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施维拉退下后, 朱笑笑在御座上伸了个懒腰,将两肩的酸乏活动开来,正欲起身, 魏忠贤却趋前两步,将一封从会同馆递进来的帖子呈上。
“圣人, 还有几位西洋客人求见,据说是混在佛郎机使团里进京的。”
朱笑笑接过帖子扫了一眼,上头说是波兰与瑞典两国的商人有要事面禀。
他把帖子往御案上一丢, 轻笑一声:“波兰, 瑞典?这倒新鲜。”不忙着和沙俄继续扯头花, 居然万里迢迢跑过来了。
魏忠贤觑着他的脸色道:“这几个夷人鬼鬼祟祟的, 怕不是正经商人, 圣人若嫌烦,奴婢这就打发了去。”
“不必。”朱笑笑重新坐定, “宣进来,朕倒要听听他们究竟有何高论。”
不多时,两个西洋人被领进殿内。
走在前头的一个约莫四十岁年纪, 身材中等, 蓄着浓密的胡子,穿一件深褐色袍子。后头跟着的那个年轻些,金发蓝眼,个头极高,肩宽背厚,走路时两腿外撇, 带着一股子常年骑马的军人气。
两人在殿中站定,慎重地弯腰行了鞠躬礼,通事在旁边通报他们的身份。
“圣人, 这位是波兰立陶宛联邦的斯坦尼斯瓦夫先生,这位是瑞典王国的阿克塞尔先生。”
朱笑笑靠在御座上,将二人上下打量了一番,似笑非笑道:“你们两国怎么今日一齐跑到朕跟前来了?”
以他现在的财力,分分钟都是百万工匠值的交易,给【同声传译】续个费洒洒水啦。
波兰人斯坦尼斯瓦夫面色微变,似乎对这位东方传奇君主的技能有所耳闻,并未太过震惊。
他与同伴对视一眼,随即恭敬道:“陛下明鉴,哥萨克人凶残成性,每到一地便烧杀抢掠,波兰东境与瑞典北部都被他们搅得不得安宁。听闻前些年沙俄与大明在东方划了界,沙皇便腾出手来将东方的军队尽数调回西方,如今波兰与瑞典两国正被沙俄死死缠住,日夜不得安生。”
朱笑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淡淡道:“朕与沙俄划界为的是边境的安宁,沙俄把兵调回去打你们,那是你们自己与他结下的旧怨,与朕何干?”
斯坦尼斯瓦夫连忙道:“陛下误会了!我们并非要怪罪大明,恰恰相反,我们是来恳求大明……不要援助沙俄。”
他从怀中取出一份叠得整整齐齐的文书,先偷眼觑了觑御座上的皇帝,见对方没有不悦之色,才接着道:“我们听说,大明与沙俄有通商之约,沙俄商人可从大明购入火器、火药乃至粮食,这些东西一旦流入沙俄军中,波兰与瑞典两国便有灭顶之灾了。”
这话倒是说到了点子上,朱笑笑微微眯起眼。
前番与沙俄签边界协议时,确曾约定两国商民可在对方境内自由贸易,皮毛、茶叶、丝绸、瓷器互通有无。
至于火器火药,若是顺着商路从大明购买少量硝石硫磺,倒也不是全无可能。
火器肯定不允许走私的,唯一的办法就是那个波兰人说的军事援助,但沙俄那边还没有表达出这个意思。
他们认为自家的火器对付两个小卡拉米够用了,向大明要军事援助?求人帮忙不要钱啊!
沙俄现在留下的地盘在他们眼里都是精华,不可能再割出去了,什么军事援助自然没影。
但对手不知道啊!
朱笑笑心中盘算着,面上却不露分毫:“你们远道而来,就为了求朕不卖武器给沙俄?这话何不直接派个正式使臣来说,偏要鬼鬼祟祟混在葡萄牙人的队伍里,又是何道理?”
斯坦尼斯瓦夫面上现出几分尴尬,“沙俄在欧罗巴各国都安插了密探,波兰与瑞典若公然派使臣出使大明,沙皇必会知晓,故而只能托葡萄牙商船带我们渡海绕道,避过沙俄的耳目。”
朱笑笑听罢,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示意他把文书呈上来。
魏忠贤接过文书呈到御案,朱笑笑展开一看,措辞倒也诚恳,无非是请大明皇帝勿以军械粮秣资敌,并愿与大明互通有无云云。
他合上文书,问道:“如今在同沙俄打仗的,就你们两国?”
斯坦尼斯瓦夫忙道:“事实上,法兰西与荷兰也在暗中支持我们,只是不便公开露面。”
朱笑笑心下了然,欧洲这几个国家从古至今就没消停过,不过也好,这意味着他们永远无法团结一心。
只要不团结,就能被逐个击破。
他抬眼看向那二人,语气和煦:“你们想让朕别卖火器给沙俄,倒也不是不能商量,只是朕向来不做亏本的买卖,你们打算拿什么来换?”
斯坦尼斯瓦夫眼睛一亮,忙道:“波兰有上好的木材琥珀,瑞典有欧洲最好的铁矿石与铜,我们愿以这些货物与大明通商。大明的茶叶、丝绸、瓷器、玻璃都是稀罕物,卖价极高,只消开了商路,双方都有厚利。”
朱笑笑听到有铁矿石,眉梢微微一挑,大明这些年大兴工业,蒸汽机、铁路、火炮样样都缺不得钢铁,虽说本土铁矿不少,适当的战略储备也是必要的。
瑞典的铁矿石品质之高,他在前世课本里便学到过,此番听人亲口提起,果然动了心思。
他身子前倾,语气里带了点兴致,“你们瑞典的铁矿石一年能出多少?成色如何?”
瑞典人阿克塞尔见皇帝来了兴趣,忙上前一步道:“瑞典北部的铁矿藏量极丰,出产的铁矿石含铁量高,杂质少,铸炮造甲皆是一等一的好料。只是瑞典如今被沙俄拖住了手脚,实在抽不出船队,若大明肯开商路,瑞典愿以铁矿石换大明的硝石与丝绸。”
朱笑笑眯起眼睛想了想,忽然笑了:“你们求朕别卖火器给沙俄,末了却要拿铁矿石换朕的硝石。朕把硝石卖给你们,你们制了火药去打沙俄,沙俄再转头来找朕的麻烦,这算盘打得倒精,合着好处你们全占了,黑锅留给朕来背。”
两人闻言,面色齐齐一变,斯坦尼斯瓦夫慌忙道:“陛下误会了,我们绝无此意!瑞典要硝石是为自保,绝非……”
“自保不自保的,朕分得清。”朱笑笑摆手打断了他的话,“朕与沙俄划界,并非是要与他结盟,沙俄在西方打谁不打谁朕一概不管。你们要通商,朕可以应允,但火器硝石硫磺火药这些军国之器一概不得流出境外,你们买不到,沙俄也买不到。”
他的语气不容置疑,二人听了先是一怔,随即面上都露出松快的喜色。
谁也不帮,那就还能碰一碰。
自己的失败固然可怕,敌人的成功更让人揪心!
斯坦尼斯瓦夫与阿克塞尔忙不迭地躬身:“多谢陛下!陛下公正严明,我等感激不尽。”
朱笑笑抬手止住他的客套,话锋一转:“通商一事,朕也得把丑话说在前头,你们两国没有正式国书,朕便不当你们是使臣,只当是寻常商团,这买卖能不能成得看你们开的价,你们且回去拟一份货单与价目交给会同馆,户部会派人同你们商谈,谈清楚了再签文书不迟。”
说到此处,他故意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二人:“你们既已到了京城,便不必再藏头露尾了,朕会命人知会沙俄驻京的使臣,就说有波兰、瑞典的商团来了,来意是通商。你们越坦荡,沙俄反倒越不敢轻举妄动,若再鬼鬼祟祟的,反倒显得你们心虚,平白授人以柄。”
两人面面相觑,显然没料到皇帝会有此一举,阿克塞尔急道:“陛下,若沙俄使臣知道了……”
“知道了又如何?”朱笑笑语气里带了几分揶揄,“你们怕沙俄,朕可不怕,他若敢因为你们来通商便发兵,朕自会让他知道厉害。”
这话一出,殿中一时寂静。
斯坦尼斯瓦夫脸上忽红忽白,似是被戳中了心事,又似是松了口气。
波兰也曾强盛过,自然知道这是强国才拥有的底气。
还好,他们不是敌人。
斯坦尼斯瓦夫深深弯下腰去,道:“陛下思虑周全,我等敬服。”
朱笑笑不再多言,让魏忠贤领二人下去,又命人知会户部与礼部,照商团例好生安置,他则起身往坤宁宫去。
恰是午膳的时辰,桌上已摆好了四菜一汤,皆是家常小菜,不见什么山珍海味。
朱慈照坐在母亲身边,屁股虽动来动去,两只小手却规规矩矩地搁在桌沿上,眼巴巴地望着面前那一碟子糖醋藕片,只等父亲落座。
朱笑笑净了手坐下,先夹了一筷子藕片放进女儿碗里,朱慈照甜甜道了声谢,才动起筷子。
张居正替他盛了碗汤,问起方才武英殿的事。
朱笑笑略提了一嘴,道:“朕答应他们通商,但军械一概不外流,倒没许他们什么实打实的好处。”
张居正听罢,放下汤勺,思忖片刻道:“前些日子看海关的折子,确有几起商人夹带硝石出洋的案子,数目不大却不可不防,今日借这几个西洋人的话头把这条禁令立起来,倒是个不错的时机。”
朱笑笑点头道:“正是这个意思,欧罗巴打成什么样跟咱们没关系,咱们只管换他们的铁矿粮食,把生意做起来便罢。”
张居正看了他一眼,忽然道:“你今日倒没狮子大开口,我还以为又能借机敲他们一笔。”
朱笑笑哈哈一笑:“敲竹杠也得分人,这几个年年打仗怕是穷得叮当响,倒不如给点甜头,咱们的货要运过去,船队绕到了波罗的海,不得有个落脚补给的去处吗?”
张居正闻言,心中已是明白过来,敢情是在这等着呢。
用通商开路,便能顺理成章地把大明的商船开到欧洲腹地去。
她前世做首辅时,海外之事尚不如今日这般要紧,如今听皇帝将筹谋娓娓道来,倒也觉得这步棋下得精妙。
两人一面吃饭一面说话,朱慈照插不上嘴,便专心致志地扒着碗里的饭,偶尔抬头看看这个,看看那个,许多陌生的名词在心里留下了浅浅的印象。
她胃口虽大,却口急,三五下干完了碗里的饭,便喜欢扒拉菜玩。
倒也不曾浪费,只在父母说话的空隙里,偷偷给张居正碗里添了块肉。
张居正察觉到,低头看了一眼,笑着摸摸她的头。
饭罢,一家三口出门溜达了一圈消食,把朱慈照送到端本宫后,朱笑笑与张居正便回到坤宁宫书房说话
张居正让人重新沏了茶,两人隔着炕桌对坐,朱笑笑这才把酝酿了多日的一桩事缓缓道出。
“如今名分已定,辞官那档子事风波也渐渐平了,可朝中留下的空缺,还有那帮人临走前闹出来的乱子,总得有个了断。”他拈着茶盖拨动浮沫,“朕这几日一直在想,与其东补西凑地填窟窿,不如趁此机会,把朝廷的衙门重组一遍。”
张居正闻言,眼睛微微一亮,却不急着接话,只静静等他说下去。
朱笑笑继续道:“朝廷这衙门,一件事户部管一半,工部管一半,太仆寺、光禄寺、苑马寺又各插一杠子,真出了纰漏就你推我我推你,谁也找不着正主。官员呢,又养着太多闲差,光领俸禄不干事,长此以往,国帑都耗在养闲人上头了。”
张居正深以为然,接口道:“大明开国之初,衙门设置本极精简,后世因循添补,六部之外又生出五寺六科,名目繁多,权责不清。我也常见一件寻常公务要在三四个衙门之间往来数回方能办结,这般效率如何支撑得起圣人今日这番宏图大业?”
这番话正说到朱笑笑心坎上,他身子往前倾了倾,道:“朕想把衙门精简一番,能并的并,能裁的裁,权责理清,各司其职,你前世执掌过内阁,对官制最是烂熟,此事由你来拟章程最是妥当。”
张居正闻言心头一暖,皇帝肯把这般要紧的事托付于她,是信她,也是知她。
她也不推辞,道:“既蒙圣人信重,我自当竭尽全力,只是官制改革牵连极广,稍有不慎便会动一发动全身,我想先听听陛下的大致设想。”
朱笑笑便如实述说了脑海中的想法,他虽不是体制内,却曾在国企干过,对现代政府的架构比较熟悉,只是不大精细,讲起来难免零散。
“朕想把都察院改个名目,唤作纪律检查委员会,专司监察百官风纪、查办贪腐,六科给事中并进去,各司其职。言路不能断,但得有个章法,不能再像从前那样,一帮人成天拿着鸡毛蒜皮的事互相弹劾。”
张居正听罢,略一思忖,道:“都察院职在风宪,六科职在封驳,本各有分属,后世却渐渐混同,以致职责不清,若合而为一专司监察,再设一套新的封驳章程,倒是两全。只是纪律检查委员会这名字,是否过于……直白了些?”
“名字无妨,先这么叫,日后慢慢再雅化,你拟章程时,把品级、员额、职掌都定清楚了便成。”
朱笑笑接着道:“六部如今许多职能已名不副实,比如工部,从前只管营造河工,如今却要管铁路、矿冶、蒸汽机,样样都是国之根本,却聚在一个工部里,忙也忙不过来。户部更是既要管钱粮,又要管盐铁,还要管关税,头绪太多,朕想把六部的职掌重新划分,因事设官,因官设署,该分的分,该并的并。”
张居正点头称是,又细细问了几句,将他的设想记在心上。
她前世做首辅时便曾对六部职掌的紊乱多有不满,只是碍于成例,未能大动,如今有皇帝撑腰,又有这一场辞官风波腾出的空当,正是整顿朝堂的良机。
谈了约莫一个时辰,朱笑笑说得口干舌燥,端起茶一饮而尽,末了道:“这些事朕只给你定个大方向,细则章程全由你来拟,拟好了咱们再一起斟酌。”
张居正应下,忽然又想起一事,道:“圣人,还有一桩我以为比改组衙门更急。”
“何事?”
张居正道:“三年一科的科举,乡试、会试、殿试,层层考下来,多少读书人皓首穷经,到老也未必能中。而今朝廷要大兴工业、矿冶、海事,缺的正是各色专门人才,既要做这番大改,学制与取士之法,也当一并更张。”
朱笑笑一拍大腿:“先生与朕想到一处去了!科举三年一考太熬人,朕想改作一年一考,唤作国家公务员考试,每年春天举行,凡有中学文凭者,皆可应考。至于原来的秋闱乡试,改作高考,取中者得中学文凭,凭此文凭或直接应公务员考试,或入各专业学堂深造。”
张居正听到这里,不由坐直了身子,认真道:“那小学之上,可是要设中学?”
“正是。”朱笑笑道,“如今各地虽有学堂,县学、府学、书院名目不一,程度参差,朕想统一学制,小学之上设中学,凡各地学堂、县学,合于标准的一律改为中学。学子读完中学,参加高考,合格的便得中学文凭,往后朝廷取士无论出身,但凭这文凭与考试成绩说话。”
张居正觉得这法子颇为高明,却又虑及一事,迟疑道:“学制大改牵动天下读书人,阻力只怕不小,且这‘中学’‘高考’‘公务员’的名目,于读书人而言太过新奇,他们未必肯认。”
朱笑笑笃定道:“三年一考改一年一考,机会凭空多出两倍,哪个读书人不高兴?那些考了半辈子举人不得中的,听说往后一年能考一回还不得乐疯了?名目叫什么他们才不真在乎。”
张居正一想,倒真是这个理。
她是真共情不了屡试不第的人,大概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吧。
朱笑笑歇了一口气,又道:“还有两条,你一并拟进章程里,其一,废除贱籍,乐户、丐户等一体编入民籍,子孙可读书科举,不再低人一等。其二,改革户籍,把军户、匠户这些世袭的旧籍逐步放开,许民自由迁徙、择业。”
张居正神色郑重起来:“我亦深知贱籍之害,这些人世代为奴,永无出头之日,于国而言白白埋没了无数人才,圣人肯废此弊政实乃苍生之福。”
两人又议了许久,直到日影西斜,窗外的天光渐渐染上了橙红。
朱慈照完成了一天的功课,蹑手蹑脚地溜进来,扒在门槛上探头探脑。
张居正抬眼看见,招招手让她进来,一把搂到怀里,问她作业写完了没有。
朱慈照脆生生地答了,仰起脸说:“秦师傅教的那套拳儿臣已能从头打到尾了,爹娘要不要看?”
朱笑笑闻言兴致盎然,让她到院子里比划了一回,小丫头拳脚虽稚嫩,一招一式却已有了几分章法,出拳时还会煞有介事地喊一声。
朱笑笑看得直乐,拍手夸她,这般说说笑笑一回才到殿内用晚膳。
此后数日,张居正闭门谢客,将手头几桩急务分派给机要房,自己则埋首案牍,潜心草拟新官制。
朝廷衙门的沿革利弊她了然于胸,下笔之时处处成竹在胸,遇到拿不准的便一条消息发过去,与朱笑笑隔着几道宫墙私信往来,反复斟酌。
如此忙了七八日,《新官制疏》便已初具规模,张居正请朱笑笑到坤宁宫,将疏稿逐条念与他听,两人边议边改,又耗了三日,方始定稿。
改都察院为纪律检查委员会,合六科给事中为一署,专司监察百官、查办贪腐,设监察御史若干,分巡各省,仍许风闻奏事,但纠劾须有实据,不得以虚词空语互相攻讦。
户部拆作两部,一掌财政税赋,为财政部,一掌贸易海关,为商务部;工部掌矿冶、营造的,分为建设部,掌铁路、驿路、海航诸务的,分为交通部,水利部则专管河工。
兵部增设军工司,吏部仍掌官员考选升迁,礼部分出教育部掌学校、科举,分出外交部掌邦交;刑部掌刑狱,大理寺改为最高法院。
所有部院的编制重新核定,裁撤冗员,增设技术官职。
教育上更是大刀阔斧,小学之上设中学,凡各省府州县原有学堂、县学、府学,合于新制标准者,一律改为中学,学制四年。
课程涵盖经义、算学、地理、律法、格物、外语六门主课,中学修业期满须经考试,合格者给毕业证书。
秋闱乡试改作高考,凡中学毕业者皆可应考,取中者得中学文凭。
春闱会试改作国家公务员考试,每年春天举行,凡持中学文凭者皆可报名,考试内容分为公共科目与专业科目两类,公共科目考经义策论、算学、律法,专业科目则根据考生报考的部门不同而设置不同的实务考题。
废除乐户、丐户、疍户、惰民、九姓渔户等贱籍,一体除籍为民,编入正籍,许其读书、科举、做工、从军,与良民无异。
革除世袭的军户、匠户、灶户等旧籍,改为编户齐民,许民自由迁徙、择业,官府不得强行锁籍。
消息见报后,最先沸腾的是那些曾被辞官官员鼓动,在报纸上为大人们鸣不平的读书人。
他们前番见百名京官同日去职,报纸上两派笔战不休,许多人热血上头,跟着写文章、递帖子,替那些去职的大人叫屈,说什么纲常扫地、朝廷失了脊梁。
可这《新官制疏》一出来,他们的火气便如被兜头浇了一瓢凉水,霎时熄了个干净。
科举虽改了名目,却并未废止,反而由三年一考改成了年年举行。
春闱变作了国家公务员考试,一年一回,取中便授官,这比从前三年熬一回、还得看运气补缺不知好了多少。
秋闱变作高考,中学毕业便能应考,取中便有中学文凭,凭此文凭,进可应公务员考试,退可入专业学堂深造,路子反而更宽了。
那些本已对前途灰心丧气的老举人听闻此事,一个个激动得夜不能寐。
从前考了三四回、五六回皆不中的,往后一年一考,自己年富力强,再考个七八回又有何难?说不准哪一回便中了。
这般想着,心里那团熄灭多年的火苗又呼呼地烧了起来。
第172章
前门大街西首有座聚贤茶楼, 历来是进京应试的举子与落第文人聚集的去处。
茶馆临街的二楼靠窗一桌坐了四个举子,桌上摆着几碟瓜子点心,茶壶里的水已添了第三回。
上首一个年过半百, 须发斑白的举人姓陈名景和,自中了举, 会试考了整整七回,回回名落孙山。
此刻他捏着一张刚买来的报纸,手指头微微发颤, 嘴里反复念叨着:"一年一考?列位, 往后这会试, 当真是一年一回?"
"陈兄, 不是会试了, 如今叫国家公务员考试。"旁边一个三十来岁的瘦高个接了句。
此人姓刘名文举,绍兴人, 中举不过三载,落了两回榜,倒还带着几分年轻人的锐气, "春闱秋闱的名目都改了, 秋闱唤作高考,取中者发中学文凭,凭这文凭方能应春闱。"
"名目改不改的谁还在乎!"陈景和摆了摆手,把报纸往桌上一摊,"我都这把年纪了,如今一年就能试一回, 只要身子骨撑得住,再考个十回又有何难?"
对面一个四十来岁,面皮微黑的举子沉吟道:"机会固然多了, 可这报考的人怕也多了,你们瞧后头这一条,废贱籍,子孙许读书应试,天下贱籍何止百万,一旦都许应考,考场上的人还不得挤破了头?"
这人名唤马守成,平阳府人,中举已有十二年,教馆为生,最是谨慎。
刘文举闻言一笑:"人多了不假,可这岗位也多了,朝廷六部拆分,新得的疆土要都设行省,哪一个省不要几百上千的官?我看这前几届国家公务员考试,取中名额多半要比旧时会试多出数倍不止。"
"当真?"陈景和眼睛一亮,凑过身子靠近他。
"上头白纸黑字写着呢。"刘文举把报纸翻到另一版,指着一处道,"陈兄你看,今年秋天的高考,凡中学毕业者皆可应考,那些个中学是县学府学改的,咱们这些人若要应这国家公务员考试,还须先过中学这一关,拿一张毕业证书。"
陈景和听得眉头皱了起来:"怎么还得先念中学?我读了半辈子书,反倒要回头跟那些蒙童一道入学不成?"
"陈兄别急。"一直没开口的那个举子说话了。
他姓裴,单名一个谦字,河南人,年纪最轻,不过二十五六,性子却最沉稳,"报纸上说了,凡旧有举人、监生功名者,可免试中学,直接报名应考,只消加考一门格物算学罢了。"
"算学……"陈景和登时泄了气,"老夫制艺半生,破题承题起讲闭着眼都能写,偏这算学最是头疼。"
"头疼也得学啊。"刘文举笑道,"如今满京城的书铺,格物算学律法的新书都卖断了货,那些个才解除贱籍的学生从小学读起,反倒比咱们这些读惯了八股的要占便宜。"
陈景和把心一横,"也罢!一年考不上,来年再考,考得多了自然就有经验,老夫这半辈子都熬过来了,还差这三年五载不成?"
自此之后,京城内外,各省府县,这般议论随处可见。
朝中剩下的官员早没了与帝后唱对台的胆气,剩下的要么是打心眼里信服圣人圣后这一番革新的,要么就是舍不得头顶乌纱,只得乖乖配合的。
与此同时,各地学堂的规范也自上而下整顿开来。
县学、府学、书院凡合于新制标准的,一律改作中学,学堂的门槛既放开了,原先那些贱籍出身的子弟便与良民一般无二,皆可报名入学。
这些人家从前世代为奴,永无出头之日,如今陡然得了读书应试的资格,哪一个不把全家几代人的念想都押在这一纸学籍上?
于是各地学堂开蒙之日,报名的人从学堂门前一直排到了街口,多为七八岁、十来岁的孩子。
这批孩子无论多大,都从小学读起,按部就班,与寻常学童并无分别。
那些半路出家的老书生果然颇为吃力,一碰上算学、格物这几门新功课,便如鸭子听雷,抓耳挠腮。
京里京外的书铺里,算术、几何、物理的教辅材料一时供不应求,连夜翻印都赶不上卖的。
而首批合于标准的中学学生,不久后便迎来了结业考试。
考卷由教育部统一出题,及格的领了毕业证书即可报名参加秋天举行的第一届高考。
因《新官制疏》落实下来,六部拆作十余部院,各部门的缺口极大,再加上西域、蒙古、辽东、外兴安岭、西伯利亚等处新设行省与民族自治区,处处都要派官治理,一时间有缺无员,各地衙门都伸长了脖子等人赴任。
前几届公务员考试的岗位确实需求极高,取中的人数也格外多,考上的人经一段岗前培训,背上行囊便直接赴任去了。
这般一来,原先那些极不适应的书生们便一个个都发狠了,忘情了,疯狂学习起来。
白日里听讲,夜里挑灯,连吃饭走路都捧着本算学习题,口中念念有词。
平民人家的子弟不论男女也都踊跃入学,报考的人数一年比一年多,新学制就这么不声不响地扎进了天下百姓的心里。
转眼第三届国家公务员考试已经放榜,告示栏前人头攒动,几家欢喜几家愁,报喜的锣鼓声从城东响到城西,此起彼伏,好不热闹。
就在这一片热闹里,北京火车站的站台也将上演无数场离别。
这日辰时,一趟开往关外的火车停在月台边,车头冒着白汽,汽笛呜的一声长鸣。
客元星站在车门前,身上是件青灰色的呢子大衣,领口扣得整整齐齐,脚边搁着一只藤箱,把手上系着个写了她名字的布条。
这款大衣是侯小莲根据大氅改良的款式,方便行动,又勾了羊毛,十分保暖,在女学生中相当流行。
客元星生得眉目清冷,一双眼睛尤其亮,看人的时候总带着几分审视,平日在学堂里便是有名的冷面才女。
此刻对着家人,她那点清冷便全收了,眼角眉梢都软和下来。
客印月今日特意告了假,侯元敏与侯元宝也请了半日假,侯小莲更是放下绣坊的生意,这会儿摩挲着小女儿的手,眼睛已经红了一圈。
"辽东那地方冬天冷,你带的衣裳够不够?"她絮絮叨叨地叮嘱,"箱子里我给你塞了件新絮的棉袍,还有两双棉袜,夜里睡觉别贪凉,报到完赶紧去驿站签收了。跟同僚们好好相处,你年纪轻,经验少,凡事多学多看。"
"知道了,娘。"客元星应得乖巧,又转头去看客印月。
客印月难掩自豪,抬手在她肩头拍了拍,道:"你自小读书便好,外头人总夸你有王佐之才,可才高之人最易遭忌。到了新衙门,那些个老吏难免有人不服,有人给你使绊子,你记住,受了欺负别忍着,该还手便还手。"
她说着,声音压低了几分:"辽东妇联主任方素云是我手把手带出来的学生,你要是在那儿受了什么委屈,或是哪个不长眼的找麻烦,不必忍气吞声,直接去妇联找她,就说是我的孙女,她保管给你撑腰!”
客元星被这一通交代弄得哭笑不得,忙道:“奶奶,我是去赴任的,可不兴拉帮结派。”
客印月把眼一瞪:“什么拉帮结派!你一个年轻女娃,单枪匹马去那么远的地方当官,有现成的人脉为啥不用?记住奶奶的话,受了委屈别忍着,天塌下来有我顶着!”
客元星心中又是暖又是好笑,只得点头道:“知道了知道了,奶奶,娘,二位姐姐,你们就放一百个心吧。”
侯元敏从后头挤上来,塞了布包着的瓮到她手里:"小妹,你考了头名的事,我那些同窗听了都羡慕得紧,你到了辽东可要给我们写信,我给你配的丸药记得按时吃,别一忙起来就忘了。"
"谢谢大姐。"客元星接过布包,侯元宝也把怀里的包袱递过去,轻声道:"这是我和娘做的酱菜,辽东的饭菜怕你一时吃不惯,先用这个开开胃。"
站台上汽笛又鸣了一声,列车员扯着嗓子催人上车,客元星连忙登上踏板,转过身来朝家人招了招手,道:"都回吧,我要出发了。"
火车渐渐驶出站台,几个人还站在原地,望着那越来越小的车窗,直到火车拐过弯去,彻底看不见了,才抬手擦了擦眼角。
"这丫头,打小便跟个闷葫芦似的。"客印月嘴上抱怨着,声音却有些哽,"如今倒好,一杆子支到辽东去了。"
侯小莲挽着她的胳膊,轻声劝道:"娘,星儿有出息这是好事,咱们回吧。"
母女几个这才转身,融进了熙熙攘攘的人流里。
火车上,客元星寻到自己的座位,把藤箱搁好,从随身的挎包里取出一册装订整齐的簿子。
那是她为报考的岗位特地搜集的资料,此刻车声轰鸣,她也不去瞧窗外闪过的景致,只低着头一页一页翻看。
辽东一省的山川物产,但凡报纸上登过的,衙门出的相关方志,她都一字不落地摘了下来。
从前这地方苦寒,霜期长,一年只能种一季,又连年兵祸,百姓逃的逃、死的死。
自打圣人御极平定辽东后,一面调派农事专家入关东,一面出动屯垦军团连年垦荒修渠,辽河、浑河两岸的荒滩已成了一片膏腴之地。
客元星幼时听人说起辽东,只知道一年只有三四个月能见青绿,其余时候不是大雪封门,便是北风割面。
可近年来辽东的气候一年比一年好了,如今辽河两岸春麦秋稻一年两熟,去年底,辽东一省的粮食总产已占了整个北直隶、山东、山西三省之和还多。
粮食连年增产,粮价便稳了下来,从前那些逃荒进关的流民反倒有拖家带口回辽东开荒的。
屯垦军团的老卒们不少已在辽东安了家,把根扎在了那片黑土地上。
辽东省的常平仓存粮已逾百万石,每年尚有余粮由海路、铁路南运,接济各省偶然的荒岁。
除了粮食之外,沈阳、辽阳、本溪几处铁矿煤矿星罗棋布,炼钢厂的高炉日夜不熄,兵工厂里造枪炮,造铁轨,样样都是国之重器。
客元星很快翻到了簿子的后半部分,那里写的是边地的事,辽东省的东边与建州旧地相接。
后金被困在白山黑水之间也有些年头了,皇太极已于两年前去世,汗位却至今没个着落。
他继位之初也曾励精图治,妄图重整八旗、恢复旧土,可一朝战败后,盟友早就断了来往,蒙古诸部也归了明廷,谁还搭理一个缩在山沟里的穷汗王?
代善又是个不甘寂寞的,成日里在诸王之间搅风搅雨,今日拉这个,明日打那个,把个八旗搅得四分五裂,再难拧成一股绳。
后金的骑兵当年也曾纵横辽东,对上大明的枪炮却是鸡蛋碰石头。
那些从战场上捡回一条命的老兵个个都吓破了胆,整日里喝酒颓废,提起打仗便脸色发白。
老兵这般模样,新兵自然也跟着学,弓也不拉了,马也不骑了,成日里聚在帐子里赌钱,骑射的本事荒废得干干净净。
皇太极起初还忙着排除异己,多尔衮决意留在大明时,他松了口气,正打算拉拢阿济格和多铎,偏生代善在暗处使坏,叫那兄弟二人与他反目成仇。
皇太极只得回头去维护那些老牌亲贵,可后来有一次检阅八旗,皇太极亲眼瞧见麾下的兵丁列队时松松垮垮,放箭十支中不了三支,骑在马上连刀都攥不紧,这才惊觉满营的将士都陷入了一种畏战的恐慌里。
他登时大受打击,只觉大金算是回天乏术,彻底葬送在他手里了,整个人也就此颓废了下去。
人一颓废,便爱往温柔乡里躲。
皇太极某日闲步,逛到侧福晋布木布泰的院中,恰逢她新寡的姐姐哈日珠拉前来探望。
哈日珠拉生得极美,眉宇间又带着几分丧偶的愁绪,倒叫皇太极眼前一亮。
哈日珠拉又有意无意地吹捧示好,句句都搔在皇太极的痒处,让他寻回了几分久违的自豪。
一来二去,两人便看对了眼。
布木布泰对此并无异议,她只是没想到自家姐姐竟会瞧上皇太极。
当初她嫁过来时,后金尚是如日中天,她满心以为皇太极能成就一番大业,倒也谨慎殷勤,晨昏定省,不敢懈怠。
谁知一战落败之后,这位汗王便一蹶不振,上代经验丰富的将士早已死伤殆尽,新兵压根没上过战场,又被老兵带垮了心气,没几个人愿意再当兵。
布木布泰甚至听说,不断有人去报名边境的招工团,宁可去大明的矿山荒地卖苦力,也不愿再在这边耗着,只因上头早已发不出饷银了。
八旗亲贵们个个捂着那点财帛,皇太极又寻不出新的生财门路,只能眼睁睁看着军队一点一点减员。
布木布泰对皇太极早已失望透顶,可哈日珠拉原先嫁的是草原游牧部落,跟着皇太极好歹能安稳下来,不必再受风餐露宿之苦。
这般思量着,布木布泰非但不曾阻挠那二人眉来眼去,反倒有意无意地牵线搭桥,没过多久,哈日珠拉便也封了侧福晋。
布木布泰因皇太极的恩赏有了身孕,生下一子,取名福临。
可惜哈日珠拉与皇太极所生的那个孩子没能活下来,两个心情抑郁的人凑在一处彼此影响,没几年工夫,竟双双撒手去了。
皇太极一死,这汗位便成了烫手的山芋。
论长幼,豪格是长子,本该顺理成章地继位,可这位大阿哥早就在酒色里消磨尽了雄心壮志,整日里不是搂着姬妾喝酒,便是聚赌斗鸡,哪里还有半分当年旗主的风采?
汗位递到他跟前,他非但不接,反倒把身子往后一缩,扯出个幼子守产的老规矩来,说什么父汗晚年最疼福临,这汗位合该由最小的弟弟来坐。
布木布泰一听这话,连忙推拒,坚决不受。
若是别的娘亲听说儿子能当汗王,早乐得合不拢嘴,偏布木布泰心里跟明镜似的。
要能做皇帝也就罢了,大金如今只剩个空架子,她可舍不得叫年幼的福临去蹚这浑水。
豪格不依,布木布泰不受,二人你推我让,谁也不肯沾手。
偏生阿济格和多铎早些年就被皇太极算计着送到大明某个窑上挖煤去了,多尔衮又留在了大明,剩下的八旗亲贵也不想接烂摊子。
汗位便在豪格与福临之间踢来踢去,一晃两年,竟迟迟定不下来。
这日,代善在自家府里摆了酒,把济尔哈朗并几个硕果仅存的固山额真请了来。
酒过三巡,他放下酒碗,叹了口气,捻着泛白的胡须缓缓道:"汗位空悬已两年,再拖下去人心就散了,这汗王总得有人来做。"
济尔哈朗放下筷子,眼皮也不抬:"二哥既有此心,何不自己坐了?"
代善干笑两声:"我?我老了,又一身的是非,坐上去只怕压不住闲话。"
"那依二哥看该由谁来坐?"济尔哈朗道。
代善在席间扫了一圈,故作踌躇道:"论序,豪格为长,只是豪格这些年……你们也瞧见了,怕是担不起,福临年幼,好拿捏,可他那额涅是个有主意的,我思来想去,倒有个折中的法子。"
"什么法子?"济尔哈朗忍不住问。
"既然谁都不肯接这汗王。"代善深吸一口气,"索性不立了,咱们把旗里的牛羊、人口、地亩算个清楚,各旗自管各旗,散伙了事!往后谁要投大明,谁要去关外放牧,各随各便。"
济尔哈朗猛地抬头盯着他,"散伙?二哥这是要把老汗王打下的基业拆个干净!"
代善冷笑一声,指着外头,"什么狗屁基业!你出去瞧瞧,赫图阿拉城里还剩下几户人家?青壮跑了一半,就剩下些老弱病残,兵丁要饷没饷,要粮没粮,连马都瘦得只剩骨架,这样的基业拆了也罢!"
济尔哈朗张了张嘴,终究没能说出反驳的话来,他知道代善说得不假。
这两年,赫图阿拉一日冷清过一日,青壮劳力都顺着招工队往大明跑了,剩下的不过是些走不动的老人和嗷嗷待哺的孩子。
所有人心里都有预感,大金,要完了!
"散伙的话且放一放。"济尔哈朗到底没接这茬,"侧福晋那边我再去说说,福临到底还小,若真到了那一步,说不得,也得她这个当额涅的拿主意。"
代善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去吧。
去了你就知道,布木布泰这女人可太有主意了!
第173章
济尔哈朗出了代善的府门, 天已黑透,北风贴着地皮扫过来,卷得路旁几茎枯草簌簌作响。
他没骑马, 只带两名亲随踏着冻硬的土路往城东去,沿街的屋子十有五六不见亮, 只偶尔从深巷里传出几声犬吠,倒把这老城衬得越发冷清了。
布木布泰居住的院子也多年不曾修葺,墙头爬着几丛枯藤, 门环上还挂着一层薄霜。
济尔哈朗在阶下站定, 命亲随上去叩门, 开门的个是花白头发的老妇人, 见是他, 忙侧身让进,又一路小跑着进屋通传。
布木布泰正坐在灯下看福临习字, 手里攥着件纳了一半的鞋底,听得通传,只淡淡应了一声, 放下活计起身, 走到堂屋门口站定。
"贝勒爷深夜过来,可是出了什么大事?"
济尔哈朗进来,先朝她行了礼,又伸头朝里间张望一眼,道:"福临睡了不曾?"
"没睡,正练字呢。"布木布泰侧身让他坐了, 命人上奶茶,两人隔着灯分宾主坐下。
“他还小,倒也不必点灯熬油地练。”济尔哈朗端起茶碗, 却不曾入口,"我今日在二哥府里同几位固山额真议了议汗位的事。"
布木布泰面不改色道:"可曾议出个章程来?"
"议来议去,还是那句老话。"济尔哈朗叹了口气,"汗位空悬两年,各旗里人心早散得不成样子,二哥甚至放出话来,说索性散伙,各旗把牛羊人口地亩算个清楚,自管自的。"
布木布泰这才抬眼看他:"散伙这话,代善哥哥也不是头一遭说了,真要散早散了,何必等到今日。"
"话是这般说,可这一回二哥像是动了真格。"济尔哈朗放下茶碗,身子微微前倾,"侧福晋,你是个明白人,我不与你绕弯子,眼下只有两条路,要么散伙,要么立个汗王出来稳住人心。"
布木布泰仍是不为所动,道:"福临才六岁,你们几个大人争来争去,末了倒要一个刚断奶的孩子出来收拾这烂摊子,天底下没有这样的道理。"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与其苟延残喘不如早日投奔大明,可他们都知道这名声难听,谁也不想挑头,还不是打量福临年纪小,好推卸责任。
族人问起来,他们王八脖子一缩,只说是汗王的主意,谁又能拿他们如何?
济尔哈朗忙道:"你若怕他年纪小担不得事,济尔哈朗对天起誓,必定尽心辅佐,诸事由我们几个长辈在前头担着,决不叫他一个小孩子为难。"
布木布泰冷笑一声:"起誓?大汗当年还对我阿爸起过誓,如今呢?人死如灯灭,誓言这东西还不是说废就废了。"
济尔哈朗被她噎了一下,半晌才道:"侧福晋,我知道你心里有怨,可眼下这当口,你若不肯点头,旗里当真没人能出来主持了,你总不忍心看着老汗王留下这点基业就这么散了罢?"
布木布泰没有立时答话,只低头拿过鞋底把上边的线头理了理,许久才道:"贝勒爷先回罢,这事容我思量思量。"
济尔哈朗不敢逼得太急,起身告辞,走之前又道:"福临这孩子我瞧着极好,侧福晋也得替他的将来想一想。"
布木布泰起身将人到门外,望着他带亲随没进夜色里,才慢慢掩上门,转身回屋。
她的孩子,她还能没有打算吗?
自那夜之后,济尔哈朗隔三差五便往这跑,今儿说八旗旧部走了十之五六,明儿说哪个固山额真放出话来要投大明,后日又领着两三个白头的老牛录来作见证。
布木布泰起先还是那副不冷不热的模样,任他说破天去,也只推说孩子小担不起。
及至后来,她的口气才渐渐软了,偶尔也会顺着济尔哈朗的话头问上一句半句,这汗位若真让福临坐了,诸事究竟怎么个章程,旗里的财帛人口又该如何算。
济尔哈朗见她有了松动,喜不自胜,连忙把代善并几个硕果仅存的固山额真都搬了出来,再三保证只要福临继位,大家伙儿便奉他为主,辅佐左右,决无二心。
这一日,济尔哈朗又登门来说了半日,布木布泰忽然叹了口长气,把手里的针线往桌上一放,道:"罢了,既是众位长辈都这般说,我再推三阻四,倒显得我不识抬举,只是有一桩丑话说在前头。"
济尔哈朗连忙坐直了身子:"侧福晋但说无妨。"
布木布泰盯着他,一字一句道:"你们既抬他出来,就得护他周全,若谁起了什么歹心,布木布泰虽是女流,也决不会善罢甘休!"
济尔哈朗当即起身,对天盟誓:"侧福晋放心,福临登位,济尔哈朗第一个以命相护!若有二心,天打雷劈!"
布木布泰见他赌咒发誓,面上这才缓了缓,道:"既如此,便有劳贝勒爷去筹备了,如今这光景也摆不得什么大排场,一切从简便是。"
济尔哈朗得了准话,如同卸下千斤重担,连声道好,又叮嘱了几句,便喜滋滋地出了门,赶着去张罗继任之事。
待济尔哈朗走远,布木布泰唤过一个贴身侍女,低声吩咐了几句,那侍女应声去了,不过半个时辰,便回转来,说大贝勒明几个得空,可来一叙。
次日午后,代善果然来了。
他披着件半旧的貂裘,面色红润,一进门便笑:"侧福晋好雅兴,这大冷的天,叫我来喝茶?"
布木布泰起身见礼,将他让进里屋,亲手倒了奶茶,道:"代善哥哥说笑了,原是有桩要紧事想劳烦你。"
代善端起奶茶灌了一口,也不催,只拿眼睛觑着她。
布木布泰从袖中取出一卷纸来,在桌上展开,道:"如今既立了新汗,总得给大明上个表文,代善哥哥通晓文墨,这表文我想请您来执笔。"
代善的目光在纸上扫了扫,见是一张空白奏表的式样,并没有立时去接,反倒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上表?侧福晋这是要向大明称臣了?"
"代善哥哥说得哪里话,大金本就是大明的臣子。"布木布泰神色不变,"与其等明军打上门来,不如早早递个表,求个安稳。"
代善闻言面色未变,却忽然压低了声音:"侧福晋,你我都是明白人,这表文一递,可就不单是称臣那般简单了吧?"
布木布泰微微抬眼:"代善哥哥这话是什么意思?"
代善不答,只慢慢转着茶碗,许久才道:"我虽老了,眼睛还没瞎,这两年侧福晋没少遣人往沈阳去吧?"
布木布泰见他挑破也不觉意外,只轻轻应了一声。
代善索性把话挑明:"侧福晋这是不想把福临绑在大金这艘破船上头一起葬送了,早早给自己铺好后路,对不对?"
布木布泰沉默片刻,蓦地笑道:"代善哥哥果然耳聪目明,既说到这份上,我也不瞒你,只是那人的身份恕我不便相告。"
代善摆了摆手:"我不管那人是谁,我只问一句,若咱们举族归附,能不能得个妥善安置?"
布木布泰如实道:"朝廷的章程还没定,我也没那通天的本事,但至少大家伙儿都能寻个活计,饿不死自己。"
代善叹了口气,道:"你是个有主意的,比那些只顾着争权夺利的东西强,你若决意要改嫁,我自不会阻拦。"
布木布泰一怔,也不辩解,只道:"代善哥哥不怪我便好。"
"怪你什么?"代善冷笑一声,"要怪,也只怪皇太极当年把大金带到这般田地!到头来还得靠你一个妇道人家收拾烂摊子。"
他说到这里,语气缓了缓,"只盼你日后发达了,多照拂照拂这些同族的乡亲,莫叫他们散到天南海北,连个归处都没有。"
布木布泰郑重道:"代善哥哥放心,此事我记下了。"
代善这才将那卷空白表文拿起来,道:"这表文的措辞你且说个章程,我好下笔。"
布木布泰道:"只求两件事,一是归附,二是安置,言辞恳切些,莫要再摆什么汗国的架子。"
代善应了,一挥而就,仿佛早已在心里酝酿千遍,写完又坐了片刻,与她说些继任仪式上的安排,这才起身告辞。
临走时,他顿住脚步,回头道:"亲贵旗主那边我会安抚,你只管放心行事。"
布木布泰福了一福:"有劳代善哥哥。"
客元星那趟火车到沈阳站时,正是个飘着薄雪的清晨。
她提着藤箱下了车,站台上朔风扑面,果然比京城冷了许多,她不禁裹紧了身上的呢子大衣。
车站外头早有省府派来接人的专车,车夫验过她的委任状,便将她一路送到了省府衙门。
辽东省府设在沈阳城原巡抚衙门,这几年翻修扩建,添了几进新楼,青砖灰瓦,气象一新。
衙门正门悬着辽东省政府的匾额,两旁分列着各厅局的牌子,什么民政厅、财政厅、教育厅,一溜儿排开,看得人眼花缭乱。
客元星进了办公厅,先把委任状并毕业文凭递了上去,接待她的是秘书处一位姓何的处长,四十来岁,面皮微黑,说话带着几分关外口音。
何处长翻了翻名册,眼睛一亮,"你就是这届的头名?咱们秘书处可算来个能干的了。"
客元星欠身道:"何处长过奖,下官初来乍到,许多规矩还不熟悉,往后还得请诸位前辈多指教。"
何处长领着她往里走,一边把各间值房的门牌指给她看,一边道:"咱们秘书处呢,管的是省府上传下达的文书,各厅局递上来的呈文、省长发下去的命令,都要经咱们的手过一遍。你头一回当差,先跟着我熟悉几日,把各厅局的职司记熟了,再单独办文。"
客元星嘴上答应着,眼睛却不住地往四周打量,把值房里的陈设、人员的坐次都看了个仔细。
何处长见她看得认真,索性放慢步子,指着正堂东侧一座独立的小院道:"这一进,是军事长官的签押房,省长总理一省民政钱粮,军事长官专管一省兵马屯垦,两位大人各有衙门,平日各办各的,遇着大事才会同商议。"
客元星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见那院门紧闭,阶上立着两个佩刀的亲兵,便道:"不知这位长官是哪一位大人?"
何处长介绍道:"吴三桂吴司令早年被圣人荫为锦衣卫百户,曾在御前当过差,后来在秦良玉将军麾下带兵,如今是辽东的军事长官,你日后少不得要与他手下打交道,那边的呈文递过去得用军中的格式。"
客元星默默记下,何处长又回身指着正堂西首道:"省长洪大人的签押房在那边,洪大人早年剿过流寇,后来督师辽东,圣人信重他,才把这新设的辽东一省托付了。"
两人转到中院,何处长指着那一溜值房道:"其余各厅局的官是辽东省开设时,由洪大人会同省府一道拣选充任的,朝廷只定了省长、军事长官两个正职,下头各厅都是省里自行举荐,由原任官员平调,或是就地擢拔,或是如你这般考上来,报京备了案便算数。"
客元星道:"如此说来,这辽东省的官场倒是新旧杂处,文武并立了。"
何处长笑了笑:"正是,如今不比从前,做官先看能不能办事,再看功名出身。你且看这秘书处,连我都是半路出家,从前在沈阳中卫做个书办,识得几个字,会拟几句文书,便被抬举了上来。"
他说到这儿,自嘲地一摊手,"我这点墨水可比不得你这头名高材生,往后仰仗你的地方多着呢。"
客元星忙道:"何处长说笑了,下官初来乍到,正该多向前辈们学。"
正说着,里头一间值房的门开了,出来个三十来岁的男子,见着何处长便道:"何处长,省长请您过去一趟,要是新来的客秘书到了,也一并带去。"
何处长连忙应了,回头对客元星低声道:"你先随我进去见省长,放机灵些。"
客元星整了整衣襟,跟着进了正堂。
洪承畴端坐在案后,瞧着年过半百,须发间已夹了几缕银丝,面容清瘦。
他见人进来,脸上先堆起三分笑意,抬手道:"坐,都坐,这大冷的天,从京城赶过来,路上辛苦了。"
客元星行了个礼,道:"谢省长体恤,下官不辛苦。"
洪承畴从案头抽出一份履历,扫了一眼,和颜悦色道:"你是奉圣夫人的孙女,令祖母的身子骨可还硬朗?"
客元星闻言,心里明白这是看在客印月面上,便不卑不亢道:"劳省长记挂,祖母身子健朗,来时还嘱咐我,到了辽东要多学多看,别辜负了这份差事。"
洪承畴点头道:"既如此,我这儿有几桩杂务,正缺个得力的人手,你先接了去练练手。"
说着,从案上拿起一叠文书递过来,"这是各厅局上月报上来的粮赋、户口、垦荒三样数字,你替我校对一遍,看有没有出入,再拟一份汇总呈文,三日内交上来。"
客元星双手接过,道:"下官一定仔细核对。"
洪承畴又说了几句场面话,无非是年轻人多请教、莫怕吃苦之类,这才让何处长领她出去安置。
客元星抱着那叠文书退了出来,何处长将她带到西厢一间值房,指着靠窗一张空案道:"这便是你的位置,有什么不懂的,只管来问我。"说罢又低声道,"省长轻易不亲自分派差事的,头一天就点你的名,这是看重你,可要办漂亮了。"
客元星道了谢,在案后坐下,先把那叠文书一张张摊开,取了纸笔,逐项誊录起来。
待客元星出去,洪承畴脸上的笑意才慢慢收拢,他掩上门,从抽屉匣中取出一封密折,正是适才驿马加急送来的御笔批复。
他前番差人快马送京呈上了一道密奏,此时终于等到回复,心中还有些忐忑。
洪承畴的妻子亡故多年,这些年一心扑在差事上,本打算就这么孤老任上了,谁想半年前,那建州的侧福晋布木布泰竟遣人辗转送来一封信,言辞间尽是仰慕托付之意,说是愿以全族归附为聘,求他一个庇护。
洪承畴起初只当是胡闹,看罢信便搁在一旁,可那信一封接一封地来,字字句句都点在辽东的边事上,倒叫他看出这妇人不是寻常深闺女眷,实是胸有丘壑、能断大事之人。
他转念一想,后金早已日薄西山,汗位空悬,人心离散,若能在此时收服这残存的女真部众,令其举族来归,于朝廷是除一大患,于他自己也是一桩天大的政绩。
这般思量着,他便动了心,只是纳皇太极的遗孀为续弦,又牵扯全族归附这等大事,他不敢擅专,这才将图谋算计写成一道密折,连那妇人的书信一并封了,快马呈送御前,请圣人圣后定夺。
如今御批已回,他捧着折子,先看那朱笔写就的几行字。
后金已无拳无勇,不足为患,归附一事准行。亲贵旗主择其要者解送京师,就近看管,余下老弱留于辽东,就地安置。布木布泰既为女真之长,与当地长官结为姻亲,于安抚部众亦属有益。至于福临一童,年仅六岁,不可苛待,收作继子善加教养,勿使长于匪类,他日若生事端,惟其继父是问。
洪承畴看完,心头一块石头总算落了地,圣人非但不曾怪他私相授受,反倒把这桩婚事与归附之局一并准了。
至于孩子,他自己有孩子,也不介意多养一个,毕竟才六岁,怕是没两年就记不得亲爹是谁了。
皇帝显然都没把这小娃娃放在心上,洪承畴自觉只要安排好母子俩,建州残部肯定也会乖乖听话。
他收好折子,略一思忖,便唤来一名心腹亲随,低声吩咐道:"你即刻动身往老地方去一趟,把这封信亲手交到夫人手里,务必避着人。"
那亲随领命去了,洪承畴才铺开纸,提起笔来,开始拟归附安置的章程草稿。
赫图阿拉这边,继任仪式办得潦草,没有大宴,只在大政殿前摆了几案,请了仅剩的旗主们来观礼。
福临穿了件改小了的黄袍子,被布木布泰牵着手一路领到阶前。
他怯生生地抓着布木布泰的衣角,被抱上铺着熊皮的座椅时两条小腿还够不着地。
济尔哈朗领着一众亲贵行了大礼,口称汗王,代善立在人群前头跟着弯了弯腰,心里头却明镜一般。
是时候了。
果然,布木布泰道:“福临年幼,诸般事务往后还劳诸位叔伯贝勒多担待,承袭之事我已请大贝勒拟了表文报与大明皇帝,这几日便该递上去了。”
这话里的意思谁都听得明白,可没有一个人出声反对。
仪式散后,各人各自散去,布木布泰抱着福临回了自家院子,先把那身黄袍脱下来收好,又哄着孩子吃了半碗热粥,这才坐下看回信。
信是洪承畴的亲笔,只寥寥几行,无非是说圣人已准了招抚之事,亲贵旗主入京安置,老弱留地编户,让她安心,福临的事他自有安排,必不亏待。
这些年的提心吊胆,到这一刻才算真正落了地。
她不禁想起草原上的老规矩,两个部落打了仗,得胜的头领总要收了战败头领的妻女,一来是羞辱,二来也是安抚。
如今大金败在大明手里,她这败将的遗孀就该认命,大明皇帝她自然是不敢肖想的,洪承畴好歹是封疆大吏,又肯护着她们母子,跟了他,至少福临能得个正经的念书条件,不必一辈子困在这里。
布木布泰把信折好,贴身收进怀里,又唤来贴身侍女,从箱底取出一只木匣,里头正是代善亲笔拟好的那份归附表文。
"交给来送信的人带回去。"
侍女应声去了。
这头布木布泰备着全族归附,沈阳城里,洪承畴已收到了代善拟就的表文。
他展卷细看,见措辞恳切,并无倨傲之态,先点了点头,只是归附之事牵动甚广,他将表文连同自己拟的安置章程一并封了,准备择日呈送京师,请圣人下旨。
第174章
表文与章程递进京师, 不过半月光景便有旨意下来。
洪承畴得了准信,立马提笔写起安置的细章来,此事他筹划日久, 下笔如行云流水。
次日,洪承畴唤了民政厅、屯垦衙门两处主事并吴三桂手下一个参将来, 就在正堂里摊开辽东舆图,商议划地之事。
他执笔在浑河下游一处点了点,道:“此处土膏地沃, 又近着屯垦军团的营盘, 把建州旧部安顿在此, 一则便于他们耕垦自给, 二则营盘就在左近, 有个风吹草动,弹压也快。”
那参将姓李, 正管着一营屯垦兵,闻言点头道:“省长这地方选得妥当,末将那一营正驻在浑河湾子, 距此不过二十里, 抬脚就到,只不知要安顿多少人,末将好预先腾出些房舍柴米。”
洪承畴道:“据表文所报,剩下的老弱妇孺约莫两千余口,你营里拨百十号人帮着搭屋打井,半月之内安顿下来。至于柴米, 先从常平仓支用,记了账,来年秋后他们还不上, 再由屯垦衙门折算工役相抵。”
民政厅的主事在簿子上飞快记着,又抬头道:“省长,编户之后,这些人的籍贯怎么填?”
洪承畴略一沉吟,道:“圣人既许了他们编户,便按民族来,只在户口册上注个归附字样,先给一年免赋,一年后照章纳粮。”
李参将又问了护送的路线与入境的日期,洪承畴逐一交代清楚,众人这才散去。
却说赫图阿拉这头,布木布泰自得了准信便开始收拾起来。
她先命人把库里仅剩的几车粮食、布匹、盐巴归拢一处,又亲自带人清点了随行的箱笼。
代善倒也说话算话,愣是说服了一众亲贵同意归附,其余族人自然随波逐流。
出发那日,天阴沉沉的,布木布泰立在城门口清点人数,一个老牛录拄着根拐杖凑上来道:“侧福晋,这大雪的天,孩子们怕是受不住。”
布木布泰扶了他一把,道:“放心,路上有车,老人孩子都坐车,走得快,两三日便到了。”
安置好族人,布木布泰又回头去寻福临。
福临正蹲在一处墙根下,手里攥着把木刀戳地上的积雪,小脸冻得通红,见母亲过来,抬头道:“额涅,咱们真要走吗,阿玛的城就不要了?”
布木布泰蹲下身,替他掸了掸肩上的雪,道:“咱们去个暖和的地方不好吗?有地种,有饭吃,还能上学堂念书。”
福临似懂非懂,又问道:“那大金国呢,我还是不是大汗了?”
布木布泰的手一顿,道:“大金没有了,往后也不许再说这些。”
福临还想再问,被她一把抱了起来,塞进了头一辆暖车里,车里铺着厚毡,生了个小炭炉,暖烘烘的。
他扒着车窗朝外望,见绵延的车队正缓缓启动,打头的旗子都换了,换成一面明黄底子绣着日月的旗帜。
他心里有些发慌,却没再问。
车队行了三日,过了几道岗哨,每过一道,便有明军查验文书,态度倒也客气,不曾找这些妇孺的麻烦。
越往前走雪越小,到后来竟不见了积雪,路旁的田地虽还荒着,却已透出几分黑油油的土色来。
老人们扒着车帮往外看,一个个啧啧称奇,有经验的老农便道:“这土是肯定肥的,比咱们那儿的石头地强多了,听说这地方种庄稼一年能收两季。”
他们这些老辈子也多是土里刨食,只是没个好收成,勉强糊口罢了,若能分块好地那是再好不过的。
队伍到了浑河湾子,早有一队屯垦兵守在路口,李参将亲自领着众人往新划的村落去。
那是一处荒村,村里人大多去了关内讨生活,后来返乡的也都在县城盖了新房,房子虽久无人居住,却还都齐整,也新打了几眼水井,村口还立着一座望楼。
布木布泰领着族人进了村,按户分了房舍,又分了几处地,忙乱了几日,诸事才渐渐有了头绪。
那些族人见这地方比赫图阿拉暖和许多,又有田可耕,无一个跳出来反对的,反倒在心里嘀咕,要知道是这样的条件早该来了,还是年轻人有头脑。
安置之事既成,一干亲贵旗主便按旨意择日解送京师。
动身那日,代善立在村口,望着这片新起的村落,神色倒还平静。
他这把年纪,早不在乎生死了。
布木布泰送他到路口,福了一福,道:“代善哥哥这一去山高水长,还望保重。”
代善摆摆手,笑道:“你放心,圣人不杀降,顶多是把我们这些老东西圈起来。”
他敛了笑,道:“侧福晋,还是那句老话,这些乡亲就托付给你了,我瞧这地方好,你要替他们守住。”
布木布泰郑重应下,代善这才转身,上了那辆等着的大车。
归附之局既成,洪承畴便择了个日子,遣人把布木布泰母子接到了府里。
他府中人口不多,只一个老管家,并十来个佣人。
布木布泰带着福临进门,洪承畴在二门处相迎,见了面,先朝布木布泰拱了拱手,道:“一路辛苦,府里简陋,委屈夫人了。”
布木布泰忙福身道:“大人说哪里话,能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已是天大的恩情。”
福临躲在布木布泰身后,睁着一双眼偷偷打量洪承畴。
他见这人是个清瘦的老头子,与阿玛那虎背熊腰的样子全然不同,心里先存了几分不自在。
洪承畴也瞧了福临一眼,和颜悦色道:“先进屋暖和暖和,我已命人备了饭。”
布木布泰拉着福临进了正堂,分宾主坐下,佣人上了茶,洪承畴先问了问村落里的安置情形,布木布泰如实答了,又说了几句族人的感恩之语。
二人说话间,洪承畴不动声色地打量对方,见她虽身着素净,谈吐却极有章法,既不过分卑下,也不失了礼数,心里先有了三分赞许。
毕竟之前只是信件来往,他不确定是否有人代笔,若真是个寻常妇人也还罢了,这桩婚事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背后的目的。
用罢了饭,洪承畴引着母子二人去了西跨院,三间正房,两间厢房,院里还砌了个小小的花池。
洪承畴道:“我每日在衙门的时候多,府里的事你看着办便是。”这是要考验她的掌家能力。
布木布泰心知肚明,自是应了,又谢过他,洪承畴还有公事,略坐了坐便去了。
她是个能干的,不过几日工夫,便把府里上下收拾得井井有条,账目用度无一不清。
这日,洪承畴从衙门回来,见布木布泰正坐在窗前看书,走近一看,竟是《资治通鉴》。
他不由得站住了,道:“夫人也读这书?”
布木布泰抬头,笑着起身让座,道:“闲来无事翻几页解闷,长夜漫漫,总得找些消遣,在汗宫里只能找些《三国演义》来看,大人府上藏书丰富,倒叫我不知该怎么选了。”
洪承畴坐下,故意道:“《资治通鉴》这书寻常闺阁里读的可不多。”
布木布泰给他斟了茶,道:“我倒觉得,治国平天下的大道理与治家也有相通之处,读来有益。”
洪承畴闻言心头一动,道:“哦?愿闻其详。”
布木布泰道:“别的且不说,单说这安民之道,大人安置我那些族人,给了地,又派兵护着,这便是安其居、乐其业的意思。百姓有了田产,便有了牵挂,自然安分,若只是一味地圈着防着,反倒容易生事。”
洪承畴不由得多看了她两眼,道:“夫人这话说到点子上了,圣人定下的归附章程也是这个意思,先给条活路,再慢慢教化,教得好便都好,教不好,自有不好的去处。”
二人就着这话头又聊了些汉学的文章义理,布木布泰于经义上不及洪承畴精深,却极会发问,往往一句就问在要紧处。
这一聊直聊到掌灯时分,二人才各自回房。
自此,洪承畴回府后常与布木布泰对坐闲谈,谈书论史,他本为着安抚部众、图个政绩才结这门亲,见这妇人知情知趣,竟有些相见恨晚之感,渐渐地便上了心,想着将婚事定下操办。
消息在府里上下传开,旁人倒还罢了,福临心里却别扭起来。
他虽才六岁,当那有名无实的大汗也没几天,可那几日族里的长辈见了他都要恭恭敬敬地行个礼,孩子们也追着他喊大汗。
他心里已把自己当做父亲那般威风的人物,忽听得母亲要嫁给那个瘦老头,那老头子岂不还要当他的继父?登时就不乐意了。
这日,布木布泰领着福临去给洪承畴见礼,福临梗着脖子不肯抬头,洪承畴也不恼,命人端了盘点心,道:“来,吃块酥饼,这是京师的口味。”
福临没接,反倒把身子一扭,道:“我不吃你的东西。”
布木布泰脸色微变,低声喝道:“福临,怎么说话的!”
福临憋了半日,忽然抬起头来,瞪着一双眼睛,冲洪承畴道:“我阿玛是大汗,我也是大汗!等我长大了就领着八旗的兵,把你这无耻之徒杀了!”
这话一出,屋里登时静得落针可闻。
布木布泰脸色煞白,来不及思考,一个耳光已经甩了过去,正打在福临脸上。
福临被扇得一个趔趄,撞在桌角上,捂住脸,半晌才哇的一声哭出来。
“不许这样对你洪叔叔!”布木布泰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他道,“谁教你这些混账话!你阿玛早没了,大金也早没了!你小小年纪嘴里就敢喊打喊杀,成什么样子!”
福临哭着,却不服气,抽抽噎噎道:“阿玛说过,他带着八旗打过大明,抢过他们的城……阿玛还说,大明的人都是软骨头……”
布木布泰听得心中一凉,她竟不知皇太极生前还跟这孩子吹嘘过旧日功勋,当爹的自吹自擂,却不想这些言语都种在了福临心里。
她深恨皇太极把孩子教坏了,福临没得过多少疼爱,才巴巴记着他说过的那些话,可当着洪承畴的面又不好多说什么,只得红着眼把福临拽起来,按着他跪下。
洪承畴一直没言语,待福临跪下了,他才不紧不慢地端起茶盏呷了一口,道:“夫人不必动这么大的气,小孩子家,听了些旧话分不清轻重,也是常情。”
他看向福临,语气淡淡的:“你要杀我,我如今就坐在你跟前,你拿什么杀?手里可有刀,可有兵?说这些大话,还不如回去把《三字经》先读通了。”
福临被他问得噎住,只低着个头,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洪承畴又对布木布泰道:“世上没有教不好的孩子,你先领回去好生管教几日,实在教不好也无需犯愁,辽东有专门的军事管理学校,教的是小学的功课,纪律却如军营般严明,送进去磨炼个三五年,什么野性子都磨平了。”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福临听了却不知为何,后背一阵发凉,连哭声都小了下去。
布木布泰谢过洪承畴,把福临领回房,关了门,先是沉默着坐了半晌,直到把心里的火压下去,才把福临叫到跟前。
“福临,你听好了,大金已经没有了,你阿玛那套打打杀杀的本事害了全族,如今咱们母子能有这口安稳饭吃全靠洪大人,你再敢说那种话,额涅也护不住你。”
福临抹着泪,小声道:“可我不想让他当我阿玛……”
布木布泰叹了口气,把他揽到怀里,道:“你只记住,往后要多读书,要懂事,别再做那些糊涂梦了。”
福临埋在她怀里,终究还是别别扭扭地应了一声。
尽管他百般不情愿,布木布泰终究还是嫁给了洪承畴。
婚礼办得简朴,两人都是二婚,不适合大操大办,也不曾惊动太多人,只请了衙门里相熟的官员在府里摆了几桌。
酒席散后,洪承畴送走了宾客,折回堂中,布木布泰已卸了钗环,正在灯下坐着。
见他进来,起身倒了杯茶,道:“累了一日,大人也乏了。”
洪承畴接过茶,道:“你那些族人我已命李参将照看着,往后每月由屯垦衙门支些米粮,待开了春再教他们下种,你若有空也可时常回去瞧瞧。”
布木布泰点了点头,又似想起什么,道:“福临今日又闹脾气,大人别往心里去,这孩子……是我没教好。”
洪承畴摆摆手,道:“不打紧,他这年纪心里转不过弯来很正常,但学业不能荒废了。我想先在家里请个先生教着,等再大两岁,就送去军事管理学校正正经经地读几年。”
布木布泰闻言,心里虽有不舍,却也知这是为了福临好,她深知,若由着这孩子再胡思乱想下去,日后只怕要闯出祸来,当下便道:“全凭大人安排。”
夫妻二人又说了些家常,这才歇下。
开春后,洪承畴请了位老秀才来府里,专教福临读书。
布木布泰又盯得紧,福临再是不愿,也只得每日辰时起来跟着先生念书。
他天资不笨,也没开始系统学习女真话,开蒙还算顺利,到了八岁那年,洪承畴果然将他送进了军事管理学校。
学校设在城外,正是军队的旧营房,墙高院深,门口还立着两排戴大檐帽的兵。
学生进去要换上统一的短褂,从此食宿皆在营中,半月方能回家一趟。
管事的教官姓牛,生得黑脸阔口,说话声如洪钟,见福临磨磨蹭蹭不肯下车,牛教官两步跨过来,一把将他从车上提了下来,往地上一墩,喝道:“站好了!到了这儿,别把少爷的做派带来!你爹你娘再厉害,进了这个门,就归我管!”
福临被他这一嗓子吼得腿肚子发软,眼泪险些掉下来,他扭头想找母亲,却见那车早已掉头走了,只留下一串尘土。
他这才明白,额涅是真的把他丢在这儿了。
学校里的日子,天不亮便要出操,跑步、站队列,稍有个差池,便被罚站或罚跑。
白日里上的是小学的功课,识字、算数、格物,样样要考,夜里回了营房,还得自己叠被、刷碗、洗衣服。
福临再不济也是汗王之子,何曾受过这般苦?起初几天,他天天夜里躲在被窝里哭,可哭了几日,见没人理会他,倒是学乖了。
他也是个欺软怕硬的性子,在家里时,他敢跟洪承畴顶嘴,敢跟母亲闹脾气,到了这军营般的学校,他知道没人给自己出头,那点脾气便全收了。
教官说站,他便站得笔直,先生留的功课他也老老实实地做完,只是这性子一收,心里的委屈没处发泄,他渐渐地爱上了写诗。
每到夜里,别的孩子都睡下了,他便就着一点昏黄的豆油灯,在纸上写些酸诗,什么孤雁失群空自哀,寒窗对月影伶仃,满纸都是愁绪。
写完了读一遍,越读越觉得自己可怜,爹不疼,娘不爱,天地间再没比他更孤苦的人了,于是又抹一回眼泪。
不过他成绩倒是不错,门门功课都排在前头,顺利地毕了业,升入中学。
中学也是新式学堂,设在矿场附近,人称矿场子弟学校,因着矿上先前招工,来了许多女真族的青壮,拖家带口地在此安了家,他们的孩子便也进了这所学校。
福临一进去,满眼都是同族的子弟,操着略带口音的汉话,倒叫他生出几分亲切来。
只是他这忧郁的性子已经养成,看谁都隔着一层,也不大合群,更不与人拉帮结派。
下课了,别人追打嬉闹,他便独自坐在操场边的树底下,掏出个本子写诗,时日一长,同学们给他起了个绰号,背地里都叫他酸秀才。
福临在中学念了半年,正赶上中秋,学校里办了一场游艺会,有猜谜,投壶等趣味活动,还有各班表演才艺。
他本不愿凑这热闹,却被先生硬拉着去帮忙布置会场,正抱着一摞彩纸从廊下走过时,忽听得旁边一阵笑声。
他抬头一望,几个女学生从眼前翩然而过,当先一个生得眉眼极清秀,穿一身浅蓝色的校服,正偏着头跟同伴说笑,一笑起来颊边两个梨涡,仿佛这灰扑扑的校园都照亮了几分。
福临登时便看住了,那姑娘似有所觉,回头朝他这边瞧了一眼,见是个抱着彩纸的男生,也没在意,笑了笑便走了。
福临却像被人施了定身法,站在原地半晌没动,满脑子都是那一笑,夜里回了宿舍,翻来覆去睡不着,提笔便写起诗来。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次日,他迫不及待找人打听那姑娘的底细,才知道原来她叫董鄂逢春,家就在矿上,父亲是矿场里一个管事,算是女真族中混得不错的。
她生得伶俐,又会说话,很得先生和同学的喜欢。
自那以后,福临像变了个人,不再躲着人了,反倒成日里往董鄂逢春跟前凑,今日送一盒点心,明日递一封情诗,后日又不知从哪儿摘来几枝野花,直把个校园搅得鸡飞狗跳。
董鄂逢春起初还客气几句,后来就烦了。
这日课间,福临又拦在路上,捧着一首新写的诗要念给她听。
董鄂逢春往后退了一步,皱着眉道:“福临,你别再缠着我了,你那些诗我一句也不想听。”
福临上前一步,急道:“我是一片真心!春儿,我是真心的!我以后一定……”
“你以后怎样跟我有什么相干?”董鄂逢春皱眉打断他,转身便走。
福临追了几步还想再说,却被几个男同学笑着拦住了,他站在原处望着姑娘远去的背影,满心委屈,只觉自己就是那痴情不得的苦命人。
董鄂逢春被他缠得没法,到底报告了老师,老师听了这话,也不忙着责骂福临,转头写了一封信送到洪府去。
布木布泰接了信拆开一看,眉头便皱了起来,怒极反笑,对送信的婆子道:“劳烦回禀先生,就说我知道了,明日便把这逆子领回来。”
次日,布木布泰果然亲去了一趟学校。
福临正在教室里魂不守舍,被叫到办公室,见了布木布泰和老师,心里便知东窗事发,低着头不敢言语。
布木布泰朝老师道了扰,领了福临出来,她一言不发,福临跟在后头心里也七上八下。
回到家中,布木布泰这才发作,把福临叫到堂前,骂道:“你如今出息了,学会追着人家姑娘死缠烂打了,我平日是怎么教你的?人家姑娘不愿意,你便该知难而退,哪有你这般闹得人尽皆知的!”
福临梗着脖子道:“我是真心喜欢她!”
布木布泰道:“真心?你才多大,懂什么叫真心?你往人家面前一站,搅得人家连清净日子都过不得,这叫不知好歹!”
福临被她数落得涨红了脸,半晌,忽然扑通一声跪下,抱住布木布泰的腿哭道:“额涅,你便成全了儿子这一回罢!帮我去提亲,把她娶回家来!我以后一定好好念书,再也不惹你生气!”
布木布泰被他气笑了,道:“提亲?你才十三岁,还没到法定结婚的年纪,提的哪门子亲!”
福临抹着泪,退一步道:“那……那先定亲也成!额涅,儿子从小到大没求过你什么,你疼弟弟,把好吃的给他,买新衣裳给他,这些我都没吵没闹,如今就这一个心愿,你便成全了儿子罢!”
布木布泰脸色沉了下来,道:“少拿你弟弟说事!玄烨还小,吃穿用度自然多些,这也成了你闹腾的由头?且不说你年岁不够,便是够了,人家姑娘又是什么心思,你问过没有?婚姻大事总得两厢情愿,你这一头热,就要定亲,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福临仍不松手,道:“她……她现在不愿意,等她嫁了我,自然就愿意了。”
第175章
布木布泰闻言, 只觉一股火直冲头顶,她一把挣开福临,指着他道:“你听听你自己说的什么话!人家不愿, 你便强娶?这跟强盗有什么分别!”
福临浑身一颤,张了张嘴, 却说不出话来,跪在那里眼泪止不住地流。
布木布泰也红了眼,背过身去, 深吸了几口气, 才道:“我今日把话给你说明白, 这门亲事我断不会去提!那姑娘是个好孩子, 你既喜欢她, 就该盼着她好,而不是这般搅得人家不得安生, 你若再纠缠,莫怪我不认你这个儿子。”
福临跪了半日,见母亲态度坚决, 半点转圜的余地也无, 满腔的热望到底一点点凉了下去。
他慢慢地爬起来,抹了把脸,低声道:“儿子知道了。”
布木布泰也知他明面上虽服软,背后仍藏着不少怨,心头一酸,却仍是硬着心肠道:“等你再长大些, 明白事理了,自然懂得额涅今日是为了你好。”
福临没再说话,低着头出了门去。
他不是皇帝, 没人会毫无底线地顺着他讨好他,不惜一切代价帮他把喜欢的女人留在身边。
经过母亲不留情面的敲打,福临老实了许多,整个人都蔫了下来。
他不再往董鄂逢春跟前凑了,整日埋头读书,只是读书也读得心不在焉,常常对着书页发上大半日的呆。
董鄂逢春见福临当真不再缠着自己,终于松了一口气,她本就是个心宽的姑娘,这事过去了便过去了,照旧上课说笑,只把福临当作了寻常的同学,见面点个头,再无多话。
福临见了她,却总是慌忙地别过脸去,脚步加快,逃也似的走开。
他觉得自己那颗心已经被人踩碎了,碾成了泥,再拼不起来了,这般想着,夜里又偷偷掉了几回眼泪。
过了些日子,忽一日,洪承畴从衙门回来,把福临叫到了书房。
福临进了书房,见洪承畴正坐在案后看一份文书,便规规矩矩地垂手站着。
他知道自己那事大约会对省长的名声有些影响,毕竟养不教父之过,后爹估计是要训他一顿。
洪承畴先道:“你母亲跟我说了,你近来安分多了,这很好。”
福临低着头不吭声。
洪承畴放下文书,道:“你既安分了,我便给你交个底,董鄂家的姑娘性子爽利,人也正派,确是好的。只是你年岁太小,又存着那些糊涂心思,若由着你去胡闹,不单误了你自己,也误了人家。”
福临抬头看了他一眼,道:“我知道,你们都看不上我。”
洪承畴笑了笑,道:“哪个看不上你?这府里虽不指着你,你总还是你母亲的长子,你小弟才多大,难道要叫你母亲依靠他吗?我若看不上你,何必费这许多心思,送你读书,请先生教你,又送你进学校磨炼?”
福临一噎,没接上话。
洪承畴又道:“你是个聪明的孩子,只是心思太重,人这一辈子,许多事急不得,尤其姻缘二字最是勉强不来。你如今要做的事是先把书读好,把本事学扎实,等你有了功名,有了前程,再回头看今日这些,不过是一场小孩子的意气。”
福临听着,心里虽有不服,却也知道继父这些是老成持重之言,低头不语。
洪承畴道:“回去自个琢磨吧,今晚一家子吃饭,别板着个脸。”
福临应了,退出书房,走到院中,正见玄烨蹲在花池边,拿根小棍拨弄土堆。
福临看着这个同母异父的小弟弟,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都是母亲的孩子,怎么他就有爹疼有娘爱呢?
看到洪承畴对幼子的疼爱,他才发现,原来皇太极真正疼爱的是姨母的孩子!只不过是他和弟弟年纪相近,常在一处玩,才总能见到父亲。
福临模糊的幼年记忆瞬间清晰了,每次他和弟弟一起,皇太极永远都把弟弟抱在怀里,想起来了,才随手摸摸他的头。
那样哄孩子的动作,父汗从未对他做过!
真心喜欢一个人,才会对她的孩子好。
福临领悟了这点,对母亲改嫁的不情愿也慢慢消失,只是心中越发渴望一段真挚的感情。
他回过神,蹲下身摸了摸玄烨的头,道:“玩什么呢?”
玄烨献宝似的把棍子伸过来,道:“蚂蚁,搬粮食呢!”
福临看着那些围着饼屑转圈的蚂蚁,忽地想起自己小时候也喜欢拎跟棍子在院子里四处乱戳,见他憨头憨脑的,心中那份怅然或许可以对他诉说。
反正他什么都不懂,不会否定他的感情。
福临似乎振奋了些,牵起他的手道:“走,洗手去,一会儿吃饭了。”
玄烨一无所知,乖乖地把手递过去,展开了他漫长的树洞生涯。
冬去春来,福临忙着用一生治愈不幸的童年,朱笑笑也没闲着。
自登基以来,他就嫌露天朝会又晒又冻,离得远些的臣子连御前说些什么都听不真切,便动了改造的心思,把前世在图纸与画册里见过的那座万人大礼堂的模样在脑子里过了无数遍,又照着宫里的格局画了详图,一并交与朱由检并蒯祥去办。
朱笑笑选择的是外朝西侧一座空置多年的旧殿,五楹三进,梁柱虽还结实,檐角的彩画却早剥落得不成样子。
蒯祥是营造的老祖宗,略改动了图纸上一些不妥之处,对这非同寻常的布局也很感兴趣,拉着朱由检里里外外量了数十回,先将大殿的隔扇尽数拆去,梁柱加固,重新立起了更高更阔的穹顶,藻井层层收拢,正中央描着一轮红日,四围云纹流转,托着二十八宿。
穹顶之下是一处扇形的大厅,正中高起一方木台,台上设着御座与凤椅,台下却是层层叠叠排开的座位,每张椅子前头都嵌着一方小小的案几,可搁笔砚折本。
那些座椅全按部院分列,不以品级定先后,只以职司定座次。
头一日试坐时,那些阁臣翰林们捏着衣摆,你看看我,我瞧瞧你,半晌不敢把身子落下去,仿佛那椅子上生着针,坐下去就把屁股扎漏了。
如今倒好,都坐惯了。
就像这个国家的变化,起初看什么都是惊天动地,前无古人,等习惯了这套,便如吃饭喝水一般平常。
朱笑笑把议政礼堂的图纸交出去,又把朝会这一摊子事尽数托付给张居正,自己便一头扎进了西苑工匠局里。
经过这些年的发展,工匠局几经扩建,一排排灰砖厂房规划得整整齐齐,烟囱日夜冒着黑烟,蒸汽机、水力锻锤、纺机、炼炉挤得满满当当。
再往里走,绕过几道砖墙,才是一处新近辟出来的小院,门上挂着一块白底黑字的木牌,上头写着电学试验间五个字。
这试验间是朱笑笑亲自布置的,四壁糊了石灰,地面铺了青砖,窗明几净。
靠东一面墙上钉着一排木架,架上摆满了瓶瓶罐罐,有盛盐水的,有盛稀矾水的,有盛铜片锌片的,还有几只玻璃瓶里泡着不知名的金属片。
正中一张长木案,案上散着铜丝、磁石、铁棒、几册画满图样的簿子,乱糟糟地堆作一团。
宋应星进来的时候,朱笑笑正伏在案上画着什么,画一笔,又皱眉擦去重画,嘴里念念有词。
他凑近一看,见纸上画的是几个圆圈套着方框,旁边标着些古怪的字,什么正极负极,什么磁力线,一时竟看不明白。
"圣人。"宋应星唤了一声,"这电学试验间的家伙什,臣照着单子都置办齐了,只那倭铅片,臣命人在炉里新炼了一批,比外头买的纯些。"
朱笑笑抬起头来见是他,便笑了,招手道:"宋先生来得正好,朕正琢磨这一套东西,你来看看。"
他拿起案上那几片铜片和锌片,道,"朕前些日子做梦,梦见有一种物事,把这铜片与锌片隔着一层浸了盐水的布片叠起来,再用铜丝两头一连,便有电从里头流出来。"
宋应星一怔,道:"电?圣人说的是雷雨时天上的那种电?"
"差不离。"朱笑笑点头,"你且按朕说的,把铜片、锌片、盐水布片一层隔一层地叠起来,叠个十几层,再用铜丝把最上头的铜片与最下头的锌片连上,看看如何。"
宋应星素来信服这位天子,也不多问,捋起袖子便动起手来。
他做惯了冶炼的事,手上极稳,将那铜片锌片一张张叠得整整齐齐,中间夹上浸透盐水的厚布,片刻便叠起一座巴掌高的小堆。
陈景润也领了几个工匠局的学徒进来,众人围着那堆铜片锌片看稀奇,谁也不信这死气沉沉的金属片子里能流出什么活物来。
朱笑笑取过一枚磁针安在铜托上,把磁针放到离那堆片子一尺远的地方,又将两根铜丝接好,道:"景润,你把这两根铜丝的梢头轻轻搭在磁针旁边的木架子上,搭稳了,别碰到磁针。"
陈景润依言照做,两指捏着铜丝,屏息凝神地凑过去。
铜丝梢头刚一搭上木架,那原本指着南北的磁针忽地一抖,像是被谁从旁推了一把似的,滴溜溜地偏转了小半圈,斜斜地定在那里,再不肯回到原处。
满屋子的人都看呆了,陈景润的手还僵在那里,眼睛瞪得溜圆,半晌才道:"动了,真的动了!这铁片子里真有东西!"
一个年轻学徒凑上前去,伸手便要去摸那磁针,被朱笑笑眼疾手快地拦住了:"莫动,这电还在流着,你这一碰,它便又转回去了。"
宋应星站在案边,盯着那根偏转的磁针,脸上先是一片茫然,继而涌起一股抑制不住的狂热来。
他俯下身,鼻子几乎要贴到磁针上去,喃喃道:"隔着一尺远,既无风,又无人碰,这磁针凭什么自己动?除非是那铜丝里当真流着一股力气,这力气能穿过空气,去推动磁针……圣人,这电,究竟是何物?"
朱笑笑也不急着解释,只道:"你先把那两根铜丝松开一根,再看。"
宋应星依言松开一根铜丝,磁针立时软软地转回南北,他再搭上,磁针又偏了。
如此反复了三四回,他忽然一拍案板,大声道:"果然!这电一来,磁针便动,电一断,磁针便回,这电与磁竟是一脉相通的东西!"
"正是这个道理。"朱笑笑拊掌笑道,"电可生磁,磁亦可生电,二者相生相化,便是一门极大的学问。"
陈景润还沉浸在震惊里,他本是个实在人,闻言挠了挠后脑勺,道:"圣人,这电既看不见摸不着,又不能吃不能穿,单能让这磁针转一转又有何用?"
朱笑笑被他这一问,倒笑了:"你且别急,朕再给你露一手。"
他让陈景润取过一根两尺来长的铁棒,又拿过一卷细铜丝,命众人将铜丝密密地绕在铁棒上,绕了足有百十来圈,两头各留一截铜丝。
绕好之后,他把绕满铜丝的铁棒横放在案上,对陈景润道:"把这两头,接在那电池堆上去。"
陈景润接好了线,朱笑笑抓过一把铁钉,道:"你把这铁棒往这堆铁钉上一放,看看有什么动静。"
陈景润将信将疑地捧起铁棒,往那堆铁钉上轻轻一碰,再抬起来时,铁棒上竟密密麻麻地吸满了铁钉,像长了一身铁毛,甩都甩不脱。
满屋的学徒齐声惊呼:"这铁棒怎的成了磁石了!"
朱笑笑叫陈景润松了线,铁棒上的铁钉登时哗啦啦落了一案,如此一吸一放,反复几回,众人看得啧啧称奇。
宋应星眼里狂热的光更盛了,他绕着那铁棒转了两圈:"圣人,这电磁铁比天然磁石还听使唤,要它吸便吸,要它放便放,若是把这电磁铁接到数里之外,用一根长线连着,这边一通一断,那边便一吸一放,岂不是能隔着数里传信?"
朱笑笑正愁这法子怎么引出来,不想宋应星自己便想到了这一层,忙道:"宋先生高见!你看,这边设一个开关,那边设一个电磁铁,通了电,那头的铁锤便敲一下钟,断了电便停。长长短短地敲,约定成文字,千里之遥瞬息可达,比那驿马快马不知强出多少倍去。"
宋应星听得心潮澎湃,搓着手在屋里来回踱步,嘴里念念有词:"千里瞬息可达!若当真成了,边关的军情、各省的水旱,朝发夕至,再不必等着那驿路一站一站地递了。"
他忽然停住,转身朝朱笑笑深深一揖,"圣人此举若得功成,实是开天辟地头一遭!臣斗胆请命,这电学的章程,交给臣与陈师傅一并摸索。"
朱笑笑道:"朕留你在此正是这个意思,电学一门深似海,眼下不过窥见一斑,你且带着这帮年轻人,先把这电池、电磁铁做扎实了,再想法子把电存起来、送出去,有什么疑难,随时来问朕。"
宋应星连声应了,陈景润也领着几个学徒一并谢恩,朱笑笑又嘱咐了几句,无非是试验时的注意事项,众人一一记下。
正说着,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却是魏忠贤的声音:"圣人,圣后来了。"
朱笑笑抬眼望去,只见张居正已散朝归来,立在试验间门口,正打量着这满屋的瓶罐与那案上吸满铁钉的铁棒,眉梢微挑。
"这就是你这些日子鼓捣的东西?"她迈步进来,先扫了一眼那堆铜片锌片,又看看磁针与铁棒,"我原当你在躲懒,不想还真弄出些名堂来了。"
朱笑笑忙迎上去拉她到案前,献宝似的道:"先生来得正好,朕给你看个新鲜的。"
说着让陈景润把电磁铁接上,又是一吸一放,铁钉哗啦作响,张居正看得分明,虽面上不动声色,眼里却已透出几分兴味来。
"这电,当真能隔着数里传信?"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将信将疑。
张居正曾见过一团浮动的电光,对此倒是接受良好,不觉得他是异想天开。
朱笑笑道:"朕已让宋先生去办了,先在工匠局与乾清宫之间拉一根线试试,若成了再往远里铺。"
张居正点了点头,朱笑笑又拉着她看那电池堆,絮絮叨叨地讲起电生磁、磁生电的道理来。
张居正听了几句,虽不大懂,却也觉着这物事若真能千里传信,于国事大有裨益,便也耐着性子听他说完。
二人正说着,那边忽地哎哟一声,原来是几个学徒贪玩,把电池堆叠得高了,有个年轻人伸手去摸那铜丝梢头,被麻了一下,缩回手来直甩,惹得满屋人都笑了起来。
朱笑笑哈哈大笑:"早说了会麻手,偏不听。"
有些知识虽还给了老师,但商城里有现成的专业书,朱笑笑基础不错,捡起来攻读一番,倒是把电报的基本原理吃透了。
此后宋应星便领着陈景润一干人等没日没夜地钻研电池与电磁铁的门道,有朱笑笑提供理论指导,相当于通过结果倒推过程,可谓一日千里,如有神助。
他们先是把电池堆做得整整齐齐,用木匣盛了,又配了铜制的小开关,再从工匠局往乾清宫拉了一条铜线,线外包着浸了桐油的麻布,埋在地里,试起了电报的传信。
头一回试线那日,朱笑笑亲自坐镇乾清宫,宋应星与陈景润在工匠局那头守着。
铜线接好,两边各设一个电磁铁,配一面小锣。朱笑笑在这头按下开关,那头的小锣便当地响了一声。
如此一长一短地按了十几下,宋应星便按着约定的长短记号,把那头的响声记成一串字,竟与朱笑笑这边按的丝毫不差。
这,这就算成功了?
朱笑笑当即传旨,命工部与交通部合力,先沿京城到天津的铁路架设一条正经的电报线,沿途设站,日夜值守。
消息一经传开,朝野又是一片哗然。
有说这是天子以神技济世的,也有老学究摇头叹息,老调重弹,说圣人一味钻研奇技淫巧,恐非正途。
朱笑笑一概不理,只一门心思扑在西苑,与那班理科生夜以继日地摆弄那些铜丝铁片。
过了半月,京城到天津的电报线架设完毕,通州、天津各设电报房一处,收发之间不过片刻。
宋应星也因这一桩大功被正式擢为电报局的局长,专司电学一门的事务,陈景润则做了他的副手。
借着铁路网之便,电报线的架设以一种席卷之势迅速铺开。
从问世到实用,几年时间足够让电报沟通如吃饭喝水一般稀松平常。
第176章
自打京城至天津的那条电报线架成, 不过旬日,通州、天津两处电报房便昼夜不歇地响起了铜键的嗒嗒声。
从前京师下一道旨意,快马加鞭也要五六日才能落到州县衙门的案头, 已然算神速。
如今不同了,午时发出去的电文, 未时便能送到天津巡抚的案头,那边回电,申时又躺回了通政司的号房。
往年催征钱粮, 公文在路上耽搁半月, 地方官大可推说文书未至, 朝廷也拿他无可奈何。
眼下电文朝发夕至, 财政部将各省应解之数按季列成电文发下去, 地方官三日内不回电说明情由,考课便要记上一笔, 再没有哪个州县敢拿路途遥远四个字搪塞。
张居正管这摊子事最是上心,考成法讲的是六科查六部,六部查地方, 件件公文都要有回音, 件件差事都要有期限。
电报一通便如插了翅膀,今日下电,问某某市的水利工程修到几成,明日市政便得回电具报。
她每日批的折子也都换成了译好的电文,朱笔圈点,遇有含糊其辞的当即发电追查。
电报房里的差事便也成了一件极吃香的新营生。
译电员、报务员, 皆是新设的职位,非识文断字,脑筋灵便者不能胜任。
只因这电报传信, 传的并非白纸黑字的文章,而是一串串的长声短声,须得先把文字译作电码,再照着电码发出,那头接了电码,又须照着本子译回文字。
一译一返之间,差之毫厘,谬以千里,故电报员非得把一部《电码新编》背得滚瓜烂熟,闭着眼睛也能译得一字不差。
《电码新编》乃是朱徽妍主持编纂而成,将汉字按部首笔画排定次序,每个字编作四位数的电码,上自公文书牍,下至家常问候,共收常用字一万有余。
一事不烦二主,能当电报员的大多是念着朱徽妍的启蒙读物长大的,由她来编排最适合不过。
初学的人乍见满纸密密麻麻的数码,先自头晕目眩,只觉比八股文章还难上十倍,一部书背下来,更是直教人熬得两鬓生霜。
可架不住这差事月俸优厚,新开的电报房一处接着一处,处处缺人,于是不少读书人索性弃了制艺,转而来学这译电的功夫,京省府县一时竟开起了专教译电的速成学堂,报名者众。
松江府电报房里新收了一个学徒,名唤阿桂,年方十五,原是绸缎庄的跑堂,因认得几个字,又听说电报员月俸二两银子,便辞了柜上来学译电。
头一日,他把那《电码新编》捧在手里,见天地玄黄四个字编作一四六二、二五一八之类的数码,直看得两眼发花,背了半日连头一页都记不牢,急得抓耳挠腮。
教他的报务员姓蒋,见状便笑道:“我背这书整整背了三个月,夜里做梦都是一串串电码,你才头一日,且慢慢来吧。”
阿桂一听登时愁眉苦脸,心道自己这三个月怕是要交代在这了。
这般利民的物事并不独惠于官,各地电报房除公务之外,也向民间开放传信之务,明码标价,童叟无欺。
商人永远是最先嗅到便利的,人在苏州,往广州发一纸电文,那边当铺便照着电文上的数目备货,比快船送信不知快了多少。
更有离家的游子,逢年过节往家乡发一封电报,报一声平安,家中父母即便只接了四五个字都欢喜得直掉眼泪,知道孩子一切都好。
从前说家书抵万金,如今倒成了千里一电慰亲心。
这通讯之法一改,天下人的日子便都跟着改了,日新月异四个字用在这时节再贴切不过。
江南春早,松江府城西首一条僻静街巷里,青砖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写着松江府妇女联合会几个字。
门前两个佩刀的女兵站得笔直,来往的行人经过时虽有侧目者,却也不似十几年前那般大惊小怪了。
这日辰时刚过,一个穿青布衫的妇人便慌慌张张地奔进了妇联的门。
当值的女吏引她进去,那妇人见了堂上的人,一口气还没喘匀便道:"沈主任,民妇要告状!我东邻的钱家关起门来给私自闺女缠脚,好端端一个女娃疼得夜夜哭,还不叫她上学!"
堂上端坐的便是松江府妇联主任沈含章,她年约三十出头,穿着件天青色交领袍,头发绾得齐整,眉目间透着一股沉静。
听罢那妇人的话,她先命人稍坐,又让文书陆采苹把状子细细录了,这才开口问道:"你慢慢说,这钱家是什么人家,女儿多大,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那妇人叫刘小花,与钱家只隔一堵墙,钱家祖上出过举人,如今当家的是个秀才,唤作钱守拙,为人迂执,极重礼教。
钱家的老太太更是成天把规矩体统挂在嘴边,说闺女脚大便是丢祖宗的脸。
钱家的女儿小名玉娘,今年整十岁,年前还见她在门口玩,年后便再没露过面。
刘小花起先只当是孩子病了,谁知夜半墙那头常传来细细的抽泣声。
她心里起疑,一日趁钱家老太太出门烧香,假借借米上门,隔着窗棂瞧见玉娘蜷在里屋,两只上裹着厚厚的白布,眼睛哭得红肿。
"民妇不敢声张,只能先来报官。"刘小花急切道,"沈主任,朝廷三令五申不许缠足,你们妇联管的正是这个,可得救救那孩子!"
沈含章听罢,神色已冷了下来,缠足一事圣人早有明令禁止,私犯者视同违法,却还是屡禁不止。
她问陆采苹:"钱家这女儿可在学籍册上?"
陆采苹当即翻出一本册子查了半晌,道:"柳桥乡适龄学童的花名册上,钱家只有两个儿子入了学,女儿玉娘并无登记,去年乡里又催过一回,钱家回话说女儿体弱多病,在家养着,暂缓入学,后来便没了下文。"
沈含章冷哼道:"凡六岁以上十五岁以下的男女皆须入学读书,这钱家倒好,一句体弱养病便敢把女儿藏起来。"
陆采苹又道:"主任,依章程,当先上门查验,若确有缠足之事再行处置。"
沈含章起身道:"你去点齐警卫连随我走一趟柳桥乡,迟一刻那孩子便多受一刻的罪。"
凡有涉及女子安危的申诉,妇联必不独往,因着常要同那些顽固不化的夫家婆家打交道,为免言语不通动起手来,各地妇联皆配有一支警卫连,专司护卫与执法之责。
妇联干部若要出外办事,例必先通知警卫连点齐人手,整装列队,方好一同上门,这是妇联办事的出行标配,也是先礼后兵四个字的底气所在。
松江府的警卫连日常当值女兵三十来人,个个习过拳脚,配着腰刀与短棍,专司护卫妇联与妇婴署出勤。
陆采苹不多时便回转,身后跟着一队女兵,为首的队正杨四娘,三十岁上下,十二名警卫皆是一色青灰短打,腰束革带,足蹬快靴,腰背挺得笔直。
排在最末的一个小兵不过十六七岁年纪,站在一群老练警卫中间倒显单薄,可细看之下,只觉她身姿挺拔,行动有力,面孔虽还带着几分稚气,却是个实打实的练家子。
这少年便是隐姓埋名的朱慈照,队里人都唤她张小乙,只当是个武艺好些的寻常女兵。
两年前,她自觉学艺有成,便向爹娘请求出宫历练,捏了个身份投身妇联附属的警卫连,做了一名小兵。
朱笑笑晓得她早就兑换到了心心念念的武功秘籍,又跟着秦良玉练了多年,寻常三五个壮汉近不得她的身,故此并不阻拦。
只嘱咐她万事小心,临行前又往分系统商城里添了许多保命的物事,都是她的积分足够换的。
张居正虽不舍,却也不阻拦,她总要知道这个天下究竟是个什么样子。
等到朱慈照出了宫门,踏进这红尘万丈,才知自己从前想的都太浅了。
现如今,女子读书的多了,做官的多了,抛头露面谋营生的也多了,根子上的苦却远没有除尽。
她跟着妇联走遍了村镇,亲眼见过被丈夫打断肋骨的妇人,被公婆溺死在尿盆里的女婴,也见过守着贞节牌坊的疯癫老妇。
每救回一个人,她心里便多一分沉重,这世上的仗原来不只在边关的沙场上打,也在这深宅大院,闾里巷陌之间打。
一行人沿河往东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就到了柳桥乡地界。
钱家的宅子在乡东头,三进的院落,青砖到顶,杨四娘使了个眼色,两个女兵默契地分左右绕到宅后,封住了后门。
陆采苹上前叩门,拍了几下门环,里头半晌没有动静,过了好一会儿,门才从里面拉开道缝,露出一张老妇人的脸。
"你们找谁?"
陆采苹递上妇联的查验公文,道:"松江府妇联沈主任亲自上门,有公务要问你家主人,速去通传。"
老妇人接过公文,扫了一眼,脸色变了变,也不敢关门,只道:"劳驾稍候。"
约莫一盏茶的工夫,门才大开了,出来一个四十来岁的男子,生得清瘦,颔下一把短须,正是钱守拙。
他身后跟着两个家丁,再后头,一个花白头发的老太太拄着拐杖也颤巍巍地走到了檐下。
"学生钱守拙,不知各位大人驾到,有失远迎。"钱守拙拱了拱手,面上堆着笑,眼神却往那队女兵身上瞟了一眼,又飞快地收回去,"敢问沈主任带兵上我钱家,所为何事?"
沈含章不与他绕弯子,开门见山道:"你家可有一个女儿名唤玉娘,今年十岁?"
钱守拙眼皮跳了一下,道:"正是,小女玉娘年前染了风寒,落下了病根,一直在家将养。"
沈含章道:"钱秀才,圣人早有明诏,凡六岁以上十五岁以下之男女皆当入学读书,九年学费一概蠲免,朝廷另设教育基金,专为周济那些读不起书的贫苦子弟。你钱家不是读不起书的人家,却把个十岁的女儿藏在家中推说养病,连学籍都不曾登,这账你认是不认?"
钱守拙脸上讪讪的,道:"沈主任说的是,只是小女确是多病,非是学生不肯送她读书,等她那病养好了,学生自当送她入学,断不敢误了朝廷的法度。"
沈含章的目光越过他,往院里扫了一眼,"什么样的病不让下地出门?倒要请教是哪个大夫看的,开的什么方子?"
钱守拙一时语塞,这时钱老太太拄着拐杖走上前来,上下打量着沈含章,忽然开口道:"这位娘子,我钱家的事何曾轮得到你们一群女娘上门来问?玉娘是老婆子我的孙女,我们自家养着天经地义!"
沈含章也不恼,只道:"钱老夫人,若只是你家内宅之事,妇联自然不登门,可缠足一事朝廷早有明令禁止,凡有给幼女缠足者,家长杖责,坊正里甲知情不报,一并论处。更遑论玉娘既是适龄学童,入不入学便不是你家私事,而是国法!老夫人年高有德,当知国法如炉。"
"国法?"钱老太太哼了一声,拐杖往地上一顿,"裹脚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自宋元到如今,哪家好女儿不裹脚?步步生莲这才是女孩儿家的体面!你们倒好,鼓动女儿家抛头露面去读书,将来谁家敢要?女子无才便是德!"
朱慈照在队里听着,眉头已微微蹙起,这些话她这两年里听了不知多少遍,起先还会气,如今只觉可悲。
那老太太一口一个体面,仿佛她亲孙女的脚便是她老钱家的门面,疼在孙女身上,风光却在旁人眼里。
沈含章沉下脸道:"缠足伤筋动骨,多少女儿家裹得落下一辈子的病根?圣人叫天下女子读书识字,将来考个中学文凭,有一技之长,便不必依附父兄夫婿也能堂堂正正立世,老夫人若真心疼孙女合该送她读书才是。"
钱守拙忙上前打圆场:"沈主任言重了,学生一家并无歹意,实在是乡下的老规矩,一时改不过来。这样!学生这就去寻个郎中给小女看脚,再送她入学,如何?"
沈含章却不吃这一套:"口说无凭,玉娘现在何处,我要见她一面,当面问问。"
钱守拙脸色微变,与钱老太太对视一眼。
钱老太太也把脸一沉:"我孙女的病见不得风,不见客!你们要问,改日再来。"
沈含章不再多言,只朝杨四娘递了个眼色。杨四娘会意,上前一步道:"钱秀才,妇联奉命查验,请行个方便。"
说罢,一队女兵便都迈步朝门里走去。
钱守拙急了,往门前一挡,两个家丁也横过身子,摆出拦路的架势。
钱老太太更是尖着嗓子喊起来:"反了反了!光天化日一群官兵要强闯民宅,还有没有王法了!"
朱慈照耳力极好,内家功法练到如今,隔着两道墙也能听清里头的动静。
方才钱老太太喊话时,她听见后面东厢房里传来一声极轻的抽泣,紧接着便被什么捂住了,只剩几不可闻的呜咽。
"队长。"朱慈照低声道,"东厢房有动静。"
杨四娘闻言眸色一凛,道:"动手,别怕伤了人。"
话音未落,那两个家丁已抢上前来,伸手要推搡最前头的女兵。
朱慈照早踏出一步,身子一矮,让过那家丁伸来的手,左手扣住他手腕,往后一拧,右肘便顶在他肋下。
那家丁吃痛,哎哟一声,半截身子便软了下去,另一个家丁见势挥拳打来,朱慈照不闪不避,待那拳到面前,忽地一侧身,借着他的来势往他肩上一带,那家丁脚下一个趔趄,整个人扑出去摔在了台阶上,抱着胳膊直哼哼。
前后不过两息,两个家丁便都躺下了。
钱守拙看得目瞪口呆,两条腿直打摆子,哪里还敢拦?
朱慈照收了势,退回到队里,脸不红气不喘,杨四娘赞许地看了她一眼,领着人进了院子。
钱老太太还要撒泼,被两个女兵一左一右架住了胳膊,拐杖也脱了手,只扯着嗓子哭天抢地。
沈含章走到她面前道:"老夫人,你既说没有缠足,那便让我们进去瞧瞧,若真没有,妇联给你赔个不是,再送玉娘入学便了。若是有,国法面前,哭也无用。"
说着,沈含章亦往东厢房去,朱慈照领着人寻到门前,杨四娘上前一推,门从里头拴着,纹丝不动。
朱慈照道:"让我来。"
她走到门前,运起气力抬脚往门上一踹,只听咔嚓一声,门闩断作两截,门扇豁然洞开。
玉娘正蜷在墙角,头发散乱,小脸煞白,脚上缠着一层又一层的白布。
一个中年妇人坐在她身旁,手里还攥着一卷新白布,见门被踹开,吓得呆在原地。
那是玉娘的生母,钱家的大奶奶王氏。
玉娘听见响动,抬起头来,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却不敢哭出声,只把身子往墙角里缩,两只眼睛怯生生地望着门口这一群穿制服的人。
朱慈照稳稳地迈步上前,蹲下身,放轻了声音。
"别怕。"她朝玉娘伸出手,"我们是来带你出去的。"
玉娘望着她,嘴唇颤抖着,好半天才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我的脚,好疼。"
朱慈照转头对沈含章道:"主任,得请个女医来。"
沈含章命陆采苹速去就近的妇婴署请女医,走到王氏面前沉声道:"你也是做娘的,怎忍心看着自己的女儿受这样的罪?"
王氏瘫坐在地上,眼泪簌簌地往下掉:"我……我原不肯的,是老太太逼着,说玉娘脚大,将来嫁不出去,到时候全家丢人,我若拦着,便连我一起打。"
"你拦不住,难道不会报官?不会寻妇联?"沈含章失望地看着她,道,"这世道早不是由着你们关起门来作践女儿的时候了。"
王氏只哭,不敢再言语,沈含章又看向被架进来的钱老太太和钱守拙,道:"人证物证俱在,钱家给十岁幼女缠足,致其受伤,又藏匿幼女、阻挠入学,两罪并罚。钱守拙杖三十,王氏杖二十,钱老夫人年迈,免其杖刑,枷号三日,以儆效尤,玉娘即日送医,待伤愈入学读书。"
钱老太太一听要枷号,登时嚎哭起来:"我们自家教养自家的闺女,碍着你们什么事!祖宗的规矩都不要了,反了天啦!"
沈含章不再理会她的哭闹,命人将钱家父子母子一并带下去,依律处置。
女兵们动作麻利地上前,架人的架人,登记的登记。
朱慈照仍蹲在玉娘身边,替她把散乱的头发拢到耳后。
那孩子许是疼得久了,又许是见了这许多温和的人,渐渐地不再发抖,只攥着朱慈照的衣角,小声问:"姐姐,我不裹脚了,是不是就能去上学了?"
"是。"朱慈照道,"等你脚好了就去学校,没人敢再逼你裹脚。"
玉娘眨了眨眼,嘴角扯出一个极浅的笑。
女医陆采薇不多时便赶到,替玉娘解开层层白布,那孩子的脚趾被硬生生折向脚心,脚背高高拱起,脚形已扭曲得不成样子。
饶是她经验丰富,也难免目露不忍,陆采薇自己放脚时也不曾这样惨烈,不知怎的,近几年越是偏僻地方裹得越狠。
她手法轻,却还是疼得玉娘直抽气,死死咬着嘴唇,硬是没哭出声。
脚布解尽,陆采薇给她敷了药,又拿夹板将那双脚固定住,叹了口气道:"脚骨已有些变形,好在年纪还小,仔细将养还能养回来,若是再这么裹个两年,双脚便废了。"
沈含章谢过她,命人用软轿把玉娘抬了,先安置到妇联的护养院去。
临出门时,钱老太太已被枷在门柱上,见孙女被抬走,竟又骂了起来:"丧门星!好好的千金小姐不做,偏去抛头露面,钱家的脸都叫你丢尽了!"
朱慈照猛地回头,目光冷冷地扫过去。
那老太太被她看得一哆嗦,骂声硬生生咽回了肚里。
朱慈照转过身,扶着软轿慢慢走出了钱家的院门。
回城的路上,日头已经偏西,河面上浮着一层暖洋洋的金光。
杨四娘走在队前,叹道:"咱们妇联办了多少桩这样的案子?可总也禁不绝,城里还好些,越往乡下,越把裹脚当回事,仿佛闺女不裹脚便低人一等,真不晓得这规矩是哪个狠心的人定的。"
朱慈照望着软轿里沉沉睡去的玉娘,轻声道:"定这规矩的人早死了,咱们能救一个便算一个。"
沈含章走在旁边,闻言道:"小乙,你倒看得通透。"
朱慈照笑了笑,没再多说。
她心里清楚,凭自己一身武功,能踹开一扇门,制服两个家丁,却踹不翻千百年来压在女子身上的偏见。
皇帝发话废了缠足,定了义务教育,设了妇联,女子也能考科举做官、立女户,可落到最偏远的乡野,仍是要与那些根深蒂固的老规矩较劲。
这两年下来,朱慈照看得越发明白,这条路长得仿佛没有尽头。
可总得有人向前走。
第177章
妇联的护养院坐落在城西一条临水的旧巷里, 原是致仕官宦人家的别业,粉墙黛瓦,庭院深深, 墙角种着两株老梅,池子里浮着一片残荷。
钱玉娘被安置在东厢, 屋里砌着矮炕,铺着新絮的被褥,窗上安了玻璃, 午后的日头斜斜地透进来, 在砖地上落下一方暖融融的光。
她进了这院子头两日还是瑟缩的, 家里人再不好, 骤然分离也让她感到不安。
沈含章便吩咐护养院的女吏们莫要围着她问长问短, 只当她是自家生病的侄女,陆采薇每隔一日便来一趟。
她是妇婴署的女医, 白日里要坐诊,须得散了班才腾得出工夫,时常踩着暮色进门。
这日, 陆采薇照例掀帘进来, 钱玉娘正靠在床头,见她来了,小脸立时扬起笑容:"陆姑姑。"
她放下药箱,先净了手才在床沿坐下,将被角轻轻掀开,"我看看这两日肿消了没有。"
钱玉娘的脚仍裹着夹板, 脚背上的青紫退了些,脚趾还是微微朝里扣着。
陆采薇解开夹板,就着窗边的光细细地看, 又伸手在她脚背上轻轻按了几处,问她疼不疼。
钱玉娘咬着唇,一时说疼,一时又不疼,陆采薇便笑了:"你这孩子,疼便说疼,忍着做什么?脚上的伤得慢慢养,你只管说实话,我才好对症下药。"
钱玉娘便小声道:"这里不疼了,这里、这里还疼,夜里躺平了,脚趾头总想往回缩,我……我睡着了它自己就缩。"
她说到后来声音渐低,眼睛也红了。
"那是因为缠了这些日子,筋缩了。"陆采薇一边说,一边从药箱里取出药膏与新的纱布,"筋要慢慢抻开,急不得,从明日起,我教你一套抻脚筋的法子,早晚各做一回,做好了,脚就能正过来。"
她动作极轻,替玉娘敷药、夹板、缠布,一气呵成。
缠到最后一圈时,陆采薇忽然道:"我的脚也是被人裹过的。"
钱玉娘瞪大了眼睛:"陆姑姑也被裹过脚?"
陆采薇将布条尾端掖好,"是啊,从早到晚,就为着养一双小脚,走不得远路,站不得多时,走起路来一步三摇,旁人说那叫步步生莲。"
她说着,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波澜,"后来放脚,也是这么一日一日地养,才把脚养了回来。"
钱玉娘似懂非懂,盯着自己的脚尖,半晌才道:"那陆姑姑如今能走远路么?"
陆采薇收好药箱,闻言笑道:"能!天南海北,想走多远便走多远。"
窗外正有两只燕子掠过残荷池,斜斜地掠向天边去了,钱玉娘望着小燕子的影儿,不知怎的,心里也松快了几分。
陆采薇又宽慰了几句,便提了药箱出来。
沈含章正与陆采苹站在廊下说话,见她出来,沈含章迎上两步:"陆大夫,玉娘这几日如何?"
"肿消了大半,脚骨没有大碍。"陆采薇道,"只是那孩子心事重,夜里常醒,我教她抻筋呢。"
沈含章点点头:"我已请了先生,就在这院里开蒙,识几个字,读几页书,等伤愈了再送她去上学。"
陆采苹在一旁记着,提醒道:"柳桥乡的学校离钱家近,钱家若还念着那套规矩,玉娘回去读书难免受磋磨。"
沈含章沉吟道:"依律,玉娘既经妇联救出,又是钱家藏匿不报在先,可暂由护养院照看,学籍落在城里,不必回乡。她若愿意,便在这护养院里住到及笄,读书考学,都是可以的。"
陆采苹道:"主任想得周全,这护养院照看的章程、口粮月钱,都得有个出处,明日我拟个条陈,报府里批了才好。"
沈含章道:"好,钱家的案子这几日便要下文,县长大人还要往柳桥乡去一趟,把这桩事办成个典型,你随我一道去。"
陆采苹应了,陆采薇在一旁听着,也不插话,抬头望了望天色,道:"时候不早,我该回了。"
沈含章谢过她,陆采苹陪她走了一程,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塞进陆采薇手里:"阿姐忙了一日怕是还没用饭,这是前头铺子里新蒸的米糕,还热着,你带着路上吃。"
陆采薇接过来在掌心掂了掂,又塞回陆采苹手里:"你自己也忙,别总顾着我,我回去就吃了。"
陆采苹却不肯,硬是把油纸包又推回去,语气里带了几分撒娇:"我吃过了,这是专给你留的,阿姐先垫垫肚子。"
陆采薇拗不过她,只得收了,伸手替她把散下来的一绺鬓发别到耳后,道:"夜里莫熬太晚。"
"嗯。"陆采苹笑得两眼弯弯,"阿姐路上当心。"
陆采薇提着药箱转身出了院门,很快没入巷口的暮色里。
沈含章站在廊下看着,笑道:"你们姊妹两个,倒比母女还亲。"
陆采苹道:"我这条命原是阿姐捡回来的,没有她我早冻死了。"
沈含章听得心头一软,陆采苹的身世,妇联的老人多少都知道些。
那年冬天,她被扔在城隍庙后头,裹在一床旧棉絮里,冻得只剩一口气,是陆采薇巡诊回来时听见哭声,把孩子抱回了家。
那时候陆采薇自己也不过初到松江,身边没有亲人,便把这女婴养在跟前,对外只说是自己捡来的妹妹,替她取名采苹。
这一养便是十几年,陆采苹聪明肯学,陆采薇又肯供她读书,从县学一路读上去,考中了功名,得了官身,如今在妇联做文书,是沈含章最得用的一个下属。
因着这层缘故,陆采苹对陆采薇既有妹妹对姐姐的依赖,又有女儿对母亲的孺慕,私下总惦记着陆采薇的饮食起居,比谁都上心。
沈含章想着这些,不觉又想起另一桩事来,便对陆采苹道:"前几日,东街的刘媒婆又上门来了,说是药材行的周掌柜想给陆大夫提亲,托她来问个准话,你可知道?"
陆采苹闻言,眉梢便挑了起来:"刘媒婆?上回来给绸缎庄赵东家说亲的也是她,阿姐早说过不嫁的,她怎么还来?"
沈含章道:"周掌柜的元配去了三年,想续弦,家底殷实,人也厚道,膝下已有两个儿子,不指着再生养,刘媒婆说这是顶好的归宿。"
陆采苹哼了一声:"什么顶好的归宿?不过是想寻个不要聘礼,又能当半个郎中的现成贤内助罢了,我姐姐凭自己的本事吃饭,犯不着给人做填房。"
沈含章道:"我也是这么回她的,只不知陆大夫自己是个什么意思。"
陆采苹叹道:"阿姐的意思我早问过,她若嫁了人,往后是守着病人的时候多,还是守着夫家的时候多,谁也说不准,她不愿误了旁人,也不愿委屈了自己。"
沈含章听罢,赞道:"陆大夫是有主意的人。"
她的日子已是再舒坦不过,何必自寻烦恼?
二人又说了几句,便各自散了。
三日后,松江府衙门果真下了文。
钱守拙藏匿幼女、私犯缠足一案,经妇联查明属实,人证物证俱在,依《缠足禁令》与《义务教育法》两条并罚。
钱守拙杖三十,其妻王氏杖二十,钱家老太太免杖、枷号三日,业已照行,县衙又添了几条规矩,将这桩案子办成了传遍十里八乡的典型。
新县长姓傅,上任不过半年,最是雷厉风行的性子,他亲自带了衙役、书办并妇联的警卫,一路敲着锣,把柳桥乡几个里甲的头面人物都召到乡亭里,当众宣读了处置的公文,又命人把钱守拙领到众人跟前历数其罪。
傅县长站在乡亭的石阶上,声如洪钟道:"朝廷废缠足、行义学已有十余年,法令煌煌,圣意昭昭。钱守拙身为秀才,却纵容母妻,把十岁的女儿关在屋里裹脚,连学都不叫上,此等行径,上负朝廷,下负祖宗,更负他亲生的骨肉!"
他扫过台下那些耷拉着脑袋的乡绅里正,道:"从今往后,凡本县地面,再有藏匿适学儿童、私犯缠足者,坊正里甲知情不报,与犯者同罪!邻里之间,见有哪家关了门虐待女童的,尽可到妇联或县衙来报,一经查实,赏银五两,报者姓名绝不外泄!"
这话一出,台下顿时响起了一阵低低的骚动,有胆大的里正直接问:"县长大人这赏银当真给么?"
"给!"傅县长听见了,高声道,"银子从本县的罚没库里出,专款专用,说给就给!你们回去务必把这话传达到每家每户,谁家的闺女到了年纪不入学,谁家还有裹脚的旧风气,都给我报来,逐户排查!"
说着,他又命书办将新定的几条规矩当众张贴,一共六条。
适龄儿童入学,由里甲每月造册上报,隐匿不报者罚。
各乡设举报箱,妇联每旬开箱查验。
邻里五户相保,一户藏匿,四户连坐。
凡查实缠足者,除杖责枷号外,并罚没其家田产三成,充作乡学学田。
查获一案的里甲,里长记功,考课从优。
女童自愿入学而父母阻挠者,官府代为立户,直送县学。
看完规矩,那些原本还存着几分侥幸的乡绅脸色都变了,再无人敢吱声。
有的虽不裹脚,却不想让女儿上学,使了法子拖延的,见这回事情闹大,想必也不敢继续隐瞒了。
回程路上,朱慈照忽然感慨道:“陆姐姐,你说这缠脚的陋俗到底哪一天才能绝了?”
陆采苹想了想,道:“你问哪一天能绝,我说不准,可如今有了连坐的章程,总归是比从前强了。”
她又道:“小乙,你才入行两年,见的还少,十几年前,江南这地方十个女孩儿有七八个都裹脚,我小时候随阿姐出诊日日都能看见,现下肯送女儿读书的人家一天多过一天,这就是改变。”
朱慈照默然片刻,道:“我原以为,只要上头一道旨意下来,天下的事便都办成了,谁知道,旨意是旨意,到了下头一些人眼里却如废纸。”
“正是这个理。”陆采苹笑道,“你这般年纪能想到这一层,已不容易了。”
是夜,朱慈照回到警卫连的营房里,值过夜哨的姊妹都已歇下,只她一人尚坐在窗边的条凳上。
她闭了闭眼,意识沉入脑中,眼前亮起群聊界面。
【相亲相爱一家人】
【当前成员:AAA紫禁城全屋定制、AAA双核政务处理器、如同天上降魔主】
这个群聊当然是朱笑笑用系统奖励拉的,没办法,孩子要出远门,没个随时报平安的东西,花开富贵怎么放心呢?
朱慈照惊讶归惊讶,她也是用惯了系统的人,操作起来行云流水,对于老爹可能有系统这件事,她没打听太多。
大概是我们皇帝的标配吧。
但爹娘的网名太潮,朱慈照看不太懂,但她的网名,她可太喜欢了!
这是赞那景阳冈打虎英雄武松的,拿这七个字给她做名号,分明是夸她武艺高强堪比武松。
朱慈照为此得意了好些日子,每回在群里说话都要先盯着那名号端详一遍。
此刻群里已经攒了十几条消息。
【AAA紫禁城全屋定制:闺女,今日办差可还顺利?】
【AAA紫禁城全屋定制:早饭吃了没?】
【AAA紫禁城全屋定制:午饭吃了没?】
【AAA紫禁城全屋定制:晚饭吃了没?】
【AAA双核政务处理器:这几日天凉,夜里添件衣裳。】
【如同天上降魔主:爹,娘,今日我随沈主任去柳桥乡查案,两个家丁扑上来,被我三下五除二放倒了!】
【如同天上降魔主:那女娃才十岁,脚都被裹坏了,好在陆大夫来得快,娘,你说这些人家怎的就这么狠心,亲生女儿也舍得下这般毒手】
【AAA双核政务处理器:你既心疼她,往后多照看些便是。】
【AAA双核政务处理器:缠足之事,祸在深宅内院,若只靠官府排查,终究有限,非借邻里之眼不可。只是这法子严苛,地方上或有过激之举,若见有借机敲诈勒索、诬告良善的,须得及时报上来。】
【如同天上降魔主:娘放心,我知道!举报须查实,不能凭一面之词就抓人,傅县长也是明白人,说赏银要查实了才给。】
【AAA紫禁城全屋定制:这就对了,你如今在地方上,见的都是真章,比闷在宫里读书强得多,这几日可还顺遂?】
【如同天上降魔主:在乡亭外站了半日,饿得前胸贴后背,好容易寻着个卖糖火烧的,我一口气吃了五个。】
【AAA紫禁城全屋定制:快睡觉了,吃这么多仔细积食。】
【如同天上降魔主:我练的是内家功,吃得多才打得动。】
【AAA双核政务处理器:你也不怕腻,明日记得喝些清茶,你身子虽强健,也莫要仗着年轻胡吃海塞。】
【如同天上降魔主:遵命!母后大人,我明日就泡茶】
【AAA双核政务处理器:油嘴滑舌。】
【AAA紫禁城全屋定制:行了,天不早了,你明日还有差事,早点睡觉】
【如同天上降魔主:我不在宫里,你们可得按时用饭,爹别整日泡在工匠局,连晌午饭都忘了吃,娘也别批折子批到三更,伤眼睛。】
【AAA紫禁城全屋定制:遵命!小管家婆】
一家三口又说了几句闲话,朱慈照这才依依不舍地关了群聊,和衣躺下。
窗外月色如银,她眼皮渐沉,迷迷糊糊地想,只要一家人都好好的,她便觉着浑身是劲,什么都不怕。
已是二更天,朱笑笑批完最后一道折子,伸了个懒腰,张居正坐在西窗下那方小几旁,手里还捏着一份电报,看几行便提笔在旁批注几字。
"慈照歇了。"朱笑笑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怅然,"那孩子又忙了一天。"
张居正头也不抬道:"她正是长本事的时候,忙些是好事。"
朱笑笑走到她身边,探头看了看她手里的电文,没话找话:"天津的电报房这个月又添了两个人手。"
"嗯。"张居正应了一声,仍旧看着电文。
朱笑笑在她对面坐下,倒了盏茶拿在手里,到底没忍住,开口道:"你可算过慈照有几日没回消息了?"
张居正这才抬起眼,把电文折了:"不是才在群里说过话么?"
朱笑笑嘟囔道:"她在外头也不知道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
张居正闻言,调侃道:"你既这般挂念,当初怎么不拦着,偏由着她去。"
"我拦她做什么。"朱笑笑唉声叹气,"她自己要出去见识,我总得让她见见,她一身的武功,我有什么不放心的。"
他说得硬气,可话说完了,自己先叹了口气,抿了一口茶,放下茶盏:"就是……宫里没她在,冷清了许多。"
这话倒是说到了张居正心坎上。
她素来不轻易流露心绪,此刻却也停了笔,望着跳动的灯花。
两人都不说话,任由烛火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并在一处,长长地拖到殿角。
留守家长苦啊。
过了好一会儿,朱笑笑才又开口,声音放得软了:"慈照总会回来的,她在外头见的那些都会长成她的筋骨,咱们做爹娘的,能教她的都教了,余下的路,得她自己走。"
张居正侧过头看他,见他眼里竟透出几分平日少见的认真,心里一软,道:"我倒不担心她走岔路,那孩子心正,又有主意,我不过是不习惯,她忽然就不在跟前了。"
"我也不惯。"朱笑笑伸手,轻轻覆在她搁在几上的手背,"咱们两个凑在一处说说话,横竖还有个伴。"
张居正没有抽回手,反手与他相握,窗外起了风,吹得庭前的海棠簌簌作响,殿里的烛火晃了晃,又稳稳地立住了。
这般安静温存的时候,朱笑笑忽然道:"先生,等慈照回来了,咱们要不要来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
张居正一怔,偏过头来看他:"说走就走?你一个皇帝,我一个皇后,走到哪儿去?"
朱笑笑来了精神,坐直了身子,眼睛亮晶晶的,"这些年你我二人,一个坐镇前朝,一个操持内务,何曾真正出过一趟远门?如今朝中上下都是咱们的班底,边境安稳,钱粮富足,慈照也长成了,正是该松快松快的时候。"
张居正被他这副兴致勃勃的模样惹得想笑,却到底忍住了:"皇帝离京非同小可,朝里不能一日无人主事,我若随你去了,这摊子事交给谁?"
"这好办。"朱笑笑凑近了些,"老办法,我赶路,你投影,你既不用受那车马劳顿,又能与我同游,岂不是两全。"
张居正听他说投影二字,便知他打的什么主意,这法子他们从前也用过,虽隔着千山万水,投影却形貌俱全,与真人在侧无异。
她本待一口应下,转念又想起什么,道:"你还没说,这趟要走到哪儿去。"
朱笑笑不答,反问她:"先生可知,这天下还有一处大陆,唤作美洲?"
张居正微微蹙眉:"便是泰西人常说的新大陆?我从前看海图,只知它隔着万里汪洋,寻常舟楫一生也到不了。"
朱笑笑正色道:"前几年,咱们的远洋船队升级了动力,登上了太平洋中央的夏威夷群岛,在那里建了军港,囤积淡水粮草,我要亲自领船队横渡太平洋,登上美洲。"
张居正垂眸想了片刻,她对太平洋的广阔并无具体的概念,却也晓得肯定比夏威夷远得多。
"如此凶险,你还要亲身去?"
她霍地起身,声音沉了下来,"那片大陆再要紧,也不值得你拿万金之躯去犯险!你是大明的天子,这一去若有个三长两短,江山该当如何?"
朱笑笑并不着恼,拉着她的手,让她在椅中坐下,自己蹲在她面前仰头看着她:"先生说的这些,朕都想过,正因为朕是大明的天子,这一趟才非去不可。"
张居正盯着他,等他继续说。
"先生可知道,那片大陆上如今是什么光景?"朱笑笑的声音缓下来,"葡萄牙人、西班牙人、荷兰人、英吉利人,早把那里瓜分得七七八八了,大明的船队去了,若只是占个港口,跟那些殖民者抢几块地皮,又有什么意思?"
欧洲的殖民者来了一拨又一拨,多如过江之鲫,可这些人里没有一个皇帝。
“朕是天子,朕若亲自踏足那片土地,亲手在那里升起大明的旗帜,那么从今往后,无论多少年过去,史书上都得记上一笔,在那片大陆上,曾有华夏的帝王亲临其地,君临其土。”
"任何人到来的痕迹都可能被抹去。"朱笑笑目光深沉道,"唯有天子亲临这件事,谁也抹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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