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刺激[VIP]
辜道生哪经历过这种事?
一时之间头脑空白。
更确切地说, 他连头脑想空白那刹那的短暂时间都没有,这个时间毕竟属于自己,可那猛地往脑子里楔的刺激感几乎要掀飞天灵盖, 让他不能属于自己。
喉咙里异样明显,一紧一紧地缩着疼,舌头被迫舞动。
与另一根不是人的舌头相互糾纏在一起。
辜道生不会接吻,早在楼红尘把舌头伸進来的第一下就差点儿窒息, 那股强大的探索挤压力量向上汩涌,把辜道生的眼白都挤得想往上面翻。
从未想过有一天呼吸会变成一件奢侈的技能。
黑雾呈现出一个细长条的茧状,将辜道生严密地包裹着, 连一根头发丝儿都没露出。
作为楼红尘的衍生体,黑雾就是一件活物,仿佛活人一般涌动着粗重的呼吸声。
在楼红尘肆无忌惮地品尝到辜道生嘴巴的味道时, 黑雾疯狂地拉扯着自己,变幻着茧状边缘的形状。
每一次缠绕变化,都是它无比興奋的证明。
辜道生翻上去的眼白愈来愈多, 无论他动用怎样的魄力都没办法撼动楼红尘分毫,身体干巴巴地钉在床上, 只有几根手指在求生的本能里顽强地动了动。
楼红尘死前是个干净人,貌似和“辜道生”连小手都没有牵过,辜道生虽没有身经百战,但眼睛有过千战啊, 理论知识那么丰富,他都不会楼红尘能会吗?
两个都不会的人能做什么?
辜道生本以为这事儿就在嘴里搅和一圈得了,时间不长, 忍忍能过去,不就是被厉鬼玷污一下吗, 想开一点就行。
没想到楼红尘没完没了,扫完左边口腔扫右边,扫完右边楼红尘更興奋,长舌在辜道生舌尖一下又一下画圈,然后再贴着舌根往里伸,侵略每一寸地方。
喉结做出了吞咽,长舌却挡在喉咙口,什么都咽不下去,辜道生鼻翼翕张,想吸进来更多的空气,但舍得进入他肺腑的空气越来越稀薄,辜道生想喊叫,黑雾抚摩着他的脖子,控制着他的一切,发不出丁点声音。
只有心脏体会不到主人当下的恐惧,激动狂热地跳动,鼓噪得震耳欲聋,撞得胸口都痛了。
完了……辜道生心想,今晚大概要交代在这儿。
竟然完全没有反抗的余地。
他刚下山,山下的世界一天都没待满,还一直在追鬼婴,毫无天师下山修炼的阅历。辜道生对山下世界只有到处都是高楼大厦的郁闷印象,狭窄、逼仄,走在路上,好像能随时被两边的高大建筑塌下来砸死。
在这儿生活,胸怀早晚都得被压缩成手掌的方块大小,要被憋死的。
而且山下的人好没素质,总骂他不长眼,还有人骂他小白脸娘炮呢。山上的游魂姐姐们从来不会这样没礼貌。
饶是这样憋屈的环境,他都没空多欣赏一天,倒霉地来了这里的鬼溯。
好不容易逮到的半只鬼也还给程老师的头了。
拿到身体与头合二为一,程老师便欢天喜地、喜极而泣地去见女儿,而辜道生又变成了那个刚下山一无所获的穷光蛋,不由得悲从中来。
想到十八年来他和师父第一次分开,师父等不到徒弟满载而归,此后还再也见不到了。
师父知道他死了以后该有多难过啊,心中更是伤心难耐。
就在他伤心的空挡,头顶的黑雾拨云见日一般,一点一点地散开了。
辜道生精致的眉眼刚一暴露在空气中,辜道生就觉得呼吸一轻,大量的空气争先恐后地滋润着几乎要炸裂的肺腔。
刚才想喊叫的渴望得到了实现,辜道生嘴巴依然合不上,喉结没有那种被按压、被控制的感觉了,一声难以抑制的低吟顺着黑雾的舐弄飞出嘴唇。
“嗯……”
这动静一出,先愣住的就是辜道生。
他茫然地眨了眨眼,眼底被欺负得浮起水光,不敢相信这是自己的声音,想一下子抬手捂住嘴巴,胳膊却还不能动。
楼红尘说到做到,一次面没露过,不让身下亲爱的人儿看到厉鬼此时血糊糊的样子。
他只让辜道生感受到他的右手完好无损,在辜道生脸上、颈上,摸了好长时间。
黑雾没有眼睛,却又到处都是它的眼睛。辜道生明显感觉到一双聚焦的眼珠不在眼眶里好好待着,就那样在空中漂浮,正一眨不眨地凝视他。
长舌亲得更凶了。
辜道生受不住:“唔……”
顷刻间点燃了这个平静的夜晚,火一样地着起来。
辜道生的纤颈仰了起来,肩背向上弓起与床面搭建出一个弧度,是那样的单薄清癯。
他睫毛胡乱抖着,惶恐地盯着自己头顶上方。
楼红尘在不高兴……
为什么?都给他亲了。
又没有惹他还要怎样。
仿佛被灌满了水的耳朵一阵阵地晃荡,辜道生凝神倾听,终于在第二遍还是第三遍的时候听清了楼红尘的话。
“生生,生生,你在为谁难过?你的心脏在发生变化,没有那么轻盈了,好像漏风了呢,沉沉的,硬硬的……你心里在想着谁难过啊?你害怕我,却为别人难过。你的心里不应该只装着我吗?为什么不是了?为什么?生生——生生,你哼出来的声音真好听。你这样的声音……让别人听见过吗?有吗?”
还是个人的时候,楼红尘大概真的不善言辞,死后装活人和辜道生说话,他不结巴,但咬字奇怪,断断续续,总在中间的某个字上加重一些语气。
并没有什么特殊含义,好像只是在用这样拙劣的方式吸引辜道生注意,一旦他开口,辜道生还真的将那些话一字不落地收进耳朵,没有忽略过其中一句。
如今以厉鬼身份示人,还是第一次以厉鬼的身体觸(玩)摸(弄)辜道生柔軟的舌头,楼红尘立马丢弃了“人”这一层碍事的伪装,被慾望支配了。
得到重塑的、鬼的喉骨,说话再也没有磕绊停顿,但每一个字都像加重了阴湿的语气一样渗冷,冻人。
何况这些话并不友好。
“呜……没……”黑雾讲道理,恋恋不舍地离开辜道生可怜的嘴唇,让辜道生吞咽口水,作出含糊不清地回答。
“没有……”
没想到刚说两个字,辜道生就被疯狂刮进喉咙、继而往胸腔里涌的空气呛得死去活来,偏头剧烈地咳嗽。
舌根是酸疼的,整条舌头是麻的,辜道生感觉不到口腔里的物件儿和自己有什么联系了,殷红的嘴巴始终半张着,一截鲜红的舌尖几乎伸到嘴唇外面,只有这样大开大合的表情与力量才能咳得更舒畅。
没一会儿功夫,辜道生眼角便咳出片绯色,两只眼睛像哭过很久似的,可怜得要命。
他担心楼红尘认为他不想好好回答问题,所以才装柔弱,转而挑起非人地发难。辜道生识时务者为俊杰,一边咳得不行,胸膛一前一后地顿着,一边连忙用眼睛说话,眼珠滑向眼角,让余光飘向头顶上方。
他知道楼红尘在看他,求他等自己一会儿。
辜道生隽秀的双眉微微靠拢在一起,是一道写明了委屈的弧度,睫毛被水雾洇湿,颜色比平常更黑更惹眼。
那双烟灰色的眼眸藏在晦暗的夜晚里,却在水光潋滟下有亮光,更像清晨的平静河面升起了一层清澈的雾。
诱得人移不开眼睛。
楼红尘当然更做不了那个例外,死去多时的心脏狂跳不止。
围在辜道生身上的每一粒黑雾因子都在兴奋地跳跃颤动,它们想一齐涌上去,完完整整地将辜道生吃掉,只有自己能看。
辜道生感受到他的心跳,觉得自己的胸口都在响。
但更强大的意志力阻止了黑雾们。眨眼间,兴奋的黑雾抖动的幅度发生了变化,在害怕。
楼红尘被辜道生咳嗽的动静吓到了,不知所措。他支配着黑雾凑上前去,停在辜道生绯色的脸前,欲碰不敢碰地纠结着,急得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接着楼红尘的右手当机立断地伸到辜道生背后,轻轻地、笨拙地抚拍着。
鬼的手怎么能和人手比?
那只手一拍上来,辜道生便觉得一阵寒气变成手的形状,瞬间穿透衣服,严丝合缝地贴在他皮肤上,一会儿上一会儿下的。
辜道生有种被厉鬼牢牢按住扒光后,任其为所欲为的错觉。
“没……我自己,都没听见过自己这种……别人怎么可能听见……”辜道生强忍着顫栗,捱过嗓子最后的痒意,连忙识相地开口解释,生怕再惹厉鬼不快。
楼红尘嗯了一声,心情似乎好了不少,没再让黑雾欺压上来作恶。
但隐在黑雾里的、仍旧放在辜道生后背的手没有离开,摸着摸着还变了味道。
大概是食指吧,点在了辜道生的脊椎中间,不舍得离开那道完美线条,逗引似的缓缓向下滑去,停在腰线之上。
褲腰短暂隔绝那根手指,努力做着最后守卫。
辜道生敏感地颤了颤。
再往下的话……
亲过了,楼红尘没有要掐死辜道生让他一起下地狱陪自己永生的行动,命保住了,辜道生刚悄悄松了口气,便发觉保留了十八年的贞操要不保,那口气瞬时又提了上去,一动不敢动。
而后急中生智,他突然想起南婴说过的话:“辜道生”的愿望很小,不敢奢望永远跟楼红尘在一起这种不现实的事,唯一愿望就是和他睡一觉。
只要睡了,愿望完成,“辜道生”的执念一卸,辜道生应该很快就能出去。
执念消,怨恨散,鬼溯破。
南婴和现实里的楼红尘也会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小妈和继子违背伦理道德而睡觉,以及人鬼殊途但也必须得睡觉的心里建设,辜道生早已做了无数次,眼下正是个好机会。
反正他动不了,都是楼红尘这个大坏蛋强迫他的啊!等出去了多安慰安慰自己,不丢脸。
这么一想,辜道生由于紧张而一直紧绷的肩颈奇异地放松下来,黑雾缠绕他控制他,那他便顺势而为地让控制,乖顺安静地平躺着,眼巴巴地瞅着楼红尘。
——虽然也不知道他到底看出了个什么玩意儿。
“你在期待什么?”楼红尘忽然问道。
“……”
辜道生眨了一下眼睛:“没有呀。”
心里却霎时紧张了,心道这大涩鬼真机警。
“好吧。”楼红尘低声回应道,辜道生看不见他的脸,却从中听出一股委屈味儿,仿佛是在责怪他不把真心话说出来。
其实只是因为楼红尘刚刚才把辜道生欺负得死去活来,咳成那样,这大厉鬼此时不敢造次而已。
辜道生是人,不仔细地爱护着点儿,说不定一玩儿就死,哪经得住他捣两下。
哪怕楼红尘想钻进辜道生的心,顺着血液的流动亲身摸清他的每一寸肌理,舔遍他的每一滴鲜血,吻遍他的每一个内脏,也强行压抑住了,没让见风就长的癫狂念头继续往外冒。
楼红尘只是很克制地嗅着辜道生身上淡淡的干净香味儿,像雨后晴天的棉花糖,真的好香好香:“生生。”
冰冷的呼吸拂下来,仿佛一根冰凉的长舌头,舔过辜道生的脖颈,辜道生舌根又开始麻,已经有了肌肉记忆似的,被呼吸扫过的地方也提前酸痛起来,起了一身细小鸡皮疙瘩,没忍住往旁边偏头:“嗯。”
殊不知他这幅偏头的模样更好地将颈侧展现了出来,筋线显出漂亮弧度,亟待厉鬼长出一副能刺破他血脉的獠牙,一头扎进去浸泡在滚烫甘甜的血液里。
楼红尘沉默了半晌,无声无息——冷冷的呼吸是粗重的。他什么都没有做,想用人死后的暧昧语言跟辜道生交流,让他听自己是怎样下作的、流氓的,但怕辜道生听不懂,依然只能用这种该死的、并不能倾泻出他全部妄念的生人语言苍白地说:
“你好香,我好想舔你。可以舔吗?”
要上就上,哪儿这么多前戏啊,身上的痒痒肉都要全体举杆起义了,受不了了。
“不能……”两个字壓在辜道生嗓子里刚挤出一点声音,气势不如微弱的豆大火苗,一根明显比塞进他嘴里要宽要长的舌头便忽略这道抗议,刮着半边脖颈去了。
辜道生当场嗯了一声,浑身过电似的抽搐两下。
如果黑雾目前有人形,压住辜道生身上的正上方就是脑袋的位置,只见黑雾形状的楼红尘缓缓摇了摇头:“拒绝、无效。”
一缕黑雾顺着辜道生的衣领钻了進去,舌头开始舔他。
一片一片地扫描。
黑雾毕竟不是人形,不是真的楼红尘,倒没有弄辜道生一身口水。
但那种被褻玩的触觉刺激到了天灵盖,惹人奓毛。
辜道生只有脸露在外面,被黑雾包裹藏起来的身体,四肢全部被按着。
耳边传来衣服缓缓撕裂的裂帛声。
辜道生也像裂开的衣服一样一点一点地挤出声音。
好痒……好奇怪……
“你、别、舔、我。”辜道生咬牙拼尽全力地说出几个字。
“不行,我要忍不住了。生生,我真的要忍不住了,我真的要忍、不、住、了、啊——”楼红尘的话音逐渐染上一抹癫狂意味,窗户竖在墙壁上面,冷眼旁观着这出骇人闹剧,此时被黑雾的激晴一扫,簌簌地抖起来,咣咣咣的。
再一细听,像有人飘在半空猛砸窗户。
窗外狂风大作,从二楼窗口往外看,一棵枝繁叶茂的百年大树不在辜道生院里,而是在院外扎着,正在狂乱地左摇右摆。
黑压压的树叶一下全部发了疯,你推我搡地抢位置,都想占据最佳的观天席位,又或都想离遥不可及的天空更近一点,以单薄的叶片之躯试探天道之规则。
它们生长百年,不就是为了要长上天,离天更进一步吗?
世上既然有鬼,就得有神。
一道天雷霎时劈下来。
粗大的闪电截断了天与地的连接,视野骤亮,惨白惨白,天雷歘地打在百年老树上,在狂风下舞动的树叶刹那间静止了,在半空中停留一瞬,不舍得离开树身,在做最后的挽留似的,而后一片一片地脫落本体,还没落到地上便化为齑粉,树顶冒出丝丝缕缕的黑烟。
百年老树湮灭于一瞬。
辜道生被这动静骇一跳,雷电交加中没有听清楼红尘说了什么,头脑却清醒不少,风驰电掣地想道:他这继子到底是什么东西,能影响天地运作吗?!
窗户还在响——真的是有人在拍窗户。
这人把窗户当门了。
刚才好像还有人哭着喊着说了什么……“给我劈死他!”
狂风从窗缝儿里钻进来,将窗帘吹得乱七八糟。辜道生看不清那个人影,眯细眼睛,觉得挺长的,人长头发长。
“不行,不行,不行……可我得用自己的身体得到你啊,现在算什么呢?它怎么能比我先吻到你呢?这群恶心的雾算什么东西?我忍不住了,忍不住,忍不住也得忍,我不配……”
黑雾一会儿缠上来一会儿散开,一会儿埋住辜道生的脸一会儿远离辜道生的身体,撕裂地对峙,撕裂地说话。
辜道生一直都想开口,想说实在不行就改天嘛,但嘴巴刚露出来,喉咙刚觉得失去压制,就又被长舌舔住了,陷在冰火两重天的难受中。
再这样持续一会儿,辜道生也要一起疯了,在楼红尘与黑雾没有达成共识的时候,他逮住机会见缝插针地喊:“红尘……”
楼红尘立马像吞了一根定海神针,压抑着兴奋的语调:“你叫的是我……是我啊。生生叫的是我,叫的是我……嗬嗬。”
“哈,嗬嗬……嗬嗬……”
黏稠的黑雾拔着丝,一点一点地从辜道生身上剥离下来,露出床上那道躺得笔直的、颀长的身体,浑身上下的衣服已被揉得皱皱巴巴、破破烂烂。
什么都没暴露,又好像什么都暴露了。
楼红尘的声音随着黑雾的消散逐渐变浅,但并没有变远,更像是附在辜道生的耳边说亲昵悄悄话:“生生,等我伤好——明天我再来敲门的话,你会主动开门邀请我进来,让我跟你一样成为这个家的一份子吧。嗯?”
没办成事儿厉鬼就要走,辜道生回家心切,突破心理防线之后,一度非常期待事成之后他能直接出去,没想到楼红尘这样不争气,能和自己的黑雾打起来。
难道不都是他吗?
但楼红尘也确实太吓人,辜道生中途有点受不了,很怀疑自己到底行不行。
一时分不清心里是失望还是庆幸,又或者不想承认退缩,辜道生的胸口微微下落,先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而后神思归位,脑子清醒了许多,如果真是和黑雾搞……这怎么搞啊?鬼最起码还有个人形呢,人鬼殊途能搞,人和不是人形的變态黑雾完全不行啊。
辜道生打了一个激灵,终于后知后觉地感受到自己真接受不了,唯恐楼红尘不高兴继续,忙点头说:“会!”
“我绝对会邀请你进门。”
“好的,明天见。”黑雾心满意足地散去了。
房间里亮了一点,浓稠的黑化开,眼前出现清亮的灰,这是正常的夜晚颜色。
“哈——”辜道生劫后余生般地张开嘴,长吸了一口气。
这时,窗玻璃终于不堪重负拍击,“哗”地碎了。
一个高高的人影冲了进来。
“妈妈——!”来人喊道。
辜道生躺在床上喘气,楼红尘真正一走,他坠在心口的紊乱呼吸才敢往上冲,从翕张的鼻腔里呼出,带动着胸膛一起一伏。
仿佛刚结束一场亲热且胶着的大戏似的,热得要命。
听到这声呼喊的辜道生无语凝噎,在心中痛骂:这儿的人都什么毛病?怎么见人就喊妈妈?你一个跟我差不多高的大长条喊妈妈合适吗?!
大长条从窗口飞进来,姿势帅气,可惜没帅两秒就因为慌张被窗棂绊了一跤,两腿绷直,体型还霎时缩短了一截,脸朝下朝着地板砸下去。
这要是泥塑娃娃,照这力度一摔,五官没了。
“啪咚”一声,痛呼涌到嗓子里没滚出来,突然缩了一大截的小短条整个人就团成一团,以一种相当上不得台面的姿态滚滚滚滾,四脚朝天地滚到了床边。
如果不是被床板挡住,他能这样穿过一道宽阔的客厅滚到对面墙角。
刚停下来,那声疼痛的呼声恰到好处地倾吐了出来,委委屈屈,和“妈妈”的音色不同,是个小孩儿的。
辜道生:“……”
菜得跟他势均力敌。
他忍着好像被深度蹂躪过的酸軟躯体,坚强地用胳膊肘撑起自己,半长发散了一后背,金绳松松垮垮地挂在一缕头发上,要掉不掉的,随着他起身倾斜的动作停留在左耳边,仿佛带了一条流金耳坠。
辜道生下半身没动,上半身蹭到床边探头,看看这个大聪明是谁——他没察觉到攻击性。
否则天师捉鬼的本能一被激发,就算打不过,也要在肾上腺素的带领下大跑特跑的。
例如楼红尘要是现在原路返回,辜道生爬也爬到窗户边儿跳楼逃生。
楼红尘和楼广睿、以及那个清霁道长在院子里交手时,楼君莲“意识”觉醒,制止了楼广睿利用她。
此时他们到底在哪儿辜道生不知道,楼红尘重伤,连人形都不愿意外露,但既然他成功脱了身,想必楼广睿与清霁道长没捞到什么好处。
一开始窗户被拳头砸,隔着飘荡的窗帘,想冲进来的身影时隐时现,只能看出此人挺高挺瘦这两个特点,而且莫名眼熟,辜道生以为是清霁道长呢——天师帮天师,天经地义。
楼红尘散开一把黑雾将辜道生裹在里面时,外面的人看不见大厉鬼在对辜道生做什么,是不是几乎摸遍了他全身,但能感觉到厉鬼气场。身为专业天师,只要没挂,清霁道长肯定不会容忍楼红尘在他眼皮底下作恶多端。
可这人砸窗时楼红尘完全没有反应,全然不将他放眼里,一丝儿仇人见面分外眼红的动作都没有,只顾着对辜道生又亲又舔的。辜道生便立马否认了窗外是清霁道长的想法……但辜道生也没想到这人是南婴!
辜道生的手按在床头的开关上,然后便忘了拿下来。暖色光线乍然外泄,装满整个房间。
他倾身低头,和捂着鼻子瘪着嘴、正不知道要不要哭的南婴对上了眼儿,诡异地沉默了。
南婴死前只有两三岁,是个妥妥的小孩儿,和做人时的婴孩心性没有什么分别。
如果他自己不小心摔倒,大人没发现,知道没人哄,摔得再疼南婴也不会哭,爬起来吹吹摔痛的地方,又是一条小小的英雄好汉。
现在不同,南婴赖上了辜道生这个大人,此时大人又看到自己摔了,南婴眼里可怕的白眼珠自动往下坠,从上面落下正常的黑眼珠,停在眼眶中间,抹平了鬼婴的诡异模样,用正常孩子的可爱面孔可怜巴巴地看了辜道生一会儿,嘴唇上下瘪了瘪,而后嘴巴张开嚎啕大哭。
委屈的泪水几乎要捅破天漏下来,把全世界淹了才好,南婴哭得热烈,嗓音洪亮:“你在密道里一直和楼零说话一直和楼零说话,都不理我了,人和人有那么多话要说嘛?都是两只鼻子一只眼,长得那么普通有什么好说的?不理我就不理我吧,我自己乖乖的不惹你讨厌,可是你突然走了也不能说一声嘛?干嘛不要我啊——”
哭到这儿一顿,尖叫鸡被猛地搦住脖子般,而后像迎来了转折点似的,委屈翻山越岭地更加高昂:“——哇呜哇呜哇呜,你被楼红尘抓走啦!我腿短追不上你们,做阿飘都不行呜呜呜,我好害怕你被他吃掉……我以后再也不吃人、不吃鬼了。我吃掉一个别人,另一个别人会伤心,因为今天我就特别伤心,我就是另一个别人……我遭报应了啊!”
“呜哩呜哩呜——妈妈你有没有受伤啊?大坏蛋有没有欺负你啊,我太伤心了呜……”
如果有人长两只鼻子一只眼睛,绝对不可能普通,走到哪儿都是焦点,扮起鬼脸来要吓死人的,辜道生有心纠正南婴对人的长相偏见,以及他话里对许多事情的独特见解,告诉他全错。
可那哭声像抓住了刚才打雷時的闪电尾巴,变得那样尖锐有力量,专门往耳朵里楔,顺着血液淌进心里,哭得辜道生都难受起来,想要流泪了。
一个小鬼,怎么能有那么多眼泪呢?
动不动就哭,动不动就开闸放大水,那双眼睛不是小鬼的阴眼,是所有的江河湖海,永远不会干涸。好像他长这么大从没哭过,没学会哭是什么滋味,时至今日终于学会了,报复性地两天一小哭、三天一大哭。
“好了好了,这不是没有被吃吗。别哭,别哭啊……有什么账我们两个出去算,怎么着都得把你带出去,不可能真死在这里吧……”辜道生扒着床沿手忙脚乱地捡起南婴,往上坐,靠住床头,将南婴拎到了自己怀里。
小鬼小小的一个,往下一趴一缩就更小了。
看着南婴的婴儿体型,辜道生没忘记刚才在窗口看到的长人影。南婴往他胸口埋,他一把揪住小鬼的后颈,往后提溜着拉远了一些,冷静地说道:“你刚刚好像长大了。”
南婴不理解,回答的尾音是一个哭嗝:“什嗝!”什么?
听清了“长大”的意思,南婴更是不理解:“我死的时候才两岁多,我去哪儿长大呀?我在梦里都没有长大过。你被楼红尘怎么啦?被他欺负狠了把眼睛欺负坏了吗?你现在看得见吗?主人你看我的手这是几?他是不是用力亲你了啊?楼红尘就是一个大變态,他绝对占你便宜啦,肯定把很浓的阴气灌给你……”
“好你快闭嘴吧。”辜道生面上登时出现一种牙疼表情,不忍卒听不敢回忆,毫不留情地捏住南婴的嘴,怕了这鬼孩子能将一切荒唐事猜出来的乌鸦嘴。
不过由此,被欺负时的五官六感见缝插针地往脑子里钻,感受历历在目,让辜道生记起当时太黑,身上黏得到处是黑雾,眼睛前面确实是模糊的……楼红尘这个死變态!
辜道生的手一松,任由真小鬼趴他怀里,南婴依然哭得蜿蜒鸣啭,没想着停止。辜道生担心南婴没眼力劲,再问一些让人想跳楼的话,况且成年人的话题小孩儿就不该问,利于身心健康。
他有心转移话题,一低头却目光一凛,又把南婴扯了起来。
南婴哭声突然弱了,眼睛也紧紧地闭起来,被大力一扯没质问,小鬼脸比平常苍白得多。
刚才往辜道生怀里那一趴仿佛完成了什么心愿,卸走了他的全部力量,南婴睁不开眼,身体软软地歪斜着,脑袋吊在脖颈上面。
要不是刚才这一趴,辜道生还发现不了他一整个后背都被符咒灼烧,焦黑焦黑的!
灼伤的地方正在偶尔变成透明色,透明时能清楚地看到辜道生胸口破破烂烂的衣服,南婴的身体变回魂灵状态,是虚的。
辜道生惊惧交加:“伤这么重怎么不说?!”
真是昏了头了,整座房子四周全是符咒,门窗全部封死,无论南婴从哪儿进来,都会触发那些攻击性符纸,会被无情地灼出一身伤。
没有立刻魂飞魄散都是他命不该绝,八字真硬。
现在看来也差不多了,这幅样子真像弥留之际。
这小鬼撞窗时用后背撞,符咒撞哪儿烧哪儿,他还知道要脸没用正面撞!
鬼的身体也能这么软吗?
辜道生吓出一身冷汗,一时茫然无措,呆了。
然后他听到南婴在嘟嘟囔囔地说话,明显没有意识:“我不会去投胎的……我不会死的……黑白无常抓我……黑白无常听鬼王的,死了还要当牛马,打工人真可怜……看看我……师父,师父……长夜,长夜,长夜……好黑啊,辜……辜……不要丢下我一个人……这里没有人,也没有鬼,我好孤独啊……不要把我埋在这里……不要把我埋在……这里……带我走吧……”
卧室里有一方小茶几,茶几上放着一个果盘,里面并没有水果,只有一把反射着银光的细长水果刀。
辜道生刚来第一天刀就在那儿,只不过他不需要这东西,没有过多关注罢了。楼广睿和楼零都说过,能嫁到楼家,是“辜道生”自愿的,可跟楼广睿待在一起时,辜道生知道他根本不爱这种老男人,所以进入楼家前,会准备刀也不奇怪。
如今这把刀开了刃,猛地一下划破辜道生手指。
鲜红的鲜血立刻从饱满的指腹“嗞”地冒出来,争先恐后地挤破皮肤,凝成豆大血珠,而后在轻微的刺痛中加码,血珠不等汇聚成珍珠大小,便摇摇欲坠地分裂两边,舔着后面的指甲滴落下去,砸在一张空白符纸上。
这里没有朱砂笔墨,只能取天师血画符。
辜道生食指按在符纸上迟迟没动作,黄符纸很快被渗透,白白浪费了一滴血。
他没有像画许多攻击性符纸那样,轻轻松松地勾出笔画,一笔不多一笔不少一气呵成,甚至能用“炁”以空气为媒介随便便画出来,第一次怪自己不好好用功,纠结得要抓自己头发:“疗愈符铭怎么画的……”
不过毕竟是学过的,不会毫无印象,辜道生感觉想起来一点儿,凭着本能从上画到下,基本功扎实,一点没断。
画完他便以身试法,自己用了,看刚才被刀剌开的口子会不会愈合——没愈合,那血口子还像一层被种子顶破的土面,招摇地开出了一朵小黄花。
指甲盖大小,细长花瓣,白色的花心正对着辜道生,似乎在嘲讽地看着他说:再不努力画快一点儿,黄花菜都凉了。
辜道生:“……”
这么没用而且无聊的东西到底是谁在玩儿啊!
“师父……师父……长夜好黑啊……师兄……师父……”
南婴躺在床上,眼睛闭得紧紧的,中间像黏了一层胶水,让人怀疑再也睁不开了。
他嘴里翻来覆去地说着没有意义的话,灵魂身体在透明与不透明之间来回折腾,明明连自己死了多少年都记不清楚,此时却清晰如昨。
仿佛早被遗忘的记忆撞破藏在深处的潜意识墙层,汩汩地流出来,令南婴体会一场走马观灯是什么样子。
“你别哭了,我真的在努力了……”辜道生手上更卖力,忍痛皱眉再一次割破手指,在黄符纸上画铭文,心想:要是师父在就好了。
南婴也有师父吗?他还有师兄呢。
不像辜道生是师父的关门弟子,独苗苗一个,没有师兄。
辜道生想起山上的风,山上的夜,在他小时候的印象里一点儿都不美。
因为风很凉,夜很黑。
南婴迷糊道:“长夜……好黑啊……”
长夜漫漫——辜道生见识过无数次。也等待过无数次——等待长夜将尽。
莫名其妙地同病相怜了,就冲这一点,也得把姓南的这个臭小鬼从鬼门关救回来!
一只手上划满了大大小小的口子,指腹鲜血淋漓,辜道生疼得直嘶气,可怜地哼哼唧唧,嘬唇对着伤口吹啊吹的。
可惜“疗愈符”不管用,每画好一次用掉,不是在伤口里开花就是在手心里生草,肆意嘲笑辜道生是个废物。
直到第三十次的时候,房间里莫名愈来愈冷,像是要结冰一样,辜道生划伤的手腕还在坚持不懈地流血,疗愈符便倏地生了效,伤口奇迹地愈合了。
“成了!”辜道生兴奋地跳起来,手已恢复得光洁如初,哪儿有半分淌过血的模样,他一拍巴掌双手合十,也不知道具体哪个方位是“天师山”的所在,此时此刻满心的真情实感,“谢谢师父的谆谆教诲!回去后我一定发愤图强,再也不偷懒了!”
说着立马冲向南婴,不由分说地隔空画符,和着自己的一点天师血拍入南婴眉心,定魂。
辜道生低喝道:“愈。”
南婴的魂身定了定,不再因为痛苦而抖动,似乎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而后仿佛被黏合剂搅在一起重捏形状,逐渐凝住,不再透明了。
被符咒灼伤出来的致命伤一一消失、复原,衣服烂得千疮百孔,东一儿块西一块儿的,不愧是喊辜道生妈妈的人。
没人比他们更像父子俩了。
辜道生松了一口气,四肢发软地靠着床沿坐在了地板上,斜斜地趴上去,一只手握住南婴的小手,仔仔细细地捏捏,还是实体的触感好。
片刻后,南婴睁开了眼,乍一睁开,眼瞳全是白的,仿佛天地刚生时本是无色,万物经过了日久天长的复苏才触摸到五彩缤纷的核心。
除了玩儿,辜道生从来没这么用功过,累得不想动。
他胳膊长长地放在床上,脑袋懒懒地搁在胳膊上,眼光不由自主地从斜斜的角度放出去,观察南婴。
那双奇特的白瞳眼看得他一怔,总觉得在哪里见过,亟需抓住熟悉的尾巴。辜道生抬头想看得仔细些,刚一眨眼,南婴的眼睛已经恢复正常,一双黑眼仁从上眼睑的眼皮底下落下来,点在了眼眶中间。
“……你眼睛到底有几种颜色?”辜道生问道。
眼白眼珠全是白的,一种。
眼白黑,眼珠白,二种。
眼白白,眼珠黑,三种。
辜道生纳闷儿:“你地府里有人脉啊?就你眼睛能变色。”
“哪儿有什么人脉啊!地府的人都老坏了,明明是我自己厉害好吧,我眼睛天生就这样。眼白眼珠颜色反过来,能把别人吓到。我最爱这样吓唬人了!不用吓唬人的时候就用正常的眼睛示人呀,”南婴一骨碌爬起来,飞到辜道生头顶搂他脖子,鬼影矫健,小狗似的往人怀里直拱,兴高采烈地说道,“妈妈,我没死啊!妈妈,你好厉害!妈妈,我太高兴啦妈妈——”
“再乱叫打爆你的头。”辜道生被叫得头皮发麻,身上好像长了几百根针,刺挠得把南婴揪下去,丢得远远的,非常奇怪为什么他刚刚才一副不能活的死样子,只用一秒就原地复活、元气满满了,是人吗?
他手指间凭空变出一张揍小鬼的黄符纸,滋啦滋啦放电,警告鬼婴认清楚性别。
南婴怂兮兮道:“好嘛。道生哥哥。”
辜道生:“……”
南婴装模作样地给道生哥哥作揖:“哥哥,我太小了,长不大,救命之恩不能以身相许。这样吧,你有什么愿望啊?说不定我能帮你完成,说来听听呀。你想要很多很多钱嘛?我能给你变出一座金山……”
辜道生听见愿望就头疼。
现在“辜道生”的愿望还没有实现呢。
哪儿轮得到他自己的愿望。
不过已经提起,为了完成别人的愿望而压抑自己的,辜道生又觉得憋屈,除了要捉100只鬼的任务,他刚下山时有一个非常宏伟的雄心壮志,此时掷地有声地说出口:“我要杀鬼王。”
话落,一只乌黑阴森的鬼眼睛在房间的墙角里凝聚显形,挂在墙上,那一隅的小地方有丝丝缕缕的黑雾缭绕。
深渊一般的鬼眼目不转睛地凝视着辜道生,将他从头看到了尾。人在自己院里的楼红尘,眼睛在辜道生房里,闻言低声笑了起来:“杀我?”
“好啊,我非常期待。”
楼红尘知道自己的身份,虽然他的真本体在外面,连百分之十都没进来。
这个世上,有谁敢把掌管整个地狱的鬼王拽进鬼溯之地呢。
楼红尘自认不是一个太變态的人,探究欲没有那么强,也会给喜欢的人独处空间。
他和生生说了明天见,明天就一定会来,而今天晚上也一定会走——走了一会儿,由于太想辜道生,他又回来了一小半。
没有征求人的同意,留下了一只眼睛。
反正他向来也不是一个真的会征求同意的人。
前面发生了什么不知道,但正好听见他生前爱而不得的爱人要杀鬼王。
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楼红尘一直想杀了南婴,这小鬼实在碍眼。可辜道生似乎挺喜欢他,更可恶了。
南婴在外面拍窗户的时候他知道,不自量力。
符纸将他烧成了什么样楼红尘也知道,自取灭亡。
本以为南婴会自己作死,没想到他那么命大。
一只没有道行只会吓唬人的小鬼,别说鬼王亲自动手,就算随便派一只爪牙,都能拍得他魂飞魄散。
令人疑惑的是:南婴本该被窗外那些专门对付鬼的符纸烧得灰都不剩,可他只是受了伤。
看着严重,但并没有危及魂身本体。
就好像他本不属于这里,也就不可能死在这里。
楼红尘打算暂且留下他,再观察一阵
被南婴撞碎的窗户玻璃散了一地渣滓,窗上留下一个黑乎乎的、不规则的大洞,将浓厚的黑夜框进去。
洞周围支棱着四仰八叉的玻璃碴,特尖锐,谁来插死谁,只有晚风刮进来畅通无阻。
阴风一过,辜道生冷了,后背像被什么黏腻的怪物舌头舔了一遍似的……真是疯了,现在干什么都要想起舌头!
他猛地往后看了一眼,没看到奇怪的东西。
“杀鬼王?”南婴疑疑问问地出了声,以为辜道生脑子有问题,带着嘴巴一起打嘴炮,不带负责任的,等他收回。
等了一会儿,只见辜道生打了个寒噤,被窗外钻进来的风冷到了,回头看了一眼窗洞,并没有把话收回的意图,南婴扯起一张被子飘过去,孝顺地往辜道生身上裹,别冻着了,嘴却比寒冬腊月的天还冷:“就你?”
辜道生:“……”
什么叫就他?!
南婴实事求是地说:“你都要被楼红尘那只普通的厉鬼扒干净吃啦,没有任何还手余地,明天他要是再来,你别被欺负哭都算你厉害。你见过鬼王吗?你当鬼王是什么批发市场批发的玩具嘛?什么都不干,专等着你这种一只小鬼都没抓到过的小天师杀啊……好啦好啦,道生哥哥,别生气,我相信你一定可以完成你的宏图大业的!”
眼见着辜道生微微低头,眼睑上抬,开始气愤地用眼白看人了,南婴识相地装可爱,围着辜道生转圈,打算“萌”混过关。
关于杀鬼王的言论,辜道生绝对是在开玩笑。
“我没见过鬼王,难道你见过?”辜道生没好气地说。
南婴说:“我也没见过。”
辜道生想揍他:“那你说这么笃定?”
“我死了那么多年,没见过才奇怪呀。你看,我从死的那一天起,”南婴竖起一根手指,再伸出两只手,压着手指头掰了几个来回,认真数数自己死了多少年,他上次从一到千地数过,可能现在忘了,需要重数,可话得赶快说,十根手指头掰来掰去太慢,只好放弃这个动作说,“就已经是阴间鬼了,但我从来没有见过鬼王,而你是阳间的人,想见鬼王肯定更难吧。”
“鬼王为什么叫鬼王,因为他是阴间的皇帝啊。皇帝总不能天天不干正事儿来阳间微服私访吧。可为什么要微服私访呢?嫌地府里无聊上来搞对象?”
辜道生:“……”
好像莫名有道理。
南婴看着辜道生的脸:“他要是真搞对象的话,肯定能看得上你。”
“为什么?”
“这是个看脸的世界。”
“那正好,直接杀了。”辜道生话赶话地跟着南婴随口胡诌说,而后话锋一转问,“你刚才说黑白无常追你,要压你去轮回投胎,你不想去就一直跑,他们一次都没抓住过你吗?”
抓不住才会没见过鬼王。
人死了,犯过大错的人走黄泉路、过奈何桥、喝孟婆汤之前要被压到鬼王面前听审判,不是说死了就能立马投胎,十八层地狱总有一层是他们要待的。
辜道生和南婴认识的时间不长,却患难与共过——怎么患的难辜道生决定不去想,省得血压飙升,再后悔救了这小鬼。
南婴本性不坏,死的这些年吃了些人头,据他所说吃的全是坏人……但又据程老师来看,他会判断失误吃错人头。
这些恶只要做了,就像一个标签打在鬼的头上形成劣迹,地府一查就有,如果投胎前没有得到天师的好好超度,到了下面一定会受惩罚的。
而南婴又不走常规路,一直在阳间游荡,做有神识的孤魂野鬼,这有违天道法则,被黑白无常察觉到了踪迹还要反抗,躲着不出来,罪加一等。
种种罪过叠加在一起,别看南婴小,真被逮住了百分之两百要被审判的。
“黑白无常撵过我?什么时候?我说的吗?”南婴惊了,身体闪移,焦急地怼到辜道生的脸前,“我什么时候说的啊?”
他脸上神情和语气都没有丝毫作伪的痕迹,辜道生皱眉,想说什么,而后意识到:南婴并不是一个有神识的孤魂野鬼,他游荡的时间太长,世间没有一个亲人,也没有任何人记得他,他丢失了做人的所有记忆,如今只是一个就算魂飞魄散、也不会引起阴阳两界半点涟漪的小鬼罢了。
没有记忆,没有执念,消散只剩时间。
南婴说:“好像……好像很久以前是有穿黑衣服和白衣服的鬼来,但那是好久以前了,我不记得他们的脸,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不想投胎他们就抓我。做人时不自由,做鬼也不能自由吗?”
“哥哥,还有吗?我还有没有说什么?我有说我是谁吗?”
“没说。”辜道生详细告诉南婴他在差点儿真死了之前嘀咕的话,包括他的师父与师兄,几乎事无巨细。
只要是能想起来的辜道生都说了,心想:等小鬼出去了,让他去找记忆了却执念吧。
比时间到了莫名其妙地消散于天地间好得多。
就在这时,一阵悠长的乐声扎穿夜色,飘飘悠悠地响了。
那乐声是婉转的,冷的,像女人哭泣的低吟,有百般委屈千般怨怼要诉。
乍一听令人毛骨悚然。
辜道生从窗口探头,分辨出声源在北面:“这是怎么了?”
“程景如死了。”南婴想了一下,突然说。
辜道生一惊:“什么?”
南婴:“上次来的时候,我听到过这种声音,我记得是程景如死了。那时候我不知道她的名字,只听到楼家的佣人在半夜里喊着说十一小姐……”
“十一小姐去世了——!十一小姐去世了——!”南婴的话没说完,一句惊恐且嘹亮的宣告声从北边往这面跑着传过来,然后又往前跑去。
人在世上走一遭,也是这样匆匆忙忙,眨眼就不见了踪影。
辜道生心中沉重,但转念一想,这下程老师和程景如能好好地见一面了,分离三年,他们肯定有好多话要说。
也算不幸中的万幸吧。
哀乐持续地唱着,好像程景如在哭,辜道生莫名想起见到二小姐她们那日,她们叹息说“生者寄也,死者归也”时,奇异地和这段凄婉的音乐重合上了。
南院的两人谁也没说话,全都安静地听,予以送行。
一边人死,一边脑子里刚装了一些不记得的生前记忆,虽然只是几个词,连碎片式记忆都算不上,南婴依然如数家珍,他不知道此时是该伤心,还是该绞尽脑汁地忆过往,难过沮丧地一垂头,飘到窗洞前把自己一放,夜里放风筝似的飞走了:“哥哥我心里有一点闷,去溜达溜达。”
楼红尘和楼广睿他们都伤得不轻,现在没空管他们,辜道生倒没有担心有危险。
他说:“嗯。你去吧。”
以防万一,他手指一弹,往南婴背上贴了张预警符,看着符纸没入南婴背里。这种符光听名字就知道和攻击无关,被贴符的人遇到危险,贴符的人能同时感应到,所以叫预警。辜道生不可能主动学这种,之所以会,是小时候乱跑,又不听话,师父怕他有危险每天往他身上贴一张,以此知道他在哪儿。
有一次辜道生掉进沟里,扑了一身泥,还没试着自己努力往上爬,师父就从天而降多管闲事地把他救了。
又不是掉粪坑里,那么急着赶来是干嘛?这样下去怎么能培养自己解决问题的能力啊?
一种符咒只有知道怎么画才能知道怎么破,辜道生这才对它上心,没想到今天派上了用场。
虽然就算感应到南婴遇到危险,辜道生也不会闪现符,就算会也打不过楼家厉鬼。
……就当贴个心安吧。
南婴背影消失在黑暗中,闪过一抹白,辜道生扫见他光溜溜的背,上面没有伤了:“找件衣服,别光腚溜达。”
根本就没光腚的南婴,隔空传送不服的声音:“你低头看看自己吧!我破窗要是再晚点,你非得被扒得裤衩都不剩。”
辜道生:“……”
你才被扒得裤衩都不剩,楼红尘根本就没扒他!衣服烂得乱七八糟,但该遮的地方全都遮着呢,他又不是暴露狂。
这死孩子,真烦人。
辜道生恨恨地拉了一下身上的被子,裹紧自己。
房间西面有一个立柜,里面有几身衣服,很日常,做工比较粗糙,非常干净,风格完全不同于新婚第二天佣人拿给辜道生的精致新衣,他猜测大概是“辜道生”结婚前爱穿的。
辜道生选了一身穿上,下楼去了。
院外被天雷劈死的大树呈现出直溜溜的焦黑色,院子里漂浮的到处是符纸,全都失了效。
经此一役,辜道生认识到自己和楼红尘之间的差距,楼君莲能把楼红尘伤到,更难对付。
房外的符纸对敌人没用,还差点儿要了南婴的命,真是伤敌零、自损八百。
辜道生今夜睡不着,站到院子里挥手一收,残留的符纸全都认主似的回到他绑头发的金绳里收好,还有上千张呢。
他就这样大喇喇地将院落整个暴露在危险之中,无所谓了。
谁爱来谁来吧。
反正都挡不住。
地上除了符纸外,院门口还有一件被血泡透的天师服,衣襟朝上,散开的,离远看像一个人正昏迷不醒地躺着,离近些发现那衣服只有薄薄的一层,只有布料没有人,紧贴地面。
辜道生蹲下辨认了一下,看清后顿时感到恶寒,从骨头缝儿里咝咝冒寒气。
只见那层衣料底下,有一些稀碎的血肉露出来,能从袖口看出那本来是手,而衣领处的血肉是脖子。
领口上方,天灵盖头骨没化完,四五公分的黑色短发大概已经被泡成了红色。
这幅场景似乎证明了:清霁道长被打成了血雾。
辜道生猜到清霁道长和楼广睿在楼红尘手里捞不到好处,但没想到情况这么严重,连命都没了,一时间骇住。
要不是因为太惊骇而身体僵硬,他能丢脸地一屁股坐地上。
初来乍到的新婚晚上,楼广睿想霸王硬上弓,撞碎了半面镜子,辜道生别说动手收拾,连看一眼都不看,踩着碎片碴子就大摇大摆地睡觉去了,谁弄脏的谁收拾,绝对不多管闲事。
今天一滩血泥铺在地上,更加“肮脏”,浓郁的血腥味儿冲进人鼻子里冷到胃里,引着人想吐。
辜道生没见过这种场面,心里不适,一眼不敢多看,这次的不敢不是不屑,是真不敢看,忙起身别开眼睛躲到门口。
他知道是楼红尘那个厉鬼混蛋干出来的好事,罪该万死,就该被打入第十八层地狱,等他明天来让他自己收拾。
可辜道生受不了院里有这样一副惨无人道的尸体血雾,而且真等楼红尘来了他不一定敢支使厉鬼办事。
辜道生满脸苦相,问候了楼红尘祖宗十八代,嘴里碎碎念着脏话,捏着鼻子到墙角挖土,随随便便地给清霁道长的尸体埋了一层土,然后就不干了。
那层土只起到了一个掩盖血腥味儿、掩盖血迹的作用,并不能给清霁道长做坟头。
死得这么惨,鬼魂不知道有没有受损,辜道生的眼睛没看见这儿有清霁道长的魂身。
俩人毕竟算同行,渡魂一次胜造七级浮屠。
辜道生掐了个手决,向四周无人的地方打出去,试着识别召唤清霁道长,问他有无心愿,出去后说不定能帮上忙。
只有一缕普通舒适的晚风回应了他的手决,温柔地吹过来轻轻撩起他的半长发,再缱绻亲吻地落回鬓边。
除此之外空无一魂。
辜道生感觉冷了,自问的声线有点变调:“……魂都被打散了吗?直接神魂俱灭?”
他丢下土就跑,在门口远远朝着清霁道长的血衣尸体拜了三拜,说:“冤有头债有主,你要是不甘心这么死了,抓住一线执念变成了厉鬼记得去找仇人,谁杀的你、你就找谁啊。”
说完立马关门,后背抵着冰凉冰凉的门板,愈发感到明天处处凶险,生死渺茫。
想太多没用,不如多积攒精力解决问题,别庸人自扰。辜道生深呼吸口气,走到沙发旁边躺下,和衣闭上了眼,养精蓄锐。
他原本只是为假寐,没想到真睡了过去。
意识的清醒是被一阵敲门声唤起来的。
“当、当、当——”
“当、当、当——”
特别有规律的敲门节奏震响门板,间隔一模一样,辜道生前不久才听到过,对这死动静熟悉至极。
他“刷”地睁开眼睛,一骨碌从沙发上坐了起来,抿紧嘴巴不出声,警惕地看向玄关门后。
第二天了,楼红尘来了。
一缕淡红色的光芒从客厅宽大的窗户里钻到房子里,被窗帘阻隔大半,在缀有流苏的窗帘底部扩出一个一个弧形的光廓,地板上渗上了清晨的凉气。
第三次门响,楼红尘不疾不徐地说道:“生生,是我啊。请你开门。”
没有了各种符咒的保护,这幢房子就是一个任人采撷的建筑花朵,不说一碰就塌吧,在楼红尘手里也差不多,他要是想进来畅通无阻,不知道非要敲门让辜道生请他进门是几个意思。
就非要做房子的主人吗?
生人开门,同意鬼进家,一旦鬼成了家里的一份子,想再甩掉是不可能了。
和这样的變态生活在一起?
大概率还要被随时危害到性命?
辜道生脑海里想到死后只剩一张血衣的清霁道长,实在抬不起腿主动去开门。
但楼红尘要是生了气,不耐烦了,那薄门板绝对挡不住他一片手指甲。
还是不要负隅顽抗得好。
聪明点儿,顺势而为走一步看一步吧。办法总比问题多。
就在辜道生努力说服自己的时候,他刚站起来往玄关走,门外楼红尘笑了一声,说:“我就知道,小骗子。”
话音未落,敲门声停,屋里骤亮,所有灯大开,竖在玄关门后墙上的全身镜里赫然伸出一只惨白的手。
接着是宽阔的肩膀,另一只手、另一只肩,楼红尘整个上半身像拼图似的一点一点地组建起来了,从镜子里钻出来,最后是劲韧的窄腰,毒蜂一样有力。
楼红尘完全从镜子里淡然地走出来时,一丝黑雾在身后尾随着,转瞬即逝。
他目光锁定住被吓一跳的辜道生,一步一步地移过去,脸上绽放出不似常人的笑:“我每天都在看着你,每一时每一刻。”
“你——永远——都——摆脱——不了我。”
==========作者有话说:==========
永远
缠到死,做到死
存稿定错时间了,连续发了两章万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