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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天师,四个阴湿鬼攻的爱人 20-25

20-25

    第21章  唔嗯[VIP]


    初来乍到时, 这面镜子的清楚程度给辜道生带来了多大惊喜,现在就有多大震骇。


    楼红尘还做人时,寡言能干地围着辜道生转, 打扫脏乱的房间,修理坏掉的门板,烧掉碍眼的喜服,还给他换了一面完好无损的好镜子。


    辜道生哪儿有城里人的心眼儿, 看继子忙前忙后,自己心安理得地歇着,再时不时被投喂几颗水果, 心中很是感激。


    如今眼睁睁地看着楼红尘把镜子当门,曾经的感激一下子粉碎,变成了张牙舞爪的恶寒。


    正如楼红尘亲口说, “我永远都在看着你”这句乍一听平平无奇的话,忽然在辜道生脑海里产生了实质性的、骇人听闻的景象,代表了板上钉钉的事实。


    从镜子被换好的那一刻, 只要楼红尘愿意,辜道生的所有言行都在鬼眼的监视之下, 晚上睡觉都会被偷窺。


    楼红尘曾经友好地向辜道生提议:不要让南婴那个死孩子睡在你的床上,让他睡地板。


    高大伟岸的鬼影逐渐到了眼前,楼红尘还在笑,辜道生第一反应不是逃跑, 跑也跑不掉,要是一转身彻底激怒了楼红尘得不偿失。


    他第一次丢失了天师的冷静与稳重,像个从未见过鬼、乍一见鬼四肢就灌铅, 又沉又僵走不动路的普通人,只条件反射地后退半步, 以为这样负隅顽抗地拉开距离就能让厉鬼知难而退。


    遗憾的是,微笑的厉鬼已近在眼前,而他退无可退。


    辜道生后背抵住了墙,双手垂在大腿两侧,先五只张开地按住墙壁,后微微蜷曲,想要抓住一点儿什么东西。


    墙壁向来光滑无物,哪里有救命稻草给他抓,纤细的、指甲是粉红色的手指蜷曲了一瞬便又无力张开,继续按着光洁墙壁。


    楼红尘竟然这么高大吗,几乎抵他两个……


    然后一只冰凉的手伸向辜道生的手,轻而易举地将他包裹。


    楼红尘第一次真真正正地将辜道生的手牵住,眼底出现一抹兴奋红光,辜道生不知道他想干什么,手被拉住的瞬间,被厉鬼的冰凉体温冷住了,明知拒绝没有用,所以只是意意思思地往后抽了下手便放弃抵抗,看起来像欲拒还迎,因此楼红尘眼里的兴奋,辜道生没看见。


    “你让老畜生、老變态楼广睿摸过你的手,你让该死的死小鬼南婴摸过你的手——他还抱过你呢,你也把他搂在怀里面,好像你真的能生,他真的是我们的孩子一样。”楼红尘的手指无礼地分开辜道生的手指,不由分说地往指缝里插,填满缝隙,紧紧地勒住。


    他面上带有癫狂,仿佛要一下子吃了辜道生,但又克制着本性没用力,生怕碰坏了爱而不得的、刚摸到点皮肤的爱人。


    两种拉扯的矛盾特质让楼红尘显得既温柔又粗暴,更骇人。


    “你让肮脏的、无恥的楼零摸过你的手,你让人之初性本恶的楼明章摸过你的手,你让黄符纸摸过你的手,你让空气摸过你的手……”


    辜道生:“……”


    你说的是人话吗?


    原本辜道生的一颗心在嗓子眼儿里吊着,不敢往下垂,怕稍微一松懈楼红尘就要张开血盆大口照着他脖子来一口,话越听心越凉。


    楼红尘每陈列一条罪状,辜道生就真的在思索自己到底什么时候“不贞”了,想起来也好编瞎话解释,能活一时是一时。


    但谁知后面这样离谱,什么叫黄符纸摸他的手?什么叫空气摸他的手?!


    他用黄符纸画符,不摸符纸摸什么?摸楼红尘的脸吗?他生在空气里长在空气里,只要不死就离不开氧气,不“摸”空气摸什么?摸楼红尘的身体吗?


    无数恐惧顿时消散大半,辜道生狐疑地盯住楼红尘,眼神里递出一个问号,怀疑他是智障。


    “所以,为什么不给我开门呢?”楼红尘轻声说,“嗯?”


    辜道生的心又重新提到了嗓子眼儿,比刚才还要高昂,拽得喉咙发涩发紧。


    这死變态故意的……就为了欣赏他害怕吗?


    答应了开门又不开,厉鬼生气了,不会杀他吧?


    楼红尘又疑问地“嗯”了一声,尾音似乎勾着一丝笑意,逼迫辜道生快点做出回答。


    辜道生:“我……”


    “为什么明明答应了要给我开门,却欺骗我呢?”楼红尘微微地弯下腰来,“为什么啊?你说啊生生。为什么不说话?我感受到了你喉咙有点痛,是说不出话吗?害怕的话,人的嗓子就会有一些痉挛。你怕什么?是在怕我吗?别怕我啊……你说话啊生生,说、话。”


    一人一鬼的脸贴得极近,辜道生下意识后仰,后脑勺被一堵墙阻挡,他又下意识屏住呼吸。


    天地良心,只要不变黑雾为非作歹,保持人样儿,楼红尘长得天上有地下无,俊美无俦,连垂在眼前遮挡了眉眼、令楼红尘显得更加阴鸷的墨黑碎发都在辜道生的审美点上。


    楼红尘还在说:“为什么不说话。为什么、不说话呢……”


    辜道生突然吻了他。


    厉鬼恶趣味的质问就这样戛然而止,像僵尸一样地僵住,眼睛微微睁大了。


    人的体温触碰到鬼的体温是那样冰冷,辜道生微微地打了个寒噤,但没有知难而退。


    他将楼红尘的细微反应全看在眼里,心想:赌对了。


    昨晚黑雾亲他时,興奋地一直躁动,最后差点儿把持不住真上,却被楼红尘的妒心压抑,愤怒地逼退黑雾,想用人形本体得到辜道生。楼红尘这样喜欢“辜道生”,辜道生顺水推舟,主动用同样的方式喜欢一下他好了。


    辜道生迎难而上,柔软的嘴唇往前挤,重重地親在另一个不太柔软的嘴唇上面,而后伸出舌尖,笨拙地舔楼红尘的唇缝,想把舌头伸给他,给鬼舔。


    现在又不是黑雾,人形舌头绝对到不了他嗓子眼儿吧……


    “呜!”下一刻,辜道生从被堵得几乎没有缝隙的唇间,溢出一声呜咽的音节。


    楼红尘反应过来,一把扣住辜道生后脑,将他重如泰山地按过来,势如破竹地分开辜道生本来就分开着的唇。


    一根舌头立马钻了进去。


    明明是人舌,辜道生却觉得好长好长,一下子就触及到了咽喉,和黑雾不分伯仲,但和黑雾的感觉截然不同。


    舌是軟的、湿的、柔的,一下又一下地勾着辜道生的舌头划圈,不厌其烦地试探辜道生嗓子的深淺,还一次又一次地故意捅出辜道生受不了的呜音。


    楼红尘爽得要發疯了。


    辜道生哪能料到是这样凶猛的攻击,退无可退避无可避,连摇头都做不到。


    那只一直按着墙壁的手此时才终于想起自己是主人身体的一份子,要出一份力,抬起来柔软地去推楼红尘,自然撼动不了分毫压力。


    楼红尘握紧他们十指相扣的手,而后往上一拉一按,辜道生掙扎的手登时被按在了墙上,拽都拽不下来,只能徒劳地张开手指,乱捉着空气。


    等手指完全弯曲闭合,就攥住了楼红尘的手。


    楼红尘微弓的坚硬后背钻出薄薄的一层黑雾,黑雾们张牙舞爪,纷纷向辜道生扑过去。


    刚要舔到那张由于出气多进气少而憋得布满紅潮的脸颊,又突然烟花炸开般消散。


    紧接着明显浓了一层的黑雾继续往外漏,更多更快地冲向辜道生。辜道生被亲得目眩,黑雾明明只是雾,但他却模模糊糊地看到里面有好几张脸。


    虽然看不清具体长相,但混沌中的轮廓,能让人看出每一张脸的五官都非常端正,每一张都勾人犯罪。


    此时他们笑得那样垂涎,那样疯狂。


    辜道生呜呜着,摇着头抽着手,既摇不了头又抽不出手,心底忽然涌起一股害怕被吞没的恐惧来,想躲、想跑。


    “呜……唔……红尘……红尘……红尘呜……!”


    黑雾倏地消失,楼红尘放开了辜道生,紧紧抱住他说:“我在,我在呢生生。我在。你叫的是我的名字……是我的名字。”


    他高兴的声音变调,只有鬼才能发出这种声音。


    辜道生顾不得其他,浑身几乎脫力,额头抵住楼红尘的肩喘着,久久不能平复心情。


    他们的手仍紧紧地牵着,辜道生身体向前趴,后背离开了被烘热的墙,半倚半靠趴在楼红尘身上,才没让自己往地上滑。


    亲个嘴而已……这么累吗?


    辜道生上半身穿一件普通的藏青色恤衫,圆领,不知道是衣服曾经浆洗过多次还是设计,领口被扯得有点大,贴着身体板正地抻平时,两边锁骨的优美弧度有一多半会暴露。


    刚才進行了一场激戰,虽然辜道生没有反抗能力,但楼红尘一直往前压,胸膛紧贴胸膛,衣服在中间难免要遭殃,被挤揉得变了形,东南西北地跑路,最后全被挤到左肩,领口斜斜地掉下去,兜不住辜道生的肩头了,摆烂地露着。


    衣服的藏青颜色和肩头羊脂玉一样的美涩,在视觉上形成了一种极具冲击力的反差,愈发令辜道生美得特别,美得招摇。


    辜道生长发散了,许多发丝不听话地从金绳里跑出来,无助地垂在鬓边、唇旁,以及圆润的肩膀上。


    他紊乱的呼吸时,肩头跟着一起一伏,因亲吻而糜红的唇间呵出灼热的气息,凌乱的发被扰乱,一会儿往前一会儿回落,看在鬼眼里,痒在鬼心里。


    楼红尘眼睑变成红色,明显在克制。


    他低下头,想要吻一吻辜道生的肩膀,还有锁骨。


    呼吸刚落下,温度和人类的温度不同,辜道生感受到凉,便突然惊弓之鸟似的抬起仓惶的脸来,摇头拒绝:“不要了……”


    楼红尘的吻刚好很轻很轻地落在辜道生肩头,饱含无数珍重似的,闻言他微微一怔,低低地笑出了声音。


    笑时唇没有离开辜道生,在辜道生肩头来回摩挲着,把辜道生擦出了難耐的痒,仿佛是从骨头里渗出来的。


    奇怪得令人头皮发麻。


    一时间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但也是由于这声闷笑,辜道生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样的愚蠢笑话,好像自己在期待楼红尘的亲吻一样。


    不期待怎么拒绝?真丢脸。


    辜道生抿紧唇瓣,坚强地越过楼红尘的肩膀,直直地往前看去,不愿承认自己笨蛋,想狠狠地踹楼红尘一脚。


    好巧不巧的是,他们亲密的地方,没有离开镜子的范围,辜道生一抬眼,正好和里面的自己对视了。


    只一眼,辜道生就如受惊的鹿,猛地别开视线,再也不敢看第二次。


    那个面颊绯粉眼含春水、满脸写着“我好欺负快点儿来欺负我”的男人是自己吗?!


    在勾引谁?!


    肯定是自己看错了……辜道生不信邪,鼓足勇气又抬起了眼睛,没和自己对视上呢,先看到楼红尘侧着脸,不管不顾地继续吻上来。


    第一道吻刚离开肩头,第二道吻便落在锁骨上,接着是第三道吻。


    落在颈侧,落在锁骨窝。


    “不……你等等……”辜道生赶紧抓住了楼红尘头发,毫不客气地往后扯。


    扯完才发觉这是厉鬼,自己的命还在他手里攥着,打不过也跑不过最惨了,骇得手一抖。


    但要是就这么松开又很丢天师的脸,以后被师父知道肯定要把他逐出师门,辜道生自己也受不了这样被碾压的窝囊。


    楼红尘亲都亲了,现在还想要他呢,作一点儿没事吧?


    辜道生挺起胸膛,借着楼红尘的势,狐假虎威硬气道:“白日不准宣淫。”


    楼红尘被拽着头发,只是停顿了很短的一瞬,便无所顾忌地往下去,隔着衣服吻在辜道生胸膛,心口的位置。


    心脏被肌肤与骨骼完美地保护在里面,它跳动起来时是那样有力,几乎要撞断肋骨,用灼热的情意融化肌肤,活脱脱地跳到人眼前,以此证明自己的爱。


    “辜道生”的心跳,迅速得令辜道生觉得心痛。


    “你上学时最爱穿这件衣服了,”楼红尘说道,“是我们一起去买的。你竟然把这些一起带来了,你是爱我的。”


    “那时候,我们两个……”


    辜道生缓缓地松开了楼红尘的头发,任他吻了自己第二次。


    肩头、锁骨、锁骨窝、两边颈侧、喉结、胸膛……所有的吻都像最初时那樣轻之又轻,要遍及每一寸地方。辜道生不用楼红尘掌控,一起陷入二人共同经历过的“回忆”里,拉着他们十指紧扣的手往心口的地方按,另一只手搂住楼红尘脖子,高高地仰起头颅,学着楼红尘的动作,青涩地吻他的脖子、下巴,以及脸上的五官。


    他们不知何时到了沙发边顺其自然地倒下去,互相叠着。


    辜道生在下,楼红尘在上。


    恤衫衣摆被掀起来,一股凉气贴着小腹肌肤,辜道生不受控地紧绷,片刻后才又反弹回去放松,楼红尘的大手温柔却迫不及待地握在辜道生腰侧,一只手就掌握住了大半。


    奇异的是,楼红尘的手没有那么冷了,热了起来。


    辜道生微喘着气,自己说过的话自己反悔,在白日里用喑哑嗓音呵气如兰地问:“红尘,你要跟我做暧吗?”


    话一出,亲吻停滞,四周原本流动着的黏着氛围也在一瞬间凝固。


    辜道生心下微警,直觉里感觉到这话是错的,不该由他来询问,这不是“辜道生”的性格。


    他竟然还想着令楼红尘意亂情迷,上完就跑……


    当楼红尘从辜道生颈侧抬起头,停留在上方,黑眼睛居高临下地将辜道生框入眼眶里时,这种奇怪的感觉就更甚了。


    辜道生后脊当即起了冷汗。


    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欢快的、奔跑的脚步声。南婴溜达了一晚上,把心情溜达好了,远远地高声喊道:“哥哥!楼明章那熊孩子的衣服我能穿得上!我偷了一身。哇呀——!谁死这儿了?昨天的道长吗?好可怕,一会儿谁收拾啊。不管啦,反正我才不收拾。哥哥——哥哥你起床了吗?你有新衣服穿吗?!我还给你偷了一身……”


    从听到南婴开口喊出第一个字时,辜道生就急了,有一种趁孩子不在家和野男人偷晴的荒诞羞恥感。


    这个野男人孩子还不喜欢。


    他顾不上楼红尘此时正在审视探究他,反客为主慌里慌张地伸手猛地把人推远了,自己则一蹦三尺高地跳起来逃离沙发。


    楼红尘被推得往后一仰,顺势靠着沙发,方才的居高临下变成了好整以暇地打量。


    一站起来辜道生才发现自己上衣被扒干净了,羞恥翻倍,赶紧去拿衣服。


    那件上衣被楼红尘压着,眼见辜道生因羞恼和焦急而双颊微紅,楼红尘没丝毫让开的意思。


    辜道生拽衣服拽不出来,南婴已经来到门口,心中一边庆幸这孩子只有想吓唬人和逃跑的时候才用飘的,其余时候喜欢用腿走路,体验做人的感觉,否则一闪现就到了,一边一巴掌抽向了楼红尘,压抑着声音凶巴巴地说道:“让开!衣服还我!”


    打人不打脸,辜道生没想抽楼红尘的脸,而且最初的念头是拿一个抱枕砸过去。


    没想到事到临头,也不知道怎么那么恨,报复的怒火一下燃燒,辜道生最讨厌楼红尘这幅好像所有事都尽在掌握中的游刃有余,他一巴掌抽人脸上了,力度还没有控制好,抽得有点儿响。


    打完,辜道生又激灵了,心想这次真的要死。


    身为一个厉鬼,楼红尘明知那道巴掌是冲着他脸来的,却避也不避,直直地迎着。


    巴掌重重地落下来后,他的脑袋没有偏移分毫,只有眼睛因为带过来的巴掌而扇起的风眨动了一下,眼里弥漫起欣赏笑意。


    楼红尘眉梢轻挑,似乎在捕捉辜道生的香味,随后听话地抬起膝盖,把衣服还给了辜道生。


    辜道生:“……”


    有病,真的是有病。


    “哥哥哥哥,你快试试这身衣服……”南婴穿门而入,要多此一举地从一楼上去,叫辜道生起床,然后便和沙发旁边的辜道生来了个四目相对,“诶?哥哥你起床了呀。”


    辜道生一手拉着衣摆,赶在最后一秒穿好衣服,没给小孩子带去坏榜样,一手迅速整理好头发,佯装出一副确实是早晨刚睡醒没多久的朦胧模样,对南婴和善地笑了笑。


    然后楼红尘也笑了笑,问辜道生:“还做吗?”


    辜道生:“……”


    房间里乍然响起另一个男人的声音,这个男人还是昨晚大开杀戒的始作俑者,恐怖至极,南婴明明已是灵魂状态,此时都又灵魂出窍了一次,一头白毛当场竖起来,嗓子眼儿仿佛被无形的手拽了出去,“哇”地引吭高歌一声,比公鸡打鸣好听点,然后倒腾着短胳膊短腿儿,将自己卷成残影,猛地一下蹿到辜道生身后,寻求保护:“哥哥!”


    他想脱口而出:“你怎么在这儿?!”


    但大晚上隔着窗户与窗帘见楼红尘,还是一团不明所以的黑雾,大早上就又重新变回人,而且全然没受伤痕迹,实力深不可测,南婴感到不可思议,感觉明天前途渺茫,嘴和脑子想得背道而驰,一不小心说出心里话,冲辜道生的耳边大声喊:“这大變态恢复这么快?你完蛋啦!”


    辜道生:“……”


    如果你能小声一点儿,也许他能完蛋的慢一点儿。


    “是啊,你也完蛋了。”楼红尘对南婴的评价回以冷冷的一笑,一字一顿地说,“现在,从他身上,下去。”


    南婴抱着一身衣服,委委屈屈但非常识相地从辜道生头顶上出溜下去,退到墙角站岗。


    再怎么着也是堂堂一野生小鬼,还吃过人呢,不能这么窝囊被下了面子,南婴眼珠滴溜滴溜地转,聪明地看出辜道生和楼红尘之间有一种奇怪气氛。


    没吃过猪肉但见过猪跑,南婴断定不是辜道生出了轨就是楼红尘插了足,这俩肯定搞上了。


    辜道生之前再不愿意违背小妈与继子的伦理道德与人鬼殊途的真理,此时也认清局面,决定以身入局了。


    南婴相信哥哥当家做主,有意扳回一局,借着辜道生的势狐假虎威,瞪着楼红尘说道:“你刚才说要做什么?”


    辜道生:“……”


    这死孩子,净问一些让人想死的话。


    辜道生羞恥地抬不起头,单手捂住了脸。


    幸好楼红尘根本没想搭理南婴,站起身来走了,穿门而出。


    南婴看他落荒而逃,正高兴这个由禁忌感组建的小三家庭果然是哥哥当家做主,刚要从墙角跑出来,就听见门被敲响了。


    三声。当、当、当。


    鬼在请求进门。


    楼红尘再也没有了前两次的温文尔雅,说:“辜道生,让我进去。”


    不能放他进来。


    “来了来了。”南婴嘴唇欲动想说话,就见辜道生一边答应一边立马去开门了。


    还是小跑着去的!


    主人同意鬼在家里住下了。


    从此以后,人与鬼就是是一家人了。


    房门“哗啦”一声洞开,朝阳已经升得相当高了,阳间的阳光照向走廊,有一多半照在楼红尘身上,没有将这个阴间邪物照得滋滋冒白烟,反而给他镀上了一层金光,面对光明的辜道生更是被映得面若桃花。


    楼红尘泰然地走向门里,笑得非常开心。


    他一笑,辜道生才悄悄松了一口气:“那么严肃,吓人。”


    还全名全姓地喊人呢,好像他有多么罪大恶极,下一秒就要接受阎罗审判。


    辜道生以为自己是在不高兴地表达不满,但声音是低的、软的,听在楼红尘耳朵里,只剩下令人心痒的娇嗔。


    可在南婴眼里,辜道生明显在害怕,这幅景象哥哥好像是被管的那个啊,南婴刚迈出阴影的脚默默地缩了回去。


    成功进了门,楼红尘目前再别无所求,闻言低眉敛目,还是那个爱小妈爱得不辨东南西北的厉鬼:“对不起,是我不好。生生,请原谅我。”


    “我只是担心,害怕你又要将我拒之门外。”


    拒之门外四个字咬得很重。


    这时候南婴没眼力见了,没看出来话音落地的瞬间,辜道生便顾左右而言他,一副有些尴尬的神情,他只是听到楼红尘的抱歉,刚还仿佛中了软骨散的骨气再次倒戈站了起来,认定家里还是哥哥厉害,挺直小小的一根脊梁骨,大摇大摆地出来。


    这墙角谁爱站谁站。


    然后楼红尘淡淡地瞥了他一眼,什么话都没说,如果没看错嘴角还似有似无地噙着笑意,当然不是友善的,能吃鬼。南婴脖子一缩,又回去了,将怀里的衣服抱得更紧,充当一种保护盾。


    那身衣服是素色的,做工粗糙,一看就不是“十二少爷”该穿在身上的。


    楼红尘问:“谁的衣服?”


    “啊?……哦,”南婴憋屈地回答,“楼、楼零的。”


    经过昨天的人与鬼与天师的大战,楼家已经乱成一锅粥,半夜程景如又死了,天没亮视野所及的地方就都挂上了一片白,宛若六月飘雪,


    所有烂事都堆到了一起,肯定没人再顾得上辜道生,佣人早上还来不来南院都是个问题。


    哥哥虽然没光腚,但衣服烂成那样,也没办法出门见人,总得有新衣服穿吧。


    楼家只有一个楼明章是小孩子,正好两岁多,和南婴的身形差不多。南婴偷了一身衣服,还不忘辜道生,多孝顺呐。


    楼红尘鼻腔里发出一声无言的冷哼,眼神冷淡成冰,什么东西,也配让生生穿他的衣服,一个爬床的下人,竟然敢对辜道生动心思。


    在密道里,楼红尘记得那下人是用怎样崇拜迷恋的眼神看辜道生的。


    就好像他一生深陷淤泥,乍一见到光,被光芒普照,感到不安,又亟想抓紧。


    临到手指顫抖地伸出去,没挨到衣服的边呢,他想起自己是多么下賤,多么不配,缩回了阴暗潮湿的壳子里。


    要不是当时楼红尘被血腥味儿激发出另类的慾望,一察觉到辜道生的味道便毫无理智地冲上去,只有一个反反复复“带走他与得到他”的念头,意识到楼零是怎样垂涎地看辜道生的,楼红尘一根手指就能让他死得离奇。


    比清霁死得还要惨。


    楼红尘用一双阴沉的鬼眼乜着南婴,冷下声音说:“拿去烧了,不然烧了你。”


    “是!大人!”南婴毫无怨言,立马屁颠屁颠地跑走了,男子汉小丈夫能屈能伸,“我现在就去烧!”


    辜道生:“……”


    尽管不想承认,但他总觉得在南婴身上看见了自己的影子。


    好没出息啊。


    他们才在一起几天而已,传染得这么快吗?


    整个楼家上下全陷入了丧事的氛围中,处处透着阴冷。


    只有辜道生所在的南院没有挂白色,不被外界侵染,有一方自己的天地。其余人似乎也忘了这儿,把十二少爷抛在角落,专心忙活十一小姐的死。


    整整一天,没有人来过南院过问辜道生的日常起居,一日三餐。包括楼零。


    楼零也没来。


    辜道生有心想问楼红尘,程景如是怎么死的;程老师有没有见到他女儿;如果见到了,程老师了却生前执念,程景如也早想逃离此地,他们两个是不是一起走向了轮回路,约定好来生还做父女。


    但楼红尘还处在做了家中一份子的兴奋中,看出辜道生想问很多问题,先发制人地说:“生生,我不想和你谈外人。现在你的时间是属于我的。”


    辜道生哪儿还敢问他。


    憋闷中,性子一上来脾气也上来了,颐指气使地让楼红尘赶快把院子收拾好,眼睛不往院门口看,手却指着院门口盖了一层土的血衣,皱眉说道:“看看那里都是你干的,也不怕再养出一个厉鬼!院子里脏死了,你弄的你自己去收拾!”


    “好。”楼红尘欣然领命。


    看指使厉鬼这么容易,辜道生还愣了一瞬。随即像发现了什么稀奇事,感觉能加以利用。


    那边南婴已经用砖头垒出一个安全地带,把楼零的衣服扔在里面,正打算用火烧呢。没火。


    他打算找哥哥要,哥哥多得是符咒,往里面扔一张就能燃。


    没想到一回头,就和正好来到他身后的辜道生撞了,南婴一头扎进辜道生怀里,捂着额头诶呦一声,伸手:“哥哥要火。”


    楼零的衣服顺利燃烧,往天上蹿起一束大火苗,向天而生。


    辜道生蹲下来,瞄了一眼楼红尘,发现他没往这边看,便猛地一拉南婴,几乎把南婴拉进怀里,扶着他的白脑袋,把嘴贴到南婴耳边:“你不会只是去溜达了吧?有没有什么消息。你去偷明章衣服的时候,看到景如小姐了吗?明章回去了吗?他看到他妈妈去世了吗?——以后不准偷人东西,下不为例。”


    南婴踮起脚,也想抱住辜道生的脑袋,抱起来有点困难,退而求其次地扯住他头发,仰头在他耳边回以悄悄话:“楼明章不在北院,当时不是楼零在带着他吗,楼零没把他送回去。我只是去偷了一身衣服,没看到景如小姐的鬼魂,也没看到程老师。真奇怪,他俩不见面了吗?”


    “我也没有见到楼零,我去他住的地方借衣服,没有偷只是借,你已经把他给降服了,他崇拜你,肯定巴不得借给你呢。可是他没有回去,不在。”


    辜道生深深地皱起眉。


    “但我见到楼广睿那个老變态了。”南婴眼睛亮晶晶地说。


    “他没死啊?”辜道生心里虽有猜测,但真听到还是惊讶。


    这老畜生怎么这么难杀。


    “没死,”南婴摇头,“但受了特别严重的伤。他胳膊腿儿都没了,只剩一架躯干啦。”


    “这么吓人?那他怎么回去的?”


    “自己爬回去的啊。”


    一条没有四肢的躯干,用肩膀的位置用力,通过头的引领一点一点地向前蠕动,每蠕动一公分,血流如注的鲜血就在他身后涂抹一公分,这样都不死。


    辜道生不小心想象一下那副血腥的画面,嘴角都咧开了,想哆嗦。


    南婴也同样龇牙咧嘴,但并不是恶寒,是嫌弃,恶心得要哕出来,呕道:“他都那样了,还跟人做那种事情呢。”


    “哪种事情?”辜道生一时没听明白。


    南婴说:“就那种啊!就是你们大人爱干的好事。”


    辜道生:“……”


    辜道生怀疑他在开玩笑,一个血人,只有躯干,还有那玩意儿?他问:“你怎么知道?”


    南婴说:“我看见的啊。”


    “你都看了什么辣眼睛的东西?!”辜道生无语凝噎,想一把推开南婴,感觉自家孩子染了脏东西,让他有多远滚多远,别挨那么近污染自己。


    但担心推开后俩人说悄悄话不方便,上不得台面的楼家秘辛不是能正常交流的东西,何况这还有个楼家厉鬼呢。


    鬼不染尘埃,不会脏,辜道生却还是自作主张地往南婴身上拍了一张“净身符”,寻求心理安慰。


    后背“啪”地被拍,力气奇大无比,南婴往前趴了一下,舌头差点儿被拍出二尺长,能充当个吊死鬼,他嗓子喀了一声疑惑地问:“你干什嘛呀?”


    “给你净身。”辜道生严肃地说道。


    “……”南婴瞪大双眼,不可思议地瞪着辜道生,整张脸写满了震骇。


    他猛地低头一抓裤腰,具有弹性的裤腰带顿时往前扯出一个半圆。还在呢,没净身。


    以防自己鬼眼看错,南婴的头埋得更低,恨不得钻进去确认弟弟。确实还在,完好无损。


    辜道生拤住南婴后脖颈,一把将他拎回来,对这个反应莫名其妙:“你干什么?”


    三秒后,知道了“净身”有割掉弟弟做太监的意思,辜道生满脸空白:“……”


    如果……真是……那他用了十八年的“净身符”算什么?!


    算他做了十八年的太监吗?


    南婴捂住嘴嘻嘻嘻地笑,笑漏音了,怕挨打,赶紧用另一只手也捂住嘴,两手一起捂,偷笑完说:“这你都不知道?你在山上读不读书啊?是不是文盲?”


    辜道生:“……”


    南婴一看哥哥脸臭了,看起来很想掐死自己,见好就收地绷住嘴,藏好笑出的大牙,该严肃就严肃地正色说道:“我没看那么细致,我还是小孩儿呢,长针眼怎么办啊?他跟谁做我都没看清……我跟你说这个是因为,我偷瞄到了楼广睿后背上写了好多字,竖着写的。那些字没有因为血变糊,而且因为血发红光,好像那些字在喝他的血……”


    南婴的语气弱下去,往辜道生怀里躲了躲,说:“我当时看见那些字感觉非常不舒服,那些字没有眼睛,可我总觉得它们在瞪我。我特别害怕。”


    字……字!


    辜道生心里隐隐有了一个猜测,急忙问道:“什么字?看清楚了吗?”


    “看清楚了。”南婴点头说道,紧接着一秒打破幻想,“但我不识字,我文盲。”


    辜道生急了:“你……”


    “你们在说什么,需要抱在一起说啊?”一颗英俊的头颅突然从后面插过来,正好隔开辜道生和南婴,鬼气森森,后脑勺往后压,对准南婴把他脸挤扁,而五官温柔地对准辜道生,“也和我说说,好吗?”


    尽管楼红尘的脸是辜道生喜欢的,也架不住这一遭恐吓,惊得呼吸倒抽,如数疑问全掖在了嗓子里,憋得胸口疼。


    巴掌打在鬼脸上,按理说不会出现红印,但楼红尘为了让自己像人,辜道生扇他的那一巴掌形成了五指印,大喇喇地顶在脸上,此时辜道生真想给楼红尘的另一半脸来一巴掌。


    南婴怕被殃及池鱼,闪得奇快:“大人!我把哥哥还你,小的告退!哥哥!弟弟走了!”


    说完,一溜儿烟遁没了影。


    辜道生:“……”


    辜道生本来就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见楼红尘就说楼红尘爱听的话的人,此时一看想靠人多增加底气的小畜生一跑,辜道生被吓到的冷脸消融,爽快地绽放出了笑容,道:“没说什么呀。红尘,我跟你更有话说,你想聊什么都可以啊。”


    他一垂眸,看见楼红尘臂弯间搭着一摞厚厚的、上好的红色绸缎,特喜庆。


    也没见人送过来,不知道哪儿来的。


    “这是什么?”辜道生问。


    “哦,这个啊……”楼红尘拿起绫罗绸缎,递给辜道生让他过目,慢条斯理地说道,“这是我们结婚要用的。”


    “我们干什么用的?”辜道生疑心自己耳背,格外注意楼红尘的脸色,那张脸上的微表情有一种自鸣得意、与即将得到他的满足。


    辜道生心里一紧,一下子被重新拉回现实,不可逾越的高尚品德框架将他框在里面:“你疯了啊?我是你小妈——我知道现在这个没关系,但我和你爸还没离婚呢。”


    “呵。”楼红尘照旧用慢条斯理不疾不徐的语调说,“那有什么关系?说不定我们还要当着他的面结婚呢。他毕竟算是‘高堂’,我们第二拜的时候拜的就是他啊哈哈……嗬嗬……”


    楼红尘低低地笑出来,磁沉的音色中漏出一丝尖锐,眼睛却没有弯一点弧度,执拗冰冷地凝着辜道生,嘴角往上咧开,愈咧愈高:“楼广睿把你娶进来的时候用的是古礼,我们也用古礼好不好?以后你只能记得和我结婚的场面好不好?”


    “生生,你说,这红绸缎做婚服好不好看啊?还是说——”


    楼红尘微微歪头:“你,不想和我结婚?”


    ==========作者有话说:==========


    要疯咯


    我看明天能不能更个2万字肥章……


    第22章  折磨[VIP]


    “没有啊, 想,想想想,我不跟你结婚跟谁结婚啊。”


    辜道生被他盯得头皮麻, 识相地没有任何异议,扯起那段红绸子,勉强地笑了笑说道:“这颜色好看,好看好看。”


    每在这多待一天, 辜道生就觉得楼红尘对楼广睿的恨意能加深一尺。


    楼广睿一天不死,楼红尘就要一直恨下去,仇恨深度愈积愈厚, 说不定能把地球灌成实心。


    既然这么恨,为什么不直接杀了他呢?辜道生想不通。


    楼君莲确实厉害,楼红尘在她手里吃了大亏, 可听到儿子已死后,楼君莲明明是痛苦的,不再保护楼广睿。


    楼红尘也是趁此机会, 把楼广睿削成了一根人棍。


    那时是最好的杀机。为什么不杀了他呢?


    难道是想留着慢慢折磨?


    按照楼红尘这阴晴不定的性子,他好像还真能做出来。但直接把楼广睿杀了, 钉住他的灵魂慢慢折磨,不是更符合楼红尘这只睚眦必报的厉鬼作风吗?


    还有楼广睿身上的字到底是什么?南婴这个文盲!出去后必须好好上学!


    “你在想,我为什么不杀楼广睿是吗?”楼红尘突然又出了声,辜道生正出神, 听到这话以为自己把心里话秃噜出来了,忙掩住嘴,后发现他没说, 一种被厉鬼窺探到内心隐私的恐惧猛地涌上心田。


    如果真能窺探得到,那楼红尘是不是早就知道他不是“辜道生”了啊?毕竟他心里总是爱叭叭叭地不住口。楼红尘爱的是哪个辜道生, 辜道生当然知道。


    这要是被发现他是一个外来的入侵者,真的“辜道生”已经死了,只剩一缕残破的幽魂意识向辜道生传达着他曾经对楼红尘的爱恋,楼红尘会二话不说将他千刀万剐的吧?


    情急之下智商欠费,辜道生那个只有偶尔聪颖的脑瓜就没想过,楼红尘要发现他是冒牌货,用得着窺探内心吗?


    从嫁到楼家那一晚,辜道生这身上处处透着古怪的小天师行为,用符、捉鬼、不怕鬼……都是最好的佐证。


    这些念头仅发生在瞬间,楼红尘像是没看出辜道生突如其来的紧张,叹息说道:“我喊你好几声你都不理我……看来你是真的很想知道外人的事情。”


    原来不是窺探啊,辜道生松了一口气:“对!”


    “我杀不掉楼广睿。”楼红尘递给辜道生一段水一般光滑的红绸,像对新婚夫妇那样一起手持红菱往屋里走。


    直到这时辜道生才发现南院多了一大堆只有新婚时才需要的东西,自己凭空飞来的。


    一顶漂亮精致且硕大的红盖头被一层黑雾捧着,从辜道生的头顶飞过。


    原本辜道生不矮身能过,但那红盖头离近了,黑雾登时调皮起来,猛地往下落了落,差点儿盖辜道生头上,被楼红尘冷眼一扫,才癫癫地往上飘。


    黑雾似乎噴出了一口气,赌气挑衅般地让红盖头擦过了辜道生的头发。


    楼红尘攥住刚顶完红盖头的黑雾,猛地捏碎了:“他和大夫人共享生命,包括阴寿。大夫人生前脑子不太好,以为只要爱上一个人,就是要一生一世的,轻易被男人哄骗。姓氏、金钱与地位,都分给了楼广睿共享,还分了一半阴阳寿给他呢,死都不得安生。杀掉楼广睿不要紧,但大夫人也要魂飞魄散。”


    “我讨厌她,没脑子的女人我都讨厌……可是她毕竟是我母亲,毕竟是为了保护我。呵,我需要她保护吗?”


    “你说这个世界上,最该死的是不是孩子啊?如果没有了孩子,这些女人也不会被掣肘。”


    说着,楼红尘慢慢地收短了红绸,一点一点地往前,靠近辜道生抓住他的手,眼神里竟真的出现了一种孩童的求知欲:“你说呢,生生。”


    分享阴阳寿……辜道生加深了猜测,不出意外,楼广睿后背的字应该是楼君莲的名字。


    这是一种邪术,只有厉鬼才想得出来。


    十指连心,楼君莲身为献祭者,要祭出十根手指的心血,亲手把自己名字刺在楼广睿背后的心口位置,楼广睿被针刺出的血与楼君莲的血融在一起,礼成那刻,就能被楼广睿时时刻刻“压在背后”了,不得翻身,死后还要因为这样的碾压而被迫保护楼广睿,不许他死。


    这邪术最招人恨的地方就在于“分享”二字,只有献祭者分出自己寿元,被献祭者不受任何影响。


    楼君莲确实是个傻女人,辜道生几乎能想象到,楼广睿被刺上名字时,因为针扎露出疼痛的表情,无论是不是装的,楼君莲都会心疼他,还会以为自己取心血的疼,和楼广睿的疼是心心相印,此生此世不分离呢。


    辜道生因为愤怒而震颤,但楼红尘还在求他的答案,又问了一遍:“你说呢?最该死的是不是孩子啊?”


    “他们刚出生就能要一个女人的性命,刚出生就能让一个女人为他们死心塌地。他们凭什么呢?就凭刚出生的时候,最天真无邪最单纯可爱,就能让一个女人为他们卖命到死吗?这个世上是有轮回的,谁知道他们上辈子是一个怎样的恶棍?又犯下过怎样的滔天大罪?凭什么这辈子就能从头开始重新做人?”


    那双黑眼睛里戾气横生,孩童般的渴求慾望和肆虐的肃杀之气相互碰撞、攻击,让辜道生窥见了一种自我毁灭的疯狂。


    楼红尘最恨的是自己吧。


    愤怒被暂时抹平,辜道生奇异地平静下来,想到了师父曾经说的今日事今日毕,今生事今世结,与来世没有什么关系:“我不知道,但稚子无辜。”


    他说:“红尘,大多孩子生下来只是一张纯粹的白纸,他生在什么样的环境里,模样就会被修剪成什么样。真正长大之前自己做不了主……你也一样。”


    没有一种环境是人适应不了的,特别是他看到周围的人都在用这样的方式生活。


    楼红尘哈了一声,在笑,下一秒笑容顿收,突然问:“那你爱我吗?”


    “你必须爱我。”不等辜道生回答,他自顾自地说了,上半身又突然前倾,下半身稳如泰山地站着,将脑袋与脸上的五官送到离辜道生近在咫尺的地方,执拗地紧盯着辜道生,“你会像楼广睿那样——像楼广睿欺骗大夫人那样欺、骗、我、吗?嗯?”


    “如果你敢骗我,我就把你吃掉,吞进肚子。我要先把你身上这身碍眼的衣服剥干净,然后从你的眼睛开始,接着是鼻子嘴巴和……”楼红尘一只符合死人形象的泛着青色的手,缓缓地抬起来,食指伸出在前面领路,先点在辜道生的眼皮上面。


    辜道生身体动不了了,被厉鬼的冷气冻住了似的,直挺挺地站那儿,连脖子后仰这样微小的举动都做不了,只能任其撫摸。


    那只手伸过来,辜道生以为楼红尘要戳自己眼珠子,吓得一闭眼,在心里大骂姓楼的狗东西阴晴不定,说翻脸就翻脸。


    楼红尘冰凉的指腹贴在辜道生温热、薄薄的眼皮上,感受到那只睁开时、是烟灰色的漂亮眼睛,在不停地痉动,真是让人爱不释手。


    但辜道生身上有太多令變态爱不释手的地方了,楼红尘的手指向下去,从辜道生高高的鼻梁山根摸到鼻尖,再顺着话音摸到嘴巴。


    最后那根手指不客气地勾起辜道生有点尖的下巴,暧昧地滑着脖子中间的喉结去侵略更深的领地,轻而易举地戳烂了辜道生的圆领恤衫。


    本就不太坚韧的布料连一声刺啦的反抗都没有,就被楼红尘融了,那只手带硫酸似的,所经之处衣服自惭形秽,辜道生的一边肩膀没有了衣物遮挡,猛地倾落下去,几乎露出半个雪白的身体,以及一抹淺色。


    楼红尘的手指点在辜道生的心口,以及靠左靠下,眼里興奋的意味满溢。


    辜道生能够开口说话,看起来也很想说话,但楼红尘弄得他很不舒服,暴露的皮肤炸起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汗毛倒竖,连带着腰间軟肉都在颤。


    经过被压沙发上无法反抗的前车之鉴,辜道生深知如果他真开口,不等骂出什么话呢,就得先发出奇怪的声儿。


    他赶紧抿住嘴,两道秀气的眉纠结在一起,脸上發烫地瞪着楼红尘。


    “哈……”楼红尘这次是真高兴,“好可爱。”


    “我会这样对待你,让你知道只有我——只有我可以这样对待你。不许不说话,我会逼你发出各种声音的,我会让你哭,让你骂我,再让你求我。等到你再也不爱我了,我就把你一口一口地吃掉,灵魂也不会落下,你的人啊、心啊、魂啊——全都是我的。生生,从此以后,我会让你永生永世地和我在一起,让你再也离不开我。”


    “所以你爱我吗?生生?”


    辜道生敢说不爱吗?


    “……爱。”他忍着几乎传至四肢百骸的顫栗咬牙回答。


    “那你为什么会嫁给楼广睿啊?”楼红尘阴险地说道,“楼家上上下下,都知道你是主动嫁过来的。”


    “你为什么做我的小妈?在学校里你爱的不是我吗?我答应带你走,你也答应了跟我走。我们不是说好了要一起……”


    “我在找你。”辜道生說。


    “你突然不去学校了,有同学说是你和楼广睿发生争吵顶撞了他,所以他把你关在家里,不许你再上学。我不知道你发生了什么,但是我很想见你……我真的很想见你。”这些发自内心脱口而出的话并不是辜道生说的。


    尽管他有忽悠人的才华,也有病急乱投医、敢欺骗大厉鬼的熊胆子,但他根本不知道楼红尘和“辜道生”的过往,编不出像样的瞎话。


    从来到楼家的那天,“辜道生”就吝啬地不给辜道生共享任何记忆,只知道躲。


    虽然辜道生知道只要是残魂都会这样,他们没能力凝聚。但没有记忆难办事儿,能走到今天这一步全靠辜道生努力,连猜带蒙。


    辜道生没想到“辜道生”突然开口,心口一下子被压得酸疼,眼睛里浮上了一层酸意。


    这明明是“辜道生”和楼红尘的过往,可实实在在的难过与遗憾又都像是辜道生自己的。


    “我来你家找你,在门口见不到任何人,就算见到一个不认识的,也不会让我进去。我第三次来找你的时候,楼广睿见到了我,我求他让我见你一面……他给了我一个建议。”辜道生的音色平稳,没有任何委屈不满,只是有一种刚来到楼家、楼红尘就已死了的绝望,“楼广睿说,只要我成为楼家的一份子,就可以和你见面。”


    所以刚满十八岁的辜道生对楼广睿说:“……我嫁给你。”


    楼红尘眼睛是红的,辜道生的眼泪还没落下来,他眼里便凝聚出超一大颗眼泪往外涌。


    那颗眼泪只在楼红尘的下眼睑停留了一秒钟,不染脸颊,直直往下砸,砸在楼红尘仍点在辜道生心口的手背上,四分五裂。


    辜道生的胸口被那滴热泪溅到,竟被烫得一哆嗦。


    原来鬼的眼泪也是热的。


    楼红尘哭得停不下来,这时才像一个和辜道生同龄的十八岁少年,脸上由各种怨气积攒已久的熟性一瞬间崩溃坍塌,彰显出少年的青涩本性。


    他看见自己对辜道生做了什么,仿佛当头一棒,连忙顫抖地缩回了手,笨拙地替辜道生拉好衣服。


    但衣服已经是废品了,扯好东边缺少西边,弄好西边又短了东边,楼红尘边哭边红着耳朵给辜道生弄:“……对不起。”


    辜道生能动了,也归位了。


    四肢僵硬那么久,猛地软回去,辜道生就真的软了下去,一下子站不稳往前倒。


    楼红尘忙接住他,两条胳膊抱住辜道生腋下,胸膛顶着,缓缓坐到地上。


    辜道生趴在楼红尘怀里,久久没吭声,感觉到有一滴眼泪落进了自己的后脖颈。


    “……以后不许再这样对我了。”辜道生顺水推舟,在此时能对厉鬼撒娇嗔怪的大好时机里闷声说。


    楼红尘:“嗯。知道了。”


    楼红尘哭成这样,按理说辜道生也该哭——他本来是真的想哭的,可看到厉鬼在哭,还感受到厉鬼眼泪是热的,辜道生有点震惊,等反应过来刚才那股想哭的情绪已经过去,哭不出来了。


    怕楼红尘发现异样,辜道生没抬头,依然维持埋男人胸的动作一动不动,就当自己在哭。


    ……楼红尘的胸膛怎么这么鼓这么大。辜道生羡慕地想道。


    当然楼红尘的失态也没持续多久。


    等他把辜道生拉起来,又从楼上卧室的衣柜里找出一身衣服给辜道生穿上,脸上又恢复了那副令人心悸的阴森。


    他毕竟不是人了,再正常的表情由鬼做出来都夸张扭曲。


    那种“阴”是由内而外的。


    “十一小姐——你喜欢喊她程景如,那就程景如吧。程景如死,是因为被楼广睿借寿了,她和程书林也没有见面。”楼红尘拿了一把尺子,让辜道生伸开胳膊量尺寸,突然这么说道。


    辜道生张开胳膊,被他摆弄得莫名其妙,正想问要干嘛,闻言顾不上管自己,回头看身后的楼红尘:“程书林是程老师?”


    楼红尘:“嗯。”


    “借寿?你的意思是说,从二小姐到景如小姐,她们每个都活不过21岁,全都是被楼广睿借寿了?!景如小姐为什么没有和程老师见面?刚死的人灵魂是新生的,她有魂魄啊,程老师一直在找她呢,他一直在旁边守着怎么可能见不到?不对,二小姐她们的灵魂一直没有去投胎,一个月还只能出来一次,什么初三初四的……为什么会这样?”辜道生满肚子问题,眉头拧得能打死结,焦急地拍下楼红尘正在量他肩膀的尺,回过身大问特问。


    楼红尘垂眼看进辜道生的眼睛里:“你见过二小姐她们?”


    “见过。”


    “她们没有伤害你?”


    “没有。”


    楼红尘点了点头,一个一个地回答了问题:“楼家的女人只有大夫人一个长寿,三年前才死掉。其他的女人18岁进门,不到21岁就会死。楼广睿和大夫人认识那年,是在大夫人的21岁,他不想其他女人活过21岁,因为只有大夫人有21岁。”


    说到这儿楼红尘嘴角浮起嘲讽笑容,提起就恶心,但生生还不够了解楼家,他忍着恶心继续说:“这只是其中一个原因。另一个才是真正的原因,楼广睿怕死,每3年就要借一次寿。”


    “这些女人的八字和楼广睿特别像,查不出来,地府可能还以为是一个人。命数不尽,人是不会死的。”


    辜道生一惊,道:“那我的八字……”


    “你的八字太少见了,极阴的命格,差一分一秒甚至一厘都达不到极阴,整个世上十根手指头都能数得过来,”楼红尘笑了笑,捏捏辜道生耳垂,“楼广睿哪儿有这么好命,你们的八字完全不像。可是……你是唯一一个不靠八字也能让他非常感兴趣的人,说不定他真爱你呢。”


    辜道生“啪”地给了楼红尘一巴掌:“好好说话。”


    “哦。”楼红尘收了做作的不满,把深沉的酸意与妒火如数压在了心里。


    同时辜道生心里的惊疑却更深了,他抓住楼红尘的手,看似是在温存,实则不想让他揉自己耳垂,只想离远点儿,心想:楼红尘怎么知道他的八字?


    难道“辜道生”的八字也是这个?不仅名字相同像批发,连八字都变成了批发的,不是说命格极阴很少见吗?


    就算“辜道生”真的是命格极阴的八字吧,但他和楼红尘谈恋爱连这个都说吗?真不怕楼红尘用他八字搞一些坏点子,让他们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纠缠在一起吗?


    楼红尘:“被借寿的人一旦知道自己被借了寿,心里都会有怨恨。那么多女人加在一起,怨毒的阴气都能把整个楼家给盖住了,可她们却没有成为厉鬼,因为她们有软肋——孩子。”


    话题似乎又回到了最初,楼红尘冷哼道:“从二小姐到程景如,每个女人都有孩子,每个女人的孩子都死了,都没能活过三岁,那些小鬼魂什么都不懂,被镇压了,不知道在哪儿,没人找到。所以那些女人在活着时就已经自愿把21岁往后的寿命借给楼广睿了。孩子们生前是累赘,死后还是累赘。”


    “程景如刚死的那瞬间,灵魂就属于楼广睿,她不会在自己的地方逗留,只会和二小姐她们一样,被镇在某个地方,一个月出来一次,可以见见那些死小孩儿——不让她们出来不行啊,脾气再好再温和的人,如果常年不见天日,也会奋起反抗破釜沉舟的,必须要给点好处吊一下。程书林当然见不到程景如,因为她一下子就消失了啊。”


    “我记得,她们这个月是四号出来的,如果想再见面,只能等下个月三号了。”


    辜道生又要气得發抖,呼吸急促,拳头捏紧,而后一个可怕的事实突然攫住他的心脏:“楼明章呢?也死了吗?”


    “谁知道呢。”楼红尘耸了耸肩,毫不关心地说道,“楼零不是带他出去了吗?”


    对。


    楼零带着楼明章呢,他们两个一起走密道……


    “我做人时,楼广睿的地方我进不去,总有人挡着。”楼红尘颇为遗憾地说道,“我不做人时,依然进不去他住的地方。楼广睿在房子外面设了好严密好厉害的阵法,我还不想死呢。”


    “我猜,那些小孩儿应该就被镇压在里面吧。生生,你说要是那些小鬼们解放了,可以去投胎了,二小姐她们会不会立马变成厉鬼啊?我真期待呢,但就是不知道能不能看到这种时候。”


    “我去。”辜道生说,“我能进去他住的地方,谁拦我我揍谁。那些法阵是死的东西,我可是活的,拦不住我。”


    能把楼红尘挡在外面的阵法肯定非常厉害,因为辜道生的符咒与阵法,楼红尘就不受任何影响。这差距一看就大,可辜道生是个天师,天师绝不会容忍这种早就该被天打雷劈的、有违天理的事继续发生。


    楼广睿这种畜生,被打入十八层地狱都难消人心头之恨。


    “好。”楼红尘目不转睛地凝视着辜道生的脸,不觉间被他带得严肃了,“不过不急。”


    他说:“楼广睿毕竟是‘高堂’,我们结婚要拜他的,不能缺少了礼数。”


    “我们还要跪拜大夫人,她会坐在母亲的位置上,亲眼见证我们喜结连理。”


    “生生,你想见她吗?”


    辜道生:“……”


    说实话,辜道生不是很想。


    还有点儿犯怵。


    他身为一个嫁给楼广睿的十二少爷,见了楼君莲这位名副其实的正牌大夫人,要敬茶,注定矮一头。


    大夫人鬼魂明明在楼家,但辜道生新婚第二天,被楼广睿带去祠堂祭拜,楼君莲只让他看见一尊冷冰冰的牌位,懒得拿“真容”示人,根本不把辜道生当盘菜看,对他的感官肯定不太好。


    只不过楼君莲不是会无故害人的女厉鬼,尽管看不惯男人嫁男人这种伤风败俗的事——辜道生从喜欢看各种男男话本里推测出自己喜欢男人,但同时知道这种喜欢从古至今都不是主流,严打时比浸猪笼还可怕呢。楼君莲做鬼有做鬼的原则,看不惯归看不惯,睁只眼闭只眼就过去了。


    反正她早不爱楼广睿了,哪怕这死老头子娶一个三头六臂的妖精,也跟她没关系。


    眼下辜道生身为楼家的十二少爷,没有和楼广睿离婚,仍维系着关系,名头还在这儿就勾搭上了大夫人的儿子楼红尘——大夫人可爱着这位呢,毕竟是亲自生的崽,生前为他呕心沥血,死后也只求他健康平安。


    好不容易没有受太多荼毒长大成人,这样的一个宝贝疙瘩被辜道生拐跑了……小妈冒天下之大不韪违背伦理道德嫁继子,转头就做楼君莲的儿媳。


    大夫人不会削他吧。


    “生生?”楼红尘还在等回答。


    辜道生啊了一声,皮笑肉不笑地笑了,抬起楼红尘的手,让他继续给自己量尺寸,给他找点儿事做:“想啊,当然想啊。”


    办法总比问题多嘛,真“死到临头”了再说。


    他自然地背过身去,让那软尺圈住腰,楼红尘的大手擦着辜道生的腰际与平坦小腹,量得严丝合缝。


    去楼广睿住的地方寻找二小姐她们的孩子,这件事确实不能急。楼广睿正受重伤,南婴说这样都不妨碍他拉着人干事儿,辜道生凝重地思忖,只要是正常活都不会这样,没有人嫌自己死得慢,除非这是一种疗愈方法。


    程景如死了,立马给楼广睿续上命,借寿十年抵一年,也就是说程景如之后如果还能活三十年的话,楼广睿只能得到三年寿命,所以他才每三年娶老婆。


    命是有了,楼广睿还需要一种能刺激自己灵魂的方法保持清醒。


    借寿续命有违天理,稍有不清醒还是会死。楼广睿那么爱刺激,一激动眼睛就血红,抢十八岁儿子的学生爱人,让两岁儿子在旁边围观,逼迫十六岁佣人爬床,哪一件拎出来都是极其不要脸的恶心行径,命悬一线时拉着人做,说不定还真能刺激楼广睿时刻保持着清醒状态。


    楼广睿正在重伤恢复期,被他骗着“分享”一切、死后还要被迫保护他不死的楼君莲,肯定在为楼广睿的伤势做疗愈努力。


    要是辜道生这时候过去,院外由其他天师设下的法阵能不能拦住他另说,但楼君莲一定拦得住他。


    这么一看,好像真的只有楼红尘说的,在和他结婚时去找楼广睿“拜高堂”这一个方法了。


    “这么出神,在想谁?”楼红尘的头突然从辜道生身后往前探出来,求知若渴地问。


    脸贴得太近,辜道生几乎要吓得一闭眼,幸好经历的次数太多,有深沉经验:“想你。”


    楼红尘便眉开眼笑,害羞了似的:“嗯。”


    紧接着,辜道生便惊悚地发现楼红尘在做喜服。


    亲手。


    结婚能用到的各种东西,黑雾全都运了过来。


    辜道生一眨眼的功夫,客厅里已经多出无数件五彩缤纷的喜庆东西,包括针线。


    一架简直能称得上“富丽堂皇”的黑金缝纫机贴着墙角,伟岸地挺立着,亟需一个懂它的人去用,好让它发挥出应有价值。


    楼红尘将一把漂亮、在他手心里显得过分精致小巧的金色剪刀捏在手里,动作熟练地剪开了红绸,丝毫没有因为剪刀小、而楼红尘的手大而产生分毫的僵硬滞涩。


    仿佛他在无人之境里已练过千百遍,只为等今天到来。


    绸缎从剪刀亲吻的地方向前丝滑地裂开,发出上等货色的好听声音,庆祝喜事将近。


    楼红尘捏起了一枚极细的银针,穿上一根金丝线,有条不紊地按照自己的节奏进行着。


    针这样精细的小东西,捏在大男人手里实在奇怪。


    楼红尘的手又那样大,横在他指间像一根极短的头发丝儿那样渺小,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


    楼红尘进行缝纫时,除了拇食两指要捏针,其余的手指就蜷卧着,收进手心里。


    这样的姿势显得很僵硬,一点儿也没有“女性化”的柔软轻盈,可他的每一针都落在恰到好处的地方。


    辜道生愈看愈震惊,眼珠子都快要瞪出来了。


    担心是自己的幻觉,他特意走到楼红尘身边,不错过一针一线的走向。


    这一看,更觉自惭形秽。


    小时候大概是躺床上躺得太久了,辜道生从能走路那天就不是个有耐心的性子,浑身躁动的血液都带着“火急火燎”的四字烙印,能动手绝对不靠嘴说。


    衣服穿烂了要打补丁,师父让他自己缝,美其名曰自己事情自己做,其实是因为庄徵缝衣服丑,那补丁补上去,像被里出外进的狗牙啃过。尽管辜道生不会缝衣服,也不想穿着破烂游山玩水,怕撒欢儿的时候被其他游魂看见笑话,只好自己学。


    一学,他发现师父的狗啃补丁可太好看了。辜道生第一次捏针就发觉这小玩意儿会咬人,不止能扎透布料,还能把他手指扎出血。刚被扎两次,辜道生就烦得张牙舞爪,嘬着手指上的血叫屈。


    而后他发现自己实在干不了这种细致活儿,把衣服随便缝两下完事,缝了条大蜈蚣出来。


    大蜈蚣歪歪扭扭,几十条腿缺了几十条,破洞都没堵住。


    辜道生自诩是一位能杀鬼王的天才小天师,这辈子的唯一目标就是成就宏图霸业,其余繁琐的事不归他管。


    给衣服打补丁这种事儿,辜道生就做了一回,后面全扔给庄徵干。


    有次一个游魂姐姐看见他的狗啃补丁,笑话他说:“你的衣服怎么那么丑啊?”


    辜道生就毫无心理压力地让庄徵丢人:“我师父缝的呗。”


    为这事儿,一向稳当持重的庄徵撵了他三座小山头,发誓要把他揍得皮开肉绽。


    现在直眉瞪眼地看着楼红尘精湛的技艺,辜道生一边震惊楼红尘竟然要亲手做他们两个的喜服,一边心道:我要是有这手艺肯定能把牛皮吹上天,还能被师父撵得满山跑吗?


    但他开口询问时用的是小心翼翼的语调,不知道为什么,辜道生觉得此时需要静,不能扰乱了某种——具体是什么呢,他也说不清楚:“你又不是一个女孩子,针线活怎么这么好?你跟谁学过啊?学这么认真干什么?”


    楼红尘身躯挺拔地坐在造价高昂的缝纫机前,那姿态不像制衣,倒像一个修炼了数年的剑客突然有一天化身为文人墨客,眼前摆齐了笔墨纸砚,只等用豪气万丈的剑气挥斥方遒地划出一些字。


    闻言他微微侧过头来,将正脸对着辜道生,用那双独有的黑眸凝望着辜道生独有的面孔。


    那一眼把辜道生看得心口微滞,心跳慢了许多。


    中午的风从窗口吹进来,明明带着夏天暑热,穿堂而过时却有凉意,令辜道生立在了那儿。


    半长的头发缠着风向耳后躲藏、玩闹,温柔地抚摸辜道生的眉眼,不像风,像是一只手:一只死了许多年只剩一缕幽魂的手抚上他的脸颊,力度比微风还要轻,生怕碰碎了一个小天师。


    辜道生没来由地感到一阵无法填补的难过,豁开了他整个胸腔,许多年的冷风一齐往里灌。


    不是属于“辜道生”的。


    是属于辜道生的。


    “你在找我的时候,我也在期待你来。”楼红尘笑了笑,摸了摸辜道生的脸,说,“我答应过你,会让你穿上我亲手为你制作的喜服。因为我嫉妒心重,是个不讲道理的混蛋,想让你身上的每一处地方都由我亲力亲为地伺候,包括你的每一件衣服,都要经过我的手。”


    “正好前段时间被楼广睿困在家里哪儿也不能去,可以让我学这些。我确信我们会结婚,我也确信你会穿上这件喜服。”


    楼红尘脸上笑容渐大:“由我穿上,再由我脱下,然后我会打开你的双……”


    “你、你闭嘴!”辜道生的脸被楼红尘的手冰了个激灵,抚摸他脸颊的、幻觉般的温柔荡然无存,听继子满嘴流言流语,辜道生恨不得耳朵长驴毛,把听力太好的耳眼塞住,省得把自己弄个面红耳赤。


    他果然感觉到脸颊发烫,照着楼红尘的手背抽了重重的一巴掌,恼羞成怒地哼一声,气哼哼地走了。


    楼红尘看着他的背影,眉眼间的愉悦度丝毫不减,然后微微俯首,亲了一口被抽红的手背。


    晚上,南婴也一下子亲在了自己的手背上。


    客观地说,大概叫啃。


    他白天不知道去了哪儿,玩儿到晚上才回来。


    如果没有危险不用逃命,南婴轻易不做阿飘,喜欢用双腿走路,踩在大地上多踏实啊。


    回来时他手上拿着几张薄薄的东西,嘴里喊着情报情报,兴奋地叽哇乱叫的。


    乐极生悲,进门时被台阶绊了一跤,南婴一头栽下去,一只手正好按在嘴下面,从嘴唇里豁出的牙齿重重地啃在了手背上。


    这要是人,非得啃出满嘴血不可。


    他被自己咬哭了。五体投地地趴在地上,也不知道给自己翻个面儿,听到辜道生跑来的脚步声,就那样嚎啕大哭起来,被压在脸底下的沉闷哭声能传出二里地,号丧一样。


    辜道生:“……”


    真是服了。


    辜道生到后面两腿岔开,两只手分别卡住南婴腋下,拔葱似的把孩子拔起来,让他站稳,拍拍他前面根本不沾鬼身、所以并不存在的土,说:“谁能跟你一样哭那么难听?不许哭了。”


    听完后鬼婴哭得更厉害,张开胳膊抱住辜道生脖子,委屈地喊哥哥,大有越哄越哭的架势。


    辜道生半认真半吓唬:“别嗥了,楼家里都是鬼,你随便嗥过来一个我都对付不了的,到时候他们吃了你。”


    南婴不管不顾,这些鬼他都见过,未知的东西才可怕呢,见过的怕他个球啊。


    下一秒,南婴哭声顿止,停得太快,噎在嗓子眼儿里的哭声变成了气一样的东西,汩汩汩地滚到嘴里边儿,发出了一声受惊的嗝:“——嗝!”


    辜道生一回头,就见楼红尘面无表情地矗立在门口,满脸阴郁地看着南婴。


    南婴泪眼巴巴地缩脖子,把辜道生搂得更紧,用满是眼泪的脸挤出一个谄媚的可爱笑:“大人,你还没走呀?”


    辜道生:“……”


    这小畜生欺软怕硬。


    楼红尘冷声说道:“怎么不哭了?”


    “……我没哭呀。”南婴又开始瘪嘴。


    辜道生叹了口气,说:“红尘,你别吓他了。”


    楼红尘:“呵。”


    “他走什么?”辜道生转头又对南婴说,“他是家里的一份子了,也是这里的主人。”


    楼红尘开心了:“嗯。”


    开心也就只开心一会儿。


    楼红尘最讨厌这只小鬼黏着辜道生的样子,仗着自己长不大是个小的,总是和辜道生贴得那么紧,还总是用一双独属于孩子的天真眼睛看向辜道生,好像只有他纯真似的,就该挖了双眼剁了双手。


    而辜道生也认为这家伙是个小的没有关系,任他喊妈妈喊主人喊哥哥,任他抱任他蹭,长不大的孩子就能这样吗?他的生生就该被关在一个暗无天日、只有他楼红尘在的地方才好。


    一大人一小鬼——辜道生与南婴——齐齐感觉到了楼红尘几乎要溢出眼睛的恶意,上一秒还脑袋凑脑袋地坐在沙发上叽叽咕咕地说话呢,磁铁似的,下一秒歘地向两边分开,同极相斥般地离远了,各自怀里抱着一个小抱枕,冲在做喜服的楼红尘尬笑。


    辜道生恨嫁般地催促:“你快点儿做啊,做这么慢我们什么时候才能结上婚?”


    楼红尘只好又垂下眼,捻起绣花针一针一线地刺。


    南婴目瞪口呆,刚到客厅时他就悄悄地问辜道生这些“结婚原材料”是干嘛的,得知楼红尘在亲自动手,难免震惊。


    他光明磊落地瞅瞅绣花针,又暗戳戳地觑觑楼红尘,怎么都没办法将小银针和大厉鬼的大气五官联结在一起。


    真是见鬼了。


    “你拿回来的什么?”辜道生用抱枕挡住半张脸,问南婴。


    南婴哦了一声,连忙把东西拿出来说:“是几张纸,上面有字。我在楼广睿院里捡到的,被一块砖压在走廊底下,再往里走有杀鬼的阵法,吓死我了。”


    这就是南婴跑回来时所喊的情报。刚才摔个大马趴时他下意识攥紧了手指,把纸弄皱了。


    辜道生接过来小心展开。


    南婴说道:“我感觉这些纸肯定有用,你快看看——你认识字吧?”


    这是什么话?他堂堂一个天师,多复杂的符咒都能画,会不识字吗?!


    辜道生正想白南婴一眼,余光刚溜出去一点儿,又瞬间收了回来。


    肃然地看着第一张纸。


    纸上的字是红色的,笔画扭曲、繁复,好像写这些字的时机不对,场合也不对,这样宛如狗爬的字已经是当时能写出的最好最工整的了。


    仔细看,能看出来如果给这个人一个合适且安静的场景,他写出的字绝对很清秀。


    辜道生心中莫名升起一抹不太好的预感。


    他缓缓地将纸送至鼻间,嗅出了“笔墨”是血。


    这时,纸上的红字招摇地撞进辜道生的眼里,迫使他辨认出那些……


    名字。


    “楼君莲。”


    “梁伊一。”


    “乔紫珠。”


    “秦舒雪。”


    “廖初夏。”


    “谭寻真。”


    “孟悠悠。”


    “陈雪薇。”


    “萧黎。”


    “季芷柔。”


    “程景如。”


    ……


    共十一个名字,共十一位女人。


    曾经鲜活,如今死寂。


    “这些是不是名字啊?都是谁的名字?”南婴说,“这人写字怎么这么丑啊,但好像跟我看见的楼广睿身上的字一样。”


    楼广睿把这些女人的名字刺在后背,用邪术镇压她们,每天平躺着睡觉,都是一次沉重的压制。


    就算没有孩子作为要挟,她们也逃不掉的。


    辜道生想起第一天看清楼广睿长相那天,发现他印堂有灰黑之象,说明鬼上身,阴阳失调。


    让鬼上身……阴阳失调……


    这个……无恥賤人!


    辜道生蓦地攥紧那张写了十一个名字的纸,发出簌簌的悲凉之声,后面第二张纸好像知道要轮到自己了,顺势而为地崭露头角,对辜道生暴露出表头上面的第一句话。


    【道生,你没有骗我。真的有轮回,我看到了。】


    ——是楼零。


    南婴看辜道生脸色不对,轻轻地问:“怎么了哥哥?”


    辜道生说:“楼零死了。”


    楼红尘抬头看了过来。


    —


    楼零无父无母,是孤儿。


    不知道几岁的时候,被喜欢做福利、行善积德的楼广睿从孤儿院带回家,做了楼家佣人。


    楼家供他吃喝,供他读书识字,对经常忍饥挨饿的孤儿来说世上没有比这更好的地方了。


    楼零感激涕零,每天都抱着感恩戴德的心,做好楼先生分配给他的每一件事情。


    楼家有其他佣人,都和他一般年纪,最大的不超过20,最小的大概8岁。


    大孩子不能读书了,只能在楼家一直干活,小孩子还能去上学:毕竟作为一个豪门世家,佣人肚子里也得有点墨水。


    直到年龄渐长,楼零发现佣人们最大的年龄就在20岁。


    他们一茬一茬儿地新生,一茬一茬儿地死去。


    而且在楼家待的这几年,楼广睿换了好几个老婆。


    每一位都没活过21岁。


    楼家永远年轻。


    楼零16岁上高一,语文老师叫程书林。


    程老师脾气好得像滩水,无论熊孩子们多熊,他都会摇头笑笑,然后用有趣的讲解方法给某个犯浑的学生传递知识。


    坏学生是不会听课的,但每次一听程老师说话,就觉得有用的知识可恶地进了脑子。


    真可恶啊。


    高一上了半年,楼零不再去学校了……因为他爬了楼先生的床。


    是楼先生先抱住的他,但楼先生在床上骂他賤貨。


    而且他长大了,从此以后的生活只用待在楼家做好佣人的本分,等待20岁来临,不用再去学校这种由一些好老师们传道解惑的神圣之地。


    楼零跟大少爷一般大,还有幸和大少爷同班呢。


    高一那年,不知道由于什么原因,楼红尘放肆地和楼广睿拌了几句嘴,楼广睿没有生气,但不许楼红尘再去上学。


    程书林真是一位好老师,班上两位学生没来,他以为是学生病了,所以十天半月地请假。


    他带着书到楼家上课,企图给学生们补上他们落下的课程。


    有一次程老师的女儿大概是刚放学,正好一起过来了,她穿着学校里的学生装,就那样清纯地与面容和善的楼广睿碰了面。


    从此,程景如就不再是程景如了。


    她成了楼家的十一小姐。


    强娶但没有强卖,程景如连程书林的最后一面都没见到,上学路上就被楼广睿强行拉进了荣华富贵的楼家。


    程书林几乎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对什么事情都出口成章,说得津津有味头头是道。


    唯独关于女儿的出嫁,他上跪无门下求无窗,每个该管的人置之不理,每个不该管的人闻听落泪,但什么忙都帮不上。


    楼零受过程老师的教导,良心还没完全泯灭,尽管知道被发现后不可能有好果子吃,依然额外照顾程景如。


    可程景如是疯得最快、也是疯得最厉害的一个。


    她总是在找自己的父亲。


    她总说:“爸爸不知道我去了哪儿,会疯的。”


    楼零也额外照顾楼明章。


    所以这孩子还多活了一些时间,没像之前那些死在母亲前面的孩子,死在程景如的前面。


    辜道生刚来楼家的那天,楼零是真的讨厌他、恨他,甚至在心里诅咒他早点儿死。


    千万不要在楼家待够三年。


    这样的一个花瓶,只是被楼先生看了一眼,就白日不忘深夜臆想。


    好几次楼零和他睡时,听到楼先生喟叹地说道:“红尘那个小同学,长得真是漂亮。红尘好像喜欢他呢,他好像也挺喜欢红尘。把他们两个拆散,我做他名正言顺的丈夫,你觉得呢?”


    楼零努力了两年,以为自己可以做十二少爷,十二少爷本该就是他!


    他并不是觊觎十二少爷的身份,这种在其位没命享的傀儡身份有什么好的,他是觊觎那多了一年的命!


    二小姐、三小姐、四小姐五小姐六小姐七小姐八小姐九小姐十小姐,乃至于十一小姐都是活到了21岁的前夕。


    辜道生是一位少爷,楼广睿还没娶过少爷呢,没人知道辜道生能活多久,但依照楼广睿的癖好,他大概和女人们没有区别。


    短命,可最起码是21岁。


    而下賤的佣人活不过20岁。


    如果一个人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死,那无所谓啊,过了今天不管明天的人一抓一大把,可楼零在佣人位置上,偏偏就知道自己会在什么时候死呀……


    20岁的佣人是“老”的,楼广睿不喜欢。


    生命的倒计时是诅咒,每晚每晚地折磨着楼零。楼广睿那样畜生,没有几个人受得住,楼零真的很害怕。


    然后辜道生抢了十二少爷的地位,楼零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一年活命的时间丢掉了。


    否则仅凭他一个佣人,怎么敢在辜道生新婚的日子对他大不敬,侮辱他呢。


    没想到……没想到啊,来的这位十二少爷也是个不被上天眷顾的好人。


    好人真倒霉,净遇到一些坏人才应该遇到的坏事儿。


    楼零高中时受过程老师的教诲,就算程老师变成鬼,也不应该害怕他。


    可等真的从镜子里看见程老师的头,楼零还是意识到“人鬼殊途”的真理,吓得面无人色。


    辜道生却不怕。


    他不仅不怕,还帮程老师把碎成一滩血泥的头黏合起来;他庇护了楼明章,不让楼广睿找到他;他在大少爷阴鸷的气场面前让楼零走;他在明知大少爷已经死了依然迎难而上;他告诉楼零世上有轮回,让他不用怕……


    怎么会有这样……明明实力不行,却还想保护别人的傻子?


    辜道生也才18岁。


    楼零这个一心想挣一年命的小人、恶人,肉身和灵魂早在肮脏的人欲里被浸烂了,可是他被埋没蒙蔽的良心,又突破一层层黏腻的黑暗,颤颤巍巍地钻了出来,长出一颗红色的心。


    左右都是要死的,既然可以投胎转世,还害怕什么呢?


    当时的密道确实是直接通向楼广睿的住所的——这也是楼广睿的癖好,他喜欢半夜偷偷潜入小姐们的房间,以一种伪装陌生人的方式掠夺小姐们的清白,还不告诉她们真相,让她们终日活在惶恐里,每天害怕楼广睿会发现她们的不忠。


    所以,楼广睿房子底下大概都被他挖成四通八达的道路了。


    楼零中途发现辜道生突然消失,快把嗓子喊哑了,也没听到任何回应,心里就知道辜道生被楼红尘抓走了。


    幸好楼零也听说过楼红尘和辜道生之间的那点儿破事,心惊肉跳地想着:大少爷肯定不会伤害道生。


    然后他一边抱着楼明章一边继续摸索着往前走。


    出去时院里一个人没有,楼零把楼明章藏起来,藏到哪儿去了没有人知道。


    他本来可以不用回去的,可是他回去了。


    楼零想起辜道生总是问一些关于楼家的事,想必对楼家秘辛很好奇,说不定知道这些对他有用。


    他们这些佣人虽然常年在楼家待着,但关于楼家的一切认知却只来自于道听途说、和某些风言风语,对这座豪门大院里的真正秘密并不了解,只能查。


    楼零便这样遇见了浑身是血四肢全无的楼广睿,他一点一点地蠕动爬行,用一双被鲜血泡红的眼睛希冀兴奋地射向楼零。


    楼零看见他后背上有大夫人和所有小姐的名字。


    【他的床底下还有九个小陶罐,我不知道是什么……】


    楼零好像在说话,不知道纸能用完似的,在上面絮絮叨叨地写着。


    那些字又小又挤,一页纸需要看很长时间才能看全面,他仿佛害怕别人忘了自己,光介绍自己就啰嗦地用掉了一页纸;他也害怕别人认为他这辈子真的是个坏人,着重说明自己有良心。


    他的最后遗言是:


    【我就不来见你了。】


    【也不知道是哪个好人给我烧了身衣服,立马就穿上了。来世再见。】


    “啪嗒”一滴眼泪,被皱巴巴的纸张捧住时,摔了个粉身碎骨。


    辜道生被这滴泪惊住,再次感受到了鬼眼泪的热,心中像压着一块沉重石头,微微侧头看向南婴,询问的嗓音堵了一堆棉絮似的沙哑无力:“我都没哭呢你哭什么?认识字吗你就哭?”


    “不认识字……但我觉得你想哭。”南婴默然无声地落泪。


    这鬼孩子,没什么事只想惹人嫌时,哭得惊天动地,真遇到什么事儿了,反而只掉眼泪,一丝声音都不发出来。


    南婴:“他怎么死的啊?”


    “他……”辜道生不知道怎么说,失了头绪,不知道哪里是开始也不知道哪里是结束。


    他和南婴烧衣服的时候,楼零就死了。


    辜道生静静地看着南婴哭花的小脸,缄默不语。


    南婴不知道是情绪敏感还是心思太细腻,在这种寂静中,他似乎是想到了什么。


    平常能阴阳颠倒的、黑白分明的眼珠晃了晃,从黑眼珠变成白眼珠,一只鬼的双眼中竟出现了对他自己不该有的惊恐神色。


    “不知道。”辜道生说。


    南婴:“是……”


    “不是。”辜道生又说。


    南婴惊魂未定地平复情绪。


    他眼睛里还在源源不断地涌出新眼泪,一滴一滴地汇聚到下巴,再一滴一滴地往下落。南婴仰脸观察辜道生,发现他神色深沉悲伤,眼睑与眼尾都泛红,可是没有眼泪。


    “你怎么不哭?”南婴问。


    哭出来才会好受一些。


    辜道生说:“哭不出来。”


    辜道生好像没长泪腺,比别人缺了一道人情味儿,没见过自己的眼泪。从小就哭不出来,他犯错想对师父装可怜,也只是扯着嗓子干嚎,光打雷不下雨。


    最难受的时候只有心能感受到,眼泪却无动于衷。


    南婴以为他硬撑,这些大人总是这样,人前从来不哭,怕丢脸,人后蒙住被子哭得比狗凶。


    他理解地点点头说:“哥哥你不要太难过,这里的人其实都死了。我们看见的没有活人,我也是个死的。”


    活人哪儿会在鬼溯之地啊。


    他们看见的、经历的,只是曾经活人的影像而已。


    除了完成“辜道生”的心愿后出去,辜道生救不了任何人。


    辜道生闷声说:“嗯,我知道。”


    “希望他能投个好胎。”


    “嗯,那就让他投一个好胎吧。”楼红尘的声音突然从后面响了起来。


    辜道生猛一抬头,前面缝纫机前已不见楼红尘的身影,再猛一回头,就见楼红尘矮着身双手搭在沙发靠背上,凝眸看信。


    这种正在聚精会神深陷在悲伤里的时刻,来这么一下,辜道生心脏差点儿吓出来。


    然后楼红尘脸上便滚下了一滴眼泪,“啪”地砸在信纸上。


    辜道生:“……”


    他这才发现在楼红尘面无表情的脸上,已经被泪濡湿了。


    南婴不哭了,下嘴唇仿佛受到下巴召唤,往下坠去,上嘴唇往上去,整个一副目瞪口呆。


    “……你这么感性?”辜道生小心翼翼地问。


    他看过楼红尘哭,哭起来别有风味,但没想到他会为其他人哭,一看就是个冷心冷情的鬼。


    闻言,楼红尘又面无表情地抬起一根手指,脸色冷淡地能吃人,用指背淡定地抹去了眼泪。


    冰冷的温度一碰到水,水即刻成冰,再成粉末,仿佛刚才泪落两行的惊人场景是幻觉,那张俊美的脸上哪儿有半点因为感性而伤心的样子。


    “是有点儿。”楼红尘用一种其实一点儿也没有感性的冷酷神情说。


    而后大手落在辜道生头顶轻轻揉了揉:“别难受了,乖。”


    鬼的手是冷的,楼红尘的手当然也是冷的,辜道生已经感受过好几次。


    这次的感受与平常的强势不同,大手轻轻覆在头顶,掌心微乎其微地揉弄着柔软的发丝,生怕碰坏了辜道生正在为他人难过的情绪。


    恍惚间,辜道生竟觉出了一抹温暖。


    好像很久之前也有这么一只手经常抚摸自己,把他当小孩儿看。那时候的手有人类的温度。


    一只满心装着仇恨、做尽恶事、想将楼广睿千刀万剐的大厉鬼说话,能有什么特殊含义?无非就是想学人类的样子,伪装出充沛的七情六欲。


    可辜道生听到那句“让他投个好胎”,心中竟对楼红尘产生了一种奇异的信任感。仿佛他真的能对这件事做出不容置喙的判决,有魔力一般。


    “太晚了,去洗漱吧。”楼红尘收回手挑起眉梢,“我们该睡觉了。”


    那张脸上罕见地表现出了一点混不吝的模样,别有深意。


    辜道生:“……”


    他是脑子被驴踢了才会对楼红尘另眼看待。


    南婴鬼小点子大,看出此时气氛不太对,不是他这个年龄该听的,悄悄地爬走了。


    楼红尘扶着沙发靠背,身体仍朝辜道生那边倾着,脸上的神情未变,但在辜道生愤愤看过来时,眼角眉梢的笑意增加了。


    他似乎很喜欢看生生露出这样的表情。如果能欺负他欺负得更狠,楼红尘会更喜欢。


    辜道生没看出楼红尘的所思所想,眼睛却下意识地瞄向了厉鬼的嘴巴,没有温度,不怎么柔软,亲起人来要命的霸道,恨不得一口吞了他。


    只是稍微一回忆,辜道生就觉得口腔里被塞进一条舌头,楼红尘的,黑雾的,搅得他闭不上嘴,舌根被纠缠得又酸又麻。


    辜道生突然感到嘴里分泌出了一点可疑的涎液,蓦地抿紧了嘴,劲劲儿地别开了眼睛。


    楼红尘低笑出声。


    辜道生:“……”


    笑你猫咪笑笑笑,该死的鬼变態。


    辜道生以为等洗漱完楼红尘就要大发鬼性,就算婚前不为所欲为,也会对他上下其手,心中已暗自做好准备。


    舍他其谁啊。


    没想到楼红尘来到卧室,垂眸看着那张足够两人抱着睡滚着睡的大床,先指着床尾说:“那小鬼在这儿待过,你还分给了他一角被子盖。”


    辜道生:“你怎么知道?”


    问完嘴一闭,脑子想起楼红尘这鬼畜生从镜子里钻出来的骇人情景,不吭声了。


    虽说楼红尘说过他一直在看着辜道生,但此时被明确地指出来,还是令人头皮发麻。


    楼红尘指着床中间说:“你在这儿抱过他。他趴在你怀里面哭,而你很温柔地哄他别哭。”


    “你少胡说八道……他那是受伤了啊……你跟我说这个干什么?”辜道生站在床尾,警惕地没敢离楼红尘太近。


    这些话平平无奇,但辜道生直觉里认为楼红尘是在确认、然后记下什么,脚下悄悄摆出攻击姿态……确切地说是逃跑姿态。


    那点儿三脚猫功夫,在楼红尘这里栽过好几次,想跑都是奢望。


    辜道生脚下还没动作呢,腰身就猛地往前一挺一弓,稀薄的黑雾在空气里蔓延出一道勒人缎带,把辜道生唰地拽了过去。


    “嗯……”辜道生双手撑在胸口,被撞得微呼出声。


    不待他反应,眼前又天旋地转,辜道生跟着楼红尘勒住他身体的铁钳力量往一边倒。


    “咚”地砸在床中间。


    所有灯光刹那熄灭,屋里短暂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同时那张薄薄的、轻若无物的被子缓缓地盖在了两人身上。


    像人死后,棺材板刚好从头顶落下。他们生同衾、死同穴。


    “不干什么,就是跟你确认一下。”楼红尘轻声说道,“我先记下来。”


    辜道生被一双坚硬的胳膊牢牢梏在怀里,动弹不得,闻言一顿,忘记了挣扎,心道他果然是在确认什么。


    是把什么记下来呢……辜道生等着他第二句话,楼红尘却不再说了,只用下巴与棱角分明的半张脸摩挲着辜道生发顶,发出低微的满足喟叹。


    “结婚后该做的事,就留在结婚后再做。”楼红尘说道,双手老实得令辜道生后脊梁骨蹿出一阵顫栗,毛骨悚然。


    “睡吧,生生。晚安。”


    辜道生眼皮直打架,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等他睡熟,楼红尘摸着辜道生的脸,趴在他耳边笑:“你以为,我会让你的愿望那么早就实现吗?我才不会呢。”


    ……


    一夜无梦。


    翌日太阳照常升起。


    两人的日子照常过。


    楼红尘专心制喜服,辜道生出不去,脚一往门口迈楼红尘就问他去哪儿,并柔声说道:“新娘是不能随便出去的。”


    声音温和,眼神却阴冷。他执拗地盯着辜道生,生怕他跑掉似的,直到辜道生无奈点头,回到屋里为止。


    这两天完全苦了南婴,经常往外面跑。


    晚上哥哥和大人一起睡,南婴识相,自己就爬了。白天回来在南院待的时间一次不能超过半个小时,否则楼红尘就悄无声息地用鬼眼瞪南婴,说是瞪吧,楼红尘却在笑,仿佛他是个很友好的鬼,南婴浑身起鸡皮疙瘩,只好又跑出去躲清闲。


    回来的这半小时就简短又凝重地冲辜道生摇头,南婴小小的脸上布满了大人才有的沧桑,说道:“没有找到楼明章。不知道楼零把他塞哪儿了。”


    看来小明章也凶多吉少了。


    辜道生垂眸心想:也是,鬼溯之地里没活人。


    这时,只听身后响起一道衣服抖扥的华丽声响,楼红尘将新娘婚服展开,向辜道生展示。


    楼红尘说:“生生,我们可以成亲了。”


    “别人都说,成亲前的两口子不能见面,这样对婚后生活不好。我今天不能待在这里。”


    楼红尘站在原地没动,身影却逐渐消失。他说:“今天晚上十二点,我会准时来迎亲的。到时候有八抬大轿来接你。”


    话落辜道生浑身一寒。


    等等,晚上十二点?


    ……这是一场冥婚啊。


    楼红尘走了,新娘婚服却没有随着他的消失掉在地上,被黑雾擎着肩膀与衣袖的位置大喇喇地展示,像一张能把人严丝合缝装进去的红口袋,慢慢向地辜道生飘过去。


    辜道生下意识往后退了一小步,不让红口袋靠近,眼睛四处寻找楼红尘可能在的地方,他不相信这个大厉鬼真的就这样走掉了:“不,等等,红尘……我们不是结阳间的婚吗?”


    阳间的婚是办给活人的,辜道生是活人,办阳间的婚姻才合理。


    一旦遵着厉鬼的规矩走了阴间婚路,辜道生是要被不知放手的厉鬼纠缠生生世世的,等死后变鬼,老公也只能是楼红尘。


    当然不愿意。


    黑雾可不管他愿意不愿意。


    它明明是楼红尘本体的一部分,却像有自己的独立思想,虽被主体控制,但楼红尘一走它们就集体发了疯,一股脑儿地扑向辜道生将他裹在里面。


    此时黑雾的浓度并不像楼红尘重伤那晚欺负辜道生时浓,只有薄薄一层。


    因此黑雾缠绕在辜道生身上时,能从外面清楚地看到他是如何被上下其手的。


    它们先圈住辜道生两只手高举过头顶,再缚住辜道生两条腿分开,将他羞恥地吊在半空,然后将他扒了个干淨。


    辜道生满脸涨红,道:“楼红尘,你——唔!”


    黑雾堵住了他的嘴。


    早在黑雾向辜道生发动攻击时,南婴见势不妙,勇猛地奔上前要解救哥哥,黑雾没眼睛,就算有也不会浪费时间分给他半个眼神,所以南婴刚抬脚,一阵黑风就把他吹飞了。


    溜光的辜道生四肢摊开,毫无还手之力,心中升起一抹想死的冲动。


    哪有这样欺负人的!


    片刻后他发现黑雾并不是想欺辱他,甚至连他身上的一根汗毛都没能碰到。


    黑雾们蠢蠢欲动,辜道生能感觉到它们想干点儿什么,但每次只要有一缕雾气悄悄地朝辜道生光洁的身体靠近,就会被突然攥紧捏碎。


    那是一只无形的手。


    楼红尘果然在暗中观察。


    这个變态……


    次数多了,黑雾们老实了不少,兢兢业业地干正经事。那身繁复精致的喜服一层又一层地穿在了辜道生身上。


    穿好后,辜道生被轻轻地放在柔软的沙发上坐好,双腿并拢两手放在小腹前,微微交握,一顶红盖头正正当当地落在辜道生头顶,将他盖了起来。


    这幅模样,正是一个满心期待爱人前来迎亲的新娘子。


    辜道生试着动了动,身体变得堪比冰棍,又不能动弹了,他的声音从厚重的红盖头底下愤怒地传出来:“楼红尘,我是个活的,我又没死,我要阳婚!”


    楼红尘的声音不知从哪个方位响起,离得很远,但每一个字最后都像贴在辜道生耳边:“不要。我们要生生世世在一起,就要冥婚。”


    话落,辜道生看到从红盖头底下透进来的白昼光亮转瞬间黑了。


    午夜竟然就这样违逆自然法则水灵灵地降临。


    一盏又一盏的大红灯笼突然从阴间显现到阳间,短暂取代了阳间的亮,悠悠地浮在空中,灯芯由无数鬼火点燃。


    诡异红灯笼有两行,分列两边 ,划出一条中间的大路,一直亮到楼红尘的东院,以及楼广睿楼君莲他们所在的院子。


    眼前除了颜色有点怪,视野的明晰程度和白天没什么区别。


    【吉时已到——】


    这道声音仿佛是从天上砸下来的,带着天威般的震撼,不容忤逆地降落。


    辜道生头脑一阵发蒙,脚下想自行站起来。


    只是没等着站呢,一道高大的人影突然出现,挡住了前面说红不红说绿不绿的光。


    随着来人缓缓地靠近,辜道生先看到他下半身,同样婚服穿搭,不用揭开盖头就知道是谁。


    楼红尘一把将辜道生打横抱起,辜道生唔了一声,不自觉地伸出胳膊环住楼红尘的脖子。


    竟然能动了……辜道生又试着动了动手,虽说手指还有一点僵硬,但确实可以行动。


    腿却还受着基本限制。


    说时迟那时快,兴许是辜道生最讨厌这种强买强卖,他知晓眼下是什么情况,依旧被“先报了仇再说”的感官占据上风,使唤着一只手猛地拧住楼红尘脖子上一块肉,拧死他。


    太硬了,没拧动。


    “吉时到了。”楼红尘抱着辜道生,没感觉到伤害,四平八稳地往门口走,“我说过会准时来接你,不会食言。”


    一台比楼广睿迎娶辜道生时要奢华得多的喜轿,由八个鬼抬着……辜道生看到他们几近透明的脚,心中登时凉了半截儿。


    而后溜着红盖头的边儿,他又瞄到眼前两只透明的脚上面是黑白衣服。


    左边站着的是黑无常,右边站着的是白无常,这样的黑白无常有四对儿,全用来抬轿子了。


    辜道生知道黑白无常在地府里只是一个职位,谁都能做,但让四对儿黑白无常来抬轿子是什么意思啊?


    嫌他年轻死得慢,让八个勾魂使勾他下地狱?


    太小题大做了吧。


    辜道生松开拧楼红尘脖子肉的手,怕被记仇报复,又用手摸了摸那块地方。


    希望楼红尘能当作只是被蚊子叮了一口吧。


    楼红尘没跟他计较,把辜道生抱上轿子,说:“上轿了。”


    紧接着,一声高亢的唢呐响彻云霄。


    阴间有喜,小鬼开道。


    轿子升起的那一刻,辜道生像坐在实物轿子里,感到不平衡晃了他一下,身形不稳,及时伸手扶住轿壁才坐稳。


    隔着轻轻摇摆的轿帘,光线时而透进轿子里,时而被杜绝在外,辜道生看见楼红尘走在最前面领路。


    用腿,没借助外力,背影宽阔挺拔,扑面而来的意气风发。


    最前面的黑白无常也时不时撒个欢儿,露出一些剪影来,令辜道生保持警醒,不要被楼红尘的美色迷住。


    辜道生从金绳里取了张定魂符,往自己眉心一拍,方才还觉得要被黑白无常勾走的游荡不安的魂,登时定在了身体里。


    只要不被勾魂,一切好说。


    用双腿走到楼广睿的院子需要一二十分钟呢,辜道生还有时间想别的。


    但下一刻,到了。


    楼红尘弯下腰,朝轿子里面伸进来一只惨白无色的手:“生生,请下轿。”


    辜道生:“……”


    这时,从不远的地方传来断断续续疼痛的低呼声,被楼家的喜风吹进辜道生的耳朵里。


    ——楼广睿。


    辜道生目光一凛,还有正事呢。事已至此,冥婚就冥婚吧。


    他一下把手塞到了楼红尘手心里,任他搀扶自己下轿。


    楼红尘握紧了他的手。


    轿子与黑白无常全部消失。


    偌大的院落里,眨眼间只剩辜道生楼红尘。


    【一拜天地——】


    熟悉的、犹如天威降落的声音再一次从头顶砸下来,非要促成这场好事。


    辜道生几乎是腿一软,自己就跪了下去。


    朝天地跪拜、磕头。


    红盖头的四角有漂亮的流苏穗子,辜道生看见眼前的穗子慢慢垂到地上,擦着地面,又缓缓地起来。


    与此同时楼红尘也一掀衣摆跪了下去,跪拜、磕头。


    一拜天地礼成。


    等他们站起来,第二道喜词一秒等不及,立马跟着落下。


    【二、拜、高、堂——】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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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案:虞家与高家联姻了。


    所以虞晚18岁就做了高琼楼的老婆。


    高先生今年31岁,为人杀伐果断,性情孤僻不爱说话,不近美色。


    婚后第一天虞晚就发现,高先生确实寡言少语,每次跟他说话最多不会超过五个字,但总是喜欢盯着他看。


    高先生也确实不好美色,虞晚怕被讨厌想讨好他,忍着羞耻故意穿一些比较暴露的衣服,高先生不为所动。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虞晚睡醒起来,身上总是出现一些被欺负过的痕迹,虞晚以为家里进了贼,还被贼那样了,吓得要死,不敢让高先生看见昧痕。


    他试着找贼,找不到,晚上装睡明明听到了声音,也明明感觉到有手掀开他衣服摸进来,一回头却什么都没有……


    而婚后一年,高先生仍对他非常冷淡,这段婚姻名存实亡。


    虞晚终于拿出两份离婚协议,小心翼翼地递给高先生,小声请求离婚:“先生,我帮不了你什么……”


    高琼楼没说话,没签字,只是像以往那样用鬼一样的眼神盯着虞晚。


    而后他说公司有事,回来再说,关门离去。


    没想到那天晚上,高先生变成了一个厉鬼。


    厉鬼压着虞晚,在他耳边一遍遍质问:“为什么要和我离婚……为什么……”


    “啊……救命……不要……啊!”虞晚怕得直哭,泪水哭干都没被放过,想跑跑不掉,爬走又被拽回去。一整晚。


    第23章  狠撞[VIP]


    辜道生没拜, 站得老直了。


    被楼红尘搀扶下轿时,楼红尘手里有一根红绸,辜道生先握住楼红尘的手, 而后握住了红绸另一端。


    他要和楼红尘共同握住这根代表“千里姻缘一线牵”的红绸行结亲礼仪,从此无论生老还是病死都不离不弃。


    但此时在第二步便卡住了。


    辜道生面向主屋方向,大门敞开着,离得有距离, 高大且沉重的长方形门后显得既空旷又空洞,像一块方方正正的墓碑。


    黑洞洞的大门里飘出令人听了感到心里刺挠的低呼,微弱但尖锐, 无法忽视。


    楼广睿那个賤人就在里面。


    葬身在楼家无法投胎转世的十位小姐,辜道生只认真看过程景如,但对她的了解仅限于一面的萍水相逢耳听多于眼见。


    见的还是她神志不清疯疯癫癫的模样。


    由于和二小姐她们隔着一层生死, 人鬼说不到一块儿,辜道生连认真看都没有,只记得她们都特别年轻。


    年轻到实在不该去死。


    还有楼零……


    二拜高堂的余韵还在, 在耳边盘旋,辜道生愤怒地一掀红盖头, 胳膊向后一扬,一张含有愠怒的明艳面孔刹那间外露,映亮天地:“拜你爹!最应该下地狱的死东西!”


    长长的红盖头顶在辜道生头顶,披在身后, 将那张俊俏的脸衬托得更加超凡脱俗洁净无尘。


    楼红尘痴迷地看着他,闻言一挑眉,似是笑了。


    等辜道生由于生气也对他冷脸, 楼红尘顿时敛好表情,无辜地与生生对视, 学着他偶尔服软的语气说:“那就不拜了嘛。”


    “哼,冥婚的事,早晚跟你算账。”新娘婚服太重了,里三层外三层,辜道生四肢恢复正常后仍觉得行动受限,想往前大迈步,只好不做作地一提衣摆,冲向了敞开的主屋大门,“你进不去,在这儿等着。我去了。”


    楼红尘听话地说:“好。”


    “生生,把盖头盖上,不要让楼广睿看见你,否则他会更加爱你的。你要快点儿出来啊,三分钟是我的等待极限。”楼红尘的叮嘱伴随着辜道生头上的红盖头起伏,一缕黑雾将盖头拂了下去,“不然就算我再死一次,也是要进去、找你的。”


    楼家还有几个活人辜道生不知道,反正死人肯定进不了楼广睿的房子。


    辜道生和楼红尘在一起,一则名不正言不顺,二则结的不是活人婚。楼广睿的屋子里没有任何喜事装扮,不见一丝红色,比在外面看更冷寂。


    一跨进门,辜道生就感到房子周围的防鬼阵法,他这个天师都受了影响,心神恍惚一瞬,胸中憋闷,喉间有点儿腥。


    楼广睿请的天师好厉害。


    学艺不精的小天师碰到术法高强的大天师,有种被血脉压制的恐怖感。但天师们毕竟算一脉相承,本质上就是捉鬼。


    虽说现在被楼广睿利用,可防治的对象依然是鬼,危害不了辜道生什么。


    从亮处到暗处,眼睛需要时间适应,辜道生眯了眯眼,发现是被红盖头蒙了眼睛,怪不得好久看不清,在心里骂楼红尘多管闲事。


    楼广睿只剩一条躯干,有什么可担心的。


    辜道生自认为长了一张天仙脸不是他的错,总得让人看吧。


    谁起色心是谁不要脸,和他有什么关系。


    他不耐烦地再一次掀了红盖头,等看清眼前景象时,便被吓了一跳。


    又猛地把盖头拨回去了。


    刚才“惊鸿一瞥”间,辜道生看到楼广睿光条条地躺在床上,并不是只有躯干,还有一副非常纤细的四肢。


    和楼红尘大战那晚,楼广睿的胳膊腿儿是怎么被削的辜道生没看见,不清楚情况。


    但既然南婴说只剩躯体,辜道生大概能想象到楼广睿上半身是从肩膀处没有的,下半身则从大腿处切断。


    可此时楼广睿的肩膀长出了一双细伶伶的胳膊,柔软苍白且无力,都支持不了他做撑起身体这样的简单动作。


    长出的两条细腿几乎能看见骨头,软塌塌,根本走不了路。


    乍一看让他显得像个人形蜘蛛,还是只剩四条腿的。


    辜道生的第一个念头是:肉身能重塑?!


    这幅情景还不够惊骇。令辜道生惊骇的是楼广睿床头后面坐着一个血肉模糊的男人,脸不是脸肉不是肉,马上就要溶化了。


    那男人拿着把尖刀,刀刃对准楼广睿头顶,慢慢凿出一个血洞,不知道是想慢慢折磨他,还是想从头皮中间扒掉他身上那张人皮。


    四周有吵吵闹闹的女人声。


    “对,就是要这样,挖开他的脑子看看里面的脑浆是不是和别人不一样,是黑色的吗?”


    “啧,好像是白的。竟然也能是个人模样吗?”


    “嘿,等会儿试试剖开他的心,肯定不是红的。”


    “诶呦,您还是老师呢,下手这么黑是要下地狱的。”


    “呀,不怕投不了胎啊?”


    “呜,呜呜呜,爸爸……”


    “哈,九妹妹,你不下地狱也投不了胎啦。”


    “哼,不投就不投。”


    “诶,别挤别挤,让我也看看,那脑洞怎么又长住了啊?”


    “咦,又要重新来喽。”


    “唉,大夫人,我的大姐姐啊,你不要助纣为虐嘛。怎么他一受伤,你就要来个疗伤啊。”


    大夫人不吭声。


    “嘁,得了吧,这事也怪不到大夫人头上。她可比你我惨多了,身上背着分享誓呢,活着的时对死做不了主,死之后对死也做不了主啊。”


    “呵,这就是爱男人的下场啊。她惨什么?她儿子最起码活了十八呢,我儿子……”


    辜道生一进来,满心思绪还在乱绕,生人气息一暴露,血肉模糊的男人动作,与各种女人的声音都在顷刻间停止了。


    女人们不见踪影,不知道在什么地方,让人怀疑刚才那些杂而不乱的问答是幻听。


    男人似乎呆了一瞬,随后呛啷一声扔了尖刀,朝更黑暗的地方躲,几乎是落荒而逃。


    这一个举动不知触动了辜道生什么神经,惊疑不定地出声喊道:“……程老师?”


    连一根头发丝儿都没了形状的人听到这声唤,仓皇变色,藏得更严实了,整个鬼身变成透明色,誓必不让辜道生看见。


    惊骇感烟消云散,辜道生甚至突然有了一种落泪的冲动,拂开盖头想看看,但一道无形的风又将盖头一角拍了回去,二小姐梁伊一说:“呦,这不是十二弟弟吗?你来了我们的地盘儿还想随自己性子撒野啊?不准看。”


    十位小姐全被镇在这里,每月只有初三、初四能出去,平常一旦跨出大门,就只有魂飞魄散的下场。


    现在不到时间,她们没有办法现身,幸好骨灰在这儿,能简单制造点风,能逗一逗辜道生。


    她说:“你来这儿干嘛?你身上穿的什么?好华丽。要嫁给谁啊?哈哈,现在看楼广睿管不了你了你就能红杏出墙是吧,不怕他痊愈啊?你不会真要嫁给楼红尘吧。听说楼红尘跳楼了,他都是厉鬼了你还要嫁?冥婚可没有什么好下场。”


    “不过好歹是喜事,我就说嘛,前两天大夫人怎么突然开始布置她的祠堂了……”


    “这里有九个陶罐,里面是你们的孩子,我能让他们入轮回转世。”辜道生快速地说,打断女人的话音。


    随后话锋一转,声音压得又低又轻:“程老师怎么能来这儿呢?”


    梁伊一登时不作声了。


    有女人问:“在这里吗?”


    “你确定吗?”


    程景如在哭:“呜呜呜,呜呜,爸爸……”


    近在眼前,不能相见。


    不知是几小姐说:“他想见十一妹妹啊……主要是想杀楼广睿。他那样不管不顾地进门,当然没有好果子吃,马上就要形神俱灭了。”


    永世不得超生之前,还在努力杀楼广睿。


    楼君莲被迫“在世”,楼广睿不会死。


    杀不掉的。


    楼红尘死后都不敢贸然前来的地方,程书林敢闯。


    床上的楼广睿听不见鬼在说话,他只是听到辜道生像疯了似的自言自语,桀桀狂笑,楼家人果然没有正常的。


    早在辜道生进来那刻,看清他的穿着后,楼广睿眼里便冒出兴奋灿烂的亮光。


    他挣扎着想坐起来,四肢太软又倒了回去,只伸长胳膊够辜道生,神色极其癫狂:“是红尘逼你的对不对?逼得好啊。你们做了吗?你们哈哈……”


    辜道生一巴掌把他扇到了地上。怕弄脏婚服衣摆,他提起衣服狠踩楼广睿,踩了无数脚。


    楼广睿被踹得面色扭曲,一辈子活在掌控一切的自尊里的老男人终于尝到难堪,一向是他这样踩别人,没有人敢这样放肆踩他的:“辜十二,等过两天我痊愈你想好……”


    “我叫辜道生!王八蛋!”


    程书林的烂头是辜道生用符塑好的,身体是辜道生还的,辜道生还救过他的鬼命。


    因为辜道生说过,没有害过人的鬼不能死,要重新做人。


    现在程书林“害”了人,没脸见辜道生。


    真恶人恶得理直气壮,终身不会悔改,好鬼却在做了坏事以后,不敢面对自己的救命恩人。


    因为他已经是“恶鬼”了。


    “生生,你已经进去两分钟了。不要耽误太多吉时。”门外楼红尘数着时间说,他看不见屋里发生的事,但凭他在楼家长大几乎熟悉家中一切,心里肯定能猜到,可楼红尘完全不为所动,音色非常冷淡,“今天我才是最重要的人,你要重视我。”


    将楼广睿掀到地上,辜道生没耽搁,冲到床边一下掀飞了床板。


    楼广睿蜷缩着身体正要色厉内荏地破口大骂,眼睁睁地看着床板从自己眼前飞过去,尖锐的床角说是擦过头顶,其实是直接相撞,刮掉了他一块头皮,上面沾着一撮染血的发根,血扑扑地坠在地上。


    楼广睿嗓子一紧,瞪大眼睛不敢再喷粪了。


    他没想到辜道生看着那样一个弱不禁风的清癯小身板,能把那样一个远超他身体大小与重量的床板掀飞,毫不费力。


    这种真实物理伤害和程书林用鬼身伤害不到他不同,是真实有效的。


    楼广睿除心神不宁时会恐惧有鬼害他,偶尔被阴气有可乘之机,其余时候因为后背心口的位置有楼君莲那蠢女人的名字,他作为“主人”,下賤仆人不管愿不愿意,都要时时刻刻保护他的生命不受死亡威胁。


    可刚才那么大一个床板兜头飞过来,楼君莲没有反应!


    床底下果然不是空的……辜道生半蹲下来,就像面对不谙世事的婴儿,只有友好地蹲下来才能和真正的小朋友谈心,凝神看着眼前几个摆放整齐的小巧的泥褐色陶罐,白色陶盖上贴着两张互相交叉的封条。


    一张用黑笔写着“封”,一张用红笔写着“镇”。


    这是楼零用命换来的信息。


    辜道生骂了一句什么,从红盖头底下摸向后脑,将金绳扯了下来。


    一张薄薄的金旗网摊开,那些陶罐便全被收了进去,辜道生说:“这里有法阵,我不能在这儿打开它们,否则小朋友会全死掉。我会在其他地方打开……我会超度,你们放心。”


    有女人嗫嚅道:“他竟然真的把孩子们镇在了这儿……”


    “灯下黑。”


    “呜呜,爸爸……爸爸,我看不见你……”


    就在这时,周围气氛陡变。


    原本明显有所顾忌的阴气,先是在经年日久的威胁下,习惯性地冷静潜伏,在陶罐被辜道生收进囊中的那一刻,眨眼间沸腾起来。


    一瓢冷水猛地泼向滚油的剧烈声响,不及此时的万分之一。


    辜道生连忙捂住耳朵。


    那些女人没有了顾忌,终于可以破釜沉舟放手一搏至死方休了,撕下温柔面具,尽管没露面只听声音,也能判断出她们面目狰狞,化为真正的厉鬼了。


    “你大喜的日子——谁要你多管闲事啊——赶紧滚出去结你的婚——快点儿滚吧——”


    辜道生感到一阵浓郁阴风刀子一样朝自己砸过来,抬手挡在脸前,心道这次肯定要疼了,厉鬼不认人。


    想象中的疼痛并没有来,阴风只是一左一右地架起辜道生把他往外丢,凶得很。


    辜道生脚不沾地,控制不住地倒退。


    天师的职责是捉鬼——帮助人捉鬼。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能破戒,不能忘记责任,辜道生眼睛里出现挣扎。


    程景如死后神智有没有变清楚不知道,辜道生从她只会哭着找爸爸的可怜声音里判断,她也许还是傻的,成了鬼也没清醒。


    所以他明知道眼下除了程景如,其他死了好几年的女人都已是真正的厉鬼,不受控制了,还正在当着他的面害人,这时最应该做的就是用天师身份阻止。


    哪怕打不过也得意思下,证明努力过了。


    可是他没动,眼里的挣扎神色愈来愈浓。


    辜道生脚后跟到了门口,马上就要绊到,阴风却稳妥地将他抬起来,没让容易绊人的高门槛儿跟他开玩笑。


    一群厉鬼也懂轻拿轻放。


    辜道生突然开口,语速非常快,生怕自己说慢了反悔:“有破解方法!他把你们的名字用邪术刻在后背上永远压着你们,只要把他的皮……”


    “我们知道——”女人们粗暴地打断他,让他知道这种恶毒的方法不需要他一个十八岁的少年来说。


    辜道生又道:“这期间他不能死,他一旦死了变成鬼魂,等下辈子你们还是要被他缠上借运的。名字怎么刻上去,就要怎么揭下来,所以要定他的魂……”


    “我、们、知、道——辜道生,你话太多了。”


    几张符纸从辜道生手里不小心遗落下去,飘向里屋,粘在地板上,静静地等待着人发现它。


    那是几张定魂符。


    楼红尘在后面接住了仍在持续飞退的辜道生,一只手掌托住他后心,另一只手揽住他。


    “三分钟到了。”楼红尘有些埋怨地说,“你掐点出来。刚才在跟她们说什么呢?”


    法阵隔绝了屋里的声音。


    辜道生抬头回首,求助般地看向楼红尘,秀气的长眉微微下耷,唇角也微微下撇着,让他显得特别纠结可怜。


    两根长长的手指轻轻点在辜道生嘴角,然后向上撑起,楼红尘往辜道生脸上放了一个好看的微笑,尽管他冷血无情,说出口的话也没有温度,冰冷的音调里却藏着诱哄。


    “死人而已,难过什么。”


    “我……”


    天师破戒了,他也害人了。


    不等辜道生继续伤感,没进行到底的第二道成亲步骤陡然继续,打乱了他的节奏。


    【二拜高堂——!】


    眼前一暗,脚下一换,地方赫然变了。


    只见辜道生与楼红尘并肩所站的位置已经不是院子中央,而是一间偌大祠堂。


    祠堂里布置得古色古香,曾经挂着的白灵幡被撤下来换成红的,并没有增添几分喜色,相反显得愈发诡谲。


    这里不是楼君莲的祠堂又是哪儿呢。


    辜道生来过这儿,一眼就能认出来。


    一张宽大的红漆木方桌正对门口,那时候楼君莲的牌位就摆在桌子正中间,像一只僵硬的眼睛,刻在中间接受祭拜的名字就是眼珠,时刻透过阴阳相隔的檀木牌位暗中盯着世上的活人。


    如今那只藏在牌位后的眼珠变成了真的——方桌两边多了两把椅子,左边没有人坐,右边坐着一个女人。她正用一双毫无感情机制的眼睛看着辜道生。


    那双眼黑得吓人,眼珠一动不动,像墨汁漆在眼眶里的。


    辜道生的冷汗一下子就出来了,后背一阵发冷。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楼君莲。


    ……还只有一双眼。


    倒不是说楼君莲没人形,有是有,从轮廓看,还是个非常有韵味的女人,生前多嫵媚。


    但她肩膀以下几近透明,只能从身体边缘的糜红隐隐看出她穿的是旗袍,坐在椅中的姿态端庄大方。


    楼君莲手中持着一把精致的团扇,这把扇子是她身上显示最清楚的东西了。


    扇面绣着一朵将开未开的并蒂莲,栩栩如生。团扇竖在楼君莲面前,遮住她的大半张脸,不让窺探真容。


    辜道生明明知道被厉鬼锁定了身影,身体叫嚣着危险,眼睛却跟他对着干,不怕死地一抬又一抬,悄悄瞄了一眼又一眼。


    而本该盖好红盖头的他并没有将盖头盖上,楼红尘也没帮他盖上,似乎是想让楼君莲好好看看他的爱人。


    又一次偷偷瞄鬼后,辜道生发现楼君莲额角有一片血迹,受伤位置与楼广睿被床板砸到的位置一模一样,心里赫然一惊。


    那种令心脏难受泛疼的情绪卷土重来,冲淡了恐惧。


    等这二位打量完彼此,楼红尘适时地跪了下去,辜道生反应过来,也着急忙慌地跪了下去。


    二人同时磕了一个响头。


    二拜高堂,礼成。


    等辜道生起身抬头,楼君莲还是那样的眼神,还是那样一动不动地盯着辜道生看。


    片刻后她像是没发现辜道生和楼红尘身上有什么邪术誓,眉眼僵硬地弯了一下。


    楼君莲没有开口说话,不知是不会说了还是怎么,团扇上面缓慢流畅地出现了一行字:“百年好合。”


    辜道生诚惶诚恐地小声接下祝福:“谢谢、谢谢您……”


    楼君莲消失了。


    椅子上空无一人,仿佛从来都是镜花水月。


    期间她没有往楼红尘的脸上看一眼,团扇也没拿下来,好像今生没脸见人。


    更没脸见自己的儿子。


    要不是今天是楼红尘的大喜之日,楼君莲也许会沤烂在暗无天日的祠堂里,直至魂飞魄散。


    消失前楼君莲又在团扇上送了辜道生一个字:“生。”


    生?生什么?辜道生脸色迷茫,这次没敢贸然应承,心道生孩子吗?这个他可生不了啊!


    【礼——成——】


    【送、入、洞、房——】


    “洞房”两个字刚落下,辜道生顿感天旋地转,眼前被涌起的黑雾盖住,只有脑浆在脑子里左右摇荡了一下。


    等脑浆凝固住,耳朵边又传来“嘭”一声。盖头穗子在辜道生下巴不轻不重地砸了一下,盖住了“新娘”的脸。


    辜道生最后感觉到的才是刚刚那声嘭的滞后触觉——腰臀下面一软。


    他坐在了什么地方。


    这是一个辜道生从来没有来过的房间。


    “我的卧室。”楼红尘在旁边非常合适地回答了他心中的疑问,“这里是东院。以后你就是这里的主人了。”


    辜道生一抓盖头,想要掀起来看看。


    却被楼红尘握住手腕:“已经到‘洞房’这一步了,这件事情只能由我来做。”


    楼红尘苍白的手并没有在大喜的日子里回暖,慢慢揭开红盖头时,辜道生几乎能感到从脸侧袭来的寒气。


    辜道生收陶罐时扯下了金绳,因头上顶着红盖头,再绑头发不方便,怕碰乱,便将那道金绳绕在手腕上做了环镯。


    盖头被完全揭下去,辜道生平视的眼睛首先看到楼红尘的胸膛,被大气的红喜服包裹着,哪里像个厉鬼。


    他突然有点跑神地想道:自己头发乱不乱啊,披头散发的好像更不合适。


    辜道生眼睛轻轻上抬,在半空遇到楼红尘垂眸盯着他看的双眼,不躲不闪地盯了回去。


    清灰色眼珠清澈如琉璃,眼睫是长的,直的,黑的,眨动时像一扇正欲展翅高飞的鸦羽。


    他头发确实有点儿乱了,后背肩膀铺得哪里都是,有几根头发丝儿甚至调皮地往辜道生眼睫上挂,可能痒,他察觉了,但生平第一次结婚不知道什么时候该动什么时候不该动,不怎么好意思,所以只能悄悄地稍微加快眨眼频率,试图眨掉头发。


    辜道生看楼红尘半天不言不语,突然哑巴了似的,只是一味地盯着他,眼神似乎还变得不一样了,莫名感到后颈一凉,而且凉意迅速蔓延,全身皮肤与骨头都想抗议:“你怎么了啊?”


    “没怎么……就是只想看看你。”合卺酒还没喝,楼红尘就已经醉了,被迷得五迷三道。


    他抬起手用一根手指温柔地拨弄开辜道生眼前的头发:“生生,你好美啊。”


    辜道生瞬间知道他那种眼神是什么意思了,咽了一口口水。


    这时他看清了楼红尘屋里的摆设,没什么特殊的,但桌子衣柜与床的位置,都非常熟悉。


    恍惚间辜道生还以为在自己房间里呢。


    “嗯,跟你的房间是一模一样的。”楼红尘高兴道,“我觉得一个熟悉的环境,可能会让你待得更舒服些。”


    明明是他一比一复刻了辜道生屋里的装潢,却能说得这么冠冕堂皇,脸不红气不喘。


    辜道生没他这么不要脸,不知道怎么接这话,皮笑肉不笑了一下,说:“南婴他……”


    “那小鬼在楼下,你没听到有拍皮球的声音?我把他挂在门上了,用一只塑料袋装的。他自己在努力‘自救’,会不小心撞门上,”楼红尘笑了起来,说到塑料袋时笑得最开心,眼睛不离开辜道生,手上钻出去了两缕黑雾,使唤它们去桌上倒酒,“我怎么可能弄死他呢,那样你要和我生气的。你可不能讨厌我。”


    辜道生立马竖耳细听,果然隐隐听到了楼下有一声连续一声的“咚、咚、咚”动静。


    好像还有小孩子在哭。


    具体是嚎啕大哭还是在大声喊救命听不清,楼上楼下距离很近,不至于那么模糊,肯定被鬼气隔绝了。


    这跟关小孩儿禁闭有什么区别?他当场站起来要下楼救鬼。


    一只手按住辜道生肩膀,力度虽轻却犹如千钧之力,辜道生墩地坐了回去,楼红尘弯腰怼脸说道:“你跟他睡觉的时候我只能待在外面,现在我要跟你睡觉了,他也只能待在外面。”


    辜道生有一种和變态鬼说不通的绝望:“他才两岁啊……”


    楼红尘:“他已经死了好多年了。”


    辜道生:“他长不大呀。”


    “哈——我、不、管。”


    楼红尘的眼珠愈发漆黑,黑眼仁扩大了些许,辜道生脑子里顿时出现楼君莲的眼睛,从出现到消失,她的眼珠一次没动过。


    奇怪的是,辜道生现在并不害怕楼红尘盯着他看的模样,但一想到楼君莲却有点怕,老实坐着不动了。


    辜道生商量说:“挂起来就挂起来嘛,你别关他小黑屋,他怕黑……”


    楼红尘微眯起眼:“嗯?”


    辜道生就不说话了。


    然后他又转移话题:“那些陶罐罐……”


    “它们不是已经被你收起来了吗,”楼红尘又截断他,“你想这时候放他们出来给他们超度吗?不可以呢。”


    “今夜谁都不可以打扰我们的好事,生生,包括你啊——所以你还有什么要问的?应该没有了吧。既然没有,我们开始。”


    他嘴上看似在询问辜道生的意见,手上却没有停顿。两杯合卺酒被黑雾托起来,一杯落到楼红尘手里,一杯落到辜道生手里。


    楼红尘掌心朝上,轻轻捏住辜道生的脸颊,力度真的轻如鸿毛,生怕碰坏什么一般,但辜道生嘴唇不由分说地微微分开,脖子抬高了。


    楼红尘手里的酒杯抵到辜道生唇沿,微微倾斜喂到他嘴里。


    “唔……”别人喂和自己喝不同,总觉得会对不准嘴巴,咽的时机也不那么合适,辜道生咕嘟一声,微凸的喉结随着酒液的下滑滚动了一下。


    没咽干净,有一缕透明的酒液从辜道生唇角溢出来,顺着下巴往纤白的颈里淌。


    “要全部喝掉。”楼红尘拇指按住辜道生漏酒的唇角,往裡面压,似乎这样酒液就能回去。


    当辜道生抿酒不小心用舌尖舔到楼红尘的拇指,楼红尘不退反進,又往裡面探了探。


    不等辜道生感到不適应,楼红尘便抽手离去,又抬了抬辜道生牢牢捏在手里的酒杯,杯里竟然一滴酒没洒出来。


    他高大的身躯矮下去,蹲在辜道生面前,以一种仰视的姿态看着曾经爱而不得的人,像一条无家可归的大狗终于找到主人那样摇尾乞怜:“喂我。”


    说着,楼红尘一抓辜道生手腕,将那杯酒送到自己唇边,爽快地一饮而尽了。


    酒杯被随手扔在地上,发出咚的轻响,辜道生在那声脆响里被楼红尘按到了床上。


    “不是、等等……”辜道生好紧张,完全不知道手脚该搁哪儿,平放不是,竖着也不是,抱楼红尘脖子感觉更不是。


    他生平第一次做这种事,嘴上说得再厉害,真刀实槍却是头一遭,嗓子眼儿发干。


    和他结婚的不是人,干起来和人一样吗?那儿长得和人一样吗?楼红尘的手那么凉,每次摸辜道生,辜道生都觉得特冷,他那儿是不是也是凉的?真的要用真的吗?冰块一样的玩意儿怎么進,想冻死谁啊?


    “红尘……”


    “嘘,”楼红尘大手掌控着辜道生后颈吻了吻他耳垂,“我不会让你受伤,我保证。”


    两人身上的喜服不知道什么时候全没了,就那样贴着。


    辜道生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哆嗦,下巴被掐着索吻。


    迷蒙间,辜道生看见楼红尘的脖子里有一圈黑线,形状不规则,两边肩膀与躯干连接处也有一圈黑线,碎裂的纹路,此时在楼红尘妄慾暴涌的驱使下变得愈发暗沉。


    辜道生不由自主地伸手抚摸那些黑线,哑着声音问道:“这是……跳楼时摔的吗?”


    摔得粉碎,由于心有不甘又黏合起来,形成尸痕线。


    这些尸痕线平常能隐匿,情绪翻涌时却会暴露。


    楼红尘扒下他的手,十指相扣,低声应:“嗯。”


    辜道生的手被按在枕旁,半长的头发散着:“疼吗?”


    问完他猛一皱眉,嗯咛了一声,腿跟着一抽,要踢人:“什么东西啊?”


    楼红尘轻而易举地将他的腿按下去,辜道生这才发现这厉鬼只有一只手在上面牵他的手。


    另一只……


    “你不是冰的吗?”辜道生面紅耳赤,憋了半天憋出一句。


    “见过小孩儿因为好奇在冬天伸舌头舔路灯杆吗?舌头是熱的,灯杆是冰的,舌头舔一口就要黏在上面,很难拽下来。”楼红尘低低地笑了声,为了让自己显得像人,他有了呼吸,比正常時候要重得多。


    “我不想让你绞着我,动不动不了。”


    辜道生:“……”


    辜道生很想骂人,但一张嘴就会因为来自骨缝儿深處的痒意与不適而发出莫名的低吟,哼歌似的,哼一声楼红尘脸上的笑容与癲狂就会多一分,只好抿緊嘴巴,牙齿将下嘴唇咬進嘴裡,感觉全身都熟了。


    在辜道生渾身几乎軟如泥的時候,楼红尘放開了他的手,转而去摸嘴。


    指腹按在唇上,分開那两片内抿成了一条线的软肉,撬開貝齿,楼红尘说:“不要闭气,也不要闭嘴,要张嘴说话。”


    辜道生哪儿能说出完整且正经的调儿,真会强人所难。


    好可恶。


    楼红尘所做的一切,辜道生紧张归紧张,可完全没拒绝。


    只要……鬼溯之地就能破。


    无论在这鬼地方里做了怎样离奇的事,都会一笔勾销,出去后辜道生又是一条可以泡好多男人的好汉。


    这么想着,辜道生再透过些微雾蒙蒙的眼看向楼红尘,心里竟起了点不舍情绪。


    当楼红尘在晴热的影响下说了许多知心话,这种不舍继续放大,让辜道生有了放縱念头,尽力地将自己打開。


    楼红尘说:“我从楼上摔下来的时候,特别疼……”


    他语气缓慢,说他听到辜道生嫁到楼家、但所嫁之人并不是他時的悒郁心情,活着是真的没意思;说他见不到辜道生,整晚整晚地睡不着;说他的身体从高楼坠落,砸在坚硬的地面上,粉身碎骨的感受有多痛苦。


    辜道生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好了……好了,我不是在这里吗……”


    楼红尘问他:“生生,你想和我永远在一起吗?”


    磨磨蹭蹭地还不進,進了才能知道不能在一起,一做完辜道生就跑。


    但男人在干好事儿的時候总会说一些花言巧语,辜道生也是个男人,有天生的劣性因子,在此情此景里听到这话,他张口就来道:“当然……当然想啊。”


    直待被硕大緊緊抵住,辜道生才眼神清明一瞬,脑袋里觉得不对。


    好像有点儿太不匹配了,他抬手要把楼红尘推开。


    晚了。


    “不对……”辜道生语速很快,但也只来得及说出俩字,随即眼前骤然一黑,扭曲地躺在被面上剧烈地抽抽了一下。


    一声短促的尖叫从嗓子里挤出去。


    辜道生懵了:“啊——我要裂开了——”


    “不、会、的。”楼红尘重重地回答他,话音里满是疯笑。


    “咚!”


    辜道生头顶朝床头撞,一只手及时伸过来挡住,没真的撞上去。


    但这个冲击力依然让辜道生认为有点脑震荡,眼冒金星。


    又是一声“咚——!”


    这是南婴第一百八十次往门板上撞,试图自救。他被由一层黑雾缠绕的塑料袋挂着,怎么摇摆都下不来,气得破口大骂。


    每次他尝试从塑料袋的缺口爬出来,黑雾就照着他脑袋来两下,打地鼠似的把他锤回去。


    谁看见这幅画面都会觉得滑稽可笑,但黑雾用劲儿特大,特妈有血海深仇似的,南婴觉得脑浆都要碎了,只要在头顶凿一个小孔就能淌出来。


    楼红尘那死變态,招呼不打一声令黑雾给辜道生换喜服,南婴以为他要害人,情急之下要帮忙,然后就被挂在了这儿。


    让他这么小的孩子做守门人像话吗?!


    哥哥的婚礼他都没参加。


    本来以为能做个花童呢。


    南婴捂着脑袋,愤愤不平地朝楼上骂道:“我会下意识保护哥哥你应该高兴才对,竟然针对我。大厉鬼死變态你不会是在吃我的醋吧?我才多大啊疯子!现在年轻人真是病态!”


    从一拜天地到送入洞房,南婴在塑料袋里没参与,但那声音响彻天地,仿佛是从天上降落下来的,他听得清清楚楚。


    楼红尘可不是辜道生那半吊子小天师,连一张逃跑“遁”符纸都使不明白,大厉鬼只要一个念头,就能从这头儿闪现瞬移到千裡外的那头儿。


    都要送入洞房了,南婴不信楼红尘能等得及用两条腿走路。


    这俩人什么时候回来的,南婴心里有数。


    掐指一算,已经有五个多小时了,天边早已泛起鱼肚白。


    按理说,南婴在楼下咒爹骂街,楼上绝对能听见。意识到辜道生一来他就非常卖力地喊“哥哥救命啊”,等人来救。


    奇怪的是,楼上没有丁点儿动静,更没有人下来救他。


    折騰了一晚上,南婴终于累了,也认命了,不想再跟黑雾玩儿该死的打地鼠游戏,真的太不公平了,他两眼一闭昏昏欲睡。


    寂静了几个小时的楼上,突然传来一声“咚!”,好像床塌了似的。南婴一激灵睁开眼,奇怪地朝楼上瞅了瞅。


    动静没了,仿佛幻听。


    他耸耸肩,继续睡。哪里知道辜道生现在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也需要人来救。


    “师父……救命啊……”辜道生刚才窄腰下壓,几乎被折疊在角落里,这时又翻过来趴,像个溺水的人扒着一根浮木沉浮不停,别说安全上岸,至今连岸边都没望到。


    厉鬼害人不浅,今天非要吃人,床脚被一道沉重的、堪称不要命的攻击打歪,先发出令人胆颤的咚声,辜道生一瞬间觉得自己去了半条命,喊都喊不出来。


    而后床脚又刮着地面挤出一道令人牙酸的“刺啦”声,坚硬的地板也岌岌可危,承受不住房间重量,要向下捅出一个洞。


    辜道生听得牙酸,手臂徒劳地往前伸着,想抓住眼前的救命稻草,什么都没能抓住,他低下头狠狠咬住被角,头脑没了天师的清醒,陷入鬼打墙似的一遍遍说:“救命啊……救命啊……”


    一只手赫然从身后伸出握住辜道生下巴,不让他将脸藏着。


    楼红尘微笑着,从辜道生脑袋边探出脸来,轻柔地问:“你总是、提起你师父,你师父长得怎么样啊?是个什么样的人?可以讲给我听听吗?”


    辜道生恶狠狠地打了一个冷战,浑身哆嗦,简直在打摆子。


    楼红尘语气愈发温柔:“说话啊,生生。”


    抚摸辜道生下巴的大手今天一直是有温度的,楼红尘真是个贴心的爱人。


    辜道生不识相,不承情,一下抓住楼红尘的手不让他继续往下,把他丢开了。


    仿佛在丢洪水猛兽。


    因为楼广睿曾经摸过辜道生的手,今天辜道生的手几乎要被楼红尘亲烂了,满手都是口水。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现在辜道生都能感觉到皮肤表面有一种被口水泡多了的松弛,和空气接触久了,又似乎有点儿发紧。


    有微微的刺痛感,以及一种几乎令人无法忍受的麻痒。


    因为辜道生曾让南婴在床角睡过觉,还分给他一角被子,今天辜道生在同样的位置和楼红尘睡觉,后腰也意意思思地盖着被子的一角。


    只是没盖多久,被子就会皱皺巴巴滑下去,露出所有不雅的真相。


    这时楼红尘便叹息一声,装模作样地谴责辜道生竟然连被子都盖不好,还不如小孩子,只好亲身传教他生活技能。


    辜道生还抱过南婴,在床中间,把他搂在怀里……


    楼红尘脑子不正常,死后脑子应该也和摔碎的身体一样碎成了八百瓣,身体拼好了,脑子没拼好,这厉鬼的脑回路令辜道生望而生畏,根本看不明白。


    前不久楼红尘在床中间将辜道生抱在怀里,半搂半扶,强迫剛經人事的辜道生自己做出一些实践,做不好不准离场。


    他眼睛红通通的,只是因为生理性的本能感到眼睛酸,鸦羽睫毛微潤,没真哭。


    那模样像一只急了想咬人又咬不到人的兔子,可怜得要命。


    辜道生有好几次都感到了力竭,抽着凉气要倒过去,非晕一个给楼红尘看看。


    眼白顶替眼珠,往上翻了两三次,最后关头辜道生却都能感受到一股阳气与他中和了,愈发得精神。


    辜道生命格极阴,正缺命格极阳的男人滋养。


    一个厉鬼……命格极阳吗?


    话说……楼红尘这大厉鬼身上的功德还好厚呢。


    功德本是不是记载错了啊?


    又一次眼白上翻,状态却愈发精神后,辜道生受不了了,不可思议地瞪向楼红尘,怀疑心中一闪而过的结论,很想问他几月几日出生,不会真的极阳吧。


    但俩人曾经亲密无间,“辜道生”连自己的全阴命格都能告诉楼红尘,想必楼红尘也告诉过他了吧。


    挑这时候问这种话,不是代表不熟吗?


    就楼红尘这种睚眦必报的混账性格,问了得死吧。


    而楼红尘正好也在等他的答案,同样看向他的眼睛,耐性出奇的好:“怎么这样看着我?你觉得我快了吗?哦,原来是觉得我慢了。”


    “生生,你还没告诉我,你师父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辜道生忙说:“没有……没师父……我胡乱喊的……我壮胆子而已……啊……不要不……”


    真不知道要是真对庄徵进行了事无巨细的介绍,楼红尘会干出什么事来。面对棍棒教育,辜道生只好先不孝了,在心里跪下对师父说了无数遍对不起,不孝徒弟罪该万死啊。


    “好吧,相信你。以后我给你壮胆,好不好?”楼红尘轻轻地拨弄辜道生的耳垂玩儿,说。


    辜道生:“好、好啊……”


    楼红尘说:“我早就告诉过你,我说让你记住,要离其他人远一点,不要让那个该死的小鬼头睡你的床,让他睡地板。你没记住,现在记住了吗?”


    辜道生把脸埋在臂弯里,声音是破碎的,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点头:“记住了、记住了……”


    与此同时,他心里充满绝望地想:不是已经做了吗?他们把天都做亮了。


    愿望已经完成,这个天杀的鬼溯之地怎么还没破解,到底要等到什么时候。


    非要等到楼红尘疲累了,才算真正结束吗?


    “你是不是在想,为什么你还没出去啊?”楼红尘突然这么说道。他将辜道生的脸掰正,身体也扭正,面对面地问。


    辜道生不知道他这话是什么意思,只是心里忽然升起了一股能把人冻住的冷:“什么?”


    楼红尘就像洞察了辜道生的所有想法,高兴地笑着说:“生生,你当然出不去啊。”


    “因为——这里是我的鬼溯之地啊。”他轻轻捏着辜道生耳垂,俯身在耳边说悄悄话,惊喜又阴森的语调能把人的心脏吓出来,“一切愿望以我为主,我才是这里的鬼溯主人。哈……哈哈哈哈哈哈……呵呵嗬嗬嗬嗬嗬嗬嗬嗬……我的愿望是什么,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我们——会永远——在一起。你生属于我,死属于我。从今往后,你哪里都别想去。”


    ==========作者有话说:==========


    真的写爽啦


    希望天使们也能看得开心~


    以后更新时间改为每天下午18:00,有事会请假哒。


    感谢支持,鞠躬!


    第24章  抽打[VIP]


    是啊, 楼红尘一直在对辜道生说“我们会永远在一起”,辜道生几个小时前还颇为认真地回答了:“当然。”


    本以为这个句式只是自作多情的询问——楼红尘。


    与薄情寡义的敷衍回答——辜道生。


    辜道生哪儿承想会这样。


    他一时瞪大眼睛,愣愣地看着楼红尘的脸, 头脑完全空白。


    兴许是辜道生现在的表情太可爱太惹眼,楼红尘双手掐紧了他,在闷笑声中抽打小天师,凶悍异常。


    “你害怕了。”楼红尘说。


    辜道生仿佛觉得灵魂一下子出了窍, 又惊又惧,张嘴怪叫一声,汗津津的脖子一软, 歪在楼红尘接他的手心里,不省人事。


    长发被汗水浸濕,黏在辜道生脸上, 他的脸色和平常的健康血色相比有点儿太红了,发了高烧似的。


    急需去浴室里降降温。


    楼红尘紧紧抱着辜道生,并没有因他晕倒而退出, 虔诚地吻在辜道生唇上,眼睛里是一片刚爬上来的血色疯癫:“我的。”


    他一字一句地说道:“我最亲爱、最宝贝的生生, 你也不想想,以前我在你大婚的日子里坐以待毙了,那时候我刚死没多久呢,还不太能控制自己身体, 而且我杀不掉楼广睿。我知道是我废物、是我没用,让你等了那么久,对不起、对不起啊生生。”


    “现在有机会重来一次, 你回来了……你觉得、我还会在你和别人大婚的日子坐以待毙吗?就算暂时杀不掉楼广睿,你也必须是、我、的。”


    晕了没多久就悄悄醒过来的辜道生紧闭双眼, 大汗淋漓。楼红尘这无敌可怕的死东西这样都不放过他。听完厉鬼疯疯癫癫的话,他因为肉身而狂热起来的心骤然凉了几百度。


    快把辜道生冻成冰渣了。


    可不是嘛,辜道生这从小就爱玩儿、不学无术的“天才”压根儿没理解真正的鬼溯之地是什么东西。


    刚进来时,他以为是自己不小心踏入了楼家地界,所以才被这里凝成鬼溯之地的厉鬼随机抓进来,还暗嘲自己是倒霉蛋。


    后来发现不对,如果真要随机拽人,辜道生当时在酒吧外面看见的所有人都得中招,这儿的鬼溯之地装不下。但只有他和楼红尘成为了“幸运儿”。


    所以辜道生意识到自己是冤魂转世,和这里有渊源才会来。


    但他没有被“辜道生”这个鬼溯主人影响,不用当个一言一行都复刻前世的傀儡,辜道生还暗自高兴,夸自己有实力呢。


    他也不想想,鬼溯是由执念最深最不甘心的厉鬼凝成,凭他一个刚下山、对一座城市大小都没有概念和经验的小天师,哪儿有能力对抗只听说、从来没见过的鬼溯。


    就算是他师父来了,能保持住思想清明,身体大概率也会被控制,不能自由行动,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做提线木偶。


    鬼也嫌麻烦,谁都不想节外生枝。


    辜道生能不被控制,是因为鬼溯主人压根儿就不是他啊!


    想和楼红尘……什么时候不能做呢,用得着产生那么大怨气弄出一个鬼溯之地吗?


    楼红尘两情相悦的所爱之人被亲生父亲抢走,自此恨意在心里扎根;被软禁在家不许上学不许见辜道生,思念成疾;听到畜生爹与爱人将要结婚的消息,还是辜道生主动提的嫁,如数情意彻底扭曲。


    最后促成了楼红尘从高楼一跃而下,坠地即成厉鬼。


    这样的滔天怨恨才能支撑鬼溯之地凝聚成形啊。


    由于辜道生没继承前世的记忆,他进来后不想做愣头青,还傻乎乎地寻找楼家线索,知道得愈多解决得愈快,竟然以为一切尽在掌握中。


    殊不知早入了厉鬼圈套。


    楼红尘就这样看着辜道生做出一系列奇怪的行为,不言不语不提醒,甚至陪着他玩儿,直到辜道生以为大功告成,专注地等着回到现实,这才病态扭曲且爽快地告知辜道生可怖的真相。


    从现在开始,辜道生——将永远、留、在、这、里。


    再、也、出、不、去、了。


    楼红尘太满足了,发出一声又一声的喟叹。


    他从身后收紧胳膊,完完整整地将辜道生清癯但很不干净的身体箍在怀抱里,努力嗅闻辜道生的后颈。


    因为繃緊而肌肉凸显的腰腹汗津津的,泼了水一样。


    突然,辜道生遭到攻击,往前匍匐了一下,但被楼红尘的臂膀困挡,没飞出去。


    “哈——你皱眉了,呼吸也有点儿不太对呢。”楼红尘试验成功,听到了辜道生的呼吸,缓缓地笑起来。


    他扒开辜道生的眼皮,一张俊脸贴得极近,要是把舌头伸出来他可能要直接舔辜道生的眼珠子了:“我、就知道你醒了。你的身体素质很好呢。”


    晕两分钟就能醒。


    “干嘛不出声说话呢?宝贝生生,乖,喊救命啊。”


    “你不要人来救你了吗?真的吗?只有我、能救你。我现在要……听见你的声音,跟我说话啊生生,快点,叫出来啊。”


    “不……别……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


    下午南婴喊出了同样惨绝人寰的尖叫,绕梁不绝。


    他在门后的塑料袋里挂了整整一晚上,就在天将将亮时听到楼上有疑似床榻的动静,之后就什么也听不见了。南婴疑心自己听错,没管,因为撞门撞一晚上耗费精力,他撑不住睡了过去。


    再睁开眼就是烈阳当空的大中午,暑热的天能把人烤化,幸好鬼身拔凉,不怕热。


    刺眼的阳光从窗口里往客厅里照,南婴虽然不怕光,但长时间待在阳光下依然会不舒服,浑身刺挠。


    门后是阴影,照不到,可南婴担心再过两个小时,太阳往西边倾斜,阳光就往这边斜了,那样他就会无所遁形,所以打算再努力自救一把。


    刚把自己悠起来,楼梯上便传来了动静。


    南婴立马缩起脖子,半张脸都藏进塑料袋里,只露出半个头顶和眼睛,鹌鹑似的瞅着从卧室出来、正在慢悠悠下楼的男人。


    楼红尘身上穿一套纯黑色睡衣,姿态悠闲,面上表情看不出与平常有什么不同,还是那样冷淡,但南婴就是诡异地觉得,这大厉鬼此时心情很好,简直能称得上神清气爽。


    当楼红尘看也不看南婴一眼却随手一扬解了塑料袋禁制,南婴“啪咚”掉在地上,更加坚定了楼红尘心情好得吓人的想法。


    楼红尘愉快地说他要给生生做饭,让南婴别在这儿碍眼。


    “是……大人。”南婴死这么多年又爱犯欠却没被打死,除了别的鬼不容易看见他,最重要的一点是他认怂快,小丈夫顶天立地能屈能伸。


    尽管已经在心里把可恶的楼红尘千刀万剐了好多次,怂婴依然唯唯诺诺地回答,灰溜溜地飘走了,跑的速度宛若闪电。


    然后趁楼红尘在厨房忙,不注意,他身影一闪,记吃不记打地上了楼。


    卧室门开着一条窄缝儿,南婴毫不费力地进去了,连门板都没惊动。


    辜道生身上穿一身米白色的睡衣,整齐干净。


    年轻人应该到点就起床,多多运动,南婴知道小天师在山上时日出而作日入而息,作息特别健康,可今天辜道生却趴在床上一动也不动,只有面朝窗外的眼睛时不时地眨一下。


    他像是把十八年没熬过的夜全报复性地熬完了,眼睛底下虽说没黑眼圈,但眼睛里透着一股生无可恋的憔悴与疲惫。


    仿佛一夜之间被吸走了所有阳气。


    南婴骇然大惊,忙扑到床边问:“哥哥,你怎么了啊?你没事儿吧。”


    辜道生看见他,不想面对现实似的,绝望地闭上了眼。


    就是这一眼,似乎闭出了无数辛酸泪,南婴身体小,脑子不小,没吃过猪肉见过猪跑啊,一瞬间福至心灵,高兴道:“哥哥你成功啦!”


    话落觉得不对,他脸上笑容一收,换上了一副不想承认但似乎就是坏事儿了的惊恐:“我们怎么没出去啊……”


    “臭小鬼,我恨你!”辜道生操着一把不怎么好听的破锣嗓子,猛地伸手把南婴毛茸茸的脑袋往床里按,想要揍死他,“让你故意往鬼溯之地跑,让你故意犯欠!让你故意让你故意——这下好了吧,出不去了!”


    南婴被按得发懵,不过潜意识里知道确实是自己不占理,没有挣扎,让辜道生出气。


    他的嘴脸闷在被子里口齿不清:“等等……为什么哇?”


    听到这里是楼红尘的鬼溯之地、楼红尘才是鬼溯主人后,南婴五官扭曲,随即叫出石破天惊的动静:“什么?!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被他这么一嚎,辜道生心里好受多了,松开小鬼的头,艰难地给自己翻身。


    真要命,哪儿有人干这种事一次性干那么久的,辜道生仿佛听到了身上所有骨头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呐喊,奉劝年轻人爱惜身体,不要那么早进行透支。


    骨头嘎巴嘎巴,一动就响。


    睡衣是宽松型的,和楼红尘的黑色睡衣一起挂在衣柜里,像一对般配情人。


    他好像早就知道今天的场面会准时到来一样,对一切都做了完美的准备。


    合身却宽松的袖子在翻身中往上缩了一截,露出辜道生白皙清瘦的手腕上无数青青紫紫的痕跡,全是被楼红尘攥出来的。


    只用手,就攥成这样。


    这不懂怜香惜玉的狗男人!


    那样没轻没重还容易没命的高强度碰撞,辜道生一个初尝此事的人哪儿能受得了啊,肯定要边喊救命边逃跑的。


    ……可想而知跑不掉。


    一开始楼红尘大概是觉得挺有意思,会故意放緩速度,认真地看着辜道生跑,仔細观察他能跑到哪儿去。


    再远不过天涯海角,他照样能将人抓回来。


    卧室里哪有天涯海角啊,只有……


    等辜道生费劲吧啦地膝行到床头或者床尾,楼红尘再一下把他拉回去,打破他之前的所有努力,然后再探出頭,将他的小爱人脸上与身上的每一分细微表现都一点一点地进行拆分、欣赏。


    周而复始。


    每到那时辜道生就会抖如篩糠,仰起漂亮的脖頸尖叫,手里乱抓救不了命的空气。


    整个腰废了似的軟下去,好久都起不来。


    他只会幅度明显地痙挛,身上的肉一抖一抖的,连声音都是一顿一顿的。


    后来楼红尘觉得慢慢磨不痛快,腻了辜道生逃跑而他在后面追的把戏,想要痛快一把。


    奈何辜道生掉入陷阱那么多次还没有长记性,仍跑得不亦乐乎,楼红尘不愿意再跟他玩,嫌辜道生不听话,只好用双手掌控住他。


    一不小心把手腕攥青了。


    这种痕跡,辜道生几乎全身都是,扒了衣服没一块好地方。


    結束前楼红尘抱他去浴室裡裡外外地洗漱,路过镜子时,辜道生站在流理台前,目光匆匆地看了裡面的自己一眼便像被烫到似的垂下视线,非常陌生。


    他靠自己站不穩,两条打顫的胳膊竭尽所能地支在洗漱台两边,腰上纏着一只手扶着他。


    辜道生不想回忆这些事,控制不住。


    刚刚才发生过,灼热余韵似乎还在,哪儿能那么快忘掉?所以感到不舒服的地方愈发地不舒服起来,没法忽视。


    扯着嗓子干嚎的南婴,不多时就演变成号丧,一边号一边喊哥哥,仿佛辜道生被淦死了,不赶快痛哭一场,都是对不起辜道生承受的千古大罪。


    太吵了,好烦,辜道生无心哄孩子,疲惫不耐地轻轻叹息一声,拉过旁边的枕头捂住头,号丧声顿时被隔绝不少。


    他真后悔啊,小时候为了強身健體每天早起打坐、练功,真本事没几把刷子,耐力却练那么好,也不知道在今天便宜了谁。


    可、恶!


    鬼溯之地破不了,以后就要耗在这儿……等“辜道生”死去那天,辜道生也要死。


    南婴之前说:死这事儿,很快就到他。


    所以……“辜道生”是怎么死的呢。


    和其余的姐姐们不同,他的八字和楼广睿不像,能嫁进楼家纯粹是老不死的寻求刺激,“辜道生”不会被借寿。


    如今楼广睿正在经历他应得的剥皮酷刑,期间要一直保持清醒,痛都要痛死了,绝对没有自主的行动能力。


    有各位姐姐在那施恩,又有楼君莲受到同等的反噬伤害也要强迫自己不再“助纣为虐”,楼广睿的下场一目了然,因此他也没办法再全须全尾地找到“辜道生”折磨死他。


    思来想去,辜道生脑袋一团乱麻,实在想不到他会怎样死。


    ……总不能被做死吧?


    这念头刚一出,辜道生就条件反射地狠狠打了个寒顫。


    苍天呐,有没有体面点儿的死法啊。


    一夜之间希望破灭,这儿只有南婴这个小鬼能算是熟人,也是真心实意想帮忙的,能带来一丝丝慰藉。


    辜道生微微掀开枕头,让南婴大哭的声音漏进来,这时候虽然仍觉得吵,但更多的是安心。


    金绳圈在布满昧暧青痕的手腕上,辜道生摸到它,从里面召出了一张符纸,两指有气无力地夹住符往自己身上拍。


    肉眼可见的,刚才暴露在空气中、浓重得仿佛油彩画的痕迹变淡许多——没有完全消失是因为这是由厉鬼造出来的。


    阴气太重,辜道生实力没有那么强,盖不住楼红尘的气息。


    昧痕变淡的同时,辜道生整个人也像被充入了一大堆蓬勃的生气,容光焕发。


    南婴的哭声小了,第一次亲眼看见这种情况,被吸引了注意力,问道:“太监符啊?”


    辜道生咵地一下坐起来,给了南婴的头顶一拳,吼:“这叫净身符!”


    南婴被打得诶呦,刚在眼眶里重新聚满的眼泪被锤落了,很可怜:“有什么区别……只有太监才会净身的嘛。”


    “让你胡说八道,要不要给你看看我是不是完好无损?”辜道生一把抓住南婴,本来没想着怎么样,谁知道身上重新有了力气,心里气焰也一蹿三尺高,嘴里恨不得喷出火来,一把将南婴烧成灰,永生不再相见。


    一想是怎么来的这鬼地方辜道生就心肝肺疼,混到如今这种失了贞操也出不去的境地,南婴要负九成责任。


    鬼不能因为小就不教训,辜道生胳膊一抬,南婴就在他手下飞了起来。


    跟提一件垃圾似的。


    接着再往下一按,南婴‘扑通’砸到床上,五官朝下,辜道生像个真正的兄长那样张开了如来神掌,长兄为父打小孩儿,一巴掌就揍了下去:“我让你做事不考虑后果!我让你明知道这里是鬼溯之地还故意引我进来!我让你行鬼道做小厉鬼!我让你害人!都怪你!!”


    “啊——”南婴被揍得尖叫连连,不知道人类小孩儿两岁时有没有产生尊严的情感,他这个鬼类小孩儿是已经有尊严了,屁股被揍第一下大脑懵逼。


    第二巴掌不等落下来,南婴就左扭右扭不让打,没躲过去几次,而后当机立断让下半身变成阿飘的透明状态,既让辜道生出气,也让那些雨点儿似的巴掌落到腰上、背上,保住了尊严。


    “这么有力气啊?”门口突然响起楼红尘散漫的声音,脸上带着一些笑意,让他从头到尾显出慢条斯理的自得来。


    辜道生受惊,条件反射地放开了南婴,并把他一脚蹬远了。


    楼红尘手里端着一个黑色托盘,托盘上有碗有盘子,属于食物的热腾腾香气、当即在整间卧室弥漫开。


    “生那么大气做什么?要我帮你杀了他吗?”楼红尘话音一转,音色与脸色一样,从微笑冻结上了,只剩真正的阴狠杀意。


    南婴害怕地嘤了一声。


    辜道生说:“不、不用!”


    离得近了,食物的香气勾引着味蕾,辜道生肚子“咕”了一声,口腔生津,一时间竟对楼红尘带来的威胁放松了警惕。


    等他慢半拍地反应过来,那张太监符实在不该用,而就应该顺其自然地“虚弱”下去才是正解,为时已晚。


    楼红尘早将这幅细节牢牢记在心里,物尽其用。


    南婴哭丧时劲儿大,面对毫无还手能力的大厉鬼劲儿小,现在非常懂得避其锋芒。


    厉鬼一进来,他就提前从辜道生手里挣脫钻出去,“嘎”地不吭声了,像搦住了自己的喉咙似的,身形一跃跳窗而逃。


    他倒不是完全没有良心,什么都没留下,倒是给辜道生留下了一句:“哥哥你先保重!”


    辜道生:“……”


    天杀的鬼婴。


    “先吃饭吧。”楼红尘漠然地说。


    辜道生:“哦。”


    鬼不用吃饭,但楼红尘愿意和辜道生一起共进午餐,享受二人世界的美好时光,不过现在没有心情了,看着辜道生吃饭也是一种二人世界。


    他拽过一把椅子沉默地坐在床边,翘着腿,交叉着双手放在膝盖前面,身形坐得笔直,甚至刻板。


    身上那身宽松舒适的睡衣顷刻间不像睡衣了,像一套剪裁得体、为他量身定制的深色正装。


    碗盘搁在床上餐桌上面,辜道生胃口好,饿得不行。


    进餐时间只心无旁骛了一会儿,察觉到楼红尘身体一动不动且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辜道生有点儿吃不下去了,悄悄地觑他一眼,问:“你不吃吗?”


    楼红尘:“不。”


    “那……”


    “你揍了他16巴掌。”


    “什么?”


    “用右手揍的。”


    辜道生心里发毛:“我教育小孩儿而已。”


    “你也不算大人,”楼红尘目光沉沉地说,“也要教育。”


    辜道生暗骂他是神经病、疯子,不想跟他一般见识,愤愤地往嘴里塞了一整个金黄金黄的荷包蛋,嚼得两边腮帮子鼓起来。


    现在是贤者时间,辜道生不信他会怎么样,没有哪只鬼这么病态吧。


    饭后,辜道生把空碗空盘子往托盘里一放,没想着收拾,他都那么辛苦了才不要十指再沾阳春水。


    他到浴室里重新漱了口,不然睡起觉来不舒服,弄完回到床边躺下,还没心安理得地闭眼享会儿清福呢,一团黑雾就从楼红尘背后冒了出来,直接纏住他的手腕,交叉着别在身后。


    “不是……又干嘛啊?!楼红尘——!松开我!你到底想怎么样啊?!”辜道生又羞又怒。


    楼红尘说:“16巴掌。”


    话落,辜道生身體就被翻了过去,标准地跪趴着。


    “你不要这么不讲道理好不好啊?!”辜道生简直絕望,黑雾在勾他褲腰,身上的每一寸皮肤都昭然暴露在空气中时酥顫了起来,他扭动着手腕,窩囊地想好好说话。


    不窝囊能怎么样,楼红尘軟的硬的都会来,根本玩儿不过。


    黑雾是“活”着的,不是普通绳子那样毫无生命体征的死东西,辜道生愈挣扎,黑雾就借机亲吻辜道生的肌肤贴得愈紧,而且不会伤到他。


    特别人性化。


    辜道生扭脸吼说:“你说的是人话吗?干的是人事儿吗?有你这么找茬儿的吗?!”


    楼红尘道:“嗯,我说的是鬼话。”


    辜道生:“……”


    身后涼颼颼的,辜道生感觉自己像件展品,大喇喇地向敌人展示身上所有的优缺点,供一双对他有无数脏念的鬼眼围观,脸上直接充了血。


    一个天师,捉不到鬼,还被厉鬼捉。


    没脸见人了。


    他长得白,脸皮儿平常沒有那么薄,自从遇见楼红尘后没招了,那层浅红眨眼间覆盖了辜道生的整张脸,接着往耳朵、颈上蔓延。


    所有暴露在外面的肌肤,都是惹目的粉。


    美得令厉鬼移不开眼。


    辜道生想坐着,羞惱地不看站在床边围觀的楼红尘,想挽回一点天师的体面。


    可黑雾不让他坐,腰刚往下压一点儿,黑雾就往上提,可恶地拽着辜道生被“捆绑”的手腕抬高,不让他有逃跑的余地。


    先动腿也不行,腳踝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跟着纏上来了两道黑雾,“老实本分”地做固定器。


    尝试了目前能实行的所有辦法,都以失败告终,辜道生羞憤欲死埋住脸,掩耳盗铃地想,只要他看不见就无事发生。


    不就是挨揍吗,谁小时候没挨过打啊。


    谁知这样都不行。


    一只冰冷的大手伸过来,托住辜道生下巴,强行让他抬起了头。


    楼红尘眼角眉梢的冷霜终于融化了些许,染了点笑意:“生生,我要看到你的脸。”


    辜道生大怒:“楼红尘,你就是……啊!”


    “啪”的一道巴掌声。


    冷冰冰的巴掌挟着冷厉的风掴了下来,辜道生剧烈一抖,声音被抽高好几个度。


    从小到大,辜道生从来没有被这样的方式对待过,小孩儿三岁前可以这样揍,但师父没有。


    哪怕他在山上不听话,总爱东跑西蹿,师父也只是像狗咬人一样撵他几公里,撵不到就自己劝自己:养孩子就是这样的,总被气得想要躺板板,一命呜呼都比养一个熊孩子强得多。


    劝着劝着师父自己就好了。


    要是辜道生运气不好,被师父的陷阱捉到,也顶多是挨一顿手板,或关一小时禁闭,又或者少吃一顿饭而已。


    軟肉被打得颤颤的,脑瓜子也跟着嗡嗡的。


    辜道生脸上惹眼的酡红瞬间爆红,大概能烫鸡蛋吃了。


    16巴掌。


    一巴掌不多,一巴掌不少。


    刚刚好。


    五根手指印花儿似的显出形状,似乎要肿,辜道生感到了火辣辣的疼,但天杀的小弟却给出了截然不同的反應。


    不知是被揍不服气还是在这样的情况下支棱可恥,辜道生无法原谅自己,不愿意面对,狠狠地咬在楼红尘手上,牙齿深深地嵌入皮肉。


    以此把所有窝在心里的、百感交集的情绪宣洩出去。


    “大混蛋!”他屈辱地大声骂道,眼睛红红的,睫毛微濕。


    “嗯。”楼红尘好脾气地应着,眼睛直勾勾地看着辜道生喜人漂亮的……


    他愉悦勾唇。


    为了让辜道生更痛快,能体会到大仇得报的感觉,他还自动调节身体,让本不会流血的鬼身流血。


    新鲜的、滚烫的鲜血缓缓地渗进辜道生齿缝里,让他饱尝到了血腥味儿。


    铁锈般的咸腥味道铺在舌尖上面,辜道生微惊,下意识地松开了嘴巴,怔怔地看向楼红尘手掌上整齐的深牙印。


    始终不解为什么鬼会流血。


    他唇角染着鲜血,表情是懵懂的,楼红尘忍不住靠近,抬起他下巴舔开他的唇。


    无可挑剔的俊脸放大,辜道生恍惚了一瞬,行动上却猛地别开脸,不为美涩所惑,不让亲。


    “你凭什么打我?”他委屈地质问。


    楼红尘强硬地把辜道生脸掰回来:“因为、你属于我啊。”


    “你的双手、双脚,眼睛鼻子,嘴巴,还有身体的一切,都是只属于我的。你的双手只能摸我,双脚只能踩我,眼睛只能看我一个人,嘴巴也只能吻我一个人……生生,我不是早就提醒过你了吗?离那个该死的小鬼远一点,离该死的楼广睿远一点,离世上所有人都要远一点!你只能属于我!”


    他越说越激动,脸上骤然有了鬼气,黑雾爬满那张脸,蔓延得到处都是。


    楼红尘:“不听话、就是要教育的,不教育,就永远不会听话。你要把我的话记在心里,记住了吗?”


    又是记住了吗……


    现在辜道生听到这几个字就想發抖。


    这话说的不就是让辜道生做一个没有思想的提线木偶吗?楼红尘说什么他都得听,楼红尘要什么姿勢他就要摆出什么姿勢。


    “辜道生”怎么不厉害一点儿掌管他的思想呢,直接让他做傀儡,哪儿用得着受这罪啊。


    辜道生觉得好吓人,想照着楼红尘的脸啐一口唾沫让他清醒清醒,但怕没让他清醒反倒把自己搭进去,说话都不敢大声,比平常音量小了许多:“世上没有谁是要完全依附另一个人的,你总得讲点儿道理。”


    这人之前是被彻底逼疯才去跳楼的吧,好可怕。


    “我养大的凭什……”楼红尘表情似乎有一瞬间的扭曲,又突然住了口。


    他头疼地掐了掐眉心。


    辜道生没听清:“什么?”


    楼红尘便恢复稳重,理了理揉皱的睡衣说:“你跟厉鬼讲什么道理?我又不是人。”


    辜道生:“……”


    楼红尘拉开床头柜抽屉,里面有一管提前备好的药,功效是消炎消肿。


    黑雾散开了,大概是有些不甘心,绕着辜道生的手腕与肌肤刮了几圈,才恋恋不舍地消失。


    没了黑雾掣肘,辜道生一下跌进床里,先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提上睡褲,后隔着衣服轻轻揉着自己受了委屈的可怜軟肉。


    楼红尘靠坐在床头,安静地等辜道生放松完,然后才握住他手腕,把他按到自己腿上趴好。


    刚穿好的又一次褪了下去。


    不等人掙扎着蹦起来,楼红尘这衣冠衣冠禽就獸冠冕堂皇地说:“上药。别乱动。”


    辜道生:“……”


    拧开盖子,楼红尘将几近透明的药膏挤到手心里,搓熱,然后整个手掌覆盖在辜道生被揍的受伤位置。


    “奇怪,”楼红尘说,描述眼睛看到的东西,语气却四平八稳并没有疑惑的意思,还有种发现新事情的新奇,以及真心实意的夸赞,“磨那么久都没肿,生生,你好厉害啊。”


    辜道生:“……”


    ‘太监符’真的不该用。


    救命啊


    第二天中午南婴在窗户外面悄悄探头,双手扒着窗台,头顶白毛一会儿缓缓向上,一会儿迅速向下,将真正的鬼鬼祟祟演绎得淋漓尽致。


    等确定卧室里没有楼红尘的影子,他才放心地穿窗而入。


    “啊!哥哥,你昨天不是用净身符了吗?怎么今天又半死不活了?”南婴看到辜道生四肢舒展生無可戀地躺在床上,状态还不如昨天初见,看起来气若游丝的,嘴里就只剩一口气了,大惊失色地飘过去说,“你到底是有多不好学啊?技术那么差吗?连净身符都画不好?功效这么差劲时间这么短?就管一会儿啊?失效后不仅要被打回原形还要被反噬吗?你看你现在……”


    “……闭、嘴。”


    辜道生坚强地让他滚出去。


    他左手边搁着一个木鱼,也不知道哪儿来的。


    可能是累吧,辜道生捏着木鱼锤,每一根骨头里都写上了懒惰两个字,手腕紧贴床面都没抬起来,只是往上掀一点弧度,半天还不敲一下鱼呢。


    但不敲又静不了心,那空灵的动静倒没中止过。


    南婴是真担心他了,摸到床上就要往上爬,离近点儿看看。


    这一下也不知道哪里刺激到了辜道生,他当即身残志坚地半起身,用小小的木鱼锤指着南婴想敲他一顿,说:“别过来。”


    南婴不解:“哥哥?”


    “离我远点儿啊,你再过来信不信我让楼红尘收了你。”


    这威胁比什么都管用,南婴受到了八百点伤害,立马蹿到墙边,不可置信地瞪辜道生:“怎么和厉鬼待了两夜,你就叛变了啊?你可是一个捉鬼的天师!”


    辜道生没好气地说:“小屁孩儿你懂个屁。”


    骂完又扑通躺下了。


    腰酸死了。


    房间里一时只剩沉默,只有半天才响一声的木鱼锲而不舍地发挥着作用。


    辜道生突然问:“楼广睿死了吗?”


    出不去归出不去,真正的賤人还是要死的。


    “还没有呢。”南婴凝重地摇头。


    这房子里的上上下下大概都是“楼红尘和辜道生洞房”的二人世界,南婴识相,才不会在楼红尘面前碍眼。


    昨晚他跳窗而逃以后没事儿干,就跑去偷看楼广睿的惨状。


    只是他实力低微,一不小心就能被老不死设在周围的阵法弄死,不敢离太近,看不见,只能用耳朵听。


    南婴表情丰富地说:“哥哥你当时在忙没时间,没听到楼广睿的惨叫,真的特别吓人——吓鬼。我都要吓死啦。”


    “他一直在骂人呢,骂什么下十八层地狱。”


    辜道生听得好笑,心说:一个恶事做尽,害死那么多条人命的賤人,也敢理所当然地诅咒别人下18层地狱?


    况且被逼到这一步,楼君莲她们是在乎下不下地狱的人吗?


    南婴见他笑了,也跟着笑了起来,说道:“他骂完,屋里就有很多女人的笑声,然后楼广睿的惨叫声更大。”


    虽然没有亲眼所见,但听着也挺痛快的。


    辜道生笑猛了,不知道扯到了哪儿,突然嘶一口气,表情些微扭曲地冷静下来。


    他现在只能练就“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高超心境了。


    楼梯上传来一阵有规律的脚步声,沉重,鬼气森森。辜道生浑身肌肉刹那间绷紧,南婴本来就贴着墙角罚站,听到动静立马滑着墙,又跳窗不见了。


    辜道生:“……”


    这死小鬼跑得比兔子都快。


    楼红尘推门进来,饭菜的香气先飘到床边。


    辜道生的莹润喉结微动,闭上眼睛疯狂敲木鱼。


    “笃笃笃、笃笃笃——”


    楼红尘将饭菜放一边,没拽辜道生起来吃饭,反而先把手伸向了辜道生的睡衣领口。


    这两天被摸习惯了,等那只手解开两颗纽扣,挑開衣襟摸到鎖骨,辜道生才反應过来,猛地激灵了一下,趕緊按住那只手。


    他睁眼质问:“你干嘛?”


    就算真是畜生,也不能这么幹吧,总得给人休息的时候啊。


    楼红尘的大手被困在辜道生心口,掌心下的心跳特别快,他接受这样的“邀请”,没把手抽回来:“奇怪。这次你怎么恢复这么慢呢?印迹都没有消。”


    辜道生:“……”


    再也不会人为地消失了,你这个死变態。


    果然,世间万物还是顺其自然好,老祖宗不会骗人。


    辜道生没好气地瞪楼红尘一眼:“你是死人,我是活人。我被你弄脏了,现在还有一口气就是命大,你还想怎样啊?”


    楼红尘往下抽手,手指一勾把中间的几个纽扣勾掉了,掉了一床,睡衣散開,他看着辜道生的胸口小腹、以及各种能看见的地方:“确实有点脏。”


    “但是、特别漂亮啊。”语气别提多满足了,“因为——这是我弄脏的。”


    鬼溯主人完全没有放过辜道生的意思,辜道生接受命运默默等死。


    等死行,被——上,不行。


    天一黑,辜道生就给楼红尘讲道理:反正他都是要死的,不差这十天八天,还活着时别让他受罪了,真的吃不下,求求了。


    楼红尘竟然还算好说话,好整以暇地听辜道生求饒,夸他厉害,外加一连串的主动亲亲,楼红尘心情美妙地嗯一声,便不再动手动脚,只搂着辜道生盖上被子睡最单纯的觉。


    年轻人的体力好,恢复能力强,何况辜道生只有十八岁,正是能造作的时候。


    没有太监符,他第二天也能恢复得活蹦乱跳上房揭瓦了。


    但他没上,仍装得像残废。


    还有正事儿没干呢。


    金绳里的九个陶罐罐等着超度。辜道生答应了九位姐姐,就会做到。


    超度时没敢让楼红尘在场。


    辜道生知道自己暴露的差不多了,只要不是傻子,任谁都能看出来他和前世的“辜道生”关系不大。


    关于前世今生的命题,辜道生一直心存疑虑,师父说这种是一个人,辜道生不这么认为:难道失去所有记忆,并且永远不会再想起来,却只是因为灵魂是同一个,就能说是一个人吗?


    除非恢复记忆……


    辜道生从来没想起过“辜道生”的记忆,所以他坚决不认自己是他。


    只是这话放心里就得了,真强硬地说出来,把楼红尘惹怒只会死更快。


    不过楼红尘的爱也不过如此吧,发现他不是“辜道生”,不还是依然和他做了吗。


    真替“辜道生”感到不值。


    “哼,狗男人。”辜道生愤懑不平地吐槽,甩开金绳取出里面的陶罐,在地上呈一字摆开。


    给厉鬼超度辜道生不行,给好人的魂做做法、或者给婴儿的小鬼魂超度,辜道生行。


    他盘腿坐着,腰背挺直,闭眼面容平静,面前搁着这几天一直用来净心涤魂的木鱼,左手掐出一道特殊手诀,右手持着木鱼锤开敲。


    随着嘴里默然的咒词一句一句地送出来,辜道生背后先出现一圈方方正正的六十四卦图,泛着金色光芒,而后在外面又出现一圈把方图包进去的圆图。


    外圆内方。


    整个房间里霎时装满了风。


    辜道生的长发被吹动,飒飒地往脑后飞。


    在金光的映衬下,他的脸色是瓷白的,显得很不真实,几乎透明,好像只要此时再来一阵不大不小的风,他就会一下子破碎成齑粉,流沙一样地抓不住。


    但那副神态,竟有一种平凡的悲悯神性。


    陶罐盖上的“封”字封条先翘了起来,然后一齐撕去。


    辜道生没干过超度的活,山上的游魂有师父引导,用不到他这个半吊子。


    所以当一下子“开”了天眼时,明明闭着眼睛却能一下子将整个楼家尽收眼底,仿佛成了这座没有生命的庄园本体,能控制看到的一切,辜道生非常茫然。


    他没有睁开真实的眼睛。


    他“看见”楼广睿乱七八糟地躺在冰冷的地板上,身上没有一处好地方,血淋淋地叫人看了害怕。


    楼广睿脸上的恐怖神色,哪怕是被千刀万剐的罪犯也做不出来。


    辜道生看得心里一颤。


    一瞬间产生了自己无比罪恶的念头。


    是他在离开时,看似“不小心”、实则非常刻意地丢下了几张定魂符,供厉鬼们使用。


    他犯了天师的戒律。


    天师不应该管人事的。


    楼广睿是人啊……


    那几张定魂符没入楼广睿眉心,保他命不死、魂不散,只能时刻清醒,一遍一遍地经历人皮从他身上被完整剥下来的痛苦。


    仿佛撕裂声带的尖叫穿透层层叠叠的建筑与遥远距离,无孔不入的飓风一样,猛烈地贯穿了辜道生耳朵,引起一阵耳鸣。


    ……我是对的吗?他想。


    镇压九个孩子的陶罐盖上用朱砂笔写着“诛”字的封条纹丝不动,中途掀起一点弧度,又很快被压落回去。


    “妈……妈……”有微弱的婴儿声从陶罐里挤了出来,语言没有色彩,可钻入人心里却能引起狂风骤雨般的不好受。


    超度过后,就是再也不见。


    这些孩子被镇压在暗无天日的床底,不知寂睡了多少年,走不上轮回的路,唯一的作用就是威胁他们的妈妈要听话。


    做人时被楼广睿控制,做鬼依然要被楼广睿控制。


    真窝囊啊。


    她们……真的恨啊。


    一张封,一张诛,小小的魂在陶罐里每天都在“化”掉,早失去了基本意识,孩子们和自己的妈妈见不到最后一面。


    一个“分享誓”,剥了两天两夜都没完成。


    楼君莲坐在祠堂主座上,依然是那套妖冶的红旗袍,手里拿着团扇。


    没有人看见她,团扇却尽忠职守地挡在脸前不现容颜。


    晦暗的祠堂里,因为喜事而挂上去的红幡无风自动着。


    辜道生“看见”楼君莲身上的红色逐渐褪却、失色,仿佛她身上的最后一滴血流干净了。


    “分享誓”让楼君莲与楼广睿经受不对等的痛苦,楼广睿所受的,楼君莲要加倍承受。


    但楼广睿喊出了杀猪般的惨叫,楼君莲却毫无反应。


    只有褪干净的颜色能证明她到底有多痛。


    要按捺住恶毒的誓言不冲上去“保护”楼广睿,需要比自毁更坚毅的坚毅。


    “啊啊啊啊啊啊啊——求求你们,放过我吧!啊啊啊啊啊啊求求你们给我一个痛快吧——啊啊啊啊我发誓、我发誓来世好好做人——啊啊啊啊啊啊啊——我一定会好好补偿你们!给我个机会补偿你们吧——啊啊啊啊啊救命救命——君莲!君莲!救救我君莲,我爱你啊君莲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有女人尖声笑着:“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竟然还想着来世,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笑得我眼泪都要出来了。你好好看看我们几个,我们的脸上有谁写着‘等来世再相见’几个字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就连神志不清的傻景如都染上了厉鬼气息,在楼广睿头顶探出头,愤恨地瞪着他,用呕哑嘲哳难为听的音色一遍遍说:“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刺着“楼君莲”三个字的皮再一次被剥下,这次没愈合,几乎渗透到背心肋骨里的名字也终于剜掉,楼广睿双眼暴突,呆滞得突然像死了一样。


    这一刻,他再也没办法感应到楼君莲的存在。


    与此同时,楼君莲身上的颜色一下子褪到透明。


    黑色的头发与眼睛,红色的旗袍,白色的团扇,从前到后地变透明了,随即烟一样地消散。


    仿佛她从未来到这世上,从未活过。


    以后漫长的生命长河里,哪怕到轮回路坍塌、找不到任何新生命,都再也不会有楼君莲了。


    来世——那是有希望的人想有的,她不想要。


    连一句遗言都懒得留下。


    有女人高声喊道:“大夫人仗义,走好!”


    楼广睿身上还有九个女人的名字,没那么容易死。


    没有楼君莲“分享”一多半的伤害,他的尖叫声更加凄厉。


    “楼广睿,你借走我们那么多人的命,有那个命活吗?”


    “我的孩子,不也是你的孩子吗?你杀掉他的时候,他才一岁零八个月。”


    “世界上有谁会眼也不眨地杀掉自己的孩子吗?”


    “让小孩子看着你干那些腌臜事,你怎么敢的啊?”


    “恶心的畜生。”


    “这个世界上为什么会有男人?我希望你们都死绝!”


    “呜呜呜……明章……肯定也死了……”


    “知道外面那些人都是怎么说我们这些女人的吗?他们说我们这些女人,让自己穿开裆裤的孩子去勾引丈夫,这些恶心的话都是因为你——都是因为你这个该死的死、贱、人!”


    “小囡死掉之前,求你不要杀掉她,因为妈妈会难过的,她说了妈妈会难过……她说了妈妈会难过的你没有听见吗?!”


    “你不是骗女人爱你吗?不是骗女人的一切吗?我要在背后刺上你的名字,用你的方式镇压你,让你永世不得翻身,求生无门求死更无门!”


    “我也要——我也要——”


    “生者寄也,死者归也……活着的时候,身体只是一具被借来使用几十年的躯壳,只有死了才是归宿啊……三四三四,生死生死。死了才是归宿,我们不会有任何来世,死了才是真正的归宿……生者寄也,死者归也。”


    在字字泣血的诉声中,辜道生想:我是对的。


    “诛”字封条松动,坚定的小天师念咒极快,内圆外方的八卦图像齿轮似的疯狂转动着,诛杀“诛”字封条。


    “妈妈……你别哭哦……”


    九个陶罐的封口全开了,一缕微弱的奶音朝着遥远的方向说话,不见其人,就连声音也很快消散干净。


    辜道生一个孩子的脸都没看到,但他觉得肯定会很可爱吧。


    他们去轮回了。


    屋里的风像没来过似的,泄了气,溜走了。


    木鱼声停,辜道生睁开眼。


    “你看到了什么?”


    辜道生回头,见楼红尘倚在门口,开了门却没上前打扰,等辜道生做完正事才说话。


    他抬着一只手,轻轻地在空中抓了一下,什么都没抓住,放下,凝向辜道生的眼。


    只一会儿功夫,外面就天黑了。没开灯,屋里很暗,楼红尘的后背隐在暗处,辜道生有点儿看不清他。


    辜道生轻声说道:“我看到楼广睿罪有应得。”


    楼红尘笑了一下。


    他亲眼见到辜道生做法,亲耳听到辜道生的话,怎么都该明白眼前的不是“辜道生”吧。


    可楼红尘不知是自欺欺人还是怎么样,就是不问真相。


    只要他问,辜道生就会说。


    晦暗的窗外突然冒出一缕曙光,辜道生疑惑,侧眸看去。


    发现竟然是天亮了。


    什么情况……


    楼红尘低头看自己的手,刚才用它抓空气,说:“我差点儿以为……再也抓不住你了。”


    这是什么意思?辜道生满心疑窦。


    窗外曙光被黑暗取代,明亮的天又黑了,他站起身来跑到窗边,观察这无比奇怪的天。


    没有异样啊。


    天还是那么高,那么无情。


    “你走了那么久,真是好狠的心啊。”楼红尘突然在紧贴着辜道生背后的位置说话。


    辜道生呼吸一窒猛回头,楼红尘正好低下头来,存在感强烈的、冰凉的嘴唇印在辜道生仿佛主动送上去的唇上。


    没有深入,只是那样温存般地亲着。


    辜道生突然很想问他:“楼红尘,在你眼里,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和你认识的辜道生一样吗?”


    天亮了。


    “没有心的人。”楼红尘稍微稍退开些说,大手覆盖住辜道生心口,感受里面好像属于活人的心脏在鲜活地跳动着,似乎有咚咚的声音传来,“像一块冰冷的小石头。怎么教都教不会。”


    天黑了。


    “你说的是我吗?什么没有心的石头,我明明热情似火!”


    辜道生从小就是个一学就会的聪明孩子,不学是贪玩儿,不是笨,他很不服气:“而且我怎么就教不会了?”


    楼红尘低笑:“现在和我接吻的时候,你都还不会换气。怎么就教得会了?”


    天亮了。


    一下子过去了那么多天,不只是天不对,入目所及哪儿都不对,辜道生身上的痕迹消失了。


    辜道生无语地说道:“你舌头太长,堵住我……”


    “借口、而已。”楼红尘脸上出现了开玩笑似的笑意,只是下一瞬又敛没了。


    在一会儿明一会儿暗、犯神经的天色里,他贪恋地看着辜道生,生怕下一秒就看不见了,然后在又一次天亮、并且不再变化的白天中,楼红尘突然哑着嗓音说:“今天初三。”


    辜道生:“啊?”


    “是生门。”


    楼红尘更加用力地看着辜道生的脸:“我想让你活着——这才是我的愿望。”


    他说完,坚固的鬼溯之地竟有分崩离析的坍塌之象,地面传来簌簌的震动感。


    辜道生惊疑不定地想抬头去看,可不知为什么没办法控制自己的眼睛,黏着楼红尘深瞧。


    “你也没有来世了吗?”辜道生没发觉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楼红尘没有回答,反而回答了前不久就回答过的问题。


    【在你眼里,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


    楼红尘:“你是一个,无论离开多久,我都会拼尽一切寻找的人。哪怕忘记,哪怕死去。”


    话里每个字的重量都如有千钧,辜道生深觉承受不住,被压得喘不过气来。


    再残酷的真相也是真相,辜道生感到背后有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在拽他,千钧一发之际不愿意背负良心上的谴责,说:“你还没看出来吗?我根本就不是你的辜道生!我是另外的人……”


    “你就是。”


    “就算我们一百年、八百年甚至三千年不见,我也能一眼把你认出来。”楼红尘声音随着他这个鬼溯主人的碎裂,变得越来越缥缈,“就好像……我的胸腔里、装的是你的心脏。”


    辜道生奋力地伸出手:“红尘!楼红尘——”


    ——纷乱、吵闹、喧嚣。


    无数沸腾的人声像一锅滚油似的扎进耳朵里,辜道生立马痛苦地捂住头。


    费力睁开眼一看,他顿时看见熟悉的夜色,熟悉的酒吧街。


    这里是现实。


    辜道生整个人还“飞”在半空中,那一脚断子绝孙脚在今晚还没踹到实处。


    前面是……


    接下来他就脑袋一沉,什么都不知道了。


    喧嚣的人声霎时一静,所有人都像中了邪术似的,定格在原地,维持着他们上一秒还丰富多彩的表情与动作。


    与楼红尘共用一张脸、只是比楼红尘年长几岁的成熟男人一把接住辜道生软绵绵的身体,任他晕倒在自己怀里。


    手中的教材掉了,砸出一声闷响,没有把人的神魂砸归位。


    男人低头看着辜道生,仿佛在确认什么,眼里藤蔓似的爬上一丝狂喜的黑雾。


    突然,他笑了。


    脸上鬼一般的神情与那张稳重绅士的脸没丝毫贴合的地方。


    “哈……嗬……嗬嗬哈,嗬嗬嗬嗬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当肖有常赶到时,正好瞧见男人抱着一个人、正疯疯癫癫的模样。那笑声到最后已经有了尖锐的攻击之意,要是游魂不小心在这儿,肯定会被震散的。


    肖有常几百年没见过男人这样了,一阵胆战心惊,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悄无声息地飘过去喊了声:“大人。”


    他不自觉地往男人怀里觑了一眼,登时瞠大了眼睛。


    这是……


    “看够了吗?”男人面无表情地说。


    肖有常立马跪了下去,以头抢地:“请大人原谅!”


    男人脱掉外套,盖在辜道生身上,不允许任何人窥伺。


    刚才那道冷若冰霜的目光又变得温柔了,他轻之又轻地抚摸辜道生光滑的脸,转而又去摸他的心脏,用隐秘的音色说:“看吧,我就说能找到你。”


    第25章  教训[VIP]


    男人是大学里的一名教授。


    学生们都喊他楼教授。


    人人都这么叫他, 教授的称号便像名字一样焊在了他身上。


    楼教授每天定点上班,定点下班。


    白天是人,晚上是鬼。


    今天刚黑没多久, 肖有常身为“管家”,刚勾了一对儿害人不成反倒双双死了的狗男女的鬼魂,要问楼教授怎样处置。


    奇怪的是,平常回家非常准时的楼教授今天没回来。


    然后地府传来异动:鬼王的一缕魂被触及, 不知发生了什么事,竟然不在人间了。


    虽然只是一缕——真要打个比方的话,这缕魂念可能还不如一根头发丝儿粗呢, 但鬼王不是普通的鬼,只要一缕就能让其他鬼魂飞魄散了。


    鬼王掌管轮回,谁投胎转世都要经他审判, 权力至高无上。


    但这并不是为所欲为,能犯天道戒律的意思。


    肖有常心下一惊,怕伤及无辜, 感受到出问题的位置就赶紧闪了过来。


    刚到,就见“不在人间”的鬼王好好地在人间待着, “神魂俱全”,怀里还抱着一个少年。


    周围的人群还在摆Pose,没有一个能动的。


    随即楼教授身形一散,消失在原地, 那些人才像被解除了定身术一下子热闹起来,有人哭有人笑,各有神色。


    豪华的城市夜色, 霓虹灯到处闪烁。


    一处高端的顶楼里。


    肖有常站在客厅,垂着眼等待, 目不斜视眼观鼻鼻观心,等楼教授在卧室里一遍一遍地安顿少年,一会儿给他摆摆姿势,一会儿给他盖盖被子,一会儿坐在床边静静地看。


    把人扔床上爱怎样就怎样的简单动作,被楼教授不厌其烦地摆弄了大半个小时。


    肖有常觉得浑身不得劲,一句话不敢说。


    “什么事?”卧室的房门开着,灯没开,与明亮的客厅形成了对比,楼教授坐在床边,黑暗的空间隐没了他,让人无法看到他正在以什么样的眼神看少年。


    肖有常立马说:“大人,一个男的出轨,和小三密谋要害死原配,他们自己却死……”


    “扔去畜生道。”楼教授的语气里没有一丝感情基调。


    和平常相比没有区别,但肖有常就是听得心一寒,冷汗都要下来了:“是。”


    这种小事肖有常自己就能做主,完全不用请示楼教授。鬼王每天那么忙,哪里有空处理每个普通人的鬼魂该去哪儿啊。


    但这么多年以来,楼教授确实将每个人的鬼魂都处理了,亲力亲为,仿佛非常空闲,必须找点儿事做做。


    肖有常有种预感,从今天开始楼教授大概就要“忙”了,不会再让这样的小事烦他。


    “以后自己能处理的不要来问我。”楼教授说。


    肖有常:“……是。”


    应完他没走,依然纠结地站在客厅。


    几分钟后,楼教授兴许是想起自己的职责不是只有辜道生一个人,走了出来。


    一到明处,肖有常就迅速且隐蔽地偷瞄了他一眼,发现楼教授脸色平淡,心情似乎不错。


    “大人。”


    “说。”楼教授将平光眼镜摘下,慢条斯理地擦拭着。


    “刚才有异样,您突然有一部分不在……”


    “在鬼溯。”


    “谁敢把您往鬼溯之地里拽啊?不要下辈子的命了吗?”这话肖有常没敢明说,在心里已经喊破了喉咙,震惊得无以复加。


    他收拾收拾心情,没往表情上漏,道:“谁的鬼溯啊?您进去后没有直接破掉吗?”


    楼教授嗤笑:“我的。”


    “……”


    肖有常颤颤巍巍地问:“里面的鬼都‘死’了吗?大人您没有……”


    “他们死是他们想死,轮回只给想活的人开放。”楼教授戴上眼镜,冷酷无情地说道。


    一群傻子,生前傻,死后照傻不误,为了复仇甘愿放弃轮回把自己搭进去。楼教授本人压根儿没进去,任由一缕魂念按照之前的“事情”正常发展,由楼红尘“支配”行动。


    几乎没有丝毫的、自主性的动作。


    除了干辜道生……


    但凡他一动,干涉里面的事情,鬼溯就会立马坍塌。这个坍塌不是生门,是彻底的死门,里面所有的残魂根本等不到报仇雪恨的爽快时刻,就要像楼君莲那样变成烟雾一样的虚幻。


    仿佛从未存在过。


    干辜道生也是“动”了,没坍塌是因为那本来就是楼红尘的执念,他想要啊。


    想要的,当然要得到。


    不过幸好他的“本人”没全进去,还能有点儿冷静,否则就像他出来后抱住辜道生那副疯癫的模样……


    肖有常便不敢吭声了,只应了一声:“是。”


    各人有各人的选择,只要不是死在鬼王手里、证明他草菅鬼命就行。


    楼教授思忖道:“有一个两岁左右的小鬼,叫南婴,我之前没见过他。”


    还有鬼王没见过的鬼?这不正常吧,肖有常立马在脑子里像翻书似的翻找南婴的名字,片刻后脸色肃然:“大人,鬼簿上没有一个叫南婴的两岁小孩儿。”


    人一旦死亡,生死簿上名字会自动划掉,鬼簿上也会在同一时刻自动写上这个名字。


    等成功投胎,名字才会在鬼簿上被划掉,而成了人的、全新的名字会重新出现在生死簿上。


    这就是精细的轮回。


    名字在那儿,无论前面经历了多少世,都能被完完整整地追溯,跑不掉的。


    肖有常说:“之前生死簿上也没有。他没有轮回啊……”


    “何止。他应该根本不在轮回里,”楼教授望向辜道生,少年还在睡,悄无声息,像个死去的人,他往卧室的方向走,对身后的肖有常说道,“那小鬼长了一头白头发,眼睛会变色,是黑是白全看他心情。”


    “天、地、人、鬼,他哪一个都不属于,肯定是四界之外的变数——弄死他。”


    “死”字一出,肖有常即刻领命。


    南婴修为实在不高,鬼溯分崩离析时地动山摇,他以为怎么了呢,本来还在楼广睿院里看热闹听惨叫,天上开始砸下一堆建筑时,他才察觉到怎么回事,几哇乱叫着哥哥完蛋啦。


    连冲带撞地回去找辜道生。


    没到地方就失去了意识,眼睛“失明”耳朵“失聪”。


    等再能听到就是乱糟糟的人声鼎沸,南婴捂住脑袋,一抬头发现斗转星移。


    他们竟然从鬼溯里出来了。


    但他没看到辜道生,也没看到楼红尘。


    喧哗深沉的夜色里,只有南婴一个小鬼与众人路径不同,一会儿上天一会儿入地。


    他在满大街都是生人的阳气里用鬼声大喊道:“哥哥——辜道生——哥哥——”


    哥哥没喊出来,把一个身穿黑衣服的鬼魅给喊出来了。


    肖有常一句话都没说,锁定了目标就“啪”地甩出了一截能杀魂的锁链,直逼南婴后脑勺。


    要是锁链从后脑穿过去,再从眉心穿出来,南婴这小东西得当场消散。


    阴冷的戾风袭来,南婴敏感地感应到不妙,连头都没敢回一下就“阿巴”地瞪大眼睛,然后立马撒丫子狂奔。


    一下子就把自己卷没了影。


    本来袭击鬼婴儿就已是不讲武德,而这样都没有一击毙命就有点儿说不过去了。


    八百年来就没有肖有常勾不走的魂,罕见地在这儿失手,他有点儿茫然,腹诽道:“跑得这么快,属狗的吗?”


    “而且这么有经验,难道是以前被撵过?”


    趁肖有常反思的一秒中,南婴小脸煞白,却忍不住孩子般的好奇,随机闪现到另外地方时回头溜了一眼。


    以至于后半夜南婴疯狂逃命的同时,同样在疯狂求救:“救命啊——救命救命——哥哥救命啊黑无常追我!妈呀,是黑无常在追我!我没犯错啊没吃人!我吃的程老师已经吐了!你追我干什么?!那么大个鬼欺负小孩儿你都不觉得丢人吗?!哥哥哥哥哥哥哥哥——”


    肖有常说:“聒噪。”


    跑太快,没控制好方向,南婴一下子把自己拍在了高十八层楼的窗户上。


    “咚——”的一声。


    楼教授往窗外瞧了一眼,夜色如墨,万家灯火像微弱的星辰一样散布在各处。


    什么都没有,只是夜风把玻璃吹响了。


    “师父……师父……这里好黑啊……”辜道生知道自己在做梦,就是醒不过来,眉心深蹙。


    他深陷在梦里,仿佛回到了自己的小时候,身上所有部位都软得像泥,山上没有其他人,就算有,只要见了他也会说一句先天不足迟早要死的。


    但师父没有放弃他,含辛茹苦地把他养大了。


    恍惚间,似乎有人在他耳边问:“你师父是个怎样的人?”


    好温柔啊。


    “是个……”辜道生在梦里不自觉地被引导走了,说,“神经病。”


    “……”


    床边的男人叹了口气。


    楼教授凝着辜道生沉睡、但没有睡安稳的脸,抬手想要摸摸他,面色与眼神却同时一凛,猛地夹住了一张从窗户缝儿里射来的黄符纸片。


    那黄符纸被剪成了胖嘟嘟的小人形状,憨态可掬,威力却不像它看起来那么鬼畜无害,竟生生烧黑了楼教授的手。


    楼教授没有痛觉似的不为所动,看着咝咝冒烟的手指:“修为倒是不低。”


    接着只见那修为不低的黄符纸感受到阻挠,胳膊“嚯”地伸长二里地,它谁也不找,抡起一把小拳头找到辜道生的脑袋。


    应该是之前被就这样子阻挠过,所以它经验丰富。


    楼教授没察觉到危险,一时没阻拦。


    他倒要看看这东西要干嘛。


    小拳头怒不可遏,“邦邦邦”地照着辜道生的头锤几下。


    拍得“邦邦”响。


    辜道生没被锤醒,它自己都要散架了。


    楼教授:“……”


    庄徵“千里传音”,小人上面显出一行字:“都说了不要跑太远!下山历练不要贪玩儿!你刚去第一天怎么‘阳间’就没你这个人了?!八字都玩没了!差点儿感应不到你在哪儿。”


    第二句与第一句语气完全不相符的话紧随其后:“是啊,你这样会让师父很担心的。”


    第三句:“为师说得对,你要听为师的话啊。”


    “小宝,你不会发生什么事了吧,遇到厉鬼的鬼溯了?你不可能这么倒霉吧?”


    “下山别照镜子。”


    “小废物别逞强了,给你三张求救符,拿好。”


    “……”


    自说自话,一个人仿佛说出了十个人的吵闹混乱,楼教授面无表情,忖道:果然是神经病。


    下一秒,三道红光一下子打在辜道生的嘴上,在嘴唇上消失不见了。只要他遇到危险然后真情实感地喊出“师父救命”,庄徵就能赶到。


    楼教授将黄符小人纸随手一丢,捻了捻手指,刚才被烧黑的皮肤瞬间恢复如初了。


    而后他捏住辜道生的脸。


    昏睡中的辜道生不自觉地张开嘴唇,露出里面的粉舌。


    “求救符”就含在他的舌尖上,溢出肉眼看不见的微光。


    咽喉好像很浅的样子。


    很适合插……


    ……入。


    楼教授本来只是想看看那几张求救符是怎么回事,毕竟是该死的师父嘛。


    不可能害自己的徒弟。


    看着看着,眼神就有些变了味道。他手上加大力度,让辜道生的嘴张得更开,拇指摸到了牙齿,然后往内槽牙里面滑去。


    带起一阵黏膩的声响。


    他又伸了两根手指。


    就这样玩儿了一会儿,直到辜道生睁开眼为止。


    辜道生闭不上嘴,刚醒就觉得口腔里有口水,想吞下去,但有异样。


    一吞,反而“嗦”到了什么东西,困难。


    喉咙不舒服。


    辜道生难受地“嗯呜”了一声,一抬眸,便和坐在床边的楼教授对上了眼睛。


    “你醒了啊。”楼教授眉眼间染着点笑,含情脉脉地说。


    辜道生惊喜:“红尘……”


    他口齿含糊不清,着急说话又是一阵黏膩声。


    楼教授不疾不徐,手指慢条斯理地离开了辜道生的嘴巴,当着他的面仔仔细细地将手擦干净说:“你刚才睡着了。睡着时说嗓子不舒服,我帮你看看。”


    多冠冕堂皇的话啊,要不是楼红尘那大變态这样玩儿过辜道生的舌头,辜道生就真信了。


    只是他为什么戴了副眼镜?


    辜道生抿了下嘴唇,把津液咽干净,心里愤愤不平地想:没事儿干嘛心疼厉鬼啊,楼红尘最会欺负人。


    辜道生:“你……”


    “Duang——!!!”


    突然,窗户发出一道剧烈的声响,好好的玻璃在没有任何外力撞击的情况下粉身碎骨,无数碎片往里面崩。


    辜道生刚坐起来就被这动静骇得一哆嗦,头脑不清醒呢,没看见楼教授微微一抬手,有几个朝他飞过去的尖锐碎片没到跟前就像水蒸气似的挥发没了。


    接着白光一闪,一道小小的鬼影白发倒竖、闷头往里冲,猛地撞进辜道生怀里,熟悉的哭喊声呜哩呜哩地号起了丧。


    “哥哥——我要死啦呜呜呜呜呜——你怎么能丢下我这样一个小鬼呜呜呜呜呜——咱们两个有过命的交情啊——你怎么能不带我一起走呢呜呜呜呜呜——我还那么小是个孩子啊呜呜呜呜呜呜——我还是个宝宝呢——黑无常追我呜呜呜呜——黑白无常追我呜呜——他要让我灰飞烟灭呜呜呜呜哩呜哩呜哩呜哩——”


    肖有常追得气急败坏,还是晚了一步。


    谁知道这小鬼竟然能找到辜道生在哪儿啊。


    而且特么跑这么快,上辈子是被撵死的吧。


    他到底躲过多少仇人啊?


    楼教授不动声色地、淡淡地乜了肖有常一眼,那平静的眼神明显在说:连一个两岁鬼婴都干不掉,要你有什么用呢?


    肖有常的所有气急败坏眨眼间冰冻成一团,玻璃似的裂了个粉碎,大气不敢出。


    他冰雕似的立定在墙角,等待可怕的惩罚落下。


    “什么?!谁追你?!哪儿呢?!”辜道生惊了。


    南婴终于找到靠山,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闻言委屈愤怒地一扭头,小手怒气冲冲地指向了肖有常的鼻子:“就是他——!”


    肖有常:“……”


    肖有常不敢看辜道生,希望编的瞎话这少年能信,绝不僭越地垂着眼睛,垂死挣扎般地低声说道:“我不是。”


    “不是什么?”


    “……黑无常。”


    “那你是什么?”


    “……”


    南婴才不信他的鬼话:“他胡说呜呜呜呜——他肯定是黑无常呜呜呜——他穿黑衣服手里还有勾魂的锁链呢呜呜呜呜——你现在怎么不把你的那条破锁链拿出来啦呜呜呜呜——你个欺软怕硬的死东西啊呜哩呜哩呜——”


    肖有常:“……”


    真想掐死这只鬼东西,让他从此消失得了。


    一次轻敌,换来终身不安。


    他以为就一只两岁的小鬼而已,没有任何威胁。


    一交手确实没有威胁,这小东西什么都不会,就会一边逃跑一边叽里呱啦地诅咒人。


    今晚天气不太好,阴云密布的云层里似乎酝酿着滚雷,南婴说要让雷劈死他。


    说完天上还真劈了道闪电。


    南婴往辜道生怀里一趴,几乎埋在他身上:“要不是我身上有你拍的一张小鬼符,我就再也见不到你啦呜呜呜呜呜呜——小鬼符好啊,比大鬼符好太多啦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哩——”


    “行行行,你别哭了,哭得我耳朵疼。”辜道生拍着南婴的后背,不满地对肖有常说,“你都是一个大人了,怎么能欺负小孩子呢?不怕天打雷劈啊。”


    “轰隆……”


    闷闷滚雷再一次应景起来。


    就是这一道雷响,唤醒了辜道生刚醒的神智。


    他下意识地往窗户外面瞅了一眼,高楼大厦栉次鳞比,是他从未见过的繁华夜景,家家户户亮着灯火,与楼家的阴森冷清没有分毫相似的地方。


    直到现在他才反应过来:这里已经不是鬼溯之地了。


    ……他被楼红尘玩儿舌头玩儿傻了,一觉醒来还以为在和楼红尘扮演夫夫关系呢。


    那他刚才当着楼红尘的面指责墙角的黑无常,在现实中的楼红尘眼里,不就是他正对着“空气”发神经吗?


    会被当做疯子的吧。


    “他不是黑无常,我让他去勾的鬼婴。”楼教授平静地目睹完辜道生的真性情,说道。


    肖有常在黑暗里赶紧小幅度地点了点头。


    辜道生一惊:“嗯?”


    楼教授好脾气地笑道:“我是大天师。”


    肖有常震惊地歪了歪头,不解地接受自己是大天师手底下的打工者,所以他也可以是天师的正能量信号:这种谎话都敢撒?


    谁会相信啊?


    “啊?!你也是天师?真的吗?那真是太好了!”辜道生惊喜地说。


    这位小先生会信……肖有常往墙角缩了缩,降低存在感。


    南婴脖子也缩了缩,感受到了巨大的压力。


    天师是批发的吗?怎么遍地都是?


    “真的啊。”楼教授鼻梁上的平光镜片挡不住他的目光,那双黑色的眼睛凝视谁时,谁就有一种被锁定了上下八百辈子的惊悚感。


    他缓缓看向南婴,脸上出现了和楼红尘一模一样的神情,伸手把小鬼拎出来,带着异样的温柔对辜道生轻声说道:


    “你看,你完全把他抱在怀里了——还哄他、别哭呢。”


    “没抱!”辜道生几乎是被肌肉记忆驱使把南婴丢了出去。


    肖有常非常有眼力劲儿,把此时当作了“戴罪立功”的好时机,提起南婴的衣领子就走。


    南婴四脚并用地扑棱,大声喊道:“啊啊啊啊啊不要啊——哥哥救命啊救命——我会死哒呜呜呜呜——”


    肖有常身形一闪,已经带着小鬼消失不见了。


    “等等……”辜道生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地毯上面。


    一只手从前面挡住他,楼教授重新把他按下去说:“放心好了,不会死的。”


    “既然他对你有用,我又不是不讲道理的人,会暂且把他留下来。天师也要凭良心捉鬼。”


    这该死的小鬼聪明着呢,好像知道找谁最安全,现在被辜道生“保护”着,楼教授当然不可能将残忍的生杀予夺进行下去。


    “不如我们先来聊聊?”楼教授说。


    卧室里一直没开灯,怕灯光会吵到辜道生休息。


    现在醒了,灯依然暗着,晦暗视野只有眼前一小片。


    辜道生只能看见楼教授宽阔的肩膀与几乎要撑破黑色衬衫的胸膛,感受到他身上汩汩地透来属于人类的温热体温。


    但不温暖,反而有压迫感。


    “你……您有记忆?”辜道生紧张地问,肩膀与脊背同时往后靠,贴住了床头,不过并没能离楼教授更远。


    一副单薄的金丝眼镜架在楼教授鼻梁上,辜道生在咫尺的距离中,看清了男人的俊美无俦。


    他和楼红尘长得非常像,可以说就是一个人,但又有细微的差别。楼红尘更青涩一些,毕竟年纪在那儿摆着,刚开始时都不敢过多直视辜道生的眼睛,后来忍不住了,敢了,眼神里对辜道生的占有与掠夺也隐藏不住,他的攻击性在明面上。


    楼教授更成熟,什么都是隐蔽的,让人看得见却猜不透,多吃几年饭就是不一样。


    无论是淡然的面部表情,还是欣赏满意的眼神,都证明他是一个会“藏”在暗处的人。


    时机不到,轻易不会暴露。


    辜道生虽然很能共情鬼魂们生前的苦,但只要他们不说,辜道生也没那么敏感。


    他平时神经比较大条,谁要是装,他不留心的话看不出来。


    可不知是被楼红尘的阴气浇灌过还是怎么样,辜道生在此时阴暗的夜里,对眼前厉害的“大天师”产生了惧意。


    由内而外的。


    楼红尘对辜道生的敬称感到新奇,低低地笑:“生生,怎么突然跟我这么生疏呢?我们两个都已经那么熟了。”


    他扯掉辜道生下意识拢在身上的薄被:“当然有记忆啊。不过鬼溯之地吗,哪怕是我进去也要听鬼溯主人的安排呢。他生前干什么,我就得跟着干什么。”


    “您是红尘的转世。”辜道生低声说。


    “红尘……”楼教授轻轻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说,“叫得真亲热。”


    楼红尘算什么东西,也配让他做转世?


    楼红尘是他的转世还能勉强凑合一下。


    辜道生:“您……”


    “我不爱听这个。”


    辜道生只好清了清嗓子,不解:“你是大天师——像我师父那种很厉害的都是大天师,你应该跟我师父差不多吧。”


    你师父算个什么东西,楼教授在心里说道,面上却不动声色的:“嗯,差不多。”


    “既然你是大天师,鬼溯之地你破不了吗?”辜道生问道。


    早点从里面出来,也不至于让他在里面像个傻瓜似的,被吃干抹净都没一点办法。


    “可以啊,直接杀了楼红尘和鬼溯里面的所有幽魂,鬼溯自然就破了,很简单。”楼教授说道,“不过这也代表着——你在楼家见过多少人,多少人的魂就再也不能入轮回投胎了,让那么多人都死绝,只为了救你跟我两个,是不是有点儿不符合天师的天道良心了呢?还是顺其自然一点好。完成厉鬼的心愿而已,又不是什么难事。”


    说到这儿楼教授似乎是无语地摇了摇头,问:“怎么?你师父没有教过你这些吗?你不知道怎么破鬼溯?他那么废物啊?”


    “你干嘛这么说我师父,你又没有见过他。”辜道生胸膛一挺,要跟人干架似的。


    “好的,不说了。”楼教授皮笑肉不笑地应,捏了捏辜道生的耳垂,“别生气啊,生生。”


    温柔得要命,辜道生的气焰就一下子灭了个干净。


    “帮我把眼镜摘了。”楼教授说,靠得更近,辜道生从嗓子里滚出一道被挤压的咕哝声,鬼使神差地帮他取下眼镜。


    “好乖啊。”楼教授单手捏住辜道生的下巴亲了上去,长舌长驱直入。


    “唔……”


    “从今天开始,我会教你怎么捉鬼,怎么把符纸用熟练,精进一下你三脚猫的功夫。”楼教授音色里有笑意,“你师父把你教坏了,我重新教一遍。”


    辜道生不服:“你说谁三脚猫,啊……谁用你教……啊!”


    楼教授的手按在辜道生的心口上:“你心跳得好快啊。”


    “我也是。我的心——跳得快死了。”


    这话楼红尘好像说过……辜道生剧烈地发着抖。


    虽然现实里连一天没过,但他们有“鬼溯一月游”的深厚交情。辜道生仿佛是个自来熟,知道楼教授的天师身份后,除了最初莫名其妙的警觉,他非常迅速地接受了他们的亲密关系。


    并且同居了——暂时的。


    辜道生年龄小,但有身为男人的基本的“大男子主义”,正是年轻气盛的时候,不知道吃软饭的好处呢。


    他吃不了一点儿。


    嫌丢脸。


    让他把男人当老婆养着行,被男人当老婆养着不行。


    家庭地位很重要,必须分工明确。


    和楼教授淦了几天之后,辜道生吃人家的喝人家的,不太好意思,酸再酸背再痛腿再軟都没能鼓起勇气喊停。


    人家好吃好喝地侍候着,凭啥不让干?


    等楼教授没办法再从学校请假了,必须去上班带学生,辜道生才有了一线生机,立马身残志坚地举手發誓:他也要出去找点儿事做。


    他的原本打算是:先找个住处,再挣点儿钱,然后养男人。


    一出去不得了,他彻底接触到“城里人”是怎么生活的,对入目所及之处的奢靡感到望而生畏。


    当他拿着师父给的两块钱去租房子住的时候,房东以为他开玩笑呢,笑了好半天。当发现辜道生一本正经并不是在玩笑,房东认为这人有毛病,故意影响人做生意,差点儿报警把他抓走。


    辜道生收到庄徵的“小人传信”了,也知道自己身上现在有三张求救符,关于小人符纸上面各种表里不一的情绪言论,他早习惯了,回了同样一张小人符回去,大骂师父是神棍。


    明知道他下山,就该把所有危险情况都讲得事无巨细啊,怎么能把他置于危险之中,差点儿死掉呢。


    要不是辜道生舍身入局,庄徵以后就再也没有可爱的小徒弟了,找谁说理去?


    庄徵回骂:“大逆不道,小畜生。”


    “你自己好高骛远,眼高手低,不学无术,好吃懒做,游戏人间,还敢怪为师?”


    “是啊,怪我怪我,你受了好多委屈吧小宝。”


    “等你回来我非打死你。”


    “等你回来师父给你做好吃的哈。”


    “小废物,抓不到100只鬼别回来。”


    “我需要100只鬼,但捉不够也没关系,早点回来看看。”


    “你说你遇到了大天师?现在哪儿还有大天师啊,不会是厉鬼吧,你小心点。”


    “呦,大天师帅不帅呀?”


    七嘴八舌的,谁能想到这是一张嘴能说出来的话?


    不用神经病师父叮嘱,辜道生在被幹时就不忘正事地开了天眼。


    楼教授是人,功德特别多。


    周身浓郁的白光晃得他睁不开眼。


    辜道生因为两块钱的事儿又用小人符联系了师父,问他为什么给自己这么少。


    难道他不是师父的关门弟子兼最乖的小徒弟了吗?


    早上一个包子就一块钱了。


    庄徵好几天后才回,漏洞百出:“不够啊?我以为两块钱能花一年呢,正好够你下山用。”


    “我记得给了好多,谁把你的钱偷走了?”


    “是为师偷的。对不起。”


    “实在不够花你就多找几个男人养你呗。”


    “你找到了吗?”


    “你找到了吧。”


    庄徵虽然爱闭关,但时不时会下趟山。他怎么可能不知道城里人是怎么吃饭喝水住房的?


    天杀的师父故意给小徒弟制造历练的困难,防止他好高骛远眼高手低好吃懒做游戏人间,辜道生真的看透他了。


    经此,辜道生再怎么想正一正“大男子主义”的风气,不想被男人包养,也只好先憋屈地低了头,暂时跟楼教授同居。


    楼教授不像楼红尘,心智成熟没那么變度,看辜道生实在受不了,第二天爬都爬不起来,身上脏得没眼看,会非常贴心地往他身上拍一张净身符,让他立马活蹦乱跳。


    最近正是大学的最后一个月课程,马上考试,任务繁重。


    楼红尘教生物学,人体解剖方面的,会经常带学生实验,抽不出多少时间带辜道生。


    他说等暑假会教辜道生,符咒、法阵,都要学。希望他早日跻身大天师行列。


    庄徵是辜道生的亲师父,教了他那么多年,天天被气得心口疼,效果却微乎其微,辜道生不照样上蹿下跳,不把课业当回事儿吗?


    像鬼溯这种厉鬼的地盘,一辈子能遇到几次啊?功夫会一点儿不就得了。


    够用、死不了就行。


    所以楼教授一个外人,怎么可能教得好辜道生这种太跳脱的熊学生。


    辜道生对学业与教育没有敬畏之心,他想学就学不想学就不学,没人能管得了他,根本没把楼教授说的话往心里头搁。


    他哪里能想到楼教授人如其名,真是一个“好教授”啊,当老师当得自有一套成熟的教育体系,只要辜道生学不会,楼教授冷酷地用教鞭抽他都是小事儿。


    岚·生只抽后面。


    再学不会……呵。


    这两天楼教授去上班时,给辜道生布置了作业:熟练地画一张“盾”符,并熟练地运用它。


    辜道生转头就把这事儿抛在脑后,带着南婴出去算卦赚钱。


    “小先生,先生说您最好不要出门。”肖有常背着手,直眉瞪眼地往门口一站,要不是他长了一张小白脸,看起来也没多大年纪,这幅架势真像一个五大三粗的黑衣保镖,“就在家待着等他回来吧。”


    “又不让出门,凭什么?”


    “对啊,凭什么?!”南婴站在辜道生面前,双手叉腰,仰起脸斜着眼睛瞪肖有常,恨不得将狐假虎威四个字刻在脑门儿上面,“到底凭什么?快说啊!你怎么不说话?!”


    这小狗仗人势的小鬼,真的好气人啊。肖有常一朝失手注定要翻不了身了,哪怕他说话声音大一点,南婴就要做作地扭脸跟辜道生嘤嘤嘤告状:“哥哥,他凶我呜呜呜——”


    辜道生护短,不高兴,请肖有常不要欺负小孩儿。


    辜道生一不高兴,楼教授大概、可能也高兴不到哪儿去,肖有常最害怕被一种似笑非笑的眼神盯上的感觉。


    “外面热,容易晒黑。”肖有常硬着头皮说道。


    辜道生:“我晒不黑。”


    南婴:“我不怕太阳。”


    “……行。小先生,还有小鬼先生,你们开心最重要。”肖有常生前窝囊打工人、死后悲惨打工魂,立即启动方案二,随机应变地让开了,“请。”


    楼下对面是商业区,每天人流如潮,特别是晚上人更多。


    太阳往西沉了,只有一点边擦着建筑顶端,像染了层红釉。


    没从大门进到里面呢,路边就有摆地摊的人。


    老板坐在一张小凳子上,委屈地蜷着腿,前面支一张能折叠的矮桌,上面全是廉价首饰,二十块钱买三条。


    辜道生能发现算卦这种商业机会,是因为前段时间他在人群里转了两天之后发现:现在的年轻人都在求财。


    米白色的帆布包上用红字写着“一夜暴富”,喝水用的玻璃杯上写着“我是百万富翁”,手机开屏是喜气洋洋的“财从四面八方来”。


    就连各个街道的路标指示牌上,都写着各种好运的祝福。


    命由天定,运由己改。


    逆天改命的事儿辜道生不会做,也做不来,但给想求财的人一点实用性建议他是可以的。


    辜道生就那样带着三枚铜钱开启了自己的算卦之路,他往人流来往的街口一坐,拿出让肖有常帮他写的一张简体字招牌,从上到下四个大字:算——卦——发——财。


    往旁边一竖,就是正经的工作状态了。


    肖有常跟着一大人一小人出来,仔细看着人别丢了。他以为辜道生要遛弯儿,老在家里确实容易憋着,等见辜道生展开那个招牌,在街口装神棍,肖有常就不再跟着他们了,远远地在对面盯梢,单手捂住一半脸,不想和他们认识。


    怎么都神神道道的。


    辜道生才十八岁,丰富的神情和年龄相符,就是活泼的少年样儿,一点不稳重,根本当不了算命的神棍。


    就像医院里的医生,五十岁以上的脸一看才更有可信度,行医几十年经验丰富嘛,三十岁就差点儿意思。


    算命同理,越老越好。


    辜道生等了半天,没等到一个识货的人。


    幸好这儿年轻人居多,包容性强,许多男男女女看他长得帅还会悄悄地驻足看一会儿呢。


    小摊前倒一直没空过。


    直到天色将晚,一个女孩儿觉得有意思,过来捧场,问辜道生:“多少钱一卦?”


    “2块钱。”辜道生说。


    南婴不理解:“啊?会不会太便宜啦?”


    女孩儿也哈哈大笑,一再确认真的两块吗?确认完让辜道生帮她算算最近的运势,辜道生点头,拿铜钱摇卦,趁人不注意抽空回南婴:“我又不是不会,而且又不是要改命,收那么贵干什么?我师父说正常的卦金,向来就是意思一下就行。”


    改大运才要收大钱压一压。


    南婴:“你不是要挣钱买房子吗?不买了啊?”


    辜道生一顿:“……”


    是嗷。


    肖有常站在顺风口,远远地听到他们的对话,眼都闭上了。


    辜道生看了看卦,打算下一个人收20。


    然后他抬头看看女孩儿,见她周身有淡淡的白光,是个有功德的善良人。


    女孩儿笑着问辜道生:“我这辈子能发财吗?”


    “能啊,”辜道生说,张口就先嘴甜地叫姐姐,然后详细讲了她最近半年的运势如何,又有哪里需要注意,最后没敢太明显而是斟词酌句地说,“姐姐,你命里偏财多啊。要不你去买一张彩票看看——偏财不是只有彩票这种,正财属于稳定的工资,不太稳定的都能叫偏财。”


    “祝你发财啊姐姐。”


    南婴在旁边起到一个复读机的作用,他才不管别人看不见他也听不见他:“祝你发财!”


    女孩儿欢快地笑着,要给辜道生扫钱,辜道生没有手机,她就从包里掏出20块零钱,并说不用找了。


    然后转头就去对面买了一张面值20元的彩票。


    现在彩票店到处都是。


    实验来得这么快,那一瞬间辜道生还挺紧张。


    “我靠——1000!”


    “真中了!真有偏财啊!”


    辜道生骄傲地晃了晃腿。


    肖有常:“……”


    这也行吗?!


    不知道是不是第一单生意打响了,女孩儿的兴奋震惊确实传出去老远。


    这天晚上辜道生接到了好几单,每一卦坐地起价到20,挣了一百多呢。


    后来辜道生才发现,这种说祝人发财、人就能发点小财的好事儿,是因为南婴的嘴。


    这小鬼的“乌鸦嘴”不只是坏的灵,好的也灵。


    真是奇了。


    辜道生开天眼看人周身的光是白的还是灰的。如果白,他就真心实意祝人家发财,南婴会附和;如果灰,他就摇摇头说你最近发财有点儿难,南婴附和。


    如果周身完全没有光亮,辜道生就语重心长地说多做几件好事再看看吧,南婴依旧附和;如果功德黑得不行,身上明显背着人命呢,辜道生一句话不说,只会摆手赶人走,南婴就呲牙跟他一样同仇敌忾地说:“恶事做尽要遭报应的!”


    回家时辜道生心情特好,给南婴买了小蛋糕吃。


    一进家门,楼教授已经在家了,他像是没发现辜道生心情好的样子,问:“符练会了吗?”


    肖有常立马说:“小先生非要出去算卦,没练符呢。”


    辜道生睁圆了眼睛,不可思议地看向肖有常。


    肖有常又指着南婴说:“不怪小先生,都是这位小鬼先生撺掇的,非要闹着出门。”


    南婴“啊”了一声,嗓子吓劈了,赶紧往辜道生背后躲,探出半颗脑袋觑楼教授。


    明明眼前这位是大天师,高光伟正的人物,有辜道生站在这儿,楼教授不跟他这样的小鬼一般见识,也没真的捉他,但南婴对楼教授就是有一种天然的抵触与恐惧,和知道楼红尘是大邪祟时带给他的感觉一模一样。


    不,比那还要令人恐怖。


    “不是我……是哥哥先说要出门……”南婴把辜道生卖了。


    辜道生两眼一黑,谁也靠不住,说:“干嘛非要练符啊,我只是有点不熟而已。防御性符纸有什么好学的,我会画。”


    楼教授沉默地看着他。


    在学校里穿的正装外套已经脱了,他只穿一件黑色衬衫,袖口规整地往上挽两折,露出结实有力的手臂。


    窗户紧闭,一阵风突然从房子里穿过,把南婴与肖有常刮了出去。辜道生抬手挡风,睁眼就见楼教授手里多了一根软硬适中的、黑乎乎的东西。


    好像是教鞭。


    “知道不听话的学生要怎么样吗?”楼教授冷声说,“当我是你师父那废物呢?”


    几张符纸飞向了辜道生。


    辜道生余光扫见金光,警觉不对抬起手挡,正好被金光缚住手腕,随后是另一只手腕与脚腕全被绑了。


    身体一轻,辜道生整个身体被吊起来,往卧室里飞砸到了床上,接着翻身趴了下去。


    楼教授用教鞭尾端轻轻点了点辜道生的脸颊,说:“今天让你看看防御性符纸的威力。”


    “别啊……教授……”辜道生心里慌得不行。


    第一鞭毫不留情地抽向了辜道生的屁股。


    不比楼红尘的巴掌狠,但触感非常奇怪。


    “啊——”辜道生叫了。


    与此同时——


    这座繁华城市的一条罕有人迹的暗巷里,一个男人突然驻足停下,抬头望了望黯淡的月光;


    电影开幕式结束的后台,独自坐在巨大镜子前的影帝慢悠悠地站起身,双手撑在桌子上靠近镜子,死死地盯着里面,眼睛逐渐变成了血红色;


    汗味儿、血腥味儿与高浓度雄性荷尔蒙释放的气息混杂在一起的地下拳场,年轻暴虐的拳王裸着上半身一拳把一个人打到半死,往常他会补第二拳,不把人命当回事儿,地下黑市的拳场竞技,生死各凭本事,但今天他没有补第二拳,在周围有人疯狂欢呼、有人破口大骂的鼎沸中,他目光穿透了层层叠叠的恶臭灵魂与没有生命的建筑物,凝紧了一个方向。


    无一例外,他们似乎感应到了同样的浓郁香气,脸上缓缓地露出如出一辙的疯癫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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