立场便彻底站不住脚了。
马嘉植大笑一声,在满场寂静中显得格外突兀,他朝朱慈照深深一揖,朗声道:“殿下此言大善!臣马嘉植,愿为殿下效犬马之劳!”
倪元璐也跟着出列,躬身道:“殿下虽年幼,已有为君之姿,臣倪元璐愿随殿下共建盛世。”
女官们更是激动得眼眶泛红,齐齐躬身道:“臣等愿为殿下赴汤蹈火!”
支持立储的官员纷纷表态,原本站在中间观望的人也有一批开始动摇。
韩爌环顾四周,见大势所趋,出列躬身道:“圣人,殿下聪慧仁孝,天资过人,又有祥瑞天命为证,臣以为可立为储君。”
首辅表态了,几个原本还在观望的部院堂官便也跟着出列附议。
孙国桢忽然从队列中大步走出,朝朱笑笑一揖到地,然后直起身来,满面通红地高声道:“圣人!臣入仕以来忠君爱国从未懈怠,然今日之事臣实在无法苟同!臣宁可辞官归乡,也绝不参与此等违背礼法之事!臣,请辞!”
说罢摘下乌纱帽双手高举过顶,重重地跪了下去,膝盖撞在砖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的声音在太庙上空回荡,带着一种近乎殉道般的激昂。
反对派中原本已经有些萎靡的气氛被这一声请辞重新点燃了,程文辉回过神来,跟着叫道:“臣也请辞!臣实不忍见祖宗之法毁于一旦,不如回家种地!”
姚应昌摘了乌纱跪下来,大声道:“臣附议!臣请辞!”
赵维藩也跪了下来:“臣请辞!”
吴思远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些被他拉拢来的吏部司官们,咬了咬牙,也跪了下去:“臣请辞!”
刘元弼缩在人群里,双手抖得厉害,却还是被旁边的人拽着跪了下去,他心中暗暗叫苦不迭。
可到了这个份上,自己若不跟着跪,日后在同僚面前便抬不起头来,只得颤颤巍巍地摘下乌纱帽,跟着人群跪了下去。
一个接一个,如同推倒了多米诺骨牌。
广场上乌纱帽摘了一片,跪倒的人黑压压地铺了小半个广场,粗略一数,竟有百十号人之多,涵盖了都察院大半御史、六科大半给事中、六部各司的郎中主事。
“臣请圣人三思!”
“臣等请辞!”
“请圣人准臣告老还乡!”
这阵仗比当年的国本之争还要声势浩大,远远围观的小太监和宫人们都吓得大气不敢出。
马嘉植等人的眉头也皱了起来,他们虽然站在皇帝这边,可眼看着这么多官员同时请辞,心中亦不免忧虑。
这些人若真的一走了之,各部院衙门立马停摆,朝廷的运转便真要出大乱子了。
王纪环顾四周,不免有些纳闷,不是说好先罢工吗?怎么突然就快进到辞官了?
但气氛烘托到这里,自己这边的人几乎全跪下了,他知道今日已无退路,便也摘下官帽捧在手中,朝朱笑笑缓缓跪了下去,声音沙哑而沉重。
“圣人,臣等并非不忠,正是因为忠君,才不忍见圣人行差踏错,臣请圣人三思,收回成命!若圣人执意为之,臣唯有辞官明志,以全臣节。”
朱笑笑负手立于丹陛之上,谁也猜不到他此刻究竟在想什么。
“诸位。”他终于开口了,语气沉重,“尔等当真要辞官?”
孙国桢昂起头来,眼眶赤红:“圣人!臣心意已决!若圣人执意立女储,臣宁可辞官归田,也不愿目睹纲常颠倒之日!”
钱允元也跟着喊道:“臣等不敢违逆圣人之意,可臣等也不敢背弃圣人之教!圣人若一意孤行,臣等唯有挂冠而去!”
朱笑笑皱眉安静了片刻,似乎在思考权衡,紧接着又问了一遍,这次的声音比方才更沉了几分:“朕再问一遍,你们,当真要辞官?”
孙国桢挺直了脊背,慷慨激昂道:“臣等已想得清清楚楚!圣人不改主意,臣等便不收回辞呈!”
箭已离弦,断无收回的道理。
王纪像是在做某种激烈的思想斗争,终于还是咬紧了牙关,将官帽高高举起:“臣意已决!”
“臣意已决!”身后百余人齐声应和,声势震天。
朱笑笑叹了口气,所有人都心头一跳,以为他总算扛不住要松口了,钱允元眼中甚至闪过一丝得意之色。
果然还是离了他们不行。
他大着胆子抬头一看,却僵在了原地。
“好,那就……”朱笑笑的神情异常温和,笑得人心头发凉,“一言为定。”
双喜临门!
第168章
有那么三五息的工夫, 太庙前广场竟静得能听见檐角铜铃被风吹动的叮当声。
王纪跪在最前头,仿佛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他原以为皇帝会发怒, 或是说些诸卿何苦如此的场面话,然后双方各退一步。
他们收回辞呈, 皇帝暂缓立储,这才是君臣博弈该有的路数。
韩爌第一个反应过来,快步走到王纪身侧站定, 躬身道:"圣人容禀, 诸位同僚并非真心求去, 只是立储事关重大, 一时情急言语失了分寸。臣斗胆请圣人念在众人多年勤勉的份上, 容他们收回辞呈,从长计议。"
若是真让这百十号人就地辞了官, 六部九卿科道衙门顷刻间便要空出小半,朝廷的运转立马就得停摆。
说到最后,他特意加重了语气, 同时侧头朝王纪的方向疯狂使眼色。
给你台阶就赶紧下吧!这会儿可不是逞强的时候。
王纪自然看见了韩爌的眼神, 也听懂了话里的暗示。
可眼下身后跪着百十号人都是他这些日子亲自串联拉拢来的,若是在此刻第一个认怂,日后在同僚面前便再也抬不起头来,他这个左都御史的威信便算彻底扫地了。
他硬是将脊背又挺直了几分,佯装没有看懂韩爌的暗示。
钱允元跪在斜后方,心里比王纪更焦灼, 他方才喊得最响,此刻脖子上的青筋还在突突地跳,可嘴角却已不受控制地往下垮。
赵维藩和姚应昌对视了一眼, 两人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掩饰的慌乱,但谁也不敢率先起身。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他们这些自诩君子的人不可能刚放完豪言就立马收回去。
孙国桢在韩爌和王纪之间来回扫了两遍,忽然高声道:"韩阁老不必替我等求情!臣等辞官出自本心,并非一时意气,圣人既已应允,臣等绝无二话!"
他说话时脖子昂得高高的,颇有几分慷慨就义的气概,跪在他身旁的几个年轻御史似是被他的气势感染,也挺直腰板硬气起来。
韩爌急了,声音比方才又高了三分,语调却愈发恳切:"圣人明鉴!眼下开春在即,哪个衙门都离不了人,若这许多官员当真一齐去职,朝廷立时便要停摆。臣恳请圣人看在社稷的份上,容诸臣收回辞呈,改日再议不迟。"
他这回不再只使眼色了,直截了当地转向众人,扯着嗓子道:"诸位大人,圣人驾前不可意气用事!有什么话下去再说,先把帽子戴上。"
这话已经说得不能更明白了,韩爌身为首辅,虽继承了和稀泥神功,此刻却破例反复相劝,可见事态已到了何等危险的地步。
朱笑笑将底下众人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他等了约莫十息的工夫,见无人起身,便转头朝身侧唤了一声:"魏忠贤。"
魏忠贤早已候在一旁,闻言立刻趋前两步,躬身道:"奴婢在。"
"带几个得力的人替诸位爱卿登记造册,姓甚名谁,在何部何院担任何职都记清楚了,再随诸位将印信官凭当面点验收回,不得遗漏。"
魏忠贤恭敬地应了一声,转身朝随行的几个司礼监小太监招了招手。
那几个小太监手里捧着笔墨簿册,动作麻利地散开,走到跪着的官员队伍最前头,一人负责记录,一人负责验看。
跪在地上的官员们这才真正慌了神,登记造册收回印信?
皇帝不是在试探他们,也不是等他们服软,而是真的打算让他们走人!
待最后一个官员登记完毕,魏忠贤捧着簿册双手呈上:"启禀圣人,共一百二十八名官员请辞,请圣人过目。"
朱笑笑接过簿册随手翻了翻,赞道:"办得不错。"
他将簿册递还给魏忠贤,目光重新落在底下那些跪也不是站也不是的官员身上。
"诸位爱卿既然主意已定,朕不便强留,今日时辰尚早,诸位回值房缴了印信官凭便可出宫回府,吏部那边该办的交接一道也少不了。"
韩爌的眼皮狠狠地跳了两下,他身后的那些中立派官员更是面面相觑,心中暗自庆幸方才没有跟着凑热闹,并都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半步,与那些还跪在地上的请辞官员拉开了距离。
朱笑笑转身,一手牵着张居正,一手牵着朱慈照,缓步从丹陛侧面的台阶走了下去。
百官齐齐躬身行礼,等皇帝的背影彻底看不见了,地上跪着的人才像是大梦初醒般一个接一个地爬了起来。
有些人跪得久了膝盖发麻,站起来时打了个趔趄,旁边的同僚连忙扶了一把。
再接受不了现实,也架不住魏忠贤命人寸步不离地随他们回到各自的衙门,将各色印信缴了个干净。
百来号人个个面色灰败,脚步拖沓,一行人聚到了午门外的金水桥畔,早春二月的风刮在人脸上还有些刺骨,几个年纪稍轻的御史冻得直缩脖子,却谁也不肯先走。
"圣人当真全收了?"韩文铣拽着程文辉的袖子,声音都变了调,"一百二十八个人的印信,一个不落全收了?"
程文辉没回答他,只是盯着桥下的河水发呆,钱允元靠在桥栏杆上,两条腿还有些发软。
他这辈子递过无数次弹劾奏疏,得罪过不少权贵,也曾被贬出京城外放地方,可那都是朝廷的正常迁转,与今日这般被当众收了印信赶出宫门全然不同。
辞官是他自己提出来的,可当皇帝真的一口答应时,他又接受不了。
"诸位莫慌。"孙国桢倒是比旁人镇定不少,他走到桥中央站定,环顾众人,"圣人当真能让一百多个缺就这么空着?六部各司的郎中主事走了,部务谁管?靠那些女官?她们才几个人?"
姚应昌眼睛一亮:"孙兄的意思是……圣人迟早得请咱们回去?"
孙国桢用一种过来人的笃定口吻道:"各部衙门不是戏台子,换个人上去就能开唱,那些女官们才在部里待了多少年?经手过多少实务?她们之中确有能干的,可要一下子撑起朝廷事务那是痴人说梦。圣人眼下是逞一时之快,等过上十天半月,各部堆积如山的公事自然会让他明白,离了咱们这些老吏,朝廷必定转不动。"
原本慌作一团的人渐渐安静了下来,赵维藩赞同道:"户部的账册堆了满满一屋子,光是清点去年秋粮入库的数目便要核对大半个月,新来的人怕是连账册放在哪里都不知道,怎么接手?"
吴思远也接话道:"吏部的官员考核名册更是繁杂至极,我手底下的吏员虽然还在,可没了郎中和主事把关,他们不敢自己做主。到时候那些考课文书一拖再拖,地方官领不着俸禄升不了品级,怨气必然上达天听。"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觉得自己并非可有可无之辈。
钱允元的脸色也渐渐恢复了正常,他从桥栏杆上直起身来拍了拍官袍上的灰尘,道:"既如此,咱们便在家中静候,不出十日圣人必会差人来请。不过……"
他话锋一转,目光在众人面上扫过,"若只有咱们这一百来号人,圣人或许会觉得换了也就换了,若是地方上的衙门也跟着一起辞呢?各省布政司、按察司、各府州县,那些地方官写来的辞呈堆满内阁值房,圣人总不能把全天下的官都换一遍吧?"
王纪一直安静地听着,此刻终于开口了:"钱给事中所言正是老夫所想,今日之事已然不可能再有转圜,至少咱们这些人是不可能了,但若是能联络各省有识之士一齐声援,声势一大,圣人想忽视也难。"
程文辉沉吟道:"联络地方倒不难,都察院有十三道监察御史,各省都有分驻的巡按,六科也有派驻各处的督粮道与提学道。咱们各自都有熟悉的同年同乡,写封信去把今日之事如实陈述,再提一提女储的危害,想来总有一部分人会响应。"
众人觉得有理,当场便粗略分了工,王纪负责联络各省巡按御史,钱允元联络六科派驻各地的给事中与督粮道,赵维藩联络户部在各省的转运使与盐运司官员,吴思远联络吏部派驻各省的提学道与考官,程文辉联络南北两京国子监的同年,姚应昌与韩文铣则负责联络各地按察司与兵备道的熟人。
他们已为这件事付出了超乎想象的代价,其他人凭什么置身事外?
都得辞!
分派完毕,众人这才各自散去,来时还是威风凛凛的朝廷命官,走时却只剩两手空空。
孙国桢上了轿子,轿帘放下的一刹那,他面上那股笃定的笑意便消失了。
可惜了,才一百多个。
魏忠贤缴了印信便到了吏部衙门,吏部尚书王绍徽亲自在大堂候着。
他将登记的名册一并递上去,道:"咱家奉旨来办交接,这册子上一百二十八人的印信都在此,请大人核实,该销的职衔今日便销了罢。"
王绍徽接过名册,心中还是忍不住啧啧称奇,他自万历年间入仕,历经三朝,还从未见过这般阵仗。
一百二十八个京官同日辞职同日批准,这在大明二百余年的历史上怕是头一遭。
他不敢怠慢,吩咐余下的郎中主事们照着名册办理。
那些没有参与请辞的官员们面上不显,私底下却都在议论纷纷。
有人拍手叫好,觉得这帮人平日里仗着科道言官的身份目无上官指手画脚,如今自己把自己作没了,实在是活该。
也有人暗自忧心,觉得皇帝这般决绝未免太过,这么多老成练达的官员一朝去职,新上来的人能不能顶得住实在难说。
更多的人却已在心里默默盘算,这一百二十八个空缺能分几个给手底下的门生故旧。
次日,《京华时报》头版便登出了长篇报道,文章写得颇为公允,既如实记录了辞官官员的诉求与立场,也点出了皇帝干净利落的处置方式。
结尾处还意味深长地写道:昔年国本之争,群臣以去就相胁,神宗虽怒终不敢尽去之。今上临朝二十载,革故鼎新何止一端,去留之间何其从容?盖昔之群臣以道义挟君,今之群臣以意气抗命,此去彼留,时势异也。
与此同时,联络地方的信件正以最快的速度向四面八方发去。
这些人写给同年故旧的信里措辞五花八门,但核心意思都差不多。
京中巨变,望兄台于地方响应,共维纲常。
王纪给南京都察院右都御史陈于廷写了封信,他与陈于廷同年进士,两人交情甚笃,南京六部虽是没有实权的养闲之所,在江南士林中的影响力却不容小觑。
他在信中将太庙前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地写了一遍,末了附上一句:"弟年逾花甲,去留无所惜。然纲常礼法关乎万世,弟不忍坐视,故不惜以身试之,兄在江南素有声望,若能登高一呼应者必众,则纲常可维,礼法可续。"
钱允元那边也没闲着,他一口气写了十几封信,分别寄给他在地方任职的同年和门生。
他的风格比王纪更直白,毫不掩饰地写道:"圣人之意已决,内阁唯唯,六部诺诺,唯我等百余人不肯附从。今印信已缴,官职已去,然此心不死,望君于地方联合同僚上疏谏阻,使圣人知天下非无可谏之士。"
赵维藩则着重写了各部院即将面临的人手短缺,他写信给南京户部的几个郎中和员外郎,劝他们不要来京补缺,以拒绝赴任的方式间接支持这些辞官的京官。
一时之间,京城往各地的书信数量激增,把驿站驿卒们累得够呛。
最先回信的是保定知府,王纪的一位门生,信里写得客客气气:"恩师高义,学生钦佩无已。然春耕在即,仓廪空虚,学生若随恩师辞官,合府百姓将无所依。师恩难忘,民生亦重,学生愧甚。"
紧接着回信的是山西巡抚,也是王纪的同年,他的回复更加直白:"弟虽愚钝,亦知立储变制非社稷之福。然晋地女学甚少,女官寥寥,弟若辞官,继任者若非女官,亦必是附和新政之辈。以此观之,留任反可制衡一二,辞官则正中其下怀。"
程文辉给南京国子监的几位同年去信,回的只有寥寥数人,且态度暧昧:"兄之志可嘉,然弟在监中不过一祭酒,上承南京吏部,下对数千监生,欲辞则牵连太广,还望兄体谅。"
江西按察副使给姚应昌的回信里干脆写道:"兄所言纲常礼法固是正理,然弟在江西日日审案断狱,所见民间疾苦与朝堂礼法相去甚远。圣人在位二十余年,兴女学开矿路平边患,百姓但知有饭吃有衣穿,谁管纲常?兄以纲常谏君,君以实绩示民,胜负已分。"
韩文铣联络的那些兵备道和地方守备将领倒是回了几封信,宣府兵备道说:"弟处边关苦寒之地,无暇品茶论道。圣人这些年来发放的饷银充足,军械也换得勤,底下兄弟们拿钱养家糊口,只认钱袋子不认礼法书。兄若要弟在军中串联反对立储,且不说成与不成,便是弟兄们那一关也过不去。"
发出去的百余封信中,真正回了信的不足三成,回信中表示愿意响应的更是少之又少,大多只是客客气气地表达了同情与钦佩,然后给出一个委婉却坚决的拒绝。
偶有一两个当真辞了官的,不是本就快要致仕的老油条,便是早就与上官不睦想去职避祸的刺头。
一问都反对,一说到辞官抗议,就是百姓离不开我,手下离不开我,衙门离了我不转,爱莫能助。
总之,莫挨老子!
王纪每日照常约了几个人在家中议事,将各地回信的情况简单通报了一遍,互相交流成果,都不尽如人意。
"圣人的新政这些年推行得顺风顺水,老百姓日子好过了,自然向着他说。可立储和那些新政不是一回事,咱们要让天下读书人明白,女子继位意味着什么。"
既然同事滑不溜手,那就只能剑走偏锋了。
众人有了新思路,连忙回去写稿子往各家报纸投递。
程文辉写得快,当夜便拟出了两千余字的《立储驳议》。
文中写道:夫天地定位不可易也,乾坤有序不可紊也。女储之议,其祸甚于阉宦弄权、外戚干政。何则?阉宦弄权止于一代,外戚干政不过数十年,而女储一立,二百年后天下男子皆为臣妾矣。
姚应昌则写了一篇《论阴阳逆行之害》,引用《周易》中的卦象来论证女子为君的不可行,文中将君主比作阳气,臣民比作阴气,说女子为君便是阴居阳位,会导致秩序崩坏灾害频仍。
他甚至还列举了历代女主临朝时发生的天灾人祸,说这些都是阴阳失序的报应。
不过这种观点在这里大约没什么市场,公主降生后的祥瑞已经远远超过天灾了。
这些文章发出后,支持立储的一方也不甘示弱,女官们也纷纷提笔上阵。
报纸上的论战愈演愈烈,真正愿意效仿京官辞官的地方官却寥寥无几,各地衙门照常运转,立储章程的拟定也按部就班地推进着。
六部各衙门里,女官们已经全面接手了辞官者留下的空缺。
户部太仓库的新任管事是原户部派驻女参事顾灵犀,她是首批女科进士,此前已在各部历练了整整八年,账目核算的本事连那些做了几十年的老吏都挑不出毛病。
吏部文选司接手的是女官苏蕙,她原本在吏部当参事时分管的便是官员考核档案,此番接手吴思远的工作后,头一件事便是将吴思远经手过的所有官员考核记录从头梳理,不到三天便发现有几个地方官的考核评语与实绩对不上。
她将这些疑点列出,呈给吏部尚书,王绍徽看了之后脸色变了又变,最终还是批了重新核查。
工部那边的情况也差不多,辞官的那些郎中和主事中有一半以上是管漕运和河工的,女官接手后,年轻吏员们成了顶梁柱。
这些吏员虽不是进士出身,但经验丰富,很快就将部务重新运转开了。
至于吏员层面的空缺,魏忠贤从内廷二十四衙门抽调了不少人手前去填补。
这些太监在宫里做的事本就与文案账目打交道,不少曾在秘书处轮值历练过的,到了各部衙门之后稍稍适应便能上手。
立储的章程在数日之后由内阁正式呈递御前,朱笑笑与张居正一同过目,来回改了三次,才批了一个准字。
立储大典的日子定在了三月初六,恰是惊蛰后二日,万物复苏的时节。
京中气氛也随着大典的临近而悄然变化,百名官员辞官带来的震荡在最初几日还颇为轰动,随着各部衙门渐渐恢复正常运转,人们谈论的话题便转到了即将到来的立储大典。
在京的女学生们也被安排了任务,她们每人得到了一套崭新的礼服,青色绸面浅红衬里袖口,届时将在大典上列队献礼。
就在这忙碌而喜庆的氛围中,远在云南的沐天波也踏上了回京的旅程。
沐天波成年时正式袭了黔国公爵位,受命回云南镇守,他得皇帝亲自教导,又在学堂学习了数年,无论是军务调度还是矿冶经营都已颇为老练。
此番回京除了参加立储大典之外,还有几桩云南军务矿务的奏报要当面向皇帝呈递。
现今交通便利,沐天波在泸州登上了新修的川汉铁路,一路沿长江北上至汉口,再从汉口转京汉铁路直达保定。
这条铁路线几年前全线通车之后,从西南边陲到京师的路程缩短到了不足十日,比起从前快了不知多少倍。
沐天波到了京城当天便入了宫,朱笑笑在御书房接见了他,他的肤色被太阳晒得黝黑了些,举手投足却更添了几分沉稳气度,上前行过礼后,朱笑笑让他坐下说话。
"云南那边一切可好?"
"托义父的福,铜矿去岁产量又增了四成。"沐天波从袖中取出一本厚厚的奏报呈了上去,"矿冶学堂的第一批学员已经分派到了各矿担任技术管事,熔炼损耗降了将近一半。缅甸的边境贸易也恢复了,商人们尝到了甜头,都在催着多开几个互市口岸。"
朱笑笑接过奏报翻看,面上露出赞许之色:"做得不错,缅甸那边暂且不急,你先歇息几日,大典之后咱们再细谈。"
沐天波应了,又问起了朱慈照练武的事。
朱笑笑道:"秦将军后日便到京城,朕已命人在京中替她备了宅子。”
秦良玉年岁虽不算小,精神却好得很,此番卸了辽东的担子,朱笑笑原想让她回石柱与儿孙团聚,她却不肯,说要留下来教朱慈照武艺。
沐天波闻言笑道:"有秦将军亲自教导,妹妹的武功想必一日千里。"
正说着话,外头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朱慈照的小脑袋从屏风后头探了出来。
她今日穿了件枣红色的夹袄,额前碎发被汗水粘在脑门上,显是刚在外头疯跑了一圈回来,见了沐天波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认了出来,脆生生地叫了一声:"天波哥哥!"
沐天波连忙起身,朱慈照蹦到他身边仰着脸问:"天波哥哥给我带了好东西回来没有?"
朱笑笑啧了一声:"没规矩。"
沐天波忍俊不禁地道:"云南火腿倒是带了些来,还有样东西殿下一定喜欢。"
他从怀中摸出一个小布袋,从里头倒出一块拳头大的孔雀石,通体碧绿,纹路清晰。
朱慈照接过孔雀石捧在手里,喜欢得不得了,道:"这块石头真好看,我要把它放在书桌上。"
沐天波笑道:"这孔雀石是云南铜矿的伴生矿,矿冶学堂的先生说用它提炼铜绿能制出极好的颜料,妹妹留着顽也好,打磨成摆件也好,都是上品。"
三人又说了一会儿话,沐天波见天色不早便起身告退了。
朱慈照目送着他出了门,忽然转头问朱笑笑:"爹爹,天波哥哥小时候也和儿臣一样住在宫里吗?"
第169章
沐天波去云南的时候朱慈照还小, 她就像那哥哥姐姐上了大学后的二胎,需要习惯每到节假日才闪现在家里的神秘客人。
朱笑笑也有意培养兄妹关系,笑道:"你天波哥哥五岁便进了宫, 你出生的时候他还抱过你呢。"
“我怎么不记得呀!”朱慈照惊讶地张开嘴,露出两颗刚换了不久的门牙。
其实, 朱笑笑不单是让她能有兄长撑腰,也是为了沐家的未来考虑,给他们和继任领导拉关系的机会。
沐天波回云南后谈了个当地的姑娘, 眼下儿子都两岁了, 虽说朱笑笑和他有父子情分, 可下一代如何还真不好说, 亲兄弟间还玄武门对掏呢。
如果他想复刻自己的路线, 和朱慈照打好关系和就可以考虑把儿子送到京城了,那可是天子近臣, 一起读书习武的情分也不比亲生孩子差。
反过来,朱慈照也能继续保持对云南的掌控,从小跟在身边的人, 她总要学会驾驭。
朱笑笑身边的那些小辈基本都是能够留给她的班底。
侯元敏考进太医院附属女医学堂已经一年有余, 师从院判谈允贤。
谈允贤年近六旬,精神却还健旺,记忆力更是好得惊人,百余种草药的性味归经张口便来,不差半味药。
侯元敏天资不错又肯下功夫,半年便把所有基础药材认全了, 如今已能独立开具几个最基础的方剂。
但行医一道最重要的是实践,光背熟了汤头歌诀和方剂书并不等于会看病。
有一回谈允贤带着几个女学生去京郊的普济医馆义诊,侯元敏也跟着去了。
医馆设在城外一处新修的坊市里, 是朝廷拨款修建的惠民医馆之一,专门为贫苦百姓提供免费诊治。
来求诊的人大多是附近的农户和工匠家属,毛病也不复杂,不是风寒咳嗽便是腰腿劳损。
侯元敏坐在诊案后头,一个个地望闻问切,开方子时还要翻翻手边的方剂书,对照着核对剂量。
谈允贤坐在旁边看她问诊也不出声,只是偶尔在便笺上记几个字。
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在她面前坐下了,那妇人三十来岁年纪,面容憔悴,胳膊上还绑着孝带,怀里的孩子约莫三四岁,小脸烧得通红,呼吸粗重且急促,鼻翼一扇一扇的。
妇人急得眼眶通红:“大夫,孩子发热已有三日了,起初是低烧,灌了两天姜汤不见好转,昨夜突然烧得滚烫,浑身抽搐了几次,您快看看到底是什么毛病?”
侯元敏给小儿搭了脉,又翻开眼皮看了眼白,再用压舌板看了喉咙,发现孩子喉头红肿得厉害,上头还有几点白色的脓点。
她心里便有了数,这是风热犯肺引动了内热,现在又夹了痰热。
但她也不敢大意,还是将方剂书翻到小儿风热那一页,对照着将方子写了下来。
银花、连翘、薄荷、牛蒡子、桔梗、甘草,再加了一味黄芩清热燥湿。
写完之后她将方子递给谈允贤过目,谈允贤接过方子看了看,又亲自搭了孩子的脉,点头道:"辨证不错,乳蛾初起确实是风热在表,但孩子已有抽搐的征象是热极生风,得加羚羊角清热定惊,再加一味知母清热泻火,剂量也可以再调整一下。"
说着她拿笔在方子上添了两味药,又把几味药的剂量略微调高了一些,这才递给妇人:"每天早晚各一贴,连煎三服,烧退之后再来复诊,切记不能见孩子退烧就停药,否则余热未尽下次复发会更重。"
妇人千恩万谢地抱着孩子走了。
侯元敏将那张重新修改过后的方子抄录到自己的医案簿上,又在旁边用小字标注了谈允贤修改的内容和原因。
谈允贤看着她这般认真的模样,将目光转向她的字迹,神色温和道:"你基础打得扎实,思路也清晰,如今缺的就是经验,等再过两年你多经些病症便能独当一面了。"
侯元敏正为刚才的失误有些沮丧,听了这话心头一暖,连忙躬身道了谢。
侯元宝则是顺利考进了财会班,毕业后可直接分配到户部各司或审计司。
她在算学上的天赋高,进了财会班后如鱼得水,无论是珠算口诀还是借贷记账法都是一点就通。
李定国毕业后进了京营,凭本事升了队长,手底下管着十个人,有农家子弟,有工匠子弟,也有孤儿,一个个脾气秉性各不相同。
他在陕西时跟着张献忠学过几年拳脚棍棒,入京营后又跟着正经教头学了刀牌和火铳,如今已是个合格的基层军官了。
沐天波回京次日,郑森也从天津赶了回来。
他今年十六岁,在水师学堂念书,航海、炮术、海图测绘三门主课皆名列前茅,又兼修了旗语通讯与西洋算学。
郑森穿着身水师学堂的制式青衫,袖口收得窄窄的,腰间系着一条牛皮板带,走起路来腰背笔挺,已有了几分行伍中人的模样。
他入宫先往乾清宫请安,朱笑笑正在东暖阁里与沐天波说矿务上的事,闻报便让人传他进来。
“郑森叩见义父。”郑森跪下去行了大礼,声音清朗干脆。
朱笑笑上下打量了他一回,有日子不见,这孩子个头蹿了一截,肩膀宽了,脖颈也粗了,皮肤被海风吹得微微发红,不禁笑道:“起来罢,你也长成大人了。”
郑森依言起身,目光一转便瞧见了坐在一旁的沐天波,面上露出几分惊喜,朝他一拱手:“天波哥也在。”
沐天波起身还礼,在他肩上拍了一记:“高了不少,上回见你才到我下巴,如今都快追上我了。”
朱笑笑让两人都坐下说话,郑森便在沐天波对面的绣墩上坐了,脊背挺得板直,两只手搁在膝盖上纹丝不动。
见他这副模样,朱笑笑不由想起他小时候在安平城满地爬的样子,心中感慨,问道:“水师学堂的功课如何?”
“回义父,航海主课已修完远洋航行与潮汐测算,炮术主课修完了侧舷齐射与移动靶射击,海图测绘主课修完了浅海暗礁标记与航道规划。”
郑森一板一眼地答道:“三门辅修中旗语通讯拿了甲等,西洋算学拿了甲等,天文导航还在修。先生说我岁数尚小,海上经验不足,这门课急不得,得再用一年的工夫把星图背熟了才能上船实操。”
朱笑笑点了点头,又问:“在学堂里可交了朋友?”
郑森道:“有几个相熟的同窗,一个是我的同乡施琅,炮术极好,移动靶射击十发九中,学堂里没有第二个比得上他。还有一个是浙江来的张煌言,诗文写得漂亮,航海课也拔尖,就是炮术差些。”
朱笑笑听到这两个名字,倒是没什么特别的反应,这个时代本就人才辈出,只道:“这回大典过后你在京中多住些日子,朕让人带你去京营看看新式的炮车和火铳,你在学堂里学的炮术是海上的打法,陆上的炮战另有门道,多学一门本事总没有坏处。”
郑森连忙躬身应是。
三月初一这日,秦良玉到了京城。
她是从辽东坐火车回京的,随行的只有两个亲兵和一个侍女,行李也简单。
朱笑笑在乾清宫东暖阁接见了她,秦良玉上前行礼时步履沉稳,脊背挺得笔直,丝毫看不出已是六旬开外的人,眼神却仍然明亮锋利。
“臣秦良玉叩见圣人。”
朱笑笑亲自上前将她扶起,上下端详了一番,感慨道:“秦将军在辽东驻守多年,如今边事已定,将军总算可以歇一歇了。”
秦良玉笑道:“圣人过誉,臣不过是尽了本分,开疆扩土靠的是朝廷的钱粮和将士的用命,臣不敢居功。”
朱笑笑让人赐座,又道:“朕原想让你回乡与儿孙团聚,马祥麟前些日子还递了折子,说家里的老宅早已修葺一新,就等着你回去安享晚年呢。”
秦良玉坐下后,神色坦然道:“圣人容禀,臣自觉身子骨还硬朗,一顿饭能吃两碗干饭,早起能舞半个时辰的长枪,臣不想回去养老,还想再为朝廷效几年力。”
朱笑笑原想让秦良玉功成身退,安安稳稳地回家享天伦之乐,也算是对得起这位忠臣,朝廷又不是没人了,非得要六旬老太守国门。
可秦良玉显然不在乎什么安稳,她骨子里的那股冲劲与年轻时候一般无二。
既然她还想继续发光发热,朱笑笑便也不再劝说:“既如此,秦将军便留在京城,朕已替将军备了一座宅子,离东华门只隔两条街,进宫方便,将军在京中的一应俸禄用度皆由朝廷供给,不必有任何顾虑。”
秦良玉抱拳道:“臣谢圣人恩典。”说着从怀中取出一本厚厚的册子呈上,“这是臣这些年总结的一些练兵心得,包括步卒阵列、骑兵突击、火器配合等,臣想着这些东西或许对太子有用,便带了过来。”
朱笑笑接过册子翻了翻,只见字迹工整,图例清晰,每一步操练的步骤都写得明明白白,连不同地形该如何调整阵型都画了图,分明是一本倾注了毕生心血的军事教科书。他合上册子,对秦良玉拱手一揖到地。
秦良玉慌忙起身避开,连声道:“圣人折杀臣了。”
“这是替慈照拜的。”朱笑笑直起身来,“将军倾囊相授,朕代太子谢过将军。”
两人聊罢,朱笑笑便命人将秦良玉引到坤宁宫。
朱慈照早已得了消息,换了一身利落的交领短褐,小脸绷得紧紧的,规规矩矩地站在院中迎接。
秦良玉远远看见这个粉雕玉琢的小人儿,想起当年初见皇帝时也不过是个少年,如今连他的女儿都要跟自己学武了,心头涌上一阵感慨。
朱慈照走上前来,端端正正地行了个揖礼:“学生朱慈照见过秦将军,久仰将军威名,今日得见,实乃三生有幸。”
秦良玉连忙回礼,见她小小年纪说话便这般有章有法,不禁又多看了几眼。
这孩子眉眼像张居正多些,但那股透亮的机灵劲儿却和朱笑笑如出一辙。
她蹲下身,让自己与朱慈照平视,道:“殿下不必如此拘礼,殿下想先学拳脚还是先学枪棒?”
朱慈照毫不犹豫道:“枪!天波哥哥说秦将军的白杆枪法天下无敌,学生想学那个。”
秦良玉笑了,脸上皱纹舒展开来,显得格外慈和:“学枪可以,但殿下须答臣一个问题,殿下为什么想学武?”
朱慈照歪着头想了想,道:“爹爹说,大明将来会越来越强,强到四海之外都有人怕我们,敬我们。可是怕和敬之间,差的就是手里的本事,学生想让那些人既怕又敬,所以得先有本事。”
秦良玉心中一凛,这孩子的心性比她想得还要沉稳,她站起身,从随行的亲兵手中接过一杆缩小尺寸的白杆枪递给朱慈照。
“这是臣来京前特意为殿下做的,殿下先试试分量。”
朱慈照双手接过,枪杆入手微凉,她握着枪站了个最基本的马步,姿势虽然笨拙,重心却压得稳当。
秦良玉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这孩子还没正经学过,能做到这样已经很不容易了。
她走上前去替朱慈照调整了两处角度,便让她先站一炷香的马步。
“先稳住下盘,下盘稳了,出枪才有根。”秦良玉循循善诱,“武艺一道没有捷径,唯有苦练二字,殿下若吃不得苦,现在便可告诉我,我们换些轻巧的把式教教也就是了。”
朱慈照抿着下唇没吭声,额上很快就沁出了细密的汗珠,两条腿开始微微发抖。
就在秦良玉以为她要松垮了的时候,却见她深吸了一口气,重新将腰挺了挺,硬是站满了一炷香的工夫才收势。
秦良玉递过帕子替她擦了汗,夸了一句:“殿下有恒心,臣佩服。”
朱慈照气喘吁吁道:“秦将军,明日还来吗?”
“来。”秦良玉将枪收了,“往后每日卯时三刻,臣在东华门外等候殿下。”
立储大典前三日,朱笑笑召见了内阁和礼部诸臣,将朱慈照的东宫属官名册定了下来,名册是张居正一手草拟的,朱笑笑改了两三处。
太子太师由陈子壮担任,太子太傅由马嘉植担任,这两个人选顺理成章,满朝文武谁也说不出半个不字。
太子太保自然是秦良玉,詹事府詹事则点了倪元璐,左春坊左庶子点了顾灵犀,右春坊右庶子点了苏蕙,这两人皆是首批女科进士中的佼佼者,在六部历练,熟悉政务,正好可以给朱慈照讲解各部实务。
至于她们手头的工作,一来朱慈照还小,讲解时间不必太久,二来立储大典后各部空缺肯定会补上,她们的时间也能充裕些。
至于东宫侍卫统领,张居正推荐的是李定国,朱笑笑又在名册上批了个红圈,“这孩子不错,但得再给他配两个副手,一个熟悉宫禁防务,一个精通火器调度。”
张居正便道:“京营那边还有个叫杜文焕的把总,祖上三代皆是京营老卒,对宫禁防务了如指掌。至于火器,我想推荐神机营的方维翰,此人虽是女官,火器操作考核却年年拔得头筹。”
朱笑笑没意见,一并批了。
此外还有东宫的经筵讲官,除了陈子壮之外,朱笑笑又添了黄道周和孙传庭。
属官名册传阅过后,朱笑笑问韩爌:“韩阁老觉得这份名册可有不当之处?”
韩爌看过这上头的人选,说白了都是帝后的亲信班底,他能有什么意见?
“回圣人,名册所列皆为贤能之士,臣无异议,只是臣斗胆提醒一句,东宫属官既已齐备,詹事府的章程也应及早拟定,免得日后运转起来出了纰漏。”
朱笑笑颔首道:“此事就交给韩阁老与孙尚书会同办理了。”
韩爌和孙慎行躬身应下。
议完事已是午后,朱笑笑去了坤宁宫,张居正坐在书案前批阅折子,朱慈照趴在旁边的小桌上描红,一笔一划写得很是用心。
朱笑笑在她旁边坐下,看了看她写的字,发现字迹比起几个月前又工整了不少,伸手摸了摸朱慈照的脑袋,对张居正道:“属官名册内阁那边没意见,大典之后便让詹事府正式开府。”
张居正闻言放下笔,道:“慈照还小,开府之后不必急着排太多功课,晚上留些空闲让她自己看看闲书,逗逗猫狗玩一玩。”
朱笑笑颇为诧异道:“你倒是心疼她。”
还以为张居正会开始鸡娃,没想到还挺松弛。
“我若是不心疼,还有谁心疼?”张居正说完,自己也笑了,“到底才六岁,前些日子经筵上那般厉害,哪里需要逼着学什么呢?”
朱笑笑不免想起那时的精彩表现,看向朱慈照:“这些回答都是你自己想的?”
朱慈照停下笔,笔顶戳了戳下巴,道:“立身行道不分男女,可千百年来立身行道的大多是男子,女子就算立了身也多半是以夫以子的名义。儿臣就觉得奇怪,明明是自己做出的功业为什么要挂在别人名下?娘也监国理政,政绩天下皆知,可外头有些人讲起来还是说娘不过代行圣人之权,儿臣觉得这样不公平。”
朱笑笑与张居正四目相对,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某种复杂的情绪。
朱笑笑伸手将朱慈照抱到膝上,问她:“怎么说?”
“孟子之母三迁择邻就是以教子为道,可是爹爹,孟子之母就算千迁,终究是以孟子成名,不是以她自己成名。娘却不一样,娘是以自己的名字让天下人知道的,儿臣觉得娘比孟母厉害多了。”
朱慈照说完,自己也觉得这番话说得有些太大了,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朱笑笑哈哈大笑,将朱慈照紧紧搂了一下,转头对张居正道:“你听听,你闺女替你打抱不平呢。”
张居正望着朱慈照,眼中神色复杂得难以言说,这孩子的每一句话都像是戳在她心底最软的地方。
她似乎得到了世上最乖巧聪慧可人疼的孩子。
这样的一个孩子,日后也会为了权力与她反目吗?
她将目光转向窗外,深深吸了口气。
不会的,不会有这一天的。
张居正转回来,脸上已恢复了平日的平静,招招手道:“行了,别跟爹膝撒赖了,功课还没写完呢。”
朱慈照吐了吐舌头,从朱笑笑膝上滑下来,重新拿起笔,写到一半又抬起头来:“爹爹,秦将军说明日要教我扎梅花桩,还要我绑沙袋跑半个时辰,我跑不动怎么办?”
朱笑笑无情道:“跑不动也要跑,咬着牙跑,你不是成天嚷着学武功吗?要学绝世武功的人连这都坚持不了?”
朱慈照小脸顿时垮了下来,可是想到绝世武功,心中又有了动力,到底没有再说什么,低下头继续描她的红。
三月初五,大典前一日。
天色将晚时,朱笑笑去了太庙,太庙正殿前的供案上已摆好了三牲五果,香烛齐备,礼部的官员在做最后的检查。
朱笑笑屏退众人,在蒲团上跪了下来,望着太祖高皇帝的神位。
殿外天色渐沉,夕阳从窗格中透进来落在供案上,将太祖神位前的铜香炉镀上一层金红。
“洪武大帝在上,我做了许多事,您看了大概会气活过来,我开了女学,让女人读书做官,如今还要立女儿当太子。我知道您最重礼法,可天下在变,大明的江山若是不跟着变,总有一天会走到无路可走的地步。”
他抬头盯着神位上那几个金漆大字,忽然咧嘴笑了起来,“不过您也别太气,我这些年开了铁矿铜矿金矿,修了官道铁路,建了水师远航船队,国库里的银子多了不知道多少,我可以拍着胸脯说一句,大明正在变好。”
“明天我就要立慈照为太子了,您要是不满意,可以托个梦骂我一顿,当面diss也行!但不管您骂不骂,这事我已定了,谁来也改不了。”
朱笑笑说完,磕了个头,站起身来整了整衣冠,转身出门。
不说话就当同意了嗷!
第170章
三月初六, 立储大典如期举行。
卯时不到,百官的车马轿子便挤满了东长安街、西长安街、正阳门内大街,穿着各色朝服的官员们依次步行入宫, 锦衣卫和京营士卒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顺天府衙役与五城兵马司的兵丁沿着御道两侧拉起朱漆拒马,将早已挤得水泄不通的百姓隔在外围。
临街茶楼酒肆的二楼窗扇尽数撑开, 每扇窗后都挤着三五个人头。
会同馆这边更是热闹得不像话,南洋诸国使臣天不亮便起了身,一个个在馆舍廊下踱来踱去, 唯恐误了时辰。
通事们忙得脚不沾地, 一会儿忙着核对仪注, 一会儿安抚因等得太久而焦躁的使者, 一会儿又得跑到后院去看那几个西洋夷人的动静。
这几个西洋夷人是三月一日才到京城的, 领头的是佛郎机总督施维拉,此人这些年在濠镜澳待得久了, 官话说得虽不地道,却能应付日常。
他身后跟着三拨人,第一拨是葡萄牙本国来的特使阿尔梅达, 第二拨是法兰西派来的观察员拉瓦锡, 第三拨则是神圣罗马帝国哈布斯堡王朝的一位伯爵,名叫冯·施陶芬贝格,金发碧眼,身量极高,穿一件镶金边的深蓝色长袍,领口别着一枚双头鹰银徽。
这三人是由施维拉从濠镜澳一路陪同入京, 沿途所见所闻已让他们瞠目结舌了不知多少回。
先是广州城外的官道,路面以青石板铺就,平整得像是拿刨子刨过一般, 马车行驶其上连颠簸都感觉不到。
从广州到北京的铁路更是彻底刷新了他们的认知,施维拉也只曾坐过从广州到韶关那一段短短的铁路,此番乘坐贯穿南北的京广线,才真正领会到大明这些年的变化有多大。
火车日夜奔驰,车厢宽大舒适,窗户玻璃明净透亮,座椅上铺着软垫,每隔半个时辰便有乘务员推着小车沿车厢叫卖热茶点心。
铁轨两侧的田野一望无际,水渠纵横如棋盘,新修的筒车在水流推动下缓缓转动,将河水引入稻田。
沿途城镇的火车站皆是崭新的青砖楼房,站台上人来人往,扛着包袱的行商、挑着担子的货郎、牵着孩子的妇人,都在井然有序地排队候车。
阿尔梅达坐在车窗旁,手里拿着一本羊皮封面的记事簿,不住地往上面写着见闻。
“这个国家道路的平整度令人难以置信,即便是乡间小路也铺着碎石并用石碾压实。铁路沿线的车站规模宏大,建筑风格统一,车站工作人员穿着统一的制服,所有人都能识字。我亲眼看见一个挑夫在货物单上签了自己的名字……”
拉瓦锡则对沿途的水利工程更感兴趣,此番出使是想弄清楚明国这些年突飞猛进的根源。
他在记事簿上画了许多图纸,描绘了那些巨大的筒车和联动水闸的结构,又在旁边用法文标注着疑问,想试试看能不能进行一些学术上的交流。
他们进入北京城后发现,车站外的广场上停着整整齐齐的人力车和公用马车,价格明码标价挂在车辕上。
广场四周是一色的青砖楼,每栋楼都有两层,底层是商铺,二层是住家,阳台栏杆上晾着各色衣裳,几个小孩趴在栏杆缝隙往下看热闹。
施陶芬贝格伯爵是军人出身,参加过对奥斯曼帝国的战争,自认是个见过世面的人,眼前这座城市的规模与秩序仍让他感到了一种深深的不安。
街道宽阔得可以让四辆马车并行,步道外是排水暗沟,沟上盖着镂空的铁箅子,行人虽摩肩接踵却也井然有序,没有一个人插队也没有一个人争吵。
他在维也纳见过市民为了抢一桶水打得头破血流,此刻看见这番景象,心中百味杂陈。
会同馆派了四辆车到车站接人,每辆马车都配有通译,态度不卑不亢,与他们在广州遇到的广东巡抚衙门差役一般无二。
阿尔梅达上了车后,又拿出了记事簿。
“从广州到北京,我们接触过的每一个官员、每一个差役、每一个驿卒,都清楚地知道自己的职责范围,并且能够迅速准确地履行职责……没有人向我们索贿,没有人故意拖延刁难,也没有人因为我们长着西洋面孔而表现出过分的好奇或是敌意,欧洲任何一个国家的行政效率都无法与之相比……”
他们在会同馆住了几日,通事每日领着他们去礼部演礼,这是藩属朝贡使臣进京的惯例,西洋使臣虽非朝贡,但既要在立储大典上觐见,自然也得习熟仪注。
演礼之余,通事也会带着他们四处走动,逛逛京城的街市,看了城外的工坊,甚至还去了一趟京营校场。
阿尔梅达在记事簿中写下了一些见闻。
“三月三日,我们参观了工业区,那里有数十座高大的砖砌厂房,每座厂房顶上都竖着铁烟囱,日夜不停地冒着黑烟。我原以为这是某种焚烧垃圾的设施,通事却告诉我那是蒸汽机房,蒸汽机驱动着纺织机、碾米机、榨油机和砻谷机,一台蒸汽机能抵得上百个工人的力气……我亲眼看见一架水力冲压机将一块烧红的铁坯在三下之内压成了一根炮管毛坯,而同样的工作在葡萄牙需要至少六个工匠敲打整整一天。”
“这个国家已经有了一套完整的标准化工业生产体系,从图纸设计、零件制造到组装调试,每一个环节都有明确的分工和严格的质量检验标准……我不得不承认,葡萄牙在这方面落后了至少五十年。”
“今天在校场观看了一场操演,一排步卒举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火铳,铳管细长,尾部装有一个古怪的木质托板,士兵将托板抵在肩窝处瞄准射击。通事说这叫后装线膛铳,从铳管尾部装填弹药,射速比前装火铳快了三四倍,射程可达三百步,三百步外仍能穿透三层橡木板,施陶芬贝格伯爵的脸色变得非常难看……”
“大典前一日,我们被领到了皇极殿外远远看了一眼现场,为了一个六岁女孩的册封典礼,这个国家调动了超过两万名士兵、数千名礼官和数不清的工匠……广场上的临时观礼台分五层,以木料搭建,外覆红毡,每层可容纳数百人……广场两侧立着两排巨大的铜鼎,每尊铜鼎都有一人多高,礼官说大典当天这些铜鼎将同时点燃,鼎中盛有特制的香料,届时整个广场都将笼罩在香气之中。我计算了一下,单是这些铜鼎所需的铜料便是一个天文数字,而欧洲许多国家的国库里甚至拿不出等量的铜来铸造炮弹。”
此刻,大典当日,这些西洋使臣被安排在观礼台的第四层,位置虽不算最尊崇却视野极佳,整个广场尽收眼底。
施维拉坐在阿尔梅达与施陶芬贝格中间,拉瓦锡坐在后排,面前的矮几上摆着茶点瓜果。
四周的观礼台上坐满了人,第一层是藩王宗室,第二层是内阁六部九卿,第三层是各省布政使与按察使,第四层是藩属使臣与西洋来宾,第五层是京中官员与地方工农商代表。
辰时三刻,钟鼓齐鸣。
乐声隐隐传来,是中和韶乐的曲调,编钟与玉磬交替奏响,旋律古朴庄严。
第一拨入场的是一百零八名舞生,他们身着赤色袍服,手持雉尾与朱干,在丹陛前跳起了文武二舞,舞姿刚柔相济,进退有度,每一个转身都整齐划一。
舞毕,第二拨入场的是太常寺的赞引官,他们分列丹陛两侧,以清亮悠长的嗓音高唱赞词,声音在广场上空回荡,余韵久久不散。
朱慈照出现在皇极门内时,整个广场上数千人的目光都凝在了那个小小的身影上。
她穿着一身特制的大红衮冕,上衣下裳皆为赤色织金云龙纹锦缎,头上戴着九旒冕冠,旒珠在她额前微微晃动。
秦良玉教她的马步此刻派上了用场,下盘稳当,步伐虽小却不乱,冕冠的旒珠只在额前轻微摆动。
朱慈照走到丹陛前,提起衣摆迈上台阶,台阶共有九级,走到最后一级时,她站定转身,面朝丹陛之下数千文武官员与观礼宾客。
钦天监监正隋明德忽然发现日头的外沿泛起了一圈淡淡的金色光晕,光晕渐渐扩大,将太阳裹在正中,形成了一个浑圆的光环。
日晕本就罕见,光环外围竟又隐约浮现出一圈五色虹霓,赤橙黄绿紫五色依次排列,如同一条看不见首尾的彩练环绕着太阳。
隋明德猛地从观测席上站起来:“天开宝盖,日现圆光,此乃君德昌,天下和之兆啊!”
所有人抬头看天,果见日头外环绕着一圈璀璨夺目的五色光环,光晕柔和而不刺眼,像是给太阳罩上了一层琉璃罩子。
光环正中隐约可见几缕极细的云丝,云丝形状恰如一条盘旋的龙。
此时宫城深处恰巧飞出一群白鹤,排成人字形飞越皇极殿屋顶,在广场上空盘旋了三圈,发出一阵阵清越的鹤唳声。
鹤群飞过之处,天空中洒落了无数细小的亮光,亮光在日光下闪烁不定,有官员伸手去接,亮光落在掌心便化为一滴水珠,晶莹剔透,带着一股极淡的草木清香。
白鹤盘旋三圈后便朝东飞去,渐渐隐入云端,只余鹤唳声在空中回荡良久方才散去。
隋明德在观礼台下奋笔疾书,将这一连串异象逐条记录在案:“天启二十一年三月初六,辰时末刻,皇太子行册封礼,天现日晕五色,晕中隐现龙形云气,白鹤飞越皇极殿,绕殿三匝,洒香露而东去。”
乐声再起,册封礼正式开始。
孙慎行展开册文朗声宣读,册文以骈体写成,辞藻典丽,先叙祖宗功德,次述储君之重,再赞皇嗣之德,洋洋洒洒千余字。
“……皇长女慈照,天资粹美,德器深厚,衔玉而生,祥瑞昭彰。仰承天命,俯顺舆情,册尔为皇太子,授以金册金宝。尔其恪守储君之德,勤修学问,敬慎威仪,上体天心,下恤民隐,以承祖宗之丕绪,以副社稷之重望。於戏!储位既定,国本斯固,四海臣民,其共鉴之!”
朱慈照接过金册金宝高举过头,朝父母行三跪九叩大礼,又转身朝太庙方向叩首三次,随后站起身来,面向百官,朗声道:“孤领旨谢恩,定当恪遵祖训,勤学修德,不负皇天厚土,不负列祖列宗。”
“臣等恭贺皇太子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数千人齐刷刷跪下高呼贺词,声浪从丹陛前一层一层地往外推,传到午门之外。
礼成。
从这一刻起,朱慈照便是大明皇太子。
礼乐再起,百官按品级依次上前向太子道贺,先是内阁大学士,其次是六部九卿,再是各省布政按察,然后是藩属使臣。
西洋使臣排在最后,施维拉领头,身后跟着阿尔梅达、拉瓦锡与施陶芬贝格,四人学着藩属使臣的样子上前鞠躬行礼。
阿尔梅达用事先练习过的官话道:“葡萄牙国王特使阿尔梅达恭贺大明皇太子殿下册封之喜。”
拉瓦锡与施陶芬贝格也各自报了身份,他们的官话不如阿尔梅达,但好歹勉强能让人听懂。
朱慈照好奇地看着这几个金发碧眼的夷人,她之前却从未见过这般长相的人,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大典次日,西洋使臣在通事的引领下穿过紫禁城的重重宫门,每过一道门便将腰牌交给守门侍卫核验,程序虽然繁琐却井然有序。
使臣们步入武英殿时,朱笑笑已在御座上等着了,他今日没穿朝服,只换了件宝蓝色的盘领窄袖常服,随意靠在御座上。
施维拉带头行了鞠躬礼,阿尔梅达用官话说了几句套话,无非是恭贺大典圆满,称赞大明国势强盛之类的。
朱笑笑听了笑着点点头,对施维拉道:“上回见施维拉总督已是十几年前的事了,那时候你还是个圆脸,如今怎么瘦了许多?”
施维拉苦笑,他这些年确实瘦了不少,倒不是吃不好,而是操心操的。
前两年荷兰东印度公司想在马六甲海峡南端的一个小岛上建补给站,那个小岛虽是无人岛,却在葡萄牙与柔佛苏丹签订的条约所划定的势力范围内。
双方交涉无果后荷兰人率先动了手,三艘炮舰封锁了葡萄牙商船进入马六甲海峡的航道,葡萄牙驻马六甲总督也调了三艘炮舰迎了上去,两军对峙了半个月,火药味浓得一点即炸。
恰在此时,大明南洋水师的一支巡逻舰队经过马六甲海峡,水师提督命人分别向荷葡两方递交了照会,措辞客气却态度明确,任何人胆敢在南海及马六甲海峡挑起武装冲突便是损害大明及藩属国的贸易利益,届时水师必将介入。
荷兰人掂量了一下自己的实力,灰溜溜地撤了,葡萄牙人虚惊一场,事后越想越觉得自己单干就是死路一条。
朱笑笑又转向阿尔梅达与拉瓦锡,与他们聊了几句西洋各国的近况。
施维拉这回可是带着诚意来的。
朱笑笑与他们聊了一阵,便命礼部官员将早已备好的回礼清单递给各位使臣。
使臣们各自谢恩退下,施维拉被单独留了下来。
他从怀中取出一份以火漆封缄的文书,上前几步呈于御案之前,道:“陛下,这是葡萄牙国王若奥四世陛下亲笔签署的国书。国王陛下正式授权臣向大明皇帝呈递此国书,濠镜澳总督府自即日起裁撤,原总督衙门改为葡萄牙王国驻大明使馆。濠镜澳的地租银自嘉靖年间至今已缴纳近百年,葡萄牙王国不再主张对濠镜澳的排他性租借权,愿意与大明以平等邦交的关系重新协商濠镜澳的管理章程。”
朱笑笑拆开火漆看了一遍,国书以葡汉两种文字写成,措辞恭敬体面,没有玩任何文字游戏。
他将国书搁在案上,语气玩味道:“你们经营近百年,说放下便放下了?”
施维拉苦笑一声,也不避讳:“国王陛下此番做出这个决定,着实是形势所迫,荷兰人在南洋步步紧逼,与我葡萄牙争夺马六甲海峡的控制权已有数年,前年秋间两国在马六甲外海险些大打出手,若非大明水师及时赶到调解了那场冲突,恐怕葡萄牙在马六甲的据点早已不保。荷兰东印度公司的战船无论数量还是火力都在我国之上,葡萄牙本土与远东之间的联系全赖马六甲航线维持,若马六甲有失,果阿与濠镜澳都将成为孤岛。”
朱笑笑起身踱了两步,这个问题他其实早就想过,葡萄牙人主动交还治权的时机选得很好,大明如今国力蒸蒸日上,水师已将南海牢牢控制在手中。
荷兰人被打怕了缩在巴达维亚不敢轻举妄动,西班牙人守着吕宋自保不暇,葡萄牙人哪敢不识相?
既然施维拉足够上道,朱笑笑也没有为难他的意思,回到御案前坐下,翻开国书看了一眼落款处若奥四世的签名,道:“也罢,既是以诚相待,朕也不为难你们。原本你们居住的那片街区仍旧可以使用,但不得随意向外扩张,至于通商一事,朕会让户部与礼部会同你们拟出一个章程,扩大几个开放口岸,具体细节你们去跟户部谈。驻军由朝廷水师陆战队接管,炮台的防务也一并移交,使馆的规格照各国使馆例,设一等秘书、二等秘书各一,武官参赞一,通译若干,使馆用地租银豁免,但馆舍修缮自理。今后的商贸合作,关税仍按旧章办理,若有新的贸易品类需要增减税则,由你们使馆与户部会同商议。”
施维拉听完这一席话,悬了一路的心终于落了地,他最担心的是皇帝会趁势把葡萄牙商人全数赶出濠镜澳,或是将关税提到一个让葡萄牙商人无利可图的程度。
但皇帝给出的条件出乎意料的宽松,比他在发给里斯本的奏报里设想的方案还要好。
他连忙千恩万谢道:“陛下宽容大度,臣感激涕零。”
朱笑笑意味深长道:“邻里之间以诚相待方能长久,耍小聪明的终究不会有好下场,你们葡萄牙人若当真想好好做生意,朝廷绝不会亏待守信用的伙伴。南洋的海路四通八达,从前是荷兰人占了先机,往后嘛,你们未必没有机会。”
施维拉眼睛一亮,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但他也清楚眼下不是细说的时候,便只恭敬地躬身道谢,退出了武英殿。
他走出殿门时,深吸了一口气,将胸口那团憋了数年的浊气一吐而尽。
从今天起他不再是濠镜澳总督了,他是葡萄牙王国驻大明使馆的首任大使。
这个身份转换意味着他从此不用再担心哪天早上醒来发现被明军水师围了港,或者一发炮弹直接送他去见上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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