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嗬嗬[VIP]
辜道生早就死了。
而且一直没活。
八百年前的鬼溯, 将辜道生拽了进去
“鬼王的职责是善待所有幽魂,评判对错,开放轮回, 而不是残忍地暴杀他们,让他们魂飞魂散,剥夺他们的重生机会。”
宫殿城楼,清霁和辜道生在沙漠里看到的幻象一样, 一身青衫,此时此刻正神情怜悯地看着楼下人间。
辜道生站在他身后,黄沙不再, 白色空间不再,而是到了一处昏黄地方,心里吃了一惊, 顺着嘈杂的人声低头看。
傍晚时分残阳西坠,楼下人来人往,是和他下山历练去过的城里完全不相同的感觉。
古街小巷, 烟火人间。
他立马就知道这是哪儿了。
辜道生又赶紧看自己,在鬼溯外面是什么样子, 进来也会是什么样子。
他不会光……
穿着衣服的。辜道生重重地松了口气,脊背想冒热汗。
不过这里应该没有楼将倾他们四个了吧,虽然进了鬼溯,但好歹能暂时喘口气。
看起来也不算坏事。
他为什么死了?
身体为什么碎成了六块?
这是真的吗?
“道生?……幺儿?怎么不说话?”清霁回头, 略显好笑地看着辜道生,对凡人的怜悯换下来,神情带上了溺爱纵容。
他这个最小的徒弟还小, 才18岁,对这种话题不感兴趣才是理所应当的。
“您说的是什么意思?”辜道生回神, 明显感觉到身体是自己的,就像他第一次进入楼红尘的鬼溯之地一样,没有被任何残魂支配身体,能自由行动,有自由思想,不同的是,似乎很多话要呼之欲出,不是刚进来的他想说的,而是在此情此景、曾经的他说过的。
辜道生没有拒绝,顺势而为地接下去说:“……师父。”
话落,这两个字像狠狠击中了辜道生的心,他瞳孔震颤:清霁竟然真是他的师父。
那庄徵……
“唉……给你看。”清霁叹了口气,一挥手,眼前出现一片画面。
画面里,楼将倾负着手,站在高高的銮殿之上,整个画面阴暗晦沉,不像人间的色调。銮殿之下跪着一个女人,女人以头抢地哭到抽搐,绝望地求着楼将倾什么,她一遍遍摇头乞求的模样任谁看都于心不忍。
楼将倾却没有怜悯之心,冷冷地回过头来,他看了女人一会儿,女人见他有所反应,膝行着往前攀爬,求得更加凄惨卖力。
须臾,楼将倾不耐烦地蹙起眉宇,厌了女人的声音,也厌了女人的存在,轻抬起一根手指。
刚被手隔空一点,女人哭声一顿,脸上受到了极大恫吓、而扭曲出恐惧的形状,随即灵魂一击而散,湮灭在天地人鬼四界。
魂飞魄散,再无轮回。
“人‘死’的那一刻,也是人‘生’的开始。世间法则是公平的,没有谁可以让一个人的魂魄彻底消散,”清霁手掌微微攥了一下,眼前画面碎了,他垂眸可悲地说道,“鬼王仗着自己掌管地狱,截断了凡人生路。”
“他们活着时已很艰难,为何死后还要被这么对待,楼将倾才应该下18层地狱,受到最残酷的审判。”
清霁望着楼下,天黑了。
今天似乎是个特殊日子,河里满是花灯,街道两边的小贩在说笑。
辜道生没有产生他那种“为天下苍生”的大义,而是出口惊讶道:“那不是东宫太子吗?师父,东宫太子才十几岁……”
“鬼王的转世罢了。”
是楼明章在养厉鬼,还是楼将倾本就是厉鬼。
到底谁才是因,谁才是果?
“你叫他师父的时候……真是好亲热啊。”一股阴风吹向辜道生,辜道生悚然一颤,立马偏头捂住耳朵,隔绝那道阴风,他脚下一滑矮身要躲开,整个人就被按向了墙壁。
再去看清霁,已经不在了。
“将倾……?”辜道生半个身子贴在墙上动弹不得,没有任何挣扎的希望。
他惊魂甫定地想:他们四个也跟来了?
“……你们也在这里吗?”
楼将倾逐渐从他身后显出高大的身形,言笑晏晏道:“不然呢?猜猜这是谁的鬼溯之地?”
“……”
怪不得辜道生没有被残魂支配意志,可他这次为什么能感应到并“演”出那时的一言一行?
不对……楼将倾说过,就算是大天师又或者是大厉鬼进了鬼溯之地,都得按规矩来。
他们必须“模仿”曾经鬼溯主人的一举一动,自愿被支配。
否则鬼溯被迫坍塌,里面所有幽魂都会湮灭。
“既然是你的鬼溯之地,你为什么不按规矩办事?你那时把我按在这儿了吗?……把你的手拿开,这里应该只有15岁当太子的你才对吧?嗯……楼将倾你想干什么?你快放开,你想让这里的幽魂都死?!”辜道生手肘怼楼将倾,下了死力气,楼将倾不为所动继续造作,掀开辜道生。
他们穿的都是这的衣服,一身古衣加身,后摆一撩,一拽里裤,轻松地好像就为了好办事。
还不容易被发现,尽管楼下人来人往。
“死就死了,幽魂而已,谁说他们一定要投胎转世?”楼将倾嗤笑不屑地说。
辜道生心下一寒。
还真是惨无人道的鬼王。
“别……别在、这里……将倾……人太多了……将倾我们换个地方、换个地方好吗……”辜道生扒着墙,想要滑下去躲在墙根,让砖墙挡住他,几近乞求。
不想看见楼下任何一个人的身影。
如果他们抬头了怎么办?
“不好。”楼将倾双手握在辜道生髀骨两边,看了会儿辜道生想爬走,随后一把拽过来,嗓子里闷着愉悦的低笑声。
他不是人,他是畜生。
辜道生的膝盖跪在坚硬的地面上,隔着一层浅薄布料,和一层细腻皮肤磨着骨头,痛得他尖利一声喊。
然后他猛地捂住自己嘴,两只手叠一块儿,把脸颊都掐得发白,漂亮的长发从他肩膀两侧摇晃落下,遮住大半张脸,楼将倾却拂起他的发,在脑后握着,就要他的脸全部暴露。
他要看。
辜道生眼睛里迸发出屈辱与愤恨。
他恨楼将倾,他真的要恨死楼将倾了!
“是不是特别恨我啊?现在更想杀我了对吧?”楼将倾重鼎他,攥他长发的手微微用力,辜道生察觉到没跟他犟,瞬时向后仰起脖子,腰身直了起来,楼将倾摸着辜道生脖子,似乎在找哪个角度更容易把他掐死。
阴森森地说道:“生生,我也恨你啊。我恨不得扒你的筋喝你的血吃你的肉,我让别人不能轮回,但我不会这样对你,我让你永远待在轮回里,一次又一次和我在一起,你说好不好?”
辜道生抖如筛糠。
“好了,别怕……没有人看得见,你以为我会让别人看见你这幅样子吗?什么都没暴露,严严实实穿着衣服也不行。”楼将倾拽拽辜道生衣领,摸摸辜道生束腰,哪的肌肤都一丝不漏,包括负距离之地,衣服长,布料又多,轻而易举地掩盖一段肮脏。
“鬼溯不会塌的,该活的幽魂会活,该死的幽魂我想让他活他也没那个命。”楼将倾不知道辜道生对上段话听进去多少,任凭他颤颤巍巍站起来,然后捂着嘴往墙角走,走三步停两步,然后扶墙休息几分钟,楼将倾并不阻止,一点一点地追过去,一直纠缠着他,“这里虽然是我的鬼溯,但这次我是旁观者,你也是一个旁观者。”
“我让你好好看看真相。”
“……就这样看吗?”辜道生愤恨地回头瞪他。
“就这样看。”楼将倾疯癫地笑了。
天生的极阴命格,特别容易招惹阴邪之物,也特别容易招到极阳命格。
阴阳互补,天命之结。
辜道生年龄太轻,不懂清霁的意思:“师父,您要我去接近东宫太子是什么意思呢?”
“东宫太子只是他其中一个身份,人间一小劫而已。他为人时没有鬼王记忆,整个皇宫没有人对他好,连最卑微的仆从都可以看他不舒服踹他一脚,恢复鬼王记忆是迟早的事。”清霁凝重地说,“从东宫太子转化为厉鬼的那一刻,他虽然很厉害,但那时还只是厉鬼,相比于鬼王的能力,那时是他最虚弱的时候,为师可以将他一击毙命。”
辜道生:“所以为什么要对他不好?如果有人对他好,他不会成为厉鬼吧。”
待看见清霁的疑惑眼神,他补充道:“师父,我并不是说鬼王滥杀幽魂的行为是对的,我只是觉得他做人时,和做鬼王不能混为一谈,他做人时什么都没有做,别人却那样对待他。如果要混为一谈,那轮回投胎的意义在哪儿?那根本不是重新来过,是继续受罚吧。”
“有的人受尽千百磨难依然一心向善。”清霁说,“这就是意义。没有人不想做人的。”
不见得,辜道生在心里说。
但对面是师父,他没把这话说出来。
而是不解地问:“他不一定会和我做朋友。我是天师,天师怎么会获得厉鬼信任。”
“他会的。”
“师父……”
“你去吧。”
场景一个接一个,全是辜道生认为他没参与、却又莫名熟悉的画面。
那些话依然是他自己和清霁说的,一张嘴就有了。
楼将倾说就让他以那种连着的难堪姿态让他看待真相,其实并没有。
该停时楼将倾就停了,辜道生不敢问他又想怎样,能停一会儿就感激不尽。
对此楼将倾低笑着,幽幽地说道:“怕你恨我恨得太狠,到时候忘不掉了怎么办?”
等和清霁说完话,楼将倾再靠上来,辜道生就立马眼疾手快地去暗黑角落。哪怕楼将倾用了屏障,别人确实看不到他们。
“师父,师父……师父——呵,你怎么有那么多声的师父叫他?说一句就要叫一句是吗?”
楼将倾音色扭曲。
好好一个鬼溯之地,到处充斥着两位外来旁观者的亵渎,弄到哪儿脏到哪儿。
辜道生难受地回道:“你在说什么……我只是在‘傀儡’学话啊,又不是我说……啊……”
他们四个都来了,辜道生有感觉,但他只见到楼将倾一个。
担心他们突然出现,他对付不了,辜道生问:“……他们几个在哪儿啊?”
“呵,你这么想他们?光有一个师父不行?那我让他们全出来好不好?”楼将倾淡漠地说。
“别……不要他们……”辜道生赶紧按住楼将倾,回身吻他嘴唇,说,“不要他们出来。要你……要你就行了。”
“生生,虽然你这样说我很高兴,但其他我会伤心的——我就是我们四个啊。”
“……”
“现在我还没分裂呢。”楼将倾咧开嘴笑,说,“你刚才说要谁,再说一遍好不好?你宁愿要四分之一的我,都不要全部的我,是吗?”
“……”
辜道生眼前阵阵发黑,再也不敢吭声了,只会叫。
场景再换。
太子东宫。
少年楼将倾躺在血泊里,鲜血从他断掉的手臂、双腿与脖颈中缓缓流淌,地上洇出一大片。
他没有死,以最平常的神情仰望头顶,像每天晚上都睁着眼酝酿睡意那样,慢慢数着数。
“2552……2667……”
“2999……3……奇怪,应该没有3000……”
辜道生端着餐盒进来,被这一幕惊骇到,餐盒摔落,食物滚出。楼将倾的血缓缓流淌到辜道生脚边,即将弄脏辜道生的鞋尖时,那片血河停止延伸,甚至往后缩了一公分。
一枚白色糕点继续滚,滚到血泊里绊倒,雪白的粮食顿时被染红了,吸饱了血,只有上面还剩一层白砂。
楼将倾扭脸看向糕点,再自下而上地看辜道生。
躺在地上的视角,没有站着容易,辜道生一张年轻稚嫩的脸上满是惊慌,身影瘦削颀长,月白的衣,浓墨的发,犹如远黛的眉与清润的眼。
断掉的四肢像是长出了一根一根的藕丝,疯狂地延伸,继而黏连,长在一起。楼将倾抬手摸了摸和颈项分离的脑袋,抓住头顶一按,长上了。
身下的血随着他痊愈的伤口倒流,赶在闭合之前挤回去,像是不曾往外流淌过。
楼将倾站起身,淡定地抻了抻衣服,和辜道生对视一会儿。
辜道生一句话都没说。
片刻后,楼将倾悄悄低头观察自己,华衣锦服,得体整洁。
漂亮的……不难看。
皇家在乎颜面,只要他走出去,任谁看都知道他身份尊贵。
楼将倾捡起地上那枚浸了血的糕点,糕点把他的血吸走,贪得无厌地没有还给他,不知道吃多少饭能补回来。
他面无表情地啃了糕点,自己的血并不好吃,但辜道生看着他,他吃相斯文优雅,第一口只咬了很小一口。
糕点最上面有一层砂糖,楼将倾抿得很小心,怕弄到唇角就难看了。他微微别过脸去,眼角却漂出去瞄辜道生。
“他很喜欢你呢。”有人在辜道生耳边说,但并没有现身。
成年楼将倾冷眼旁观着愚蠢单纯的自己,感到好笑。
“去啊生生,今天是你们刚见面,你可是抱了他呢。”楼将倾捏捏辜道生耳垂,在他身后的空气里说,“你心疼他。”
太子楼将倾有一头长发,这儿的人都是长发,没有下人给他束发,楼将倾自己也没束,束了也是白束,“死亡”来临时不会体面,反正都是要乱的,不如就那样散着。
他的肢体长好了,头发也重新顺了,一股脑地散在背后,已经偷瞄辜道生半天。
他想:应该束发的。
这样未免太失礼。
但现在束又显得他太在乎。
一个外人而已。
糕点味道一般,但顶饿,楼将倾夸不出口,此时做个话题还行,他想说糕点不错,挺香的。
一张口说得却是:“好香的命格啊。”
说完他自己先愣了,懊恼地一垂眸,面红耳赤。
可生生的命格真的好香……
生生?……他怎么知道眼前的少年叫生生。
辜道生抱住了楼将倾。
楼将倾说得对,他见太子楼将倾的第一面就抱住了他,因为撞见他被分尸,所以心疼他怜惜他,而且手足无措。
太子楼将倾浑身僵硬,糕点掉在地上。
半晌过去,两人没有一个说话,就那样机械地抱着。辜道生记着他刚恢复好,想问问他要不要休息,不行的话去睡一觉。
“你要睡觉吗?”
楼将倾身体更僵硬了,许久才回:“可以吗?”
隐没在空气中的楼将倾闻言讥诮地笑出声,辜道生身前抱着楼将倾,他就从身后拥上来,温存地弯腰靠着辜道生说:“你不是说只交朋友吗?
“你上来就要睡我。”
“生生,你真野啊。”
“……”
辜道生慌了,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楼将倾没有听他的。
两个都是。
鬼王楼将倾没现身,但牢牢桎梏辜道生,不允许他逃跑,从后面让辜道生靠他胸口,两手分别绕过他膝窝,高高地抱起来。
太子楼将倾轻而易举地把辜道生推到了地上,辜道生看似手肘撑地,衣服松松散散,遮不住门户大开的双腿。
“你还小……他还小!放开我!楼将倾你放开……”
“小什么?他又不是人,要长大不是分分钟的事?”鬼王楼将倾冷呵。
“我小吗?没关系,我不是人,如果你觉得不好我可以长大几岁的。”太子楼将倾说完,那张15岁的脸便成熟两分,是一副坚毅的18岁模样。
楼红尘就是这样的年纪。
他和楼红尘长得一模一样。
辜道生出现了一瞬恍惚,分不清眼前的到底是楼红尘还是楼将倾,他们明明共用一张脸,可楼将倾在辜道生这里只有两个形象,一个30岁的楼将倾,一个15岁的楼将倾。
他们都和楼红尘有一点细微的不同,30岁的楼教授成熟,15岁的楼将倾又太稚嫩。
“红尘……”辜道生喃喃。
“你在叫谁?”太子楼将倾皱眉说。
“野男人的名字。”鬼王楼将倾回答。
他更大地掰开辜道生,让八百年前的自己别误事,太子楼将倾有眼色,看见辜道生身上在自动融化的衣服有点儿不爽,抬眼看了看空气,该死的空气也敢动他的人,但他什么都没说,单手架起辜道生一条腿。
“我真的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看你刚才流血,问你需不需要休息!”辜道生剧烈地挣扎起来,一脚踹到了楼将倾脸上。
这一下有点儿狠,太子楼将倾的颧骨当场就被踹红了,可他并不在意,没躲,也没有摸自己的脸,只嗬嗬两声说:“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是他们故意派你过来的对吧?没有人爱我,根本不可能有人爱我……我到底在奢求什么?我又在痴心妄想……根本没有人爱我!没有!”
他眼眸微红地看着辜道生的一切,手悬空,最终没碰,克制地半跪在地上后退,要去给辜道生找衣服,让他离开这里,最好永远别出现在他面前。
辜道生腿勾住了他,盘住了太子楼将倾的腰。
太子楼将倾回头,恶狠狠地问他:“干嘛?!你想死吗?”
“……来吧。”辜道生看着楼将倾眼尾的一滴眼泪,心口颤了颤,哑声说道。
“你确定吗?”太子楼将倾不恶狠狠了,小小声地问。
“……嗯。”辜道生点头。
辜道生不是不愿意和太子楼将倾……他和鬼王楼将倾完完全全是一个人,只是所处的年龄段不同,可现在身后恰恰有鬼王楼将倾的实体,他们有两个。
这就像不同时空的两个自己来到同一个时间,享用拥抱他们唯一的爱人。
鬼王楼将倾摘掉辜道生的双腿,不让他缠着太子楼将倾,该继续进行下去了,按住膝盖分别往两边掰,大喇喇地给太子楼将倾看,他柔情蜜意地说道:“生生,那时候你可是我这方面的启蒙老师,要认真一点啊。”
辜道生仰起脸,些微恐惧地看鬼王楼将倾,眼里乞求意味非常明显:你不会一起的,对吗?
鬼王楼将倾抚摸辜道生的脸颊,低头看进他的眼睛里,真心劝慰道:“对了生生,接下来你还要记得多放松。好不容易回到这里,见到还没分裂时的我,我当然要加入啊。”
==========作者有话说:==========
鬼王:说了即是预警,别不当回事。(盯.jpg)
感谢支持,给大家鞠躬~
第67章 爽飞[VIP]
不可能。
楼将倾那样善妒, 他真的愿意和人分享吗?哪怕这个人是他自己。曾经黑雾要碰辜道生,碎片没有融合的鬼王,哪一片不是大发雷霆, 自己攻击自己。
现在太子楼将倾还有一具货真价实的身体,和鬼王楼将倾的躯体肌理一模一样。
他不嫉妒吗?
辜道生不信……可融合后的黑雾凝聚出一个实体人形后,就办了辜道生。
人形黑雾谁都能代入,可以是四个人。
“等……”辜道生夹在两个楼将倾之间, 一会儿在心里说不可能,一会儿想起人形黑雾又打心眼儿里害怕。
可他已经退无可退了。
“不等。”太子楼将倾说。
鬼王楼将倾始终没现身,却把着他的腿, 铁钳似的,膝盖往里扣一厘米都不行。太子楼将倾看到辜道生为他大开的模样,呼吸是重的, 辜道生前面暂且蛰伏着,好看到像浅色的山茶花,楼将倾试探地伸手。
“你怎么这么干净?天生无毛吗?”楼将倾问。
“……不管你的事。”辜道生倔犟地回答, 狠狠别开脸,太子楼将倾这时还没经历他分裂后的事, 没有未来记忆,辜道生却觉得他是故意的,因为楼将倾问完,唇角翘起似有若无的笑。
试探变了味道, 辜道生猛地一弓,脊背连带臀肌都微抽,楼将倾痴迷道:“好漂亮。”
辜道生想骂他, 怎么比大楼将倾还恶劣,而且他手好生, 痛痛的。鬼王楼将倾感受到辜道生轻微战栗,一边笑自己说辜道生干净,而后看见他胳膊和颈侧起了一层非常细小的小疙瘩,觉得可爱,低头亲了亲,辜道生便战栗得更明显。
“你……”
不对,辜道生赫然睁眼:这里是楼将倾的鬼溯之地,他和楼将倾身为旁观者,可以看到少年楼将倾,所以正常情况下……这里不应该像有两个楼将倾那样也有两个辜道生才对吗?
为什么只有他一个?
不是说他也是旁观者吗?
为什么他被夹在这里进退两难?哪里出了问题?如果他对上的是大楼将倾,小楼将倾也应该要由小辜道生对上啊。突然,一根手指卡在第一个指关节,楼将倾没有停留,没升起怜香惜玉的心,只顾着急躁想要,就着刚才从柜子里扒拉出的润膏继续湿润地向前进行,卡在第二指节。
“你手怎么那么狠啊?你到底会不会?”辜道生终于忍不住骂道,“你是笨蛋吗?你都没问我有没有准备,我放松了吗?哪儿有不问一声就来的!”
“……抱歉。”太子楼将倾被骂得歉疚,想慢来,一急一慌出了错,竟然竖起了第二根手指一下子并行,又没问辜道生。
“啧,该骂。”鬼王楼将倾看到辜道生瞳孔一颤似乎眼前在发白,近距离地欣赏观看,三心二意地敷衍道。
“不该是我……跟你在一起的不该是我,应该是另一个辜道生才对,你先等等……”
“不辜……”头顶上方出现幻象,辜道生仰着脖子,看那雕梁画栋的精繁房顶,南婴出现在里面,正冲身后兴奋地招手。
看见他,辜道生有一瞬的茫然,没明白小鬼怎么在这儿,片刻后三个手指一捣,捣到了一个点上,辜道生猝声低呼,呼到一半及时咽回去,想起南婴被鬼王扔到了宫殿的幻象里——他也在这儿的鬼溯。
辜道生几乎要崩溃了,以为这幅样子被他只有两岁的好朋友看到,扭身挣扎得像条白鱼,滑不留手的,脸都白了。
然后“幻象”里出现了另一个人——辜道生。
南婴在宫殿里和真的辜道生分开,与假的辜道生在一起,两人相处那么久,南婴都没发现不对,还冲假货招手,招呼他过去说发现了什么,爬到假货头顶说话,可见对好朋友的了解程度实在一般,是深是浅都没摸清。
“他很浅,你不用一直这么狠。”鬼王楼将倾突然说道,逐渐显了人形,冷淡地看着年少的自己,教他人事。
太子楼将倾一直有感觉这里有其他人,但看不到,对方比他厉害。看着那张在辜道生身后空气里凝出的人脸,不用照镜子也知道此人和他长得一模一样,太子楼将倾没有丝毫意外。
他只看了鬼王一秒,看得更多的是鬼王怎样在后面拥抱辜道生,接着便垂下视线,更加地专心致志,没听话,更狠了。
“啊将倾——!将倾……他不会!他不会啊!”辜道生反手抱住鬼王,不知道他在太子楼将倾眼里已经显形了,扒住鬼王说道,“要不你来吧好不好……他真的不会……会疼的。”
“谁说我不会?”太子楼将倾凶狠地说。
“都说了你是启蒙老师,他当然不会。”鬼王挑眉,“他会的话,就是教你了。”
“启蒙老师?这么说你身经百战是吗?”太子楼将倾怨毒地盯着辜道生略微痛苦的脸。
18岁的年纪,怎么敢身经百战?
辜道生就是敢了。
太子楼将倾要是知道他不仅敢,刚下山就和继子搞上,出了鬼溯还谈四个男人,他更得急。
“没有……我没啊……”辜道生看到头顶幻象里的辜道生和南婴找到了大门,仿佛一推就能出去,高举起一只手,努力够里面的辜道生,想把他拽下来。
不是假的,他才应该是这里的辜道生,他才应该经历这些。
“辜道生”绝对没有身经百战过。
“你找错人了……”
“没找错。”
南婴看到大门喜逐颜开,忙去推门,没推动,然后大门从外面自动开了。
他倒腾着小短腿后退,高门高得可与天比拟,再看一次还是觉得震惊,这座宫殿太宏伟,太气派,就是没有人。
“开了开了,不辜,我们能出去了!”南婴蹦蹦跳跳地说。
“辜道生”说:“下次别想我跟你一起来破地方受罪,鬼打墙一样,出都出不去。”
“嘿,明明是你被四个男人追,不得已才进来……”南婴不服气地叉腰,门外天光大亮,照得他们睁不开眼,一阵风卷起黄沙扑进来,南婴怕被吹跑,紧紧拉住辜道生的手。
辜道生的手碎了。
“不辜……哥哥!”南婴不知所措,却抓不住变成一捧黄沙随风扬了的辜道生。
眼睛最后化为黄沙,辜道生不解地低头看了南婴最后一眼。
“没事的,快出去吧。”残音虚无,彻底消散。
确实是假的……
真的辜道生现在想跟着假的一起消散,没那个条件。
手臂用力抱住鬼王脖子,往他怀里钻,五官皱着,双腿与腰却全部被太子楼将倾掌控,单薄的后脊梁骨这一秒还贴着鬼王胸膛,下一秒就往前腾空,然后再贴向鬼王,有仇般地生拉硬拽。
“没看见他在疼吗?”鬼王摇头看着太子。
太子只看辜道生,重喘得像一头急需杀人吮血的野兽:“他都没说话,你闭嘴。”
辜道生是说不出话,只能抱着鬼王哼哼唧唧,呼吸是颤的。
稍微从鬼王怀里滑下来,他就觉得没有了依靠,会产生巨大的不安全感,不敢撒手,不想跟太子单独在一起。
他遇到的第一个男人是楼红尘,第二个男人是楼教授,第三个第四个……
如果先不把他们看作同一个人,只看做五具不同的身体,他们每一个都擅长这种事,辜道生几乎从来没抗拒过。
胃口被喂叼了,天底下这种事都该舒服,回味无穷,哪儿遇见过这种毫无章法、还用蛮力开垦的,辜道生又不是一块土地。
他想哭。
太狠了,真的想哭。
意识到这一点,辜道生立马抬眸去看鬼王,他没哭,然后又侧眸看太子,他也没哭。
“你是不是只有我在特别难过的时候才会掉眼泪……”辜道生非常想问,但高估了自己的忍耐能力,根本说不出话,每次想出个声儿就散了。
“等……停……将倾,我教你……我教你行吗……”他气若游丝艰难地说,“先放开我。”
太子揩去他脸上的汗:“告诉你一个秘密。”
辜道生半死不活地看着他。
“我是鬼王。”
“……你有记忆?”
太子说道:“有记忆的惩罚才是惩罚。”
他只是被限制了能力,必须体验人间疾苦。
“你要怎么教我?为什么一直抱着他呢?你要是不教我就继续了,还是说你没有力气?”
“别继续……有力气……”
辜道生伏在大鬼王身上歇了一会儿,坚强地爬起来,一推小鬼王让他躺下,小鬼王顺势而为地倒下去,双手后撑地面,两条长腿伸得特别长,辜道生扶着往前走,磨蹭了好长时间。
小鬼王好整以暇地瞧着。
“只教一遍……”辜道生不敢回头,大鬼王稳如泰山地在后面,眼睛似乎变成了两团火,突然燃燒起来,几乎要把他颤抖的后背烧出两个窟窿,中间的窟洞被填了,从一指都接纳困难,到一手腕可完全包含,辜道生对小鬼王说道,“我在这里……感觉到了?你要多注意这个地方,不能胡来的……知道了吗?”
小鬼王呼吸很重:“嗯。”
竟然真的是辜道生教的,还真是启蒙老师。
可那时的辜道生也应该什么都不懂才对,难道是清霁教了他这个……想想楼将倾,又觉得不太可能,辜道生觉得要是清霁真教过他这样的事,楼将倾能一掌劈了他。
片刻后,他明白了。辜道生确实什么都不懂,但他懂自己。
被小鬼王弄那么难受,是个人都得“自救”吧,为了不任鬼宰割,他可以自己摸索,摸索到以后告诉小鬼王,教给他该怎样对待自己。
身后伸来一只手,按住辜道生肩膀,辜道生正要起飞,一下子被按了下去,飞到一半中道崩殂,脊梁骨似乎响了一声,嘎嘣要碎似的,辜道生神色扭曲了一瞬,缓了好一会儿,回头一看大鬼王脸色难看,要吃人,但再细看似乎有情動迹象。
他和小鬼王是一个人,难道能感觉……
“你干什么?是你自己让我来的。”辜道生缩缩脖子,“我求你了你没听……”
“嗯,我说了要加入,”大鬼王抱起辜道生,意味不明地说道,“你现在正松软呢。”
话落,四周寂静,没有一丝声音,空气都像变成了死物,再也不流动了。
大小鬼王之间的气氛,有一瞬间非常剑拔弩张。他们一前一后抱着辜道生,谁也不撒手,大的从背后捞起辜道生腿,高高地抬起,不让他坐,小的从身前一手攥住辜道生胳膊一手握住他膝盖,用力地往怀里拉,和大鬼王的力量抗衡着,要把辜道生撕裂成两半。
一拉一扯,一扯一拽,一拽一抬,一抬再一按,辜道生想要挠人挠不成,手属于小鬼王,想踹人踢人也没办法,腿属于大鬼王,夹在中间几乎成了一个任两只鬼抢夺的战利品。
“楼将倾……你、不……”
他们没有打起来。小鬼王先行权衡利弊,大鬼王从辜道生出现在东宫的那一刻就在了,只是没有现身,暗中看戏,实则他想怎么样就怎么样,眼下这个地方说不定只是一个幻境罢了,回溯以前发生过的事情,他打不过制造幻境的人,垂眸继续和辜道生纠缠。
而大鬼王看着自己,心知肚明少年楼将倾才是辜道生生命里的第一个男人,既定事实更改不了,鬼溯回溯的是真实,不是胡编乱造的话本。他不想眼睁睁看着,也必须得眼睁睁地看着,既然替代不了,那就只好加入一点现在的自己的气息。
“你算到今天了吗?”小鬼王抬眸问道,给大鬼王可以挤入的时间,他年轻,有城府,但城府没那么深,太激动时情绪会从那双偏执的眼睛里漏出来。辜道生的样子令他兴奋,令他想死在此时此刻,此生绝无遗憾。
“你觉得呢?”大鬼王淡漠地说,懒得多看小鬼王一眼,少不更事的年轻废物。
“哈,你算到了。”
“楼将倾,我恨你……”辜道生额头抵着小鬼王的肩,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他说了无数遍不行,没有人听他的,大小鬼王同等恶劣,他们想法一样,举动一样,逻辑一样,喜爱辜道生的方式也一样,“我恨死你了!”
“恨吧。就怕你不恨。”楼将倾们同时开口说
“南婴是谁?”大鬼王问。
“谁是南婴?”小鬼王回。
一问一答后,没人说话了。
小鬼王不明所以,没听说过这个名字,大鬼王眉心紧蹙,没找出南婴身世。
他以为南婴踏入鬼溯,这里会有他生活过的遗迹。
怎么还是没有。
辜道生侧躺在床上,身下是柔软干净的被褥,足足铺了有七八层,清爽干燥地躺在上面,皮肤有温暖触感,但他面如死灰生无可恋,一动不动地看着墙,不看身后的两个男人。
“道生,你生气了吗?”小鬼王悄悄地凑过来问,小心翼翼地握住辜道生肩,“对不起,我没忍住……是他做的……”
辜道生一歪肩膀,滑开小鬼王的手,离墙壁更近了点儿,一句话都不回。
“起来吃饭。”大鬼王没小鬼王有礼貌,直接掰过辜道生肩膀,揽着他坐起来了。
辜道生抬手就重重地甩了他一巴掌:“牲口!”
“好好好,牲口牲口。先吃饭吧生生,别气了。”大鬼王脸都没有偏一下,被打得多了一个五指印,“吃完还有正事。”
“你怎么又只打他?”小鬼王看着楼将倾脸上不止一个的五指印,站在面前送上去脸,“你怎么不打我?我跟他有什么不一样吗?不就是比我多活几年?他这个年纪我也会长到。”
大鬼王反手扇了小鬼王一巴掌,说:“打你了,滚开。”
他扇完,自己脸上就出现一个不是辜道生打出来的五指印。
“你打他干什么?”辜道生责备道,小鬼王少不更事,能干缺德事儿还不是被带的。
“怎么他就不能打?”
“你凭什么打我?我让道生打我!你再敢那么不尊重我,信不信我现在就自杀,从我这直接杀了你!没有我哪儿有你?”小鬼王疯癫至极道。
“他年龄小就能得到优待是吗?”大鬼王不可理喻地问。
辜道生谁也不想理了,净身符只管用了一半,他现在还没合上呢,不知道是不是废了,哪还有心思管鬼王的脸,转头去拆食盒,把里面的饭一一拿出来,背对着一大一小。
该死的狗东西,不给他用疗愈符。
场面一时寂静。
大鬼王默默地拿起筷子,夹菜送到辜道生嘴边,辜道生一边扭开脸,一边抽了大鬼王手背。
糕点咕噜咕噜在地上滚。
小鬼王坐旁边看着他们,捡起滚到他腿边的糕点,越看越觉得辜道生和大鬼王才是一对。
道生可以对他发脾气,还抽他,对自己就不一样,始终温温和和客客气气,生再大的气也只是瞪他。有次巴掌扬了起来,看见他的脸又放下了,好像觉得他这张18岁青涩稚拙的脸就是免死金牌。
还不如让他死一死。
辜道生和楼将倾相爱了,整整两百年,没有分开过。
宫殿里发生的所有事都在循环往复,只有辜道生和楼将倾有从头到尾的完整记忆,楼将倾如何报复楼明章,如何烧毁一座宫殿,宫殿外如何民不聊生,幽魂如何像人一样死去。
日月星辰,几经转换。
日子过得那样快,快到辜道生觉得只是在这里待了一两个春秋而已。事实也确实如此,他只是经历几个重要时刻,其余时间都像流沙一样模模糊糊的省略。
同时辜道生又觉得时间过得非常慢,他从未见过那么多的死人,哀鸿遍野,白骨横陈,每看一眼都是一种煎熬,他默默祈求鬼溯快点破解,他好出去呼吸新鲜空气,可鬼溯一直都在。
辜道生捡起地上一根大腿骨头,被野狗叼走后啃食干净,抛弃在河边,与尸体分家,他开天眼分辨这根腿骨,寻找他的完整尸体,想让他死有全尸:“为什么他们都皮包骨?”
“因为饿。”楼将倾说。
“为什么他们吃不饱饭?”
“因为穷。”
“为什么……”
“因为君主昏庸。”
“因为法治无度。”
“因为贵人贪婪。”
“因为贱人恐惧。”
“因为——不想活而已。”
辜道生看着满地死去的“贱人”,这里的贱是命贱。
让辜道生去接近楼将倾的清霁再也没有出现,他任由楼将倾怨气冲天,屠杀皇宫所有人,从一个有记忆的小鬼王,恢复身份成为大鬼王,并没有专门挑这种鬼王最“虚弱”的时候将其一击必杀,一走就是两百年。
辜道生都要忘记这个人了。
“他们求我,求我不要让他们做人了。”楼将倾说。
而后眼前半空出现一副熟悉的画面,背景阴沉晦暗,楼将倾作为地狱之主,站在高高的銮殿之上,下面跪着一个女人。
“她父亲死了……”
“我父亲死了……”女人凄惨痛哭的声音,与楼将倾平铺直叙的音色重叠在一起,激起人心底深处的冷,“我母亲死了,我的兄弟与姐妹死了,我丈夫也死了,我女儿、儿子都死了……您知道易子而食的痛吗?您知道卖自己有多下贱吗?您知道活着有多绝望吗?明知道没有希望,我却还要遵从活着的本能而努力活下去不是很可笑吗?投胎转世重新做人是达官贵人们要的,不是我要的啊——!”
“求上天放过我们这些贱人吧,求您放过我们这些人吧,我不相信来世!我不相信!我也不要来世!我不要!!”
高位之上的楼将倾回过头凝望下方,眉宇深蹙,他什么都没说,只问道:“你想好了吗?”
“想好了!我要死!我要永远地死!”
轮回是不能干涉的,它是天道法则,从盘古开天辟地以来便是不可撼动的存在。
女人生前苦,她什么都没有做错,只是一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普通女人,在人间走了四十年,来到轮回路上重回人间。她接下来的命运依然是人。
楼将倾无视生死簿,抬手隔空点她眉心,女人脸上骤然出现痛苦,仿佛后悔了,可她的眼睛里却有笑意。
魂飞魄散,她再无轮回。
楼将倾是对的吗?
辜道生不知道,但他瞪着那一副画面,竟然不觉得是错的。
“你爱上了他,你被他蛊惑了,道生。”清霁叹息一声,为自己最小的弟子可惜。
辜道生惊讶,楼将倾不知道去哪儿了,变成了清霁。他自主地说:“可是师父,您也欺骗了我不是吗?人没有选择自己要不要做人的权力吗?如果有,将倾有什么错?他只是听见了女人说的话,不够无情……”
“对,就是要这样爱他,无论他做什么你都相信,这样你才有一颗饱满的心。”清霁笑着打断他的话,“你的极阴命格,实在是太香太吸引人了。”
“什么?”
“我需要它。除了你,还有他的极阳命格。”
不知什么时候,辜道生站到了一个法阵里,他完全没有感应到。法阵阴气大盛,只是轻轻刮起一点风,脸上就有了血痕,辜道生没有感觉到痛,下意识转身欲跑,法阵四面八方却猛地扎出来无数银线,缠住了辜道生四肢与脖子,限制他的行动。
无形的银线瞬间卡进辜道生皮肉里,仍然不痛,可这一刻他明白自己是如何被分尸的了。
他的嘴里竟然还在不可置信地喊:“师父?”
带着恶毒法阵的银线更深地勒进去,眼前骤黑肉身骤死的同时,辜道生看到、感应到楼将倾与他同样被困在法阵里,灵魂瞬间四分五裂。
楼将倾用一缕残魂拥抱一缕残魂的他,声音轻得像一丝叹息咏调:“你没有感觉到疼吧?我没有让你感觉到。别怕。鬼溯已经塌了,马上就出去。”
“生生,被撕裂分尸的从来都不是我,而是你啊。我只是为了找你,才选择自愿分裂。”
“没有人能伤害到我,但我会心甘情愿为你去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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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打开[VIP]
辜道生的身体裂成六块, 分散各地,下落不明。
清霁失败了,他没有得到极阴命格, 也没有得到极阳命格。
楼将倾太强了。
还有一群人,也太强了。
他们一起将那道能毁灭天地的法阵破了个粉碎。
可辜道生还是死了。
如果只有一个楼将倾,辜道生的碎块就会有被其他人捷足先登而找到的危险,鬼王不容许这样的事发生。
每一块辜道生, 都只能被鬼王找到,没有第二种情况。
空间变成了虚无,时间停止了流淌, 世界是满目的白,辜道生没有身体没有灵魂,只剩下一丝不知道还能不能复活的生机意识, 飘了很远很远。
他在虚无的空间里喊鬼王的名字。
“为什么他要杀我……”思索片刻,补充,“们。”
清霁利用他和楼将倾的相爱杀了他们, 在同一个阵法里。
如果没有感受错,法阵里面似乎有种诡异的“黏合剂”, 辜道生控制不了自己的灵魂向楼将倾靠近、交融,不分彼此。
炼丹一样。
“阴阳两极,融合共生,可炼天道。他想逆天改命。”
“改什么命?”
“他要改成你的命格。”
“……我只是个小天师, 这也不会那也不行,连南婴都抓不住……我的命格有什么好的?”
“也许,你是……”
“什么?你说什么?我听不见……楼将倾……”
辜道生的意识逐渐回笼, 眼前重新有了焦点,面对他碎成六块的尸体。
周围是楼将倾他们四个人。
头、胳膊、双腿与躯体, 不知何时已经长在了一起,没有尸痕线。如果不是知道这是一具没有灵魂的死尸,他站在辜道生面前、眼眸半阖的安静模样,仿佛只是在浅浅地跑神。
只要有人轻轻喊一声,他就能抬眸看过来。
辜道生从来没有想过能在世上乱跑的自己是个幽魂,他长到18岁,能吃能喝,能睡能玩,还能长大——幽魂不是不能长大的吗?
低头看,辜道生像初生婴儿那样,丝缕不挂圣洁无尘,身上没有了肮脏的昧痕,双手变得透明。下一刻,平常踩在地面上的脚感受不到脚踏实地了,他身形晃了晃,而后软绵绵地倒下去。
浑身骨头都被抽走了似的。
“生生!”楼将倾及时接住他,谢惜棠把真正的死人辜道生往前抱,想让幽魂辜道生进来。
人魂融合得很快。
幽魂刚触碰到身体手指,辜道生就觉出一股吸力,与他分离了八百年的肉身对他的灵魂没有丝毫排斥,软绵绵地倒在楼将倾怀里,悲悯冷淡了几百年的脸瞬间有了表情。
辜道生嘴巴微张,瞠大了眼睛,胸膛上挺,非常用力地吸了一口气,许久没有呼出去。
那是“活人”的活气儿。
这一口气渡入肺腑,辜道生几乎有溺死的错觉,同时真正地感知到:他之前真的是死的。
他从来没有真正地呼吸过。
等辜道生小心翼翼地、缓缓地呼出那口气,巨大的冲击力带动胸膛,他发现没有办法支配自己,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眼睛里出现恐惧与惊慌,只能做到眨眼,求助地看向楼将倾,继而看向其他男人。
帮帮我……
我不喜欢这种感觉……
小时候我就是这样躺在床上什么都做不了的……
我害怕……救救我……
我不要再变成这样……
师父……师父……师父……
他喊的是庄徵,可庄徵听不到他心中默喊。
充盈的氧气竟然有把人醉倒的杀伤力,辜道生晕了过去。
四大鬼王能和平共处到此时此刻,实在是因为他们手上都握着各自的宝贝,一不小心谈崩了会危系到辜道生肉身。
辜道生人魂合一的那刻,天边隐隐滚出一声闷雷。
楼将倾抱起辜道生,一闪身回到楼家别墅,白昼驰谢惜棠阎殉寸步不离地跟着他,警惕地瞪着他,一道闪电劈亮落地窗,几个男人全围在床边。
特别紧密。
如果不是床足够大,他们的人形又没那么伟岸,可以把足够躺下四五个大男人的床围得水泄不通,他们真想把辜道生密不透风地圈在中间。
轻轻把辜道生放在床上,楼将倾温柔地抚摸他的发,其余三个男人温柔地做出了同样的动作——他们没有融合,只是在用同样的方式宣示着鬼王的主权。
“大人,您回……”肖有常感应到鬼王气息一进来,隔着大开的卧室房门看清黑洞洞的卧室里有四个人影,有些怔愣。
片刻后他脚下迅滑,果断退到最远的角落,后背贴着墙壁低下头去:“大人我……”
“滚出去。”四大鬼王一齐开口,鬼声具有穿透杀伤力,比万鬼齐号还要令人震撼。
“……是。”肖有常咬牙抵抗,膝盖一下子打了弯,但他不敢耽搁跪下去,掰着膝盖站直,瞬间洇没在墙壁之后。
一道小小的鬼影与他反其道而行,穿墙而入,肖有常一把捞住他领子,鬼影脖子被卡,身体后撅伸出舌头,被卷着逃出去。
“你干——咳咳咳……你干什么?呜呜呜呜不辜死了,我亲眼看见的,他突然像沙子一样碎了,我们什么都没有做……黑无常大哥你放开我!呜呜呜我害怕那是真的,我要看看他有没有回来……你能翻到他生死簿吗?鬼王大人不是爱他吗?鬼王怎么能允许他死掉啊呜呜呜呜……你不是说楼将倾回来了吗?你不是要问吗?”南婴上气不接下气,被肖有常一勒脖子,上下气更接不上了,说一句话哭半天。
也就是鬼没有空气能活,否则肖有常都怕他厥过去。
辜道生那个小渣男惹了四个是鬼王的男人,命运多舛,南婴做好和他一起迎接两条结局的准备:要么永远逃亡下去,要么辜道生妥协选择其中一个鬼王。
没想到宫殿能吃人,它先是幻化出幻境,好不容易出来,辜道生一见阳光被照死了。
南婴怕死,但南婴也很害怕辜道生死。他一个小鬼头,独自在外面什么事都办不成,几乎没有思考就回了城里,不惜找黑无常求助,求他翻生死簿找人。
肖有常一见他,就把他当辜道生的同伙立马把他抓住了,等待鬼王大人回来后禀报。
听他号丧说辜道生死了,心里狠狠一咯噔。
那这不得天下大乱?
“没死,床上睡觉呢。”肖有常翻生死簿时,上面书写辜道生名字的那一页就好好的,告诉南婴他却不信,非说自己亲眼看见的。刚才瞄见床上人影,能让鬼王大人的灵魂碎片齐聚一堂的还能有谁,肖有常一颗被吊到嗓子眼的心终于落回实处,“等会儿给你看。”
大雨倾盆而落,毫无征兆。
这座城市的天空上方似乎有人在拿着大捅往下浇,雨线像白花花的鲢鱼,每一条都能接连天地,蹦到地上溅起一地水。
别墅里没有鬼王身影了,大空间才够他们发挥。
饶是如此肖有常也没敢再进去,担心鬼王在卧室外面设下什么屏障,露头就死。他死死按着想露头的南婴,让他冷静,用阴气把墙开了条通道。
墙壁顿若无物,房间里的情形一览无余,和辜道生平时用的透明符效果差不多。
卧室床上,辜道生紧闭双眸睡颜安静,完好无损。
南婴打了个哭嗝,睁大眼睛确认,不明白自己在宫殿门外怎么能眼瞎成那样。
吓死他了。
眼泪抹干净,南婴当作无事发生,客气地说了一句“谢谢黑无常大哥”,而后二话没有猛地转身,这用完鬼就扔的熊孩子发挥他的顶级逃跑技能,消失了!
肖有常见到幽魂逃跑就下意识甩出去的勾魂锁链立马伸出去都没追上,黑色锁链拐个弯、碰到走廊墙壁歇了菜,垂头丧气地回到他手上。
“……”
“吓死我了吓死我了。”南婴边跑边拍胸口,确保辜道生活着就行。
虽然被鬼王抓到很惨,但辜道生惹的事儿,辜道生一个人惨就行了,南婴帮不上什么忙只能跑,他还给自己找了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不能拖不辜后腿啊。
绝不是对好朋友见死不救。
只是四个鬼王为什么会打起来?他们性格不合吗?
“当初分裂时虽说有迫不得已的成分,但更多的是我心甘情愿,都是为了生生。各位应该不会否认这点吧?”
“所以呢?你现在想要我们再心甘情愿地融合回去?”
“我们本就是一体。”
“分开时就已经不是了。”
“如果以我为主体的话,我倒是愿意融合呢。”
“凭什么是你?”
“对啊,主体应该是我。”
楼将倾便笑了:“呵。”
无数雨线绕道而行,没有接触浮在高空上方的四个男人的一点衣角。
楼将倾说:“各位,你们要知道,没有我也就没有你们。”
“是啊,现在没有我们,你也不是真正的你呢。”谢惜棠恶劣地说。
“我们必须融合,不然还要让生生选吗?”
“谁想让生生为难,谁就不是真的爱他。”
“自觉一点退出好了。”
“你是怕自己落选吧。”
“嗬嗬……”
辜道生被“嗬嗬”醒了。
缓缓地睁开眼睛,房间里黑糊糊的,没开灯,没有人,可耳边还回荡着笑声余音。
犹如鬼魅。
静,静得好像只剩他一个人了,天地同死。同时又很吵,他听到了滂沱大雨声,四个男人的对话声,刀光剑影的争斗声,似乎还有他们灵魂谁也不愿意融合在一起的抗拒声。
挤压的,磨损的。
嘎吱嘎吱。
好痛苦……
辜道生盯着天花板,看到了建筑表层与内里,别墅是如何成为别墅的,砖块钢筋水泥,起吊机……所有东西结合在一起才能耸起的高楼大厦是这样建成,死物的“前世今生”就这样纤毫毕现地铺展向前。
眨了眨眼,没演绎完的前世今生依然在继续演绎,直到它展示完为止。
当一切消失,天花板还是天花板,辜道生只看到了天花板表层与精奢的装潢时,他已经大汗淋漓。
刚才的景象令人不解,甚至恐惧,除此之外辜道生一直在努力动一动手指,可是动不了。
完全没有办法支配身体。
他又回到了“软若无骨”的小时候,只能躺在这里,透过一方有限的窗户,遥望外面有限的天空。
雨太大了,一只黑乌鸦在夜间飞行,落到窗台下避雨,它扑棱几下翅膀抖落雨珠,豆大的黑眼隔着一扇玻璃窗看向屋里,辜道生看见它的眼睛。
黑乌鸦是蛋的时候、被乌鸦妈妈哺养的时候、与另一只黑乌鸦结伴而行成为伴侣、伴侣被人类捉住虐待致死,而它从此以后独来独往、反哺乌鸦妈妈、经过四大鬼王打斗现场、最终披着一身雨水到这里的窗台避雨……每一个阶段都无比清晰,全都出现在辜道生眼前。
黑乌鸦的前世今生,然后到此时此刻,透明了。
鸟类的眼睛与人类的眼睛对视一会儿,黑乌鸦大概感应到自己只是避个雨的功夫,就已经被扒得裤衩都不剩,一扭身扎进雨幕里,“鸹”地飞走了。
飞到远处又“鸹”一声,大骂人类真没有礼貌。
不再待会儿吗?辜道生在心里说,好不容易来一个活物。
但乌鸦听不见他心声,也没有能把无礼人士扒个底掉儿的能力,飞得越来越快。
辜道生凝聚着那个黑点,直至消失不见。
小时候……也是这样的吗?
能看到那么多东西。
他不确定。
黑乌鸦飞走了,辜道生还在看外面,雨线大得捕捉不到,然后他在窗玻璃上看到自己的小半张脸。
对视那刻,神识猛地一震。
他有一种被窥究、被审视的不适感,灵魂几乎要出窍,想闭眼,但画面已经一幅幅出现了。
奇怪的是,不等他看清,那些画面便如烟雾般消散,一次次显示,一次次消失。
最后回归于平静无形。
——天机不可泄露。辜道生冒出这样一个念头。
想到包括他自己的无数算命先生平常给人起卦时,却从不给自己起卦,因为:卦不自断。
他看不透自己的,但看见了自己身上少了一点儿东西。
人魂合一后的魂魄,依然残缺不全,缺了一个很小的角,那是一线生机。
“生生的一线生机并没有补全,肯定在清霁手里。”白昼驰阴森可怖地说,他头顶的雨猛然下得更大,“我一定要让他生不如死。”
“这该死的贱东西东躲西藏那么久,知道用鬼溯掩护,却不敢在现实里出现。”
“呵,急什么?他会出现的。”楼将倾抹了下手背,鲜血汩汩地向下流,顺着指节滑入大雨中,瞬间被稀释,而面前几位都各有狼狈,实力相当不容易捞到好处,但他们面上却都优雅从容。突然,楼将倾眉目一凝,感应到什么闪现消失了。
一秒都没有停留。
“感觉怎么样?难受吗?生生?”楼将倾半跪在床边握住辜道生的手,黑夜掩住他的眉眼。
他是突然出现的,辜道生愣了好一会儿,心里还在想着自己缺少的那一线生机去了哪儿,手被握住传来熟悉质感,温暖且干燥,他似乎很久没有体会到这种切肤的真实触感了,没反应过来眼前人是谁,迷茫地眨着眼。
等楼将倾关心的询问以最后的听觉感官传入耳朵,所有迟到情绪齐聚涌来,辜道生感到无法言明的、前所未有的委屈。
怎么现在才来……你怎么现在才来……
我什么都做不了,我连一句话都说不出口,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害怕,你为什么要离开……
“生生?哪里难受?”
焦急的询问。
“不会没有融合好吧——怎么办?!想想办法!”
眼前重新聚焦,辜道生看见的不是一个人,而是四个人。黑夜中,乍一看他们像是分裂出的四个分身,体格、身量都别无二致,但他们有各自的五官,各自的声音。
仔细看有相似的地方,实则一点儿也不像。
熟悉感迅速抽离,情绪的大浪只往岸边拍了两下卷走无数过往细沙,便悄无声息地退潮,辜道生发现他谁也不认识。
不是真的不认识……而是只认识之前相处的两个月,可他们不该只有两个月。
不能动的手指使出吃奶的劲儿想往上抬,楼将倾感受到,急忙问他想要什么,辜道生眨眨眼睛,因为用力额头沁出汗水,他抗拒地抽手,痉挛地离开楼将倾的相握。
楼将倾面色一怔。
大雨不知何时停了,皎洁明月挂在天上,照进落地窗里的卧室,充当了一回免费夜灯。
明月发白,四个男人的脸色也发白,除了白还有血,他们拼尽全力想置对方——置自己于死地,每个人都下了死手。
只有死才能让他们融合。
而死了的碎片,没有资格再争主体主导权。
鬼王的血触目惊心,比正常颜色要暗,像撕开的陈年旧伤渗出已经坏死的血水。
他们明明都是熟悉的人,每个都和自己关系匪浅,辜道生看见那些伤,觉得心口像压了块石头,沉得他喘不过气,方才的陌生感像一道莫名其妙的幻觉。
“别……”辜道生没有发出声音,嘴唇都没有变化,但周围一瞬间更加寂静,时间空间凝固在一起,四个男人屏息凝神,一丝儿动静不敢发出。
辜道生寻找声带,唇启开一条能抿水的缝,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别打……别打了……”
这句“你们是一个人啊”的言外之意他没说出来,但四个男人都听懂了。
因为辜道生醒来而暂时休战的几个男人,中间剑拔弩张随时要死决的氛围并没有消失,直到这刻突然荡然无存。
他们像听到了什么审判,白昼驰叹息,谢惜棠与阎殉也跟着叹息:“好吧,听你的。”
“让你选我们其中一个,我们谁也赢不了。”
鬼王的灵魂开始融合。
楼将倾重新用力地握住辜道生的手,在床边没动,静待碎片的自愿回归。
辜道生惊奇地看着楼将倾。
他看到了鬼王的前世今生。
从太子楼将倾开始,到此时此刻结束。
融合成功的那一刻,四大鬼王的记忆开始共享。
楼将倾的五官发生了变化。
他似乎还是楼将倾,但似乎又不是了。那张脸上能找出好几个男人的特征,本该混乱,但俊美得令人感到不真实,棱角依然分明,却没有那么寒冷凌厉、攻击性也没有那么强了。
只让人想到天上宫阙、不染尘埃的谪仙人物。
无情无欲。众生在他眼里和地上的一只蚂蚁那样平等,人的命并不比蝼蚁高贵。
辜道生有点儿被冻到了。
但前不久那种要命的熟悉感更加汹涌地卷起一道浪潮,重重拍向心口,打得辜道生浑身湿透了,他反手握紧楼将倾的手,嘴唇微颤,想说什么。
那应该是两个字,马上就要冲口而出,字形滚到舌尖却戛然而止,辜道生急忙回头寻找,就是找不到那两个字,难受得嘴巴一开一合。
“别怕,我就在这里。你只是需要重新熟悉身体,很快就会恢复,不会一直这个样子。”楼将倾抬眸说道。
他的语气也变了,变得疏离了好多,中间隔着一层辜道生看不见的屏障。
好像他们不再是爱人,没有互生过喜欢之情,从此以后应该形同陌路,最后老死不相往来。
然后楼将倾便掀开被子在辜道生身边躺了下来,拥着他。
“……”
辜道生身上几乎立马就起了一层微小的鸡皮疙瘩,他动也不能动,浑身僵硬地被四合一的鬼王揽进怀里。
他们什么都没有做,楼将倾动作也丝毫不旖旎,没有像之前那四位,一碰到辜道生就爱把手往不该伸的地方伸,他们单纯相拥,可辜道生的鸡皮疙瘩似乎更密地一粒一粒冒出来。
这绝对不是眼下的他们——辜道生人魂合一、鬼王也四合一了——应该做的事情,辜道生不知道为什么,但辜道生很惊悚。
身体的本能骗不了人。
‘我们不该这样……谁都能做这样的事情,但我们绝对不该这样……’他的眼睛在呐喊。
“谁说我们不该这样?你现在能做得了什么?”楼将倾语气依然疏离,完美地读懂辜道生的眼语,一无挑衅、二无嘲讽地说着既定事实,没有感情。
随即他紧接着用辜道生听来那是一种很可怕的话,说:“为了节省时间,有一个能让你快速恢复的方法我们可以试试。把你逼急了,你就好了。”
“现在我要打开你的腿,你知道我要做什么。”
==========作者有话说:==========
生生:他现在看起来那么冷漠那么疏离,怎么也要这样?看见我就想贴上来?!
生生还是太香了.jpg
第69章 师父[VIP]
辜道生果然急了。
急得用舌尖往外推侵入他领地的舌头。
楼将倾掐住他下巴, 并没怎么用力,几乎像个“植物人”的辜道生只能任由他摆布。
这个吻不同于还没融合其他碎片的楼将倾,楼将倾只有表面彬彬有礼, 实则骨子里有野兽的野蛮,一咬到辜道生的唇,彬彬有礼的伪装就会被他亲手撕碎换上禽兽衣冠,势必要辜道生的呼吸都得在他的掌控之中。
也不同于白昼驰、谢惜棠和阎殉的吻, 他们离辜道生三米开外时能有做人理智,一旦缩短距离,理智就会逐渐薄弱, 各个都说辜道生好香。
垂涎着脸像变态。
此时的楼将倾骨子里竟是端庄的,细细碾磨辜道生的唇,尝到第一下时, 他微一顿,似乎在为咬到的柔软感到不可思议,对这种场面不熟似的, 比啄第一下更轻地吻住了辜道生下唇。
哪怕再一发不可收拾,楼将倾都克制着, 轻微地,一点一点地扫荡着辜道生口腔里的角角落落,不疾不徐,循序渐进。
辜道生还不会说话, 躯体带给他的最大感受是一阵一阵发麻的头皮,楼将倾还顺势将手指插入了他发间,指腹按着头皮, 随着细细亲吻的动作带起轻微的触感,辜道生更麻了。
所以他无声地呐喊着, 不配合地抵触他的舌尖,楼将倾不知有没有感受到这股抗拒,权当辜道生在回应。追逐纠缠之前适当地停顿,恢复片刻的绅士,等辜道生以为得救松口气,他便又重新开始,反反复复地折磨人。
‘混蛋,你欺负我现在发不出声音,说不出话……’辜道生艰难地哼唧一声,想别开脸。
“不许骂人。”楼将倾手指轻轻一抵辜道生脸颊,有希望往旁边偏开一厘米的脑袋立马又摆正了,“都谁教给你的。”
“和他们几个亲的时候不是挺愿意?现在我是我了,你反而不愿意了是吗?”
这是楼将倾会说的话,但不是楼将倾会用的语气。
平铺直述的叙说,给辜道生一种、这位真正的鬼王在学他之前的碎片表达感情,其实他根本不是这么想的。
楼将倾握住辜道生后颈,让他起来,辜道生四肢无力没着力点,软趴趴地前趴,下巴搁在楼将倾肩膀。
脑后、腰后出现云朵形状的黑雾,辜道生靠上去不会倒,他被固定住了坐姿。但黑雾并不是活的,没有任何动静,楼将倾才是那个可以随意支配辜道生要摆成什么姿态的掌控者。
落地窗的窗帘自动闭合,明月视线被隔绝在外,不能再窥探一分一毫了。
辜道生的一条腿被楼将倾的手抬了起来。
‘不……’
楼将倾眼里没有任何情动的迹象,他看着辜道生的样子,像看一具珍贵的漂亮标本,只是想让他尽快恢复身体。
他垂眸看了看自己的手,好像在思考。
见他默然思忖,辜道生一下子想起不经人事什么都不懂的太子楼将倾。那天杀的少年就是这种你说他不懂他还生气,非要证明自己很懂才行的较真儿表情。
“你……不……”辜道生嗓子里生硬地挤出一丝声音,真的怕了太子楼将倾像牛那样的莽撞造作劲儿。
“这么快就能说话了?果然把你逼急了就行。”楼将倾有些意外,挥手打开床头柜抽屉,从里面捞出一个透明小瓶。
熟练地开盖挤出东西,涂抹在手上,并没有出现令辜道生害怕的他完全不懂的恐怖画面。
辜道生很紧张,错眼不眨地瞪着楼将倾,想用那双“前世今生”眼重新审视他,看看他到底怎么了。
看不出什么问题。
“不要紧张,道生。”楼将倾手指被紧张的辜道生包裹,他蹙了下眉,感觉不对,眉心又很快舒展专注当下。
“将、将倾……”
“住口。”楼将倾又蹙起眉宇,终于有了感情机制,他眼里出现不悦,一道黑雾一闪而过地封住辜道生的嘴巴,“这不是我的名字。”
训斥完一垂眸,不看辜道生了,辜道生却看见他的眉宇再次松开一些,这时三根手指一起并行,辜道生说了两回话,虽然每次只有一两个字,但声带位置找回来了,慢慢感受到在哪儿,被黑雾封住的嘴巴不能说,胸腔却能带动发出声音,嘤吟一哼,说楼将倾不是自己名字的男人眉心彻底舒展。
从众生平等无情无欲的“谪仙”人物,变成七情六欲皆不可抛却的众生其一。
端庄的面貌逐渐碎了。
这时似乎才是真面目。
“楼将倾抱你的时候,最喜欢把你——”最后两个字停留在他舌尖上没有说出,保留最后的体面似的。辜道生知道他说的是什么,因为他了解楼将倾。男人看着辜道生的脸,好像他们有上千年没有见过面了似的,每一眼都像刀子那样在辜道生脸上刮了一遍,深刻地描摹着。
“白昼驰最喜欢把你关在他那间棺材房里,那里只有你们两个人,你想换个方向都难,很多次都感到窒息。”男人抓住辜道生胳膊,让他搂住自己脖子,但辜道生的骨头还没有用,软软地掉了下去,男人又试了一次,最后让黑雾将辜道生的胳膊缠死在他脖子上,双手交叉被捆。
“但你很喜欢那种濒死之时的爽感。”封口黑雾解除,男人轻声询问辜道生。辜道生没有回答,但男人所说的话,令他知道眼前的鬼王共享了四个鬼王碎片的所有记忆,不知因为什么,这个事实让辜道生不可控地发起抖来。男人说得是对的,辜道生每次都嫌弃白昼驰的房间小,名副其实的棺材房,但正是因为空间太小,他们只能抱紧彼此,黑暗里会产生窒息感,辜道生无论体验几次都会毫无例外地释放。男人捏住辜道生的脸,把他两边脸颊捏得微凹,柔软嘴唇启开,等着人亲吻似的,“你不是已经会说话了吗?说话回答我啊。”
“你……你自己知道……”
“哦,确实。”男人点了点头,“谢惜棠最喜欢捆你,不过你现在这幅样子,就算不捆你你也动不了,就不用绳子了吧。”
“不要绳子……我什么、都不要……你、放开我……”
“为什么呢?我不行吗?现在的我才是最完整的我,最完整的我你不要?”男人好整以暇地笑了,等待辜道生一个答案。
“名字……我不知道、你的名字……”
楼将倾明明说过他是鬼王主体,少年鬼王也是从太子楼将倾开始的,那灵魂碎片融合后,真正的鬼王就应该是楼将倾的脸和楼将倾的名字。
“楼将倾是我。”
“白昼驰是我。”
“谢惜棠是我。”
“阎殉也是我。”
“融合记忆时难免会有些不熟,像你一样等待恢复就好。但是道生,你要记住,你现在所见就是我的本体。”鬼王毫无起伏地说道,“好了道生,我们要讨论和探索的应该是你才对,你太虚弱了,要尽快恢复。”
辜道生不太能感觉到自己的四肢在哪儿,所以无法顺利支配它们,但奇怪的是他的触觉感官又特别明显,男人是怎样触摸他的,他感受得比平常清晰得多。
就像一个失明的人,没有了眼睛,他的耳朵会格外敏感,能听到许多正常人容易忽略的微小动静。辜道生就是这种状态,他只是不能动,不是没知觉。
一开始从楼将倾手里抽走的手找到了一点儿感觉,费力地动着手指,抵触地挖男人后背。
突然,辜道生躺了下去,不再背靠床头了,脊背硌在硬邦邦的板子上,实木打造,眼前视野骤暗,空气稀薄,他抬到半空的膝盖碰到了上方沉重的实木顶盖——这是一具棺材。
货真价实的同衾同穴。
辜道生半边身子都冷了,只要接触到棺材板的皮肤,都疯狂地叫嚣着不要,他双手还缠在男人脑后,拿不出来,就算能拿出来,往上抽的时候也会被碰到棺材顶盖——这个棺材太逼仄。
刚好装下他们两个人,没有多余空间,是坐是站都受限,只能相叠。氧气迅速被消耗,辜道生感觉到了,他怕男人是要带着他一起死在这里,可他才刚刚人魂合一,急忙敛住慌张情绪压下急促的呼吸,和氧气多相处一会儿。男人突然进门了,招呼都没打一声,高抬着辜道生一条膝盖,膝盖撞到棺材顶,响起一声沉闷的咚,辜道生好不容易平复的呼吸被破坏得支离破碎,更急促地犯起哮喘。
棺材是上好的金丝楠木,外形做得沉重大方,里面传出什么爆炸动静它自岿然不动,屹立在暗无天日的地方窥探一切秘密。
“疼……膝盖疼……”辜道生说,“太磨了。”
“收到。”男人回答,一缕黑雾温柔体贴地接收辜道生的信号,浮在他膝盖上方,完完全全地包裹住了已经泛红的膝盖。等再往棺材顶碰撞的时候,响声没减,但辜道生不会再喊疼了。
“手被绑着……不舒服,总能摸到棺材,我不想摸……”
“收到。”缠着辜道生双手的黑雾像绳子一样解开了,辜道生恢复自由,胳膊软软地从男人肩膀两边滑下来,快要砸到身下棺材板时,他及时调配胳膊往上抬,稍微悬在半空,有个缓冲。
做到了。
胳膊平房着会被压到,也不舒服,辜道生用恢复一半已经能动的胳膊去找男人髋骨,松松地搭上去,看着像抱,但他在往外推:“你不要、你不能……”
“我怎么不能?我现在不就是在‘能’吗?”男人又是那种毫无旖旎毫无感情的语气,但举动和语气不同,言行举止都可以伪装,只要不在进行时。一旦进行就容易露馅儿,辜道生感到了男人的冲动,一点都不沉稳。
“空气要没了……我要呼吸不上来了……我们出去好吗?不要待在这里,求求你。”辜道生对着上下左右与前后的棺材板又踹又拍,想把厚重板子拍碎,他好挣扎着爬出去自救。
他说话的语速愈发流畅。
“为什么要出去?你不是喜欢窒息感?”
“我不喜欢……嗯!”辜道生眼前发白,一时间驱散了棺材里的黑。
男人说:“还说不喜欢,小骗子。”
“别这样……求求你……求求你……”辜道生嗫嚅着唇念出两个字,又轻又快,很难让人听清,但男人停下等了片刻,听到辜道生说了第二遍,那是男人做梦都想听到的,“师父……”
“我们不能这样……”辜道生无所知觉地说,“真的不能这样……求求你……”
“叫我什么?道生。”男人低头拨开辜道生眼前的湿发问。
“……师父。”辜道生眼睛没有焦点,脑袋也没有焦点,他只是本能地在喊。
可男人有感觉,他喊得不是他那个在现世里还没有露过面的师父,更不是该死的清霁。
男人默忖了片刻,隐忍地想要退出,回归到正常关系,但默忖的一秒钟他心里不知刮起怎样的情感风暴,克制反被克制,酝酿起更急遽的狂风骤雨,正常关系只是一个假象,也是一个自欺欺人的假设,终将坍塌。
如今就坍塌在一间棺材里。
“原来你在这种时候,是这样说话的。”男人说,棺材竖了起来,二人面对面地站着,辜道生后背抵着棺材板,被男人抱在半空,卡在狭窄的棺材中间,窒息感更加猛烈,男人抚摸着辜道生的脸,话里带了灼热,“所以无论什么事情还是得自己亲眼所见、亲耳所听、亲身体会。”
“叮当”一声轻响。
棺材钉往外顶出一颗,在地面上滚了一会儿,那个圆圆的小洞没有任何光线漏下来,但辜道生吸到了空气。
没有比棺材内部的空气磅礴多少,但辜道生马上要憋死,急需一点空气救命,哪怕稀薄的可以忽略不计。
紧接着第二颗、第三颗棺材钉都掉了,等七颗钉子掉完,辜道生憋得发红的脸恢复成正常颜色,脸颊微绯。
“啊……什么东西?什么东西在舔我的腰啊……”辜道生蜷缩身体,男人的嘴在吻他,没有多余的嘴吻他腰,在这样有限的空间情况下,这样的姿勢太高难度,男人又不能九十度对折。
可真的有东西在舔辜道生的侧腰,痒得要命。
“他还在亲我脚!啊!有两个东西……谁啊?”
那东西好像是圆的,没乒乓球大,但好像也差不了多少,一个在辜道生侧腰,一个在辜道生脚心,触感有一点光滑,好像会眨动似的,辜道生感觉到了他在剐蹭自己皮肤,所以像舔。
“你见过它们。”男人说。
当辜道生肩膀、胸口、小腹与大腿,都和那圆圆的东西相贴时,辜道生赫然想起白昼驰的八百双眼珠子——眼睛,它们全是眼睛!
辜道生几乎吓瘫了,离水的鱼一样激烈挣扎,不小心压碎了几只眼,“噗叽噗叽”两声,眼珠子粉身碎骨黏黏腻腻地贴在棺材板上面,成为一滩尸体,辜道生浑身僵硬呆若木鸡,魂儿都像飞走了,只能随着男人的动作证明他还活着。
更多的眼睛掉下来,从七个棺材钉孔里往下掉,一颗一颗砸在辜道生身上,有弹性。
棺材钉孔那么小,眼睛把自己挤扁,红血丝充斥眼白,它们犹如活物似的垂涎地瞪着棺材中的景象,迫不及待。
“啊啊啊啊啊啊——”辜道生被埋在眼睛里,扯开嗓子厉声尖叫。
男人听着喜欢,让他再叫。
白昼驰当初最想做,但辜道生及时喊来谢惜棠、而没做成的恐怖之事,在棺材里完成了。眼睛得到它梦寐以求的,疯狂地徜徉着,滚到最深,亲眼看见辜道生是如何被自己占有捣乱的,所有眼睛都爆发出野兽、恶鬼一般的光芒,如果它们能够说话,此时应该在齐声高呼。
辜道生一动不敢动,害怕压碎更多的眼睛,他脸色微白,瞪着乌黑一片的头顶,但忍不住身体正在瑟瑟发抖的本能。
白昼驰最喜欢的幽暗逼仄空间、谢惜棠最喜欢的捆缚、阎殉最喜欢的腾空抱、楼将倾最喜欢的……男人将他们融为一体,一次性让辜道生体会个遍,也体会了个够。
辜道生彻底被逼急了。
他尖喊一声,一脚蹬向了棺材盖,只听“轰隆”巨响,棺材盖便大厦将倾似的重重倒下去。
开了棺的棺材,男人把辜道生压在板上,宽度确实刚够塞下他们,辜道生绝望地踢腿,从他身上跳下去,滑下去。男人松开手,垂眸看着辜道生奋力逃离他的模样,沉默不语。
一棺材眼睛往外倒,沾地即变黑雾,消散了。
男人衣冠整齐,挡在棺材门前,辜道生讨厌他居高临下,匆匆抬眸看一眼,便像被那个眼神里的冷漠给冰到了,打着哆嗦往外爬。他动手怒推男人,汗湿的手弄脏西装裤腿,男人却纹丝不动,辜道生不管不顾地往外挤。
“你是不是很恨我?”
头顶传来男人的问询声。
棺材外是土地,潮湿的、温凉的土地,应该是地下,辜道生双手扒住地面,指尖抠染了泥土颜色。他丝缕不挂太狼狈,狼狈得想去死,跑快一点,再跑快一点,不要被看见这幅样子。辜道生哪种样子没被看过?早已不知廉耻为何物,况且恋爱期在爱人面前,只要他们快乐,哪种样子都能被欣赏。唯独此时此刻,辜道生生出了一股由内而生的绝望之情,男人多看他一眼他就觉得体面不再,难看至极。
“当然——我恨你,我恨死你了!”辜道生头也不回地吼。
他扶着地面站起来,跌跌撞撞地往前走,这里不是别墅,哪里有门他都不知道,但一刻也不愿意待在这儿,去哪里都行。
辜道生又脏又黏、披头散发,顺手一摸左手腕,金绳不在头上也不在这里。法器与符纸全在楼将倾那里被没收了,辜道生悲从中来地想,这种狼狈的时刻,连一张净身符都不能用。
一张净身符从身后飞来,没入辜道生背心,辜道生身体瞬间干爽,他脚下微顿怔了一下,随后更加快速地跑起来。
两边参差不齐且潮湿冷硬的泥墙,不知何时变成由钢筋水泥建筑而成的别墅墙壁,辜道生扶着跑,一开始跑得踉踉跄跄,和双腿不怎么熟悉,约几分钟后他越跑越顺,松开了墙壁,急速下楼往大门外冲。
男人不紧不慢地跟着他,无论辜道生跑多快,他都缀在后面大约三米远,看着辜道生仓惶的背影。
而后他扬手一挥,握住别墅大门的辜道生身上就逐次多出了上衣、裤子与鞋袜,是他下山来一贯的装扮,青春朝气。
空气再没有那个“艳福”可以亲吻辜道生。
别墅大门洞开,辜道生跑出去,晨光熹微,旭日初升。
“你想去哪儿呢?能够行动自如以后,你最应该做的,不是应该留下来陪我吗?”
辜道生充耳不闻,头也不回地继续跑。
花园里青草缀有露珠,跑过去时会带起一阵风,裤子有的滚到小路上,有的打湿了辜道生的裤腿。没有法器没有符咒,天师没有了保命的东西,和普通人没有任何区别。
法器!
辜道生一回头,看见男人手腕上果然戴着他的金绳,勾手一召,命其归位。
金绳听令隐隐地动了动,又被强大的鬼力压制,可怜巴巴地偃旗息鼓。
“我才是你的主人!”辜道生吒喝,“回来!”
金绳更剧烈地挣扎,随后用力一挣,径自穿透男人手腕冲回到辜道生手上,带着割断男人手腕的鲜血,散发出刺目金光。
“嘶……”男人垂眸看掉在地上的断手,笑出了声,“这法器可是我送给你的,现在竟然敢伤我。”
断手贴合伤口,重新复原。
一张巨大的金网铺天盖地张开,把男人罩在了里面。
男人仰头看这张陷阱,笑意更深。
金绳能容纳数百件法器,上万张符纸——那是因为辜道生只有几百件法器和上万张符纸,没有更多。如果有,张开的金网能把整个天地都笼罩进去。
装一个灵魂已齐全的大鬼王算什么。
男人说:“你把我当你的法器啊?也不是不可以。不过我刚才告诉过你了,这东西是我亲手做出来,亲手送给你的。”
“师父救命——!!!”辜道生面朝天师山撕心裂肺地喊。
舌尖求救符碎了一张。
男人脸色瞬沉。
金网立收,从铺天盖地变成一根金绳,摇晃地掉在地上,男人被收了进去。微风穿过辜道生的发,方圆百里似乎没人了,露珠被吹落的声音,无比清晰地在耳畔响起。
天地似乎也被收了进去,因为天黑了,辜道生又像回到棺材了里,什么都看不见。
下一秒天光乍破,男人豁然现身,他站在原地抓住金绳,冷冷地看着辜道生。
辜道生骇得后退半步,撞到什么东西,他回头,看到是庄徵来了,那一刻要喜极而泣。
庄徵非常有安全感地站在他身后叹息:“喊那么大声,耳朵都要被你震聋了。”
“师父——”辜道生立马伸手死命地熊抱住庄徵,几乎是挂在他身上,扒都扒不下来,“师父救命啊师父——”
庄徵放弃了尝试扒他,面色尽量平常,看着脸色愈发难看的鬼王,执起双手抱拳,行了一个板正的见师礼节。
“师父,别来无恙。”
第70章 爱人[VIP]
“坎六?”鬼王仔细辨认庄徵的脸, 开始只是感到眼熟,但没有第一时间认出是谁,他以为并不认识。
这世间有千千万万人, 只要一个生辰八字,就能让鬼王产生熟悉感。提出一个名字后,鬼王心里就自动否决了,这不是真实的名字, 顶多算作一个代号,或者一个排名。
眼神微凝,攥住辜道生这位师父的、来到此时此地的一缕气息, 鬼王翻阅起他的生死簿,名字自此分明。
“庄徵?真的是你?”鬼王说道,“你没死?”
“还没有。”庄徵恭敬地跪了下去, 比刚才的礼节更重更标准,“徒弟不孝。三千年前犯下滔天大错,望师父原谅。”
辜道生不知何时已经从庄徵身上下去了, 满脸茫然,他看看这个, 又看看那个。
明明都是熟悉的脸,但他好像谁也不认识。
“如果他是你师父……那他是我师祖吗?”
“我不是你师父,我是你师兄。”庄徵起身,垂眸平静地抻了下衣襟, “他才是你师父。”
行了大礼,态度恭敬,但庄徵自始至终不卑不亢, 他脸色苍白,好像病了, 直视鬼王时却有一股浓郁的天师修为溢散:“但是三千年前,师父也犯下过滔天大错,今日得有个了结。不孝徒弟要再不孝一次了,还望师父原谅成全。”
这幅姿态是要以下犯上、杀师灭祖了。
鬼王嗤笑:“准了。”
辜道生根本看不懂他们到底是什么意思。
朝夕相处18年的师父,突然就不是师父了,他说变成师兄就变成师兄?
辜道生是天师山上、庄徵门下唯一的关门弟子,哪儿来的师兄?
在八百年前的鬼溯里,清霁也说是他师父时,里面就没有出现过庄徵,没有师兄存在。
不对……辜道生头疼地捏捏眉心,记起他被清霁用法阵所杀时,死的不止是他和楼将倾,还有一群人。
他们前赴后继,目眦欲裂地冲向辜道生,喊他幺儿……
一把金钱剑突然从楼将倾身后猛刺而来,庄徵的动作又快又狠:“师父得罪了——!”
附庸着大天师威悍修为的金钱剑直逼楼将倾后心,剑尖没触及鬼王衣服布料,那一片就开始烧灼焦黑。
辜道生瞪大双眼,几乎是本能地要扑上去,楼将倾却平静地拂开他,辜道生便轻飘飘地飞出去,再轻飘飘地落在远方,不允许离得太近。
同一时刻,楼将倾速度快得看不清,面不改色地徒手握住那把能将鬼王溶了的金钱剑。
大天师的极阳修为与鬼王的极阴诡气碰撞,呛啷一声,天地似乎同时晃了一晃,带给人要颠倒的错觉。
“你一直躲在暗处,就在等我出来。”楼将倾说。
“是。您的灵魂撕裂了,除了您自己愿意,没有人能让他们融合。融合了才好一击毙命。”
“不自量力。”
“不试一试怎么知道?”
楼将倾冷嗤:“你们可是我教出来的。”
“那师父就更得试试——这些年我有没有长进!”
金钱剑迸发出更烈的光芒。
楼将倾忽而问:“他的一线生机在哪儿。”
“我还想问呢,幺儿的一线生机在哪儿?不在您这里吗?”
几乎是同时,他们想到了同一个人。
果然,楼将倾心想。
楼将倾一只手,与手遮挡的前心,都被金钱剑烧出窟窿,手可见白骨,胸可见心脏。鲜红的心在肋骨后面跳动,不同于楼将倾表面的平静,那颗心跳得属实太活跃了。
好像在责怪他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太冷漠,都不懂心脏其实被吓到了,表里不一。
而庄徵直接喷出一口鲜血。
大天师的血溅在鬼王身上又是一道攻击法器,楼将倾护住了外露的心脏,任由其他地方冒黑烟。鲜血染红了庄徵前襟,他也被自己的血灼出黑色。
大天师早就成了鬼了。
“师父——师兄——”辜道生冲口而出地喊,“别打了!”
刚还黏着在一起非要一次定生死的师徒二人骤然分开,楼将倾后退数里,先意外地看了辜道生一眼。而后才甩了下手,看着它在眨眼间恢复。
庄徵胸口也在恢复。
楼将倾不悦:“谁死了?”
“五位师兄,五位师弟,除幺儿以外,我是唯一一个还有真身的。”庄徵毕恭毕敬地回答。
紧接着他嘴里出现了九道同个声音、不同语气的师父,每一声都喊得极为恭敬。
“少一个。”楼将倾皱眉。
庄徵静默许久,说:“大师兄形神俱灭。”
楼将倾默了半晌,叹息的余韵无声绵长。
他们离地面很远,但似乎离太阳很近,辜道生抬头看时会被强盛的日光刺到,看不清。
在遥远的距离中,两个人在说什么他应当听不见,可最后两句话却像一根从天上往地面楔的长钉,直楔到耳里。
一时间风停气止,辜道生待在真空里,和任何东西都隔着一层无形的玻璃罩。
刹那间,他胸口窒涩,喉头腥甜,几乎也要有吐血的冲动。
“前世今生眼”刚才见到庄徵没有触发,辜道生不熟练,不是想用就能拿出来用,只有这个技能想运转时,它才会领着辜道生看到一些没人能看到的东西。
日光被压制,辜道生微眯的眼睛睁开,“洞悉”了庄徵。
一幅巨大卷帘画在空中对峙的两人身前徐徐展开,任何前世今生都逃不过那双清灰的眼眸。
三千年前。
楼将倾并不是鬼王,他是天地间第一个大天师,受万人敬仰跪拜。
超度了无数凡人幽魂。
在凡人心中,他是仙人。
楼将倾收了12位徒弟,除了辜道生还是一个襁褓婴儿时被他在山下捡到,其余徒弟全是人间帝王。
做大天师时,按照收徒顺序排,他们不再用人间本名,分别是乾一、兑二、离三、震四、巽五、坎六、艮七、坤八。
到老八这儿,先天八卦图没有朗朗上口的名字了,楼将倾认真地看着第九和第十的徒弟,观察他们一天,发现老九本性比较悲观,爱说不会这么倒霉吧?不会真的这样吧?而老十比较反驳型人格,别人说什么他都回不可能,这不可能那不可能。
遂给二位赐名不九、不十。
态度实在敷衍。
收老十一的时候,他连演都不演了,只瞟一眼这位年纪轻轻的人间帝王,扔了个“十一”名头过去。
楼将倾没有他“仙人”的名号那么能端,表面看着“不染俗世尘,永做天上神”,实则挺有活人气儿。
但由于他外表洁净无尘的形象太深入人心,11位徒弟在他手底下工作了上百年,都没真正认清过这位师父。
楼将倾教东西不敷衍,但也不算上心,最爱做的就是让徒弟自己悟。
做人间帝王时,皇家那么多弯弯绕绕,一句话可以有几十种意思都能听懂,做了大天师,把捉鬼超度等答案都告诉你了还不会悟?那证明和天师道无缘,楼将倾绝不强留。
还好徒弟们都争气。
所以尽管11位师兄弟们私底下因性格不合经常打架斗殴,一到师父面前却各个兄友弟恭,谁也不敢造次。
直到楼将倾收了最后一位徒弟,老幺儿。
那是一个襁褓婴儿,出生不超过三天,楼将倾把他从山下捡回来,对巴掌大的小鬼犯了难。
一开始十二的待遇不比师兄们强,名字敷衍,就叫十二。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十二有了名字,叫辜道生。而道生的教学向来是楼将倾亲力亲为。
排行第六的庄徵那时候还是个直眉楞眼的性子,问楼将倾为什么对待小师弟这样偏爱。
楼将倾无语地说:“养孩子都是这么养的。你们来的时候是孩子吗?”
“……”
“为什么幺儿能有人名?”
“你们也有人间名字,他当然也要有。什么叫为什么他有人名?你们的难道是狗名吗?你在说为师取名不好?”楼将倾说这些话时,语气没有多少情绪,只是在说普通的事实而已,每一个字都是平的。
但庄徵他们就是从中听出了和“仙人”不同的意味,楼将倾落地成了“凡人”。
碰了钉子的师兄们一边低着头,挤眉弄眼地逗才两岁的辜道生玩儿,一边退出去不再讨师父嫌,出去后互相对视哈哈大笑。
原来楼将倾也能像真正的普通人一样,成为小孩儿奴。
乖巧又可爱的小孩儿,才能让大人“奴”起来。
11位师兄一个比一个奴得厉害,反观楼将倾,他才是一位正常的长辈,恩威并施奖罚分明。
不会只惯着。
不过奴得再狠,师兄们也没得到过小师弟的一个好脸色。
小师弟非常高冷,从小就摆着一张小冷脸,谁逗都不笑,逗烦了还要皱一皱眉,冷酷地把脸别一边,鼻子里哼唧一声。
辜道生三岁之前,包括楼将倾在内,所有人都以为他们的团宠小宝贝是“残”的,不会说不会笑,只会沉浸干自己的事,例如在院子里挖土。
三千年后用“前世今生”眼看到这一幕的辜道生,飓风仍然刮着,吹乱他满头的长发。他明明什么都没想起来,却不知为什么扬起了笑。
奇怪的是,他看清了每一个人的脸,但看不见自己的。
那个婴儿,那个小孩儿,那个少年,从小小一个,抽成瘦高清癯的个子,一看背影就知道是谁,可始终不愿意扭过来,让辜道生看一看真容。
忽而,三千年前的庄徵发出一声震惊的尖叫:“什么?!您怎么能对他有这种感情?幺儿他只是个八……”
他大概还以为自己的小师弟是八岁呢,一看面无表情的辜道生,突然卡了下壳,声气儿弱了大半截:“八百岁的宝宝啊。”
—
八百年前。
清霁作为一个大天师,一生共收了12个徒弟。
庄徵排行第六,辜道生排行最末。
清霁复刻了楼将倾的过往。
三千年前到八百年前的中间时段,辜道生没看到,它是空白的。而他一眼就看出庄徵不是真正的庄徵,或者说,师兄们只是转世,不是三千年前的人了。
在八百年前转世的各位师兄没有三千年前的记忆,他们灵魂不全,不知道楼将倾是谁,而楼将倾只有鬼王记忆,也对他们毫无印象。
唯一的慰藉大概是:师兄们对小师弟感情没变,依然像以前一样最爱逗他。
而这时的辜道生也已经不像个假人,会说会笑了。
……发生了什么?
楼将倾是怎么从天地间第一位大天师,堕落为鬼王的?
为什么看不到?
和楼将倾在八百年前的鬼溯里时,辜道生并没有见到庄徵。
如今再看一次,他们在了。
清霁所设下的、能够毁天灭地的法阵,是以大天师的生魂为媒介,逆天改命。
也就是说,法阵里有11位师兄的生魂。他们被困在里面时除了刚开始有些震惊不解,不明白光风霁月的师父想要做什么,但很快心里就没什么触动了,极迅速地接受了命运。
“师父”想要他们的命,给他就是,谁让他是师父。
但为什么……辜道生会被引进来。
他们永远没有办法接受是自己“亲手”杀了小师弟。
11位师兄目眦欲裂,他们愤怒地挣扎,但越是挣扎法阵就越强悍,辜道生死得也就越快。
千钧一发之际,楼将倾抱着辜道生抵挡,同时四分五裂,化为残影,飞散于天地。
乾一大师兄以大天师的形神俱灭之力阻挡清霁要攫取辜道生心脏的手,不允许他触碰辜道生命格,同一时刻,从兑二师兄到十一师兄一齐誓死抵抗,真身灭的灭,魂魄残的残,才勒住了这场逆天改命。
致使清霁失败。
“我真的失败了吗?”清霁被乾一兑二他们削得只剩一缕神识在飘,杀敌一千自损八百,最终仍在不甘心地问,“他既然做了‘天道’,为什么不履行天道职责?妄想逆天改命的是他。”
“这样完美的命格,他不愿意要,就应该给比他更适合、更有用的人才对。”
辜道生在剧烈地发抖,他两手紧握成拳,以最原始的方式表达愤怒,脸色苍白如纸,但眼睛已经血红一片。
清霁……清霁……清霁!
“鬼溯并不是只能回溯到过去,还有未来。”
“在未来的鬼溯里,你一直存在,你的身体按部就班地在既定路线里做提线木偶,但你没有灵魂。直到你真正出现那天,一切才都有了生机。”这是在鬼溯里时,清霁对辜道生说的话。
这些声音原本离得很远,而后随着飓风减弱,不知是不是太愤怒了,辜道生瞪着前世今生画面里的清霁,恍惚间竟觉得他撕裂画幕朝自己奔来。
“提线木偶经历的往事会变成现实,组成你的一部分,他就是你你就是他。这就是世人常说的,一个人有一个人的命数,和转世没有什么区别,只不过转世要经历轮回,鬼溯不用,你还是你,更像是失忆了。所以到底是命数造就人?还是人本来就有一个被提前规划好的命数,只等着人进去演就行?”
“多的是人反抗天命,但你反抗天命的这一环,难道不是你的天命对你设计的天命吗?”
“你永远摆脱不了循环。”
“你也是那个反抗天命的失败者。”
“你确定你是你吗?”
清霁绕口令似的说着话,说到最后一句,他也恰好来到辜道生眼前,一只手赫然化为利器捅进了他的心脏。
“道生,我要你的心,要你的命格。”
胸口猛地一窒时,辜道生瞳孔微颤,所有怒火与恨意都随着心脏的失温变成了麻木的情绪。
他这才意识到这次的清霁是真的,不是幻象,不是鬼溯。
他感到那只手在自己胸腔里搅弄,攥住了心脏命脉,一时间哪里都不能动。
只有嘴唇因为震惊而微微地哆嗦着,脸上血色全褪。
但多奇怪啊,一点都不疼。
辜道生对这种明明是取他性命、却丝毫不疼的伤好奇,低头垂眸看向胸口时,面上带着一丝不解与懵懂。
一颗完整的心脏躺在清霁手心里,可辜道生胸口没有血,被掏出来的一个大洞能从前心看到后心,风过时他哆嗦了一下,然后那碗大的伤口,肉眼可见地慢慢复原。
复原得没有那么快,只是一点一点地在长。
更奇怪的是,清霁手上的是一颗石头心,坚硬的,不是人肉的。它缓缓跳动,见不得光,只暴露在空气中几秒钟,就碎成了一手碎末,似乎在嘲笑清霁自作聪明,清霁的表情果然瞬僵。
而这时,庄徵装着九位师兄弟的残魂已经悄无声息地来到他身后。
他们再也没有性格不合地吵架打架,冷酷无情地一致对外。
“福至心灵”的,辜道生缓慢地抬起头,正好瞧见楼将倾落地。
他胸口蔓延出大滩血迹,一个人就弄出了血流成河的恐怖景象,让人不敢多看,可辜道生自虐似的瞪着他,在清霁掏辜道生心的那刻,是楼将倾的胸口承担了所有痛觉与挖心之痛。
楼将倾脸上带着点笑,拿出胸腔里的心脏,那颗心鲜红得分明,跳得惊天动地。
他对震惊的清霁冷笑:“蠢货,他的心在我这儿。”
“我已经等你很久了,缩头乌龟。”庄徵在清霁身后一板一眼地说道,“我等你出来等了八百年,我们会让你生不如死。”
清霁是个缩头乌龟高手,几乎碎成渣的一缕神识能撑着他活过八百年,就是因为他愿意苟。
他知道,只要成功得到辜道生命格,八百年几乎不能做人的躲藏根本算不了什么。
忍辱负重,是他一贯作风。
楼将倾与庄徵三千年前由于理念不合反目成仇,他们会先斗个你死我活,辜道生就是落单的小可怜。
这个18岁的少年人,除了有一副好命格,哪里都太弱了,捉鬼不行,用符不行,而且现在命格还没恢复成以前那种令人惧怕的时候,最好对付。
没想到……
方圆百里震颤片刻,裂出一条条地缝,而后金光乍破,八卦图疯转,法阵启动,天地同时向人间施加压力。
当清霁在“没有时间了”的逼迫下,自认为能得手而选择孤注一掷现身的那瞬间,他就再也出不去了。
这是专门为他打造的阿鼻地狱,他会在自己的欲望里永生不死永世轮回,永无尽头,永远得不到。
辜道生没有了石头心,双膝软了下去。
即将跪在地上时,楼将倾及时揽住他,同他一起跪在地上诱哄道:“应该没疼吧?你应该感觉不到疼才对。别害怕生生。”
鲜红跳跃的心脏,从楼将倾手中到了辜道生还未痊愈的破洞胸口里。
与人魂合一的震撼感觉差不多,小天师的心脏瞬间归位,辜道生微微张大了双眼。
他凝视着楼将倾的脸,或者说凝视前方,没焦点。
破洞愈合的速度加快,前后肋骨全生长出新的,与鲜血颜色相比,它们那么白那么细,护住了里面最脆弱的红心。
最后的皮肉组织像门一样凝聚出实体缓缓闭合,辜道生像看见了一面镜子,亲眼看到自己如何恢复。
他的肋骨上面有字。脊背的肋骨上刻有一个“辜”,胸膛的肋骨刻着“红尘”。
辜——
红尘——
这一刻辜道生无悲无喜地想起一段话来。
“分享誓在以前是种很美好的誓约,把名字给出去的人,只会在爱人发生重大危险时替他承受,也就是愿意为他去死,所以分享誓也叫爱人誓,真正的情比金坚。”
眼睛有了焦距,辜道生看见楼将倾确认他状况良好,而把他放到地上的神情。
温和得令他刚回归的心脏怦然了一下。
“你没事,只是需要时间恢复,这次不会比之前人魂合一的时候严重,马上就好。我去去就来。”楼将倾还要去处置清霁。
辜道生反手抓住他胳膊,费力地张嘴:“爱人誓……”
“对。”楼将倾耐心地听他说,温柔地笑了一下。
“我……红尘……辜、辜红尘……!”
顷刻间,世界仿佛失去了所有声音。辜红尘看着辜道生,眼里出现一抹不舍,他轻轻拨弄辜道生长发。
“我在。”辜红尘说,“生生,我去去就回。”
辜道生独自躺在草地上,天空高不可及,第一次体会到痛苦的滋味。
一开始有些酸,有些胀,充盈在心口,不多时便像堵了一块石头,让他呼吸沉重,紧接着石头持续下压,柔弱心脏几乎被挤裂,出现剜心蚀骨的痛苦。
身体侧向一边,辜道生蜷缩起来,揪起心口的衣服,嘴巴极力地大张着,直到他喊叫出声。
“啊——啊——!!!!”
泪水夺眶而出,辜道生用力弓着身体,在痛苦中泪如雨下。
==========作者有话说:==========
打个预防针,还剩三四章就完结了。
天使们有什么想看的番外吗?
如果有请说一下,我酝酿酝酿灵感,如果没有等写完就直接标完结啦。
感谢支持,给大家鞠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