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抓到[VIP]
“你想起自己的名字了?你还长大过?!你怎么到现在才说啊!”辜道生惊讶, 立马拤主南婴腋下举起来,左看右看都是小孩样儿,“长大了多少?十几岁还是几十岁?可是怎么可能, 你死的时候那么小,鬼身就不可能再长……等等,在楼家鬼溯你是不是就长大过一次,我那次没有看错是吗?你真的长大了。”
“对……上次在白昼驰的公寓楼下见到你就要告诉你, 但你太渣男,大家都很震惊所以就把这件事儿给忘了……你先放我下去,再转两圈绝对会吐的。”南婴被辜道生当个奇珍异宝左右观察, 拎着转来转去,忙拍拍他。
“我不是渣男。”辜道生不高兴地强调。
“南婴不是你名字吗?你怎么叫长夜?”
不对……在楼家鬼溯南婴受过一次重伤,弥留消散前走马观花, 他嘴里就说了长夜二字,师父师兄喊了一圈。
“是我名字啊,所以才说长夜应该是小名。”南婴理了理衣服, 说,“长大那次好像也没什么奇怪的地方, 就是天不好,有天雷,姐姐领着赵春青那大畜生出去找恶鬼玩,他们说我小, 不让我跟着,我就睡觉了。”
迷迷糊糊间,南婴罕见地做了梦, 就像重伤那一次,思绪纷乱地飞了出去。
梦里, 他看到自己流浪的那些年找不到任何依靠,被其他鬼撵得想哭,但知道哭没用,所以委屈地憋回去,同时不敢懈怠继续躲藏,但凡跑慢一点儿,他就会成为别鬼的盘中餐。
现实里他从不觉得累,只要能活着,能存在。可在梦里他累了,特别累,有人喊他小名,温柔地令人渴望向往。
“长夜,来吧……到师父这里来,师父没有保护好你,让你一个人那么长时间,不要怪师父好不好……”
“小师弟……长夜啊……难道你不想念师兄吗?可师兄很想念你……你不想念道生吗……”
“你还梦到了我?”辜道生打断南婴,不可思议地问道。
“对啊,奇怪吧。我在想是不是因为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没有遇到姐姐他们之前,你就是我唯一的朋友,就算有了姐姐他们你也是我最最好的好朋友啊,所以我就也梦到你了……大家不是都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吗?那时候太长时间不见你,我在外面确实挺想你的。”南婴摸着小下巴,若有所思地说,“我觉得这个说法合理。不然不可能之前就认识吧,你才18岁。”
“有道理。”辜道生附和。
那晚电闪雷鸣,南婴身为一只鬼,却像遭到了鬼压床,陷在梦魇里出不来,面朝墙壁掙扎求生,呢喃:“走开……我哥哥是天师……我姐姐是白无常……别靠近我,雷劈死你……”
等黄宥娣一回来,发现睡觉的是个大人背影,没有南婴,惊得她以为小孩儿被吃了,惊惧交加地甩出锁链索魂,然后一声尖叫,南婴惊醒,瘦削的大人身形倏地缩水,变成了小孩儿。
要不是黄宥娣收锁链快,加上南婴对危险的感知雷达响得更快,立马叽哇着闪身躲避,后果将不堪设想。
也就是那一次,南婴身体变透明了,很长时间没变回去。
“先拍几张定魂符,管它有用没用、用了再说。”辜道生不由分说地把黯然神伤地南婴抓过来,对着他额头咵咵拍几下,定魂符没入眉心,问道,“感觉怎么样?”
南婴特别给面子,握紧拳头说:“我感觉充满了力量!能直接把天捅出一个窟窿!”
“哼,有志者事竟成。”辜道生揉揉他的脑袋,英雄所见略同地说,“我也要努力完成师父交给我的任务,捉到100只鬼再回去。”他美好地设想说,“如果可以再杀个鬼王。”
“你说鬼王长什么样子?”
“……”
南婴放下了小拳头,继续要死不活地生无可恋:“孩子你回家吧好吧。”
—
“这个城市他哪里有家?所有地方对他来说,都只是一个房子而已吧。”谢惜棠和其余三个男人对搜寻辜道生一无所获,白昼驰竟然天真地以为生生会主动回家,他真想问问,在座的四位大人物的家,到底哪个才是辜道生的家,怎么会有这么愚蠢的碎片,年龄小点儿就是天真,真不想承认他们有完全一样的灵魂。
谢惜棠冷笑着提议:“等找到生生,不如好好问问他到底喜欢哪个家啊。”
楼将倾乜他一眼:“先找到再说吧。”
一见面就应该为了掌握主导权、而大打出手的四大鬼王,为了辜道生忍辱负重、心平气和地坐下交流,交换着彼此知道,又或许不知道的信息。
现在打起来,对他们任何一个都没好处。
何必四败俱伤呢。
这里是楼将倾的房子,市中心的豪华地段,最有钱的大概是谢惜棠,但他身份特殊,普通人那么多眼又那么杂,去他的住处太麻烦。
阎殉嘲讽:“名人呢。”
与楼将倾和谢惜棠相比,白昼驰跟阎殉寒酸得要死,根本没人愿意去他们住所。
谢惜棠回嘴:“穷人。”
谢惜棠还嫌弃这二位,竟然让生生体验棺材房,在里面淦着更爽吗?
死變态。
那么逼仄的空间,生生几乎没有地方可去,全心全意地被變态拥抱,爽亖他们了吧。
差点儿动手。
“他有个师父是大天师,谁知道他的名字和八字?”楼将倾问道。
一片沉默。
楼将倾颔首嗤笑:“没人知道,全是废物。”
他这话明显是把自己也骂进去了,其余三人想反驳,一想再怎么骂都是骂自己,脸色铁青地闭了嘴。
阎殉冷声说:“大天师就是缩头乌龟吗?藏这么深。”
“呵,这样看生生不也挺孝顺吗?他谁也没告诉啊,提了那么多遍师父师父,谁知道他师父是谁呢?”谢惜棠阴阳怪气。
“你说他师父是谁?”楼将倾一字一顿道。
谢惜棠嗬嗬嗬地笑起来,那神色上似乎写着无尽嘲讽的一句话:现在也配吗?
“你就活在幻想里吧,鬼王大人。”他讥诮地说。
四大鬼王脸色一个赛一个地难看。
“我拦截过缩头乌龟传给生生的小人符,修为很高,能伤到我,”楼将倾强行压下几欲翻腾的修罗黑雾,说道,“这个人大概不是一个人,有十种气息。不过其中有一个最浓,应该是他的主体本身。”
白昼驰思忖:“这种主体和你我不一样,我们共用灵魂,气息是不会改变的——”他话音一顿,感觉出可笑与滑稽,“你们也往生生身上设过鬼王屏障?”
怪不得鬼王气息那么浓。
一次比一次浓。
几个男人脸色又难看了。
白昼驰恶狠狠地说:“所以缩头乌龟身上有十个不同的灵魂气息,只有一个可能还活着,其余九个早死了,他们和缩头乌龟共用身体,连魂身都没有,大概只有一缕残存的神识。”
如果不是这样,没有任何一个灵魂愿意和他人共享身体。
这些人格永远不会融合,生前关系再好也互相排斥,说不定还会天天打架。
打得越多死得越快,活着的那具真身会被撕碎。
“那简单了,就算见面也不用动手,他自己就随时会死。”
楼将倾不会轻敌,细想片刻说:“那张小人符上的气息似乎有些熟悉,应该在哪儿见过。”
“呵,”白昼驰冷笑,“他师父的小人符不是不让在场的第三个人看吗?怎么就你能看?生生说谁也没看过他师父给他传的小人符。他又、在、撒、谎。”
眼睛扫描谢惜棠和阎殉,发泄怨气地说:“你们两个也没看到过吧?但他就看到过呢。”
除了楼将倾眉梢微挑,似乎有些暗爽,其余三位莫名蓄势待发,有点儿坐不住了。
在爱情里,最恨自己不是特殊的那个。
他怎么能不特殊呢!
“怎么?要打吗?”楼将倾说,“别在这儿浪费时间了,再耽搁下去,难道要生生跑到天涯海角,然后谁也抓不到他吗?”
谢惜棠问:“气息是清霁那死东西吗?”
“不是。”
“确定是十个,而不是十一个吗?”
“嗯。”
“那奇怪了……”
“其实我见过他一面。”白昼驰说,等其余三双眼睛齐刷刷地看过来盯着他,他又补全了后面的话,“没看清脸。”
他第一次抓到辜道生外面有人,没控制住脾气,黑雾大爆发按着生生狠淦,惹得辜道生仓惶爬出门掏出金钱剑砍牌位,一声高昂的“师父救命”引来了躲在暗处的缩头乌龟。
但那人有备而来,似乎不想和白昼驰对上,隔着黑雾,白昼驰把辜道生送出去,那人接住辜道生,眨眼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但好像是有点眼熟。”白昼驰说。
“你读研究生读傻了吧?伪装什么身份不好,伪装一个穷学生,你脑子被驴踢了?不知道追上去看看吗?!”谢惜棠恼羞成怒,一下子拍桌而起,大发雷霆地吼道,“辜道生身上有那狗东西设的隔绝屏障,他一个大天师修为也高,要是知道他是谁,但凡知道一点儿气息,破解起来易如反掌!我还用坐在这里和你们演相亲相爱一家人?!”
楼将倾淡声说:“只有他见过缩头乌龟呢。”
而后睨向谢惜棠阎殉:“你们见过吗?我没见过。”
“……”
交换信息彻底失败,四大鬼王当场翻脸,在天雷隆隆的骇人场景里,打得不可开交。
—
“怎么又打雷?这鬼天气一会儿晴一会儿阴。”辜道生咬了一口汉堡,走在夜色人群里,不算遥远的天边接连炸起两道轰隆声,紫色闪电明灭,周围夜色却又不阴沉,不像要下雨的样子。
雷声太响,只听声音众人便不敢在外多停留,行人纷纷加快步伐,车辆悄悄加速。
只有辜道生一个慢吞吞的。
鬼不会饿,辜道生会,在肚子发出抗议之前,他在沙漠里问南婴有没有去过其他城市,有的话说个地址,他们将闪现回城。
有厉鬼在的城市,万万不能回去。
天刚一黑他们就出来了。
先填饱肚子再说。
辜道生又咬了一口汉堡,细嚼慢咽地品味,顺势拍了下南婴后脑勺:“这玩意儿真好吃。”
和男人谈恋爱时辜道生总被管,从衣食到住行,从没吃过垃圾食品,楼将倾第一个就说不健康,他吃过最廉价的饭就是和白昼驰一块儿去食堂。
虽然便宜,但味道不错。
“没出息。”南婴捧着一碗小蛋糕,用勺子一勺一勺地挖着吃,吃得正美突然被拍,他脑袋伸出去趔趄一下,嫌弃地说。
“你吃的可是我买的。”
“谢谢不辜!”南婴能屈能伸笑得很甜,“你真有出息,竟然在娱乐圈发展业务,里面混得稍微还行的明星都挺有钱,更别提那些去哪儿都有无数个保镖的大咖了,算一卦2000真划算,你还知道攒起来呢。”
攒是攒了点儿,但不多,前段时间真有钱,有几十万,但给了阎殉和白昼驰……小白一个柔弱学生,钱应该全给他。阎殉一个大厉鬼哪儿需要他救济啊,现在想想有点儿肉疼。
……白昼驰也是厉鬼。
辜道生牙疼地叹了口气。
但毕竟是自己喜欢的男人,有真感情,辜道生想得开,不能因为分手就质疑他们之前是真爱吧,又不肉疼了。
娱乐圈的业务就此终结,那是谢惜棠的地盘,辜道生没想过为挣几个臭钱铤而走险,绝不能让厉鬼发现他在哪儿。
在身上的钱花完之前,他要一边找南婴遗迹,一边挖掘挣钱新群体。
重新将算命业务推出去。
“轰隆——”
最后一道惊雷劈响,夜色突然一片晴,明月与几颗星辰点缀夜幕,像一块水洗蓝玻璃,完全没刚才惊雷肆虐的样子。
辜道生又感叹了一句:“鬼天气真奇怪……”
惊雷没有消失,只是从一座城市转移到另一座城市。
连沙漠上空都没能幸免。
辜道生和南婴在沙漠里寻了四五天,四五天见到似乎在打架的紫色闪电,有的看起来触手可及,所以感觉很粗,紫蟒被困在了云层里似的,扭曲可怖。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两个犯天谴,被雷追着劈呢。
南婴胆儿小,这种异相见一两次正常,见七八十几次心就慌了,扒着辜道生说:“不辜,不辜不辜……你再看看我到底是不是变透明了啊?是不是上天觉得我还不死他看不下去,要用天雷劈死我……”
“少胡说八道了。”辜道生捏住他的嘴巴,“知道自己是乌鸦嘴转世,你就少说话行吗?”
电消雷停,天晴了。
几分钟后沙漠温度骤升。
辜道生已经不想骂这鬼天气了,心想再走一会儿就回城里歇一歇脚。
他不会亏待自己,体力充足就去南婴感应到的任何地方,犄角旮旯也去;体力逐渐下降时一张闪现符回城里吃饭睡觉。
“你真以为只凭你自己就可以找到他是谁吗?”突然,前方出现了一个人的背影。
沙漠地表吸收着太阳光,空中摇晃着烧灼热意,这人一身青衫,往那一站颇有仙风道骨,流水一样温凉。
那人身体不动,只有半个脑袋朝后扭:“别白费力气了。”
“……清霁?!”辜道生正对太阳,看不清男人背影,但男人微微侧过脸来时,他仍辨认出了熟悉的轮廓,“你还没死?”
清霁脚下没怎么动,但整个身体已经扭转九十度正对着辜道生了,他垂眸看着南婴说:“他是一个变数啊,哪里都没有他的气息。而变数就该去死。”
“啊——!”南婴赶忙蹿到辜道生身后,小脸煞白。
辜道生伸手护着他,一退三丈远,另一手持着符咒枪对准清霁,只要他敢有动作,漫天的符咒就会喷出去。
这样邪门儿的一个人,他不信是大天师。
“我是大天师啊,你用符咒对着我有什么用,把你的符咒枪收起来吧。”清霁笑了笑,说。
辜道生赫然惊悚。
他到底在对谁说话?刚才又是怎么出现的?
辜道生退出去那么远,清霁的眼睛并没有追随,而是依然盯着原来那处,神色莫名地说话。
“道生,你已经长大了,知道为师特别器重你。楼将倾很喜欢你啊,你们去做朋友吧。”
“他是鬼王,作恶多端,他不死的话只会生灵涂炭,你要先获取他的信任,等他爱上你,为师自然会杀了他的。”
“你绝对不会受到伤害。”
“你无父无母,是为师把你从山下捡回来,我和你的师兄们都呵护你,你是最小的孩子。”
“道生,你相信师父吗?”
“……相信。”
这不是辜道生说的,但这里有辜道生的声音!
天师眼瞬间开启,辜道生紧紧盯着清霁所看的一个方向。
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
“你在找我吗?”这时,清霁抬了头,不偏不斜地直直撞上辜道生的眼睛。
“你到底是什么鬼东西?从哪儿来的?!滚回去!”辜道生的符咒枪立马喷出成千上百张符纸,洋洋洒洒,在无一丝风、漫无边际的黄沙隐隐反射着金光的天地里,像祭奠死人的纸钱。
纸钱没有落到清霁身上,穿着他过去了。
不是真人。
清霁的眼神变得温柔,带上了一抹微笑与哀伤。
“鬼溯并不是只能回溯到过去、让过去的经历重现啊,它也可以对未来鬼溯。”
“在未来的鬼溯里,你一直存在,你的身体按部就班地在既定路线里做提线木偶,但你没有灵魂。直到你真正出现那天,一切才都有了生机。”
“……”
这些话,辜道生记得在楼明章的庄园里听清霁说过。
“好像是……海市蜃楼。”
南婴怂怂地说道,从辜道生身后探出半颗头,天空中有些未落的符纸继续飘悠着,擦过清霁头发时穿发而过。
幻象。
“一个幻影也敢吓唬我?信不信我让我的天师好朋友剥了你的皮!”南婴猛地跳出来,一手叉腰一手指着差点儿把他吓哭的清霁幻影,跺脚大骂。
辜道生:“……”
清霁轻轻笑着,接受南婴的所有辱骂,如沙般消散了。
辜道生收了符咒枪:“这里之前果然住过人。”
南婴说的“海市蜃楼”是种鬼影现象。
一个人在某个地方生活,只要生活的时间够久,或者发生过重大事件,这儿就会留下此人印迹,只要此地不爆炸不消失,无论是绿洲变沙漠,还是沙漠重现绿洲,鬼影印迹可以千年不散。
“清霁绝对已经死了,他之前只在鬼溯里还活着。这里是他以前存在的地方,那些话是以前就说过的,我觉得他刚才提到的变数绝对是你,你也在这里,快去感应。”辜道生兴奋,恨不得把南婴转圈丢出去,让他一下子感应方圆百里有哪些气息。
南婴也兴奋了,意识到自己不用死,他飞出去拥抱黄沙,试图解锁自己的鬼影印迹。
还真让他找到了。
“好大好高的宫殿啊。”南婴仰起脖子感叹,再仰高一点儿他得直接翻过去躺地上。
刚才还空无一物的沙漠,辜道生一回头,面前就有了一座宏伟宫殿,非现代风格。
庄重,阶级,森严,是宫殿带给他的感觉。
辜道生被惊到了,和南婴姿势一模一样:“幻象能有这么大范围?”
仰得脖子酸痛,低头,南婴比他矮一大截,为了看清宫殿最上面,脚尖翘起来。
然后脚后跟撑不住身体,他终于翻了过去,倒在黄沙之上神情呆滞。
“你死之前是皇帝啊?”辜道生问。
“说不定呢。”南婴做梦一样回答。
两岁?皇帝。
傀儡小皇帝。
幻象触摸不到,就像刚才的清霁。
南婴把门推开了。
辜道生眼睛微睁,看看重如千钧的大门,再看看南婴弱小的胳膊,不理解这是怎么发生的。
“长夜……来……”
“你回来了……”
重门大开,露出里面黑洞洞的景象,温柔呼唤和阴风同时扑面而来,南婴眼眶湿红,流下两行眼泪,毫无所觉地往里面走。
“回来——!”辜道生头皮发紧,赶忙前夺两步要抓南婴。
“南婴!醒醒!别进去!”
黄沙之下突然冲出两缕粗壮黑雾,分别缠住他的脚踝,紧之又紧生怕他跑了,辜道生跌趴在地上,手指和南婴擦衣而过,他又顿时甩出一串符咒,要把受迷惑的南婴拉回,同时赫然回头。
楼将倾、白昼驰、谢惜棠和阎殉,从容淡定地从天而降,他们神情几乎一模一样,看见辜道生的那刻就疯了。
“生生,你跑得真快啊,太不乖了。现在又见面你为我们的重逢感到高兴吗?哈……你怎么不笑?我们给过你机会了。”
“可是真遗憾——你没有逃跑成功呢。”
==========作者有话说:==========
鬼王:抓住了,抓住了,抓住了抓住了……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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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四个[VIP]
辜道生腿都软了。
他跌倒时扑飞一地沙子, 防止迷眼偏头挡脸,长发从鬓边落下,震惊迷茫地看见男人们, 让他显得特别无辜可怜。
一周前还在和他亲密无间的四个男人,今天全收起了爱意眼神,阴森可怖地凝向他。
他们逐渐向辜道生靠拢,要把他围起来。
直到身后传来吼声:“傻愣着干什么?!快跑啊——!”
拦截符咒打中南婴后背, 他摔在进入宫殿的门槛上,啃了一嘴泥,牙差点崩掉, 撅着腚在上面挂了会儿,他摇摇头醒了。
宫殿里的黑沉吓得南婴赶紧往外退,谁知道里面有什么, 一回头看到辜道生情景更是大惊失色:“这都是你谈的男人吗?他们为什么在一起?他们不会全认识吧?你要找的鬼王就是楼将倾啊——!如果他们全认识,那他们都是啊啊啊啊啊——”
辜道生也想扯着嗓子喊,被南婴吓得喊不出, 甩符咒狂蹬腿击散黑雾,他就一刻不停地往宫殿跑, 头都不敢回。
顺手捞起南婴一起,他猛一挥手,关上大门。
但刚刚被南婴推开毫不费力的门此时沉重无比,关阖速度特别慢, 并发出随时罢工的声音。
楼将倾好整以暇地看着辜道生负隅顽抗,什么都不做。
他们越靠越近,辜道生的符咒也越来越密。
大门还剩一掌宽的缝儿。
而后楼将倾微微一笑, 只用眼神随意看了一眼门,厚重大门便嘭地撞向两边, 重新洞开。
冲击力扑向辜道生,辜道生躲之不及,一屁股坐在地上。
金绳松了,从最后一缕头发掉在地上,法器认主,自动回到辜道生手腕做手镯,而他的半长发散了一后背。
之前金绳在楼将倾手里,辜道生以为要不回来了,买了几根普通头绳。没想到回天师山找师父设了一道隔绝屏障,金绳法器大概感应到主人不会再回楼将倾那儿,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他也是用普通头绳扎头发,一摸头发没散才知道的。
“南婴你快先……”
跑字在嗓子里戛然而止。
没有南婴,让谁先跑?
一眨眼的功夫,南婴便不知道被楼将倾他们弄去哪儿了!
不等他急,一道符咒打在他眼前,半空中出现一幅画面:南婴正拉着“辜道生”的手在这座宫殿里东躲西藏,嘴巴喋喋不休地讲着他是怎样发现楼将倾是厉鬼的,又是为什么不说的,并责怪“辜道生”小小年纪胆子却大得能包天,惹一个鬼王不行,惹四个,对付得来吗?!
“他在幻象。”谢惜棠桀桀地笑了,说,“你在真实。”
“你想让他死吗?如果你想的话,幻象一塌,我当着你的面杀了他怎么样?”白昼驰说。
“不……不……”辜道生浑身血液都凝固掉了,一再摇头。
他摸着地面后退,后背却撞上什么,仰头,阎殉堵住他的去路,正冷冷地垂睨他。
楼将倾弯腰,蹲下,与辜道生平视,轻挑起他的下巴左右打量,几天不见,好像瘦了点儿。
没有他,辜道生怎么能照顾好自己。
楼将倾说:“跑啊,你怎么不跑了?你师父的隔绝屏障确实能挡住我几天,但你真的以为他很厉害吗?不过是废物一个。”
“生生,隔绝屏障、就像我之前在你身上设下的鬼王屏障一样,时间久了会变淡。”
“需要补。”
“你没有补啊。”
“你师父没告诉过你吗?”
他们几个都在说话,谁说辜道生就看谁,脑子至今还没完全接受“四个鬼王”是什么意思。
旁边有空隙,辜道生一用力想冲出去,胳膊轻而易举地被攥住了,四大鬼王将他围在中间。
“你真以为自己还能跑第二次?你以为你能跑到哪里去?你以为想不要我就不要我?不是要杀我吗?”男人们笑容诡谲,眼神阴森执拗得可怕,楼将倾捏紧他下巴,“我现在来了啊。”
“你是要我们一起来,还是一个一个来呢。”
“我没有不要你们!我并不是不告而别的!明明是分手,我很认真地写了分手信,这样也不行吗?”辜道生拨开楼将倾,继而去推谢惜棠,可他们仍然在靠近。而衣服在接触到厉鬼时,正一小片一小片地融化。
四个男人的黑雾也在蠢蠢欲动,夾縫中舔辜道生的手、脸。
“可你隔绝了气息,让我们谁也找不到啊。”
“这样还不算不告而别?”
“你只是想玩一玩我们。”
“根本没想负责。”
“不是的……让我出去,先让我出去,你们这样我不能好好说话,我要喘不过气了……”辜道生无论推谁,他的衣服就要烂一块,很快就要衣不蔽体了,在四个男人面前,谁都没办法保持理性,“我隔绝气息,是因为我发现你们是厉鬼,所以才……”
“有什么区别吗?”
“……”
“生生,你好花心啊,别人都是谈一个一生一世,你和我们四个一起谈呢。”
“你出軌。”
“我没有……”辜道生手被握住了,更像被黑雾捆住,往空中一吊挣不开,手背卡在男人特殊位置,“我不知道每次只能和一个人在一起,我不是故意的,我师父没有……唔……”
一缕黑雾猛地钻入辜道生嘴巴,撑開,让他说不出话。
四双眼睛如饥似渴地盯着黑雾进出。
衣服全部融化了。
“好了,好了生生,别害怕啊,怎么抖成这样?我不会吃了你也不会杀你,冷静一点。”楼将倾抚着辜道生的脸,腮帮子鼓鼓的,手感极好,“我反而要让你杀了我呢,身为被你抛弃的爱人,我得实现你愿望是不是?”
“睁开眼睛,看着我——看着我们。现在告诉我,你要先杀哪一个鬼王?”
黑雾退出,带了一丝口水。
辜道生偏头剧烈咳嗽,谢惜棠托住他下巴,拇指抹掉他唇角的涎水:“说话啊。”
“不……我吹牛的……我不行,我谁也杀不了,我实力怎么样你们都清楚,别问我……我真不行。”事到如今如果再没有一点儿自知之明,那真跟蠢货差不多了。
辜道生仰着脸看他们:“你们是在为我出軌生气吗?可我真不是故意的,我真的刚知道你们城里人只能一夫一妻,在我的认知里我每段恋爱都在好好谈。”
“你说是不是阎殉?我之前以为你工作危险,给你钱让你换工作,就是心疼你喜欢你……还有小白你也知道的啊,我也给了你钱,如果只是玩一玩的话,我做这些干什么?你们城里人的钱那么难挣。”
“所以我不算出軌吧……我只是不知道啊……而且我意识到不对,就已经退出了啊……各位鬼王大人,你们别生气了吧。”
“如果我提前知道一生一世一双人,我绝对只会找一个!”
“原来生生拿着我的钱养的是你啊。”谢惜棠冷睨阎殉,同时一扫白昼驰,说,“穷鬼身份就是好,生生也养你呢。他才18岁就要上班工作,搞什么算命产业,辛苦挣的钱全给你了吧?”
楼将倾与谢惜棠都露出同样的似笑非笑表情,非常不爽。
辜道生意识到说错话了,如坠冰窖。
一时间,他不知该看谁,眼睛落不到一个实处。
楼将倾掰回他的下巴,让他定定焦点。
等辜道生与他对视,笑意渐浓道:“生生,既然你说如果你知道只能谈一个的话,就只找一个。那我们几个你想跟谁谈?谁能做你的唯一?”
“……”
“选啊。”楼将倾说,“是我吧?”
谢惜棠:“是我。”
“生生。”白昼驰喊道。
阎殉大手放在辜道生头顶摸了摸:“是我吗?”
辜道生受不了压力,大喊一声推开面前的人,从包围圈冲出去跑向大门:“师父、唔……”
黑雾封口。
与此同时“咣当”剧响。
沉重大门猛地合上,阻挡一切光源。
辜道生小腿被缠,倒下去。
黑暗袭来,黑雾扭曲地攀到那具洁净无瑕的躯体之上,顷刻间淹没了他。
“不要——”
“那就先一起吧。”黑雾没过耳畔,辜道生听见楼将倾说。
黑雾里凝聚出好几张脸。
一开始模糊不清,没有清晰轮廓,明知道他们和此时的四个男人关系匪浅,但辜道生的第一念头却不在这里的任何一个男人身上。
他想起了楼红尘。
楼红尘的黑雾里就出现过这样的人脸轮廓。
如今,轮廓逐渐成型,依次显出楼将倾与白昼驰、谢惜棠和阎殉的脸,而男人们的实体坐在沙发上,围观这场辜道生被黑雾缠绕玷污的场景。
不知名的、黑漆漆的宫殿内部,被楼明章庄园的客厅取代。
他们回到了繁华的城市。
原先每个鬼王碎片的黑雾都和他们身体既用一套逻辑,又互相排斥。
黑雾亲一亲辜道生,舔一舔辜道生,都行,但想做点更过分的,鬼王们不允许。
如果辜道生故意挑拨黑雾与鬼王碎片的关系,他们还会打起来。黑雾处于弱势总被攥碎。
眼下不同了。
鬼王碎片的黑雾碎片,先行融合。
它们重回一体,灵魂似乎也短暂地重塑,和鬼王身体完全契合了。
辜道生试着亲黑雾,想让楼将倾他们生气,然后和黑雾打起来,给自己制造一点喘息机会。
失效了。
他们不会再打起来了。
灵魂的一部分已经融合。
四个男人或站或坐,但无一例外全都优雅从容,眼睛从未有一秒钟离开过辜道生的身体。
黑雾把辜道生缠得紧紧的。
几张沙发围成一个圈,楼将倾、白昼驰、谢惜棠,和阎殉分别占据四个方向,中间原来摆着茶几,有了辜道生以后,茶几被撤了下去。
中间是辜道生与人形黑雾。
黑雾不再是黑雾。
它——他有了形状。
没有五官,只有高大的男人身形。
所以在场的四个男人,似乎代入谁都可以。
雪白腳尖堪堪踩住红色羊绒地毯,羊绒从趾缝里钻出來,大概是痒吧,辜道生腳趾一蜷一蜷的,想踩实地面。
两条小腿绷得笔直緊致。
人形黑雾玩儿心大起,蔓延着从背后拥住辜道生,偶尔看他实在难受,虚伪地慈悲一下,往下放一放辜道生。
两只脚急忙要脚踏实地。
不等足心踩实羊绒地毯,人形黑雾的慈悲泯灭,鼎着辜道生踮起腳尖,继续让他吊着。
辜道生身体軟到了极致,胸口大幅度地前挺。
投怀送抱的姿态,仿佛是要将什么送到男人口中似的。
而他自己口中只能发出一些无意义的“唔唔”残音。
人形黑雾也能掌控黑雾,一缕男人手腕直径的黑雾堵住辜道生的嘴,模拟。
另一截比手腕直径还要可观一些的東西在人形黑雾中间,狠狠嵌入辜道生中间。
辜道生仿佛发了高烧,全身烫得通红。
楼将倾双腿交叠,优雅地翘着二郎腿,端庄地凝望辜道生的美艳,眼里笑意尽显。
白昼驰站在沙发后面,懒散地撑着沙发靠背,手指有节奏地敲击,喉结轻微滚动。
谢惜棠单手支颐,一边欣赏辜道生,一边微微阖眸感受,激动地小幅度哆嗦。
阎殉面无表情,有些地方却不是这么说的,怒勃爆涨。
楼将倾探出一点黑雾,拨了一下辜道生。
“呵,这么干净,请问是哪一位的手笔呢?”
黏……液……
溢出一丝,藕断丝连。
拉出了好长的银线。
辜道生低呜一声,可怜巴巴地望着楼将倾,不让他碰,蹭着地毯后退。
人形黑雾又把他弄回去了。
谢惜棠“桀桀”笑道:“我啊。谁让他偷人,这是给生生的惩罚啊。”
“生生当时好生气的。如果不是因为这个……你应该也不会那样忍辱负重就为了离开我,我要什么姿勢你都答应。”谢惜棠掌心里长出黑雾,抓住辜道生的干净,气愤地來回揉掐,对灵魂碎片们恨声,“如果不是我,你们几个还见不到这么漂亮精致的生生呢。”
辜道生驟然痉挛。
“哈,把我的手弄脏了。”
辜道生眼神无助,看着谢惜棠的手,又抬起纤长可怜的眼睫看向谢惜棠。
“看我干什么?这时候想起我的好了吗?我可不会心软放过你。”谢惜棠眼神一凝,人形黑雾加大鼎击,辜道生蹙眉高高抬起脖颈。
白昼驰啧道:“怎么都得让人说话吧。”
堵住辜道生嘴巴的黑雾一点一点地撤离。
“小白——!”辜道生哑声高喊,求白昼驰救救他。
“嗯?”三道男声异人同声地发出了危险的疑惑。
只有白昼驰回答的是嗯,心情良好地答应辜道生。
“……”
“将倾,惜棠,阎殉……小白……”辜道生求他们,“不要这样对我……不要这样对我好不好……他会长大……救命,救命啊师父……黑雾会长大的……他刚才想长大成两个……他是你们四个吗?……为什么会有四个你们,灵魂明明是一个,为什么会有四个身体……你们之前发生什么了,为什么碎了呀……”
“两个我都不行……他要是变成四个怎么办?我不要你们四个人……”
辜道生偏头躲开想摸他脸的黑雾,差点儿没躲过,仓惶发狠地咬了黑雾一口:“我不能死在这种事上……那太丢脸了……别这样对我求你们了……教授、教授你帮帮我……”
楼将倾轻一挥手,从背后紧紧别着辜道生胳膊的黑雾松了一瞬,辜道生四肢像散了架,软弱无力地跌到地上。
“要我怎么帮你?”楼将倾不疾不徐地问道。
其余三人:“你只找他?”
来不及休整自己,辜道生对付不了四个鬼王,忽略其余三道也能吓死他的男鬼质问,慌忙够到楼将倾裤腿,想往他怀里钻。
期间人形黑雾顺势倒下,伏在辜道生身上。
一点共处的时间都不放过。
辜道生踹他踹不掉,小腿都要蹬抽筋儿了,人形黑雾被踹到脸,没有五官却能让人感到他在愉悦的微笑,抓住辜道生小腿舔了一口,辜道生惊悚地抱住楼将倾,雪丘被挤得开开合合。
从楼将倾的视角,自上而下看得清清楚楚。
如何进,如何出。
怎样撑開,怎样水腻。
时间太久。
有白沫。
和黑雾形成鲜明对比。
人形黑雾能感知到的舒服快乐,楼将倾感应得事无巨细。
“你下去……他下去……让他下去……教授啊……”辜道生推拒融合四个人的人形黑雾,扒住楼将倾的腰,然后紧紧搂住往他怀里送,躲在他怀里说,“我要你、我要你教授……求你帮帮我吧教授。将倾……将倾……”
“你一开始叫的不是我的名字吗?是我让你说话的!”白昼驰怒不可遏,说着就要过来抓辜道生。
“你这是什么意思?生生想要自己选,难道不该尊重他的意愿吗?”楼将倾揽住辜道生,挑衅地回视白昼驰,“还是说你想要傀儡,不想要真正的生生?”
“……”
白昼驰脸都气白了,但真的停步没再靠近。
“生生,确定要我帮你,是吗?”楼将倾抬起辜道生下巴。
一个总比四个好,辜道生连忙点头:“要。”
“各位,先不奉陪了。”楼将倾低低地闷笑着,愉悦地下达逐客令。
场景立换。
这里没有人形黑雾,没有白昼驰谢惜棠和阎殉。
天地间的生命仿佛都烟消云散了,只有辜道生和楼将倾,一切静得可怕。
可他们明明在楼明章书房。
辜道生来过这儿,熟悉楼明章摆在书房里的各种雕塑。
他们全都神似辜道生,却都不是辜道生。
“我们来这儿干什么?”辜道生不小心碰到一个半身像的雕塑,后退两步,撞到楼将倾。
楼将倾扶住辜道生的腰,在他耳边说:“我在这儿待了很长时间,最熟悉这里。我喜欢。”
气息抚过辜道生耳垂,楼将倾将吻未吻,说:“不是要我帮你吗?现在我帮了你……生生要怎么做呢?”
书桌横陈在晦暗视野里,辜道生一伸手就能摸到。
冰凉的触感。
辜道生先回转身,抬起一条腿坐在书桌上,主动搂住楼将倾的脖子和他交换涎液。
而后松手,背过身去,撑住桌面,前胸与腹股都贴緊了冷冰冰且光滑的书桌。
“将倾……”他低喊楼将倾的名字。
书桌几乎移了位置。
辜道生骇然,生怕自己像桌子一样,从房中间到墙角,死命地攥紧边缘。
“将倾……南婴他……”
“呵,一直在想着外人。”
“不是……啊真不是……是因为……他还小呢……待在幻象里出不来……会不会死啊……”
“他本来就是死的。”
“不是那种意思……”
“好,让你看看他都找到了什么。”楼将倾说。
话落,眼前的半空出现一块能看到幻象的东西。
南婴和“辜道生”在宫殿里看到了楼明章。
楼明章身着华服,不是现代人装扮,他身后是一座无比华丽雕刻着龙身的鎏金椅子。
辜道生没有见过,但心里的熟悉感油然而生。
“那小鬼确实在幻象里,但也可以说是在鬼溯里。”
“鬼溯?!”辜道生惊讶。
“八百年前的鬼溯。”楼将倾说,“我不知道南婴在八百年前的皇宫里扮演什么角色,这个小鬼真是太奇怪了,哪里都找不到他。但上天是公平的,既然他超出了四界常规,上天也不会让他强大,他弱小到造不成任何危害,不用太关心他。”
“生生,看那里。”
顺着手指的方向,辜道生看到了楼将倾。
……15岁的楼将倾,住在一个叫东宫的地方。
清霁一身天师道袍,光风霁月仙风道骨,时常在皇宫里进进出出,每个人都知道清霁道长。
尊崇他、敬畏他。
楼将倾有一副极阳命格,但性格怪异,清霁让楼明章多加爱护——将他大卸八块的爱护。
从出生起,楼将倾就被锁在深宫里,没有迈出过东宫半步。
他身边只有一个没有名字的小太监,看起来特别瘦小,没比五六岁的孩子大,但其实有七八岁了。
小太监对15岁的太子殿下忠心耿耿,之前的老太监就是这么教他侍奉主人的。
人有贵贱之分,尊卑有别。
仆人要随时为主子去死。
小太监死后才有了名字——叫肖有常。
某日,后宫之主章灵英拿着一把斧头想将楼将倾剁碎,肖有常第无数次挡在前面,求皇后不要伤害太子殿下。
这次肖有常没被推开,而是被剁碎了。
他没像楼将倾那样复活,重塑出新的血肉。
凡人的命那么贱。
“你知道清霁他们在干什么吗?”楼将倾温柔地问辜道生。
辜道生不敢看下去,眼睛却跟他作对,死死地瞪着被一把斧头抡在血泊里,而咬牙一声不吭的少年楼将倾身上。
“……养厉鬼。”辜道生颤声回答,字音咬得特别重。
“对。”楼将倾笑了,但一滴眼泪却倏地砸下,溅在辜道生肩膀,辜道生也像被斧头抡了似的急遽地顫抖,而楼将倾的眼泪愈发汹涌。
楼将倾不笑了,无声地叹了口气,温柔拖住辜道生的脸,用吻替他擦拭:“别难过。”
辜道生察觉到楼将倾脸上的泪水,想看看他为八百年前的自己难过的表情。
能让一个厉鬼落泪至此,肯定很疼。
没有。
楼将倾一点都不难过。
难过的是辜道生。
辜道生悲恸想哭,哭的却是楼将倾。
楼将倾眼里又汹涌地淌出两行眼泪,辜道生竟然觉得那应该是自己的泪水:“为什么……我哭不出来。告诉我。”
==========作者有话说:==========
鬼王:第一天,享受.jpg
第63章 坏掉[VIP]
辜道生从小就是一个怪胎。
病成那样躺在床上, 什么都干不了,疼痛、孤独,品尝到一切不是一个几岁孩子应该品尝的感知, 有时候从窗口看见一方小小的天空,都能让他感到鼻子泛酸,但他没有眼泪。
在没有见过眼泪之前,他甚至不知道眼泪是什么。
是他在天师山看见有游魂在哭, 游魂快消散时周身会有一圈淡淡的柔光,眼泪也是。
一小颗一小颗的泪水串成一行,从游魂脸上淌下来, 辜道生觉得难过,也想哭。
后来他发现,“哭”能让师父心软, 本来因犯错要揍他,一哭就不揍了。
第一次听辜道生扯嗓子鬼哭狼嚎,庄徵大惊失色, 一把抱起辜道生抱头鼠窜,回了竹屋。
到了屋里他时不时探头, 日观天象,仿佛小孩儿哭会引来天雷,把天师山劈冒烟。
天地风平浪静。
庄徵再细看辜道生,发现他干打雷不下雨, 只有声没有泪。
“诶……怎么回事?”庄徵一副如临大敌模样,摸摸辜道生的小脸,一点湿痕都没有, 他掐手决加固天师山秘境,严肃地对辜道生说, “哭。”
辜道生继续干打雷不下雨。
庄徵不解:“为什么?”
“……为什么?”长大的辜道生罕见地意识到这个问题,眼睛微红,不愿错过楼将倾脸上的每一滴眼泪,“为什么啊……”
河面上起了晨雾,辜道生的眼前模糊了。
一只手抚下来轻轻盖住他的眼睛。眼睫扫过楼将倾手心,楼将倾吻了吻他,说:“有些事情只能在时机对的时候告诉你。隔墙有耳啊,生生。”
“不会哭不好吗?你不会难过,多好。”
“可我明明在难过。”
“这才哪儿到哪儿。”
“……”
辜道生挣扎,不小心撞到一个雕塑,从桌角滑落摔得粉碎。
“啪——!”
少年楼将倾高举起手,猛地掷碎一件上等玉瓶,他站在高高的台阶上,历尽千辛万苦才从东宫爬到楼明章所在的朝堂大殿。
飓风袭过,少年楼将倾脚下是碎了一地的玉瓶,醇香浓郁的酒香飘散十里,他身后有两千阶台阶,而他面前是尸身血海。
手上提着的长剑,正在缓缓向下滴血。
“给、我、砸——!”楼将倾披头散发犹如地狱修罗,脸上染尽鲜血。
七八岁死去的肖有常醒来后是鬼身,他没有长大,和生前的身体一样小。
但他能隔空挑动几百斤的装缸酒。大缸纷纷跃起,霍然砸进宫殿之中。
咣咣咣——
楼明章还有一息尚存,被捅了四剑都没死,在地上往门口爬行,拖出一串长长的血痕。
酒液泼到身边,楼明章目眦欲裂,扒着地板调转方向,想快点儿离开。
大火比他更快。
整座宫殿瞬间熊熊燃烧。
一群人不知天高地厚地虐养一个厉鬼,试图控制厉鬼,改朝换代,更改天地运作,长生不老万古长存。
“你想要大厦屹立不倒,万里江山永存,那我就让你亲眼看着你的大厦是如何倾毁——”楼将倾身体迅速变化,从青涩少年到沉稳青年,大火烧了一年又一年,一代又一代,烈火里的鬼魂永远不死,楼将倾对天狂笑,听着他们美妙的痛呼哀嚎,在烈火里扭曲愉悦地说,“享受大厦将倾的绝望吧,罪人们。”
“你也是罪人……生生。”
楼将倾按紧了辜道生,让他更紧地贴住书桌,说:“这场鬼溯,早在八百年前就开始了,你上次看见的才不是。它充其量只能算作某一个鬼溯气泡而已。”
小气泡破了,外面还装着大气泡,大气泡也破了,还有更多更大的大气泡……
“我有什么罪?”辜道生感觉很疼,楼将倾不怜香惜玉,他哪里都在叫嚣着疼。
他不想再被楼将倾从背后制服,努力地撑起来,转身,以正面抱住楼将倾,不卑不亢地询问他:“请你告诉我。”
“你欺骗我的感情,你真是一个没有心的人,不然怎么能那么狠。”楼将倾双手放在辜道生的纤细脖子上,缓缓握住,再缓缓收紧,只要他稍微一用力就能断,“你小小年纪心比天高,你真以为就凭你、能让鬼王从天地间湮灭吗?我杀的从来都是该杀之人,天师也配来审判我?!”
“你那时候的雄心壮志就是杀鬼王,现在还是。嗬嗬……我问过你为什么要杀鬼王,你说我作恶多端滥杀无辜,我滥杀的都是谁?天师就能颠倒黑白吗?”
辜道生呼吸困难,脸色微微发红。
但他没有制止楼将倾,只深深地看着他,努力从他的一言一行里找出该有的记忆。
“你以为你的师父真是你的师父吗?你在清霁的撺掇下接近我,喜欢我,爱我,杀了我。”
“鬼王……也会死吗?”辜道生艰难地挤出声音,“你掌管整个……地狱。不包括你吗?”
“当然不会死啊,所以你失败了啊。”楼将倾快乐地讥笑。
辜道生松了一口气,虽然被掐着脖子并不明显。
而后楼将倾笑容顿收,他猛地松开辜道生,在大量空气涌入辜道生肺腑导致他一边吸气一边咳嗽时,楼将倾重重地鼎他,咳嗽未停高呼又起。
“你又抛弃了我一次,你永远都不想对我负责。上次你说走就走,这次你还敢这样做?!谁给你的胆子啊辜道生!”楼将倾旧事重提,气得几近没理智,辜道生仿佛要撞到天花板。
断断续续地说着别和不要。
一点儿用处没有。
“楼明章敢那样对待我,我把他生剥活剐一万五千次,让他永生永世‘活’下去,永远求生不得——也永远求死不能。什么不要活在仇恨里,是谁让我变成这样的?你也背叛我,想好我会怎么对你了吗?”
“我没有记忆……将倾,我没有记忆……楼将倾!我想不起来,你这样指责我不公平……这很不公平……我根本不认为我是他……我谁也不是……我知道有前世今生,但前世的事不是我做的……我不是他我只是我!”辜道生终于害怕了,挥手去推楼将倾,争执间一巴掌扇了上去,短暂地得到喘息时机。
楼将倾知道他扇过来,伸着脸迎接掌风,没躲。
辜道生顺着桌壁滑下,挣扎着往门口跑。
刚迈出去一小步,两条腿就像废了似的,完全使不上劲,他只能扒着书桌一角,另一只手扒住地板,一点点地往前爬。
门开了。
一阵风从楼下吹来。
辜道生下意识抬眸看路,却发现门不见了,面前的是一道高大立柜,顶着天花板。
楼明章的书柜。
书柜正中间的置物格子,比其他格子装饰得都漂亮,空间也更大。
上面摆着一个头像雕塑,没脸,因为面朝里,只有头发拖在脑后微动,被风撩了起来。
头发……被风吹动了……
不是雕塑。
辜道生突然很想看一看他是谁,前所未有地想看。
可再一眨眼,立柜不见了。
人头也不见了。
一双脚缓缓走出来,站在书房门口。
身后楼将倾半蹲下来,温柔地抚摸着辜道生长发:“给你用一张净身符。”
话音里染上点笑意:“不然怕你坏掉。”
“……什么……意思?”
门外双脚的主人在晦暗的门口露出真面目,白昼驰居高临下地盯着狼狈的辜道生。
在净身符的作用下,泥泞狼狈像从不曾存在。
“生生,”白昼驰面无表情地说道,“你接下来属于我。”
辜道生选择楼将倾之前,四位常年待在阴间的鬼王便设想到了这种情况。
“唯一”不是那么好做的。
能当个“第一”也行。
男人们提前商量好,如果都想得到辜道生,第一个方法是融合,不只是黑雾融合,他们的实体也要融合,可没有人愿意。每个男人都不死心地想知道谁在辜道生那里最重要。
第二个方法是:如果做不成第一的碎片们必须忍住脾气,不要弄得四败俱伤。
又不是吃不到,排队就是。
八百年都等了,还差这点儿时间吗?
但没有做辜道生的第一,还是非常令鬼不爽。
“你当时不是喊了我的名字吗?为什么要在最后改口?”楼家别墅荡然无存,辜道生被白昼驰带回家,破败的公寓,狭小的房间。白昼驰冷淡地坐在空空荡荡的沙发上,要辜道生回答。
辜道生浑身上下干净得没有一根體毛,站在那儿哑口无言。
客厅桌上的牌位没有字,却依然像有一双眼睛,辜道生一出现在这儿,就仿佛盯上了他。
“……你们这是做什么?每个人都来一遍吗?我不懂你们城里的规矩,你们死了那么久也活了那么久总该知道吧?凭什么这么对我?”辜道生不想求了,以为倚住一个靠山就行,没想到鬼王早就商量好了,他一个小天师要怎么逃得出他们的手掌心。
他是人,又不是神。
索性破罐子破摔,人得站着硬气不能跪着死,辜道生梗着脖子说道:“随便你吧,行吗?”
“我不信你是对楼将倾这样说话的。怎么你可以对他好声好气,到我这儿就是随便我吧?我不信你敢忤逆他,那我跟他有什么不一样?你还选他做你第一个男人,他长得很突出吗?我哪里比不上他?”白昼驰委屈地说。
眼泪“哗啦哗啦”地掉。
又哭了……真是的……
辜道生把手背在身后,告诫自己他爱哭不哭,有本事直接哭死,绝不能被蛊惑替他擦眼泪。
他盯着白昼驰的泪水,细细感受自己的状态。
心软……但不想哭。
那楼将倾是为什么?
“你现在跟我在一起,还要想着他吗?”白昼驰攥碎了沙发扶手,一字一顿地质问。
辜道生想说你有什么证据。
他已经决定了硬气,就要硬气到底吧。
反正伸头缩头都是一刀,早死晚死都是死。
一侧头,余光瞄见无名牌位上洇水似的出现了一行字,由鲜血凝聚而成,淅淅沥沥地淌到了桌子上。
——白昼驰之位。
辜道生瞳孔微缩,往前面踉跄了一步,这么远的距离他都觉得牌位的阴气要吹过来咬他。
下一秒,名字旁边骤然开出一只眼,眼珠子血红地怒瞪,似乎要撑破檀木牌位,紧接着第二只眼、第三只眼第四只眼……密密麻麻地长在牌位上,全都死死地锁定辜道生。
那些眼睛似乎在说:你不愿意跟那个白昼驰,那就跟我这个白昼驰好了。
一只眼睛真的从牌位上跳了出来,它弹到半空,直直地朝辜道生身上蹦。
“啊!走开!”辜道生骇得跌倒,奋力挥手一巴掌将那颗眼珠子扇飞了,眼珠子啪叽黏在地板上,血一样地流淌。
辜道生乘胜追击地用攻击性符咒弄死它,没召出符纸。
他的金绳被楼将倾拿走了。
当时楼将倾按着他,他只能攥紧书桌,金绳早在颠簸间从长发上散落做了手镯,楼将倾伸来一只手,一根手指挑起金绳,然后缓缓往下褪。
“你这些法器对我没用,为了让你少费点儿力气,保存体力好好干正事,我先替你保管。”
天杀的楼将倾……
情急之下,辜道生又赶紧掐破手指用天师血在空中画符,画得虽急但稳,一气呵成。
还是没用。
因为这里没有供小天师发挥的“炁”,只有鬼王的阴气。
摔得一塌糊涂的第一只眼慢慢鼓起来,逐渐复原,第二只眼也挣脱牌位的束缚跳出来,急切地往辜道生身上蹦。
“小白!”辜道生蹭着地面火速后退,扒住白昼驰膝盖。
“小白……小白……小白我要你……我要你,我只要你,我不要它们……要你!”他就像往楼将倾怀里钻寻求庇佑一样,扒着白昼驰挂上去,惊惧地盯着无数蠢蠢欲动的可怕眼睛。
第二只眼带着垂涎眼神,快跳到辜道生颈上了,白昼驰一抬眸,它就像撞在无形的屏障,滑下去摔成了烟。
“所以,生生……你是怎么对待楼将倾的啊?”白昼驰好奇地问道。
“……主动……主动,我主动……吻他,我吻他。”辜道生警惕着那些眼睛,多看一眼都浑身刺挠,但不看又怕他们真的趴到自己身上,只想想就膈应,嘴巴胡乱去找白昼驰的唇,毫无旖旎地亲他。
“看、着、我。”白昼驰不悦。
辜道生便垂眸看着他,坐在他身上细细地亲吻。
“还有呢?不止是吻吧。”
“还有、还有……”辜道生深呼吸,不想那么地紧张,太紧张只会苦了自己。
他手指一勾,白昼驰棺材房里的抽屉便向外一拉打开,里面透明油瓶到他手上了。
辜道生擠到手指上,涂抹均匀,把自己撑開。
眼睛还在一个一个地从牌位上挤出来,往外跳。
有白昼驰阻挡,它们像一群宠物那样,几乎围成一个圈,期待垂涎地看着辜道生。
而那些眼睛没完没了,出来一只又长一只,檀木牌位好像就是一只大了几十倍的眼睛。
不多时,辜道生背后的整间屋子的空间都被眼睛填满了,它们排排坐,目光如炬,辜道生感到脊背每一寸皮肤都像火一样。
如芒在背。
只能努力忽视这些骇人的鬼东西,没有法器的小天师,只能任人宰割。
恰当时间的攪弄后,辜道生收了手,稳稳地搭住白昼驰的肩膀,坐稳了。
一屋子眼睛齐齐睁大。
有几只甚至太兴奋,不要眼睛地往前冲,撞上白昼驰设置的屏障,想去辜道生里面看看。
先让它们進去,把它们当跳淡就行。
这样他们就能亲眼目睹自己的实体是怎样占有辜道生的,是怎样鼎辜道生的点的,又是怎样让辜道生受不了而接近崩潰的。
无形屏障生效,鲁莽的眼睛们被烫化了。
冒出一阵阵白烟。
可少了几只,牌位却在生更多眼睛。
随便扫一眼就是几十双。
“别让它们看我……别让它们看……小白……”辜道生伏在白昼驰胸膛里躲着,想闭眼装死得了,可白昼驰又总让他看他。
“我在看你,它们怎么可能不看你啊。”白昼驰轻笑,“生生,你那么漂亮,少看你一眼都是亵渎你。必须要多看啊。我要一直、一直看着你。”
多看一眼才是亵渎吧……
“为什么……为什么会是你的牌位?”辜道生低声问。
“因为我已经死了啊。但罪人们并没有祭奠我,是我在祭奠我自己啊。”
“你和楼将倾、嘶!……你们是一个人。灵魂气息一样。”
“嗯哼。”
“为什么撕裂成了四个?”
“因为……你啊。”白昼驰手指轻拨开辜道生额前长发,而后捏着他后颈,“你欺骗我的感情。你说你喜欢我、爱我,但抛弃我的时候,你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我们在一起两百年,难道都是笑话吗?”
“你上次是这样,这次还是这样……生生啊,你有心吗?”
“你不用跟我说这些……我没有记忆……我不想听你们谴责我……那是他做的事情……”辜道生心里窒闷,有瞬间觉得要死掉了,他制止白昼驰讲下去,企图掩耳盗铃,“没有记忆的前世今生……就是两个人。我和他是两个人。”
“你可以这么说。如果一个人永远记不起自己前世是谁,没有任何记忆,那确实可以看做两个人。”白昼驰认可,而后笃定道,“但你绝对是一个人。”
“你是我的爱人啊,上至碧落、下入黄泉,你跑到天涯海角都没用,我永远都能找到你。”
说这话时,深得眼睛心,黏在地板上的几百双眼睛一起簌簌地发着抖。
“所以,你已经死了……为什么现在还会死?”
“经历转世啊。一开始没有记忆,死的时候才会想起。”白昼驰轻笑着说道,“这是天道对我的惩罚。”
“我做白昼驰都做了八百年了,我找了你八百年。生生,我只有你啊……”
白昼驰的语气那样温存、渴望,紧紧拥着辜道生时,仿佛拼尽了全力。
呼吸从肺腑间挤出去,很少吸进来,辜道生抿唇感受眼前恍惚与濒死的感觉,没有阻止,而且反手抱住了白昼驰。
“你是怎么死的?”他问。
白昼驰一怔,眼睛里先是迸发愤怒,而后才像听见询问——他听见来自八百年后的、辜道生对他的关心,这一刻他等了太久太久,眼里淌出两行眼泪。
几百双眼睛同他眼眶里的眼睛一样,愤怒被委屈抹平,想谴责辜道生那么久才来,最后又不忍心,垂下去。
牌位上的眼睛缓缓消失,隐没,只剩白昼驰的名字。
接着是他的生辰八字,题在名字右下角。
极阳命格。
接着名字与生辰八字变成一个漩涡,搅出一段鬼溯。
比手机屏幕大不了多少。
不知何时,白昼驰将辜道生换了方向,两人不再面对面,辜道生背对着白昼驰,坐在他腿上看见牌位鬼溯。
“怪胎——!”一个老奶奶指着一个大约十岁左右的孩子说话,语气刻薄,面目可憎。
辜道生认识这张脸。
前两次来公寓,突然出现在铁门后的老脸就是这位老奶奶。
被骂的白昼驰不明所以,站在楼梯口疑惑。
他从小眼神阴郁,抬眼看人时像挑衅,不像辜道生初见时那样,一副可怜相,说两句就哭。
“你还敢瞪我!收收你那可恶的眼神!当我是你奶奶呢!吓唬谁?我打死你!”老太婆手脚利索没武器,她左右转两圈,公寓破有破的好处,随处可见的垃圾与钢管。
一根生锈的铁管前身不知是什么,老太婆抡起它,不由分说劈在白昼驰身上。
“怪胎!怪胎!你爸妈怎么生的?刚出生就知道瞪人,不会走路时就瞪人,你就是个会索命的扫把星,小厉鬼,你瞪谁谁死——你再敢看我再敢看我!”铁管生锈的地方尖锐,一打到人就掉渣,白昼驰皮肤被划破,伤痕上洒满了铁锈,分不清是血的颜色深还是铁锈的渣子多。
鲜血淋漓中,白昼驰竟然躲也不躲,如老太婆所愿,始终如一地盯着她看。
刚下班回来的中年男人背对残阳,嘴里叼着烟,没制止,他停下脚步等待。
等老太婆打累了,活动手腕扶着墙休息,中年男人正好抽完烟,他用鞋底匿了烟头,不好意思地对老太婆说:“赵奶奶你何必跟他动气,有什么事跟我和小静说一声就行了,这小怪物出生就不说话,你又不是不知道,你骂再多他不理人,到时候更气了是不是?大家都邻里邻居的,我周五晚上还得和赵大哥一块儿喝酒呢,你别气坏了身体。”
“我回家会好好教育他人为处事的。”男人嘴脸一换,阴郁地瞪向白昼驰。白昼驰连脸上都在流血,表情却异常平静,直视男人的怒火。
男人觉得头皮麻了一瞬,一脚踹向白昼驰肚子:“还不给老子滚回家去!”
小孩儿身体那么轻,白昼驰是倒飞出去的,他重重摔在楼梯上,后脑勺磕到尖锐的角,血线飙出来洒了一地。
白昼驰好像不会疼,第一次站起来没成功,第二次扶住老化的木质扶手才站稳。
身上由铁管打出纵横交错的伤,后脑淅淅沥沥地飙血,白昼驰脸色煞白如鬼,却依然神色如常,用那种令大人们恐惧的眼神看着他们。
“那天晚上……我的眼睛被挖掉了。”白昼驰低声微笑,唇擦过辜道生耳畔,像极了秘密的耳语,“全程保持清醒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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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王:第二天,带着一屋子眼睛一起享受.jpg
第64章 飞啊[VIP]
白昼驰从小就是一个怪胎。
他连出生第一天的事情都记得, 一直很疑惑“活着”带给他的感觉。
他能看能听能说——只是不屑于理那些一看就很蠢的肉身凡胎而已,他们却自以为是地讥讽他是不会说话的扫把星。
他什么都能感知到,就是感知不到真实。
天高地坚, 人流如梭,深山清水……无论在哪儿,白昼驰都像一个外来者,觉得自己不该是活着的, 但也不该是死的。
其实他根本没有走出过这栋公寓,去过最远的地方是楼下大门前的破公园,可他就是觉得自己见过很多很多东西……而且他还要找到什么。
等长大就能出去了。
可惜, 他从来没活过12岁。
整栋公寓的人都拿白昼驰当怪胎,他们说从他出生,这里就一直在倒霉。
今天王大爷死了, 明天刘大妈病了,全是因为白昼驰。因为王大爷和刘大妈昨天出去遛弯时都碰见了白昼驰。
晦气的鬼孩子看他们了。
他的眼睛能勾魂。
因为白昼驰,父母饱受冷眼折磨, 终于有一天受不了了,男人把白昼驰按在地板上, 用一把尖刀对准他的双眼。
“我让你看!我让你看!挖了你的眼睛看你还看不看!晦气的扫把星!鬼孩子!”
“别让我看见。”中年女人冷冷扫了一眼客厅情况,白昼驰便把求助的眼神从她身上默默地移开,继续盯着尖刀,女人快速回了房间, “也别让我听见。”
男人咒骂的声音小了很多。
女人确实什么都没听见。
白昼驰一声没吭,眼睛也一次都没闭。
他还能看见,没有瞎。
离体的眼睛视野更自由、更广阔了。
辜道生抖得更厉害了。
他从刚才白昼驰说“眼睛被挖掉”时就在抖。
“怎么哆嗦得这样厉害?生生, 你是因为害怕……还是因为心疼我啊?”白昼驰觉得有些好笑,安抚辜道生, 一下一下地摸他头发,动作却没怎么停,让辜道生哆嗦到极致。
片刻后那抹满不在乎的微笑收敛了,喃喃:“是心疼我。”
新鲜的眼泪滚烫如沸水,扑簌簌地落下来,一颗一颗坠在辜道生后颈。
所有的眼睛都在哭。
没一会儿地板就漫出了一片河。
12岁的白昼驰被沉河了。
装在一只密闭麻袋里,袋口扎得紧紧的,和捆住白昼驰双手双脚的绳子同样紧。
袋底坠着一块巨石。
他没有了眼睛,比之前还要恐怖。只要他出门和人碰见,这个人就要生病、摔跤。
白昼驰绝对是一个被阎王诅咒的人,他自己不努力抗着,烂死在家里别出门,却要连累整栋公寓的人。
虽然这只是一栋快要拆迁的破公寓,没几户人家。
他们想,把白昼驰献祭给阎王——他们不是杀了他,而是引导他找到他的归宿。
白昼驰刚死第一天,公寓氛围有点低,那毕竟是一条人命。
走碰面的人平常会停下来说几句话,三句有两句不离白昼驰那个吓人的小畜生,顺带猜测他什么时候死,再设想一下他死以后、生活变得美好的样子。
现在他们往往只是对视一眼便匆匆分开,缄口不言、心照不宣,好像这儿从来没有一个叫白昼驰的儿童。
又过了三天,风平浪静,每天的阳光都那么明媚。
姓白的中年男人到赵大哥家去喝酒,赵大哥的母亲、姓冯的老太婆热烈欢迎,把男人请进家门,说:“发现了吧,这几天大家都老舒坦了,没有鬼孩子就是好啊,连太阳都那么美好。我就说他被诅咒了吧,这儿只要没有他,诅咒自然也就没有了。现在大家出门,一点儿都不担心再碰到什么突发状况。”
老太婆睨一眼男人,歪歪嘴角:“幸好你和小静明事理,没有顾念感情。也不知道你们上辈子造过什么孽呦,这辈子能生出鬼孩子,差点儿害死大家,这十几年我没死都是命大,但老王老刘可是都死了啊。”
“诶是是是,”男人低着头说道,“早知道早弄死他了。”
“哈哈,没事,现在这样也好,大家能舒舒坦坦过日子。”
生活步入正轨,向很美好的方向转移,每个人都喜逐颜开。
越美好他们越觉得自己的决定正确。
直到白昼驰头七那天晚上。
一场暴雨持续不停,有班的没法上班,没班的想出去没法出门,他们全被困在狭小房间里。
第一天暴雨在地面涨存了三公分,他们没当回事儿,乐呵呵地说老天终于舍得下一场雨了。
夏天的暴雨是舒适的,非常凉爽。
第二天地面雨水暴涨到30公分,有人慌了,问怎么回事,纠结要不要现在冲出去,但这里的雨这么大,外面肯定也这样,再等等,明天肯定雨停。
第三天大雨已经把第一层楼淹了,淹到了第二层第,下面两层空了多年,楼上的人一推窗发现不对,大为惊骇心急如焚。
“你们快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雨怎么下这么大?咱们这儿下过这么大雨吗?咱们不是干旱地区吗?!”
白昼驰的身体就在众人从窗口围观三米多深的雨水时,仰面飘到了他们眼皮底下。
睁着眼睛的。
他有眼睛。
白姓夫妇僵在窗口,仓惶地觑向众人,他们没有顾念亲情放过他,当时白昼驰被沉进河里他们面如死灰,但没有管。
冯老太婆“啊”一声,左腿绊右腿,难看地绊跌在地上乱爬,脸上的橘子皮皱纹更多,苍老十岁。
她一尖叫,白姓夫妇意识到白昼驰是飘来的不是游来的,是死的不是活的……
“他们死得好惨呐,你知道他们死得有多惨吗?”白昼驰想跟辜道生展示他的艺术作品,牌位继续演下去,他却一挥手改了画面,害怕吓到生生,“我割掉他们的眼皮,让他们永远不能闭上眼睛,等他们受不了求我,我再大发慈悲地挖掉……他们还要感谢我呢。”
这栋公寓下圆上尖,公园里的草三米多高,没有人去除草。
为什么呢?
因为这里就是一个巨大的坟墓。被世人遗忘的坟墓,坟头草都没人清理。
白昼驰的棺材房……确确实实是具棺材。
“好了,好了生生,不要发抖啊,不要害怕,我不说了,不说了好不好。”
八百年何其漫长,白昼驰活了一年又一年,有了记忆,眼睛被剜了一次又一次,他无所谓。
八百双眼睛一起哭。
它们原本只是大睁着,安静地淌眼泪。咸涩清澈的泪水没过地板,眼珠浸泡在里面,可能是被自己咸到了,它们皱起眼睛哭得痛苦。
白昼驰大半张脸埋在辜道生颈侧,肩膀微微抽搐。
辜道生的肩颈是温热的。
“你没有记忆,也能那么痛苦吗?”白昼驰小声说,唇吻着辜道生的肩。
辜道生的眼睛皱着,一副要恸哭的神情。
可他没有一滴眼泪。
“既然你会痛苦,既然你心疼,为什么不只看我一个人?我的眼睛里只有你,那你的眼睛里呢?你能不能对我好一点,你能不能再可怜可怜我。再可怜我一下好吗,生生。”
“你喊出的第一个名字,明明就是我啊,为什么选择的却不是我,”白昼驰又恨起来,齿牙碾磨辜道生肩肉,想狠狠地咬他一口,把他咬得血肉模糊,在他的血液里打上独属于白昼驰这一道鬼王碎片的印记,没有其他碎片存在,“你的第一个男人不是我,而是楼将倾那个混账……他哪里比我好?”
“你们拥有同一个灵魂,为什么要比较呢?这完全是没有意义的事情……我的第一个男人不是他。”辜道生被他咬疼了,轻轻嘶了一声,没动,白昼驰立马松嘴舔舔,小声说对不起。
没出息,他恨自己没用,总是心软,恶狠狠地咬破了自己舌尖,然后恶狠狠地舔辜道生微微破皮的伤口,沾他一肩膀血,天师与鬼王的血液在交融。
融为一体。
白昼驰舒服地眯了眯眼,冷哼着说道:“那你的第一个男人是谁?告诉我啊。”
“……楼红尘。”
“楼红尘?”白昼驰咀嚼这个名字,而后意味深长地淡漠出声,“哦,楼红尘啊。”
“你没有他的记忆吗?”
“没有。”
“为什么?”
“我又没跟楼将倾融合。”
没有融合的鬼王,记忆是不共享的。
楼红尘和楼将倾是前世今生的关系,跟其他鬼王碎片不是。
八百双眼睛不知什么时候止住了眼泪,重新焕发出痴癫的光彩,隐隐跃动,错眼不眨地盯着自己的躯体和辜道生联結之处。
地板上的眼泪干涸,光可鉴人,像从未流淌过。
再看这些眼珠子,辜道生竟然不害怕了,还和它们对视。
恍惚间觉得怪可爱的。
它们都是小白的眼……
只是偶尔被白昼驰大開大合地抱着,辜道生很羞恥,眼睛太多,他想钻地缝儿。
每次想合并膝盖,负隅顽抗地挡一挡,白昼驰都会阻止,一只大手伸过来从中作梗。
“你不喜欢被它们看吗?它们都是我,你想抛弃谁?每一只被拒绝的眼睛都会伤心的啊,它们伤心,我就伤心。我眼里都是你,你眼里……”
“知道了……知道了。”辜道生颤颤巍巍地说。
主动分得更开:“看吧。”
眼睛齐齐往前跳了一步,最前面的几乎就贴着辜道生脚尖规律地、轻点地面的雪足。
“生生。”白昼驰旖旎地低唤道。
“嗯。”辜道生抬抬脚,生怕踩了眼珠子。
可一腾空他就得更深地钉在白昼驰身上,又难耐放下,蜻蜓点水一样继续点地面。
“小白,你让它们、让它们往后去一点好吗,离太近了,我怕踩到……”
“踩就踩了,能被你踩,是我的荣幸。”白昼驰说。
辜道生没办法了,偏了偏头躲避灼熱的呼吸,小白在舔他。
“我的眼睛能进去吗?”忽然,白昼驰问。
辜道生:“什、什么?”
“我想亲眼看看。”
“你在说什么鬼话啊……”
“生生。”
“不、不行!”
“求你了,我想看看。我真的想看。”
眼睛们蠢蠢欲动起来,都想做那个能“看到”辜道生的眼。
辜道生明明没有答应,白昼驰只是提议,它们却像已经得到指令,你推我搡,这只眼睛跳到那只眼上,那只眼睛撞飞前面的眼,前面的眼睛撕裂,豁然从瞳仁处裂开一张嘴,露出尖细且密集的獠牙,眼球神经舌头一样伸出来,卷住了周围一圈眼睛,将它们吞入“腹”中。
它并没有生出更多的眼,可明显更强了,踩着前排无数只眼珠跳跃,往向往的地方飞去。
辜道生整个人都吓麻了。
那样的嘴,是想把他嚼得鲜血淋漓吗?
“白昼驰!放开我!”辜道生恐惧。
“别害怕生生,它进去后不会有嘴巴的,只是眼睛而已。”
“眼睛也不要!放开……”
白昼驰没有放开他,但某些位置暂时离开了。
学……
是微开的。
白昼驰把着辜道生膝盖,期待地给眼睛指路。
眼睛垂涎地一跃而起。
“谢惜棠——!谢惜棠你在哪儿——!该你了该你了!”辜道生怒捶白昼驰,下死劲挠开他的手,又偏头狠狠咬他脖颈,嘴里都有血腥味儿了,趁白昼驰一秒吃痛,他并上腿翻出去。
“你又喊他们的名字,你又没有选择我。”白昼驰一把攥住辜道生软如面条的脚踝,辜道生踩着沙发走两步都能没站稳,太好抓了。
辜道生扒着墙壁,没用,一点一点地被拽回。他手指因为用力逃跑而在墙上留下印迹,被抓住的腿使劲儿后踹:“我说了不要眼睛!我不要它进来……”
“咣当——!”
又老又沉的铁门突然烂了一个大窟窿,门若无物,巨响震动公寓,一缕黑雾率先闯入,卷起辜道生的腰不由分说地往外拖。
白昼驰要拽他,门外的谢惜棠一歪脑袋:“到我了呢。”嘴角勾起一抹笑容,“而且他在喊我的名字。”
“嗬嗬……嗬嗬嗬……”
眨眼之间,谢惜棠的家映入眼帘。
辜道生浑身脏黏,惊魂甫定地攀住谢惜棠脖子不松手,在他怀里呼吸急促,期间时不时咽一口口水。
谢惜棠怜爱地抚摩他,净身符拍下去,辜道生身上那些令他觉得碍眼的东西便一干二净了。
“为什么喊我的名字?你最爱的是我对不对?”谢惜棠挑起辜道生下巴,挑眉愉悦地问道。
辜道生没有回答。
多么显而易见的答案,还需要回答吗?
他们四个商量好怎样分享辜道生,为了人人有份,他们不能反目成仇打起来,要打也得等教训完辜道生。
楼将倾是第一个,白昼驰是第二个,每个鬼都得守规矩,没有全吃到之前,先吃到的不能有二次机会,不再参与游戏,剩下谢惜棠和阎殉还没吃。
辜道生不喊谢惜棠名字,就得喊阎殉名字。
概率问题而已。
要是刚才没在门口感受到谢惜棠的气息,辜道生会喊谁还说不准呢。
“……你在外面偷听。”辜道生逼视谢惜棠,想看这个男人懂不懂廉耻。
这种事都能做出来。
“我应该直接现身,坐在你们面前看着。你不是说你没有偷人吗?总是不承认,我把证据摆在你面前,让你亲眼看着、我是怎样亲眼看见你是怎么被其他男人淦的。”谢惜棠狡狯地说。
挑着辜道生下巴的手指变成捏住,力度收紧,辜道生脖子被迫仰得高昂,瘦削的下颌线绷得紧紧的,谢惜棠说:“他淦得你舒不舒服啊?是他让你舒服,还是我让你更舒服呢?”
辜道生识相了,有白昼驰这个前车之鉴,他不敢再在鬼王面前硬气。
这里没有“炁”,他没办法画符自保,金绳和金绳里的所有法器全被没收,他除了会一点功夫,有一双能看见鬼的眼睛,其他和普通人没有任何区别。
会的功夫也只是三脚猫,在鬼王眼里根本不够看,不如直接给他挠痒痒。
反正鬼王们记忆没共享,谁想听他夸赞,他就说呗。
让说什么说什么,让干什么干什么。
“……你。”辜道生说,侧头吻在了谢惜棠手背上,小声强调一遍,“是你。”
谢惜棠嗬嗬嗬地笑,别墅都是他阴森但非常高兴的笑声,他一把抱起辜道生去浴室。
热水兜头浇下。
辜道生睫毛上挂了水,睁不开眼,用手背擦。刚擦了一下热水继续淋,揩拭不尽,肩膀被后推,他撞向墙壁,一只手垫在他背后挡了下,随后抽走,转而又握住肩,强硬地给他翻了个身。
“我就说你之前每天都跟我在一起,为什么身上还总是有一身野男人味儿,我明明都看得那么严了,还是防不住,就该给你好好洗一洗。你说呢生生?”谢惜棠洗遍辜道生全身。
他手劲儿大,辜道生被他洗得一阵疼,胸膛擦着墙壁又疼又冰,他双手按着上等瓷砖,心想谢惜棠就爱发癫,这时候不疯待会儿也得疯。
绳子都没出场,这才哪儿到哪儿啊。
“说话。”谢惜棠手指借着随便什么沐液猛洗,洗干净。
“是……是该好好洗洗。”
“你说你是不是天生就需要一次有几個人搞你?一个满足不了你吧?嗯?”
“不是的……”
“你在白昼驰腿上,叫得好快乐啊。”
“……”
“都要飞了。”谢惜棠酸言酸语地说。
“……唏。”
辜道生嘶了声气。
浴缸里正在放水,热汽蒸蒸日上,模糊了淋浴下的人影。水位线逐渐升高,马上就要从缸沿流下来,没有人回头看。
辜道生额心触墙,手指抠着瓷砖缝儿,说:“我装的……惜棠,我只要你一个人。”
“哗啦——”
辜道生突然栽进浴缸里,被谢惜棠推着入水了。
比皮肤温度要高的水温乍然有点烫,辜道生不适应,连忙攀着缸沿从水里露头。
下一秒,唇被狠狠咬住。
谢惜棠拨开辜道生长发,凝视,再凝视。
这张被水滑过的脸像一副最浓墨重彩的油画,睫毛浓得鸦羽一样,沾了水以后黑成一条线。
辜道生费劲地迎合他,嘴角被咬破尝到血腥味儿,也只是微微吸气。
“等等,我不喜欢水里,惜棠……啊谢惜棠!好烫!”
辜道生扑腾两下,膝盖钻出水面又很快被按,最终无力地抽了筋儿,时不时地蹬一下,是他最后的抗议。
一圈一圈水波被缓缓推至缸尾,撞散了,消失了。
直待涟漪新起。
“你现在喜不喜欢有那么重要吗?始乱终弃的小渣男。”谢惜棠不管不顾地说道。
“我才不是……我已经解释过了……没有、我没有……”
“还说没有。趁我睡觉逃跑的不是你?要分手的不是你?不要我抛弃我的不是你?!”
辜道生无言以对。
无语凝噎。
无能为力。
谢惜棠的绳子出现了。
辜道生无力反抗,被红绳五花大绑。
这次和以往不同,以往谢惜棠爱打死结,但不会磨手,皮肤不疼,总体比较适度。
这次虽说也不疼,但被绑到的皮肤紧胀,不舒服。
胸膛像揪起來了
“告诉我,楼将倾都是怎么对你的?他会像我这样吗?把你绑起来全凭他摆布吗?”
“……他没有这种癖好。”
“哦,你的意思是说只有我變态。你在说不喜欢我。”谢惜棠摆起了脸子。
“我没这样说!”
“你喜欢他还是喜欢我?”
“……喜欢你。”辜道生垂眉耷目地道。
谢惜棠大悦,摸着辜道生问道:“你平常跟他淦的时候,他最喜欢怎么搞你啊?”
“……你这也要问吗?”
“快点说。”谢惜棠眼睛微微发红,眼角兴奋地抽搐。
辜道生便告诉他:
楼将倾最喜欢……
每一次都不在外面。
每一次都让辜道生接满了。
谢惜棠了解了,眼角抽搐的痕迹变成嫉妒、气愤与怒火,他抓住辜道生背后的绳子,把辜道生按下去。
学着辜道生口中的、楼将倾的样子,取代那个死男人在生生身上干下的脏事儿。
逼迫辜道生喊爸爸。
“爸爸、呜……爸爸……”
影帝就是影帝,演技精湛到让辜道生以为楼将倾也来了,仓惶地摇头说不要两个。
接着谢惜棠嘴脸一变,让谢惜棠的人皮哄辜道生,看他往自己怀里钻,而后话锋一转:“白昼驰最喜欢怎么搞你?”
小白……
最喜欢哭着淦和留下痕迹。
谢惜棠又学会了。
“辜、道、生——你说了最喜欢我,对不对?你说的!你说到就要做到!”谢惜棠要嫉妒疯了,没有人的眼泪能比他这个影帝来得更快,不就是哭着吗。
他哭着强迫辜道生对他讲无数的细节,必须事无巨细。边听边学,边学边气,边气边发疯。
辜道生终于崩溃了。
而“畅所欲言”的辜道生还忽略了一件事。
黑雾融合时共享记忆,所以谁也不服谁的“逻辑漏洞”就会修复,等鬼王肉身融合时——
他们自然也会共享记忆。
==========作者有话说:==========
鬼王:第三天,你们根本不懂,我到底有多快乐(阴暗地兴奋爬行.jpg)
第65章 做吧[VIP]
“啊啊啊啊啊啊——”
别墅里尖叫响彻云霄。
天黑了又亮, 亮了又黑。
谢惜棠手指悬空在辜道生眼睛上方,指腹轻颤,怕戳到他眼珠, 轻轻地触摸纤长眼睫,感受它刮过指腹时的痒感。
“如果你会哭的话,现在的眼睛肯定要肿了。你好像要崩潰了啊生生……可我早就崩溃过了啊,在你一走了之的时候, 在你消失在四界之内的时候,你有没有想起过我?哪怕一秒两秒也行啊。”谢惜棠手指缓缓下移,辜道生呼吸急促, 鼻翼与呼吸同频地翕阖,手指摩过高挺鼻梁、继续游弋到微张的嘴唇。
豆わ丁わ整わ理“没有两秒,没有一秒, 你半秒都没想起来我是谁。”唇肉被指腹按压,谢惜棠食指夹在唇缝中,触弄辜道生贝齿, 挑摸内里的软舌,“你现在心情还不错啊, 没有难过,你不会哭的。你的眼睛会一直这么漂亮,不会变肿,能装下所有人。”
“是啊, 你能看见世上每一个人,唯独不会只看见我……”
辜道生一口咬住了谢惜棠的手指,用力之狠当场见血。
上下齿尖嵌在谢惜棠食指的关节处, 最疼的地方。一丝丝血被挤出皮肉,未能凝成血珠, 就被辜道生的唇抿掉,渗入了他口腔,丝丝缕缕地浸满味蕾。
厉鬼的血,也是腥甜的。
“力气怎么这么小?你应该把它咬断啊,”谢惜棠勾勾辜道生牙齿,鲜血滑到指尖,更多地流入辜道生嘴中,“我这样折磨羞辱你,你是不是想杀了我?怪不得你说想杀鬼王,哈……”
他一边嘴里发笑,一边眼里还流着“白昼驰式”的眼泪。
伤口愈深,他哭得愈狠,笑容也愈大。
谁看了这幅样子都会犯怵。
“别玩儿了……好吗?”辜道生无力道,他筋疲力尽地松开嘴,唇角沾着血,侧脸吻了吻谢惜棠的伤,温存到好像那马上就要见骨的伤痕不是他咬的,“你就自己来好吗……如果你生气我和你分手,那你就接着算账,和楼将……他们没关系,现在不是只有我们两个吗?”
“你是谢惜棠,又不是一只鹦鹉,你学他们干什么?我不是因为你学谁像才喜欢你的啊,我和你在一起时,只是因为你是谢惜棠吧。如果你不想做了,那就放我走去找阎呃……!”
床头柜传来一声巨响。
辜道生一阵眼冒金星,侧身栽进枕头里,一个没注意差点儿栽下床,还好被捞了回去。半长发散得到处都是,他不看谢惜棠一眼,咬着唇生闷气。
随便吧。说不通的狗男人。
“所以……你们四个怎么商量好的?”辜道生哑声问,面对的那面墙壁在地震,恍惚间仿佛樯橼倒塌,把他们就此深埋在地下,可辜道生没有活够呢,“会杀了我吗?……是不是等阎殉报复完,我就会死啊?”
“报复?你觉得我们在报复你?”谢惜棠好笑地问,脸上已经没有“白昼驰式”眼泪了,继而,“如果不是报复呢?”
辜道生看着他眼里出现的疯癫神色,一边是生死,一边是当下循环往复般的恐怖日子。
这才第三个……
楼将倾把楼明章丢在循环鬼溯里凌迟了一万五千次,从八百年前的宫殿王朝、到如今的庄园别墅,无论背景怎样变换,生剥活剐的基调从未更改。
白昼驰让整栋公寓里的人轮回重生八百次,让老太婆他们挖自己双眼,他再挖老太婆他们的双眼……住在坟墓里,睡在棺材里,摆无字牌位,祭拜自己供奉自己,从中得到扭曲的快意。
而他们并不觉得这是报复。
只是小小的惩戒而已。
辜道生没有活够,但不如给他个痛快:“我宁愿你们快点报复我,给我一刀得了。”
“是吗。”谢惜棠音色冷了下来,一个字就是一块冰,“想让我们报复你,报复完了就放你走是吗?或者你一死了之?比放你走更方便是吗?”
“你想得真美好,宁愿被报复都不想留下来,我们几个的人皮不好吗?你一个都不喜欢?我告诉你辜道生,你喜不喜欢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得为自己说过的话负责——永生永世地和我在一起,永生永世、知道吗?”
辜道生闭上了眼睛。
无论谢惜棠怎么乱来,他都憋着不吭声,实在受不了就蹙一蹙眉心,咬一咬嘴唇,不求谢惜棠可怜心疼他。
“你要和我冷战是吗?”谢惜棠居高临下地问,语气非常平铺直叙。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求我?”
“……有用吗。又没用。”
“可你求楼将倾和白昼驰的时候,明明求得很好啊。”
“……”
“你一开始就很主动,自己趴着,自己坐着,”谢惜棠眼眸闪过抹猩紅,“所以为什么这样对我?我和他们哪里不一样?你还是最喜欢他们?”
“我对你不主动吗?”辜道生觉得他不可理喻,睁开一只眼睛瞄他,想让谢惜棠仔细看看自己到底有多难受,“你把我绑成这样,我身上都要充血了,不是我配合你?”
“你只是因为害怕我。”
“……”
“说话啊。”
“我也害怕楼将倾!也害怕白昼驰!”
“那你为什么不问我是怎么死的?同样是害怕,他们怎么就可以得到你那么多的关注?”谢惜棠执拗,“你知道楼将倾的身世,看到白昼驰的死亡,为什么不问我的啊?你不关心我吗?”
“不问……我不问……”辜道生喃喃地说。
楼将倾如何被剁碎凌迟,白昼驰如何被挖眼沉河,他不想再回忆起一分一毫,可那些画面如附骨之疽,钻入辜道生心里,蚂蟥一样吸蚀他的血。
他们说他没有心,可他却感到痛不欲生。
他从来没有这么痛苦过。
“我不想知道……求你别告诉我……”辜道生试了无数次解咒符都没有用,没有符咒,没有炁,他下意识掐手决时,只是动作本能大于思考,背在身后的手指画符解咒,没想到绳子开了。
他却无知无觉,本能地捂住双耳,怕谢惜棠低头倾诉:“我真的不想知道……”
谢惜棠怔在那儿,抬手轻触眼下,一点湿痕。
这是“谢惜棠式”的眼泪。
“你哭了。”他泪落成行汹涌无比,“对不起生生……让你难过不是我的本意。”
“原谅我。”谢惜棠说。
“不要原谅他们。”辜道生睁开眼睛,不明所以地看着眼前环境,这不是谢惜棠的别墅,是阎殉的家。
是阎殉在说话
他抬眸上看,阎殉半跪在沙发边,清理辜道生身上痕跡,脸色虽然是冷的,不好看,动作却很温柔,轻轻拨开辜道生额前被汗水打湿的长发,说:“不要原谅他们,一群混账變态东西。”
“阎殉……”
“嗯。”
“……你要做吗?”辜道生低声问,相当熟练。
阎殉脸色更加难看了,他的生生——他天真烂漫纯情的宝贝生生被他们搞成了什么样子?!
杀千刀的畜生。
“不做。”他冷着脸说。
平常阎殉虽然不讲理,总是做大树让辜道生挂,但他此时说这话,辜道生完全相信。
客厅里沉默了一会儿,辜道生侧躺在沙发上,静静地看着阎殉。阎殉没用净身符,也没抱辜道生去浴室,打来一盆温水,用干净的毛巾擦拭辜道生。
令人感到舒适的状态。
辜道生眯着眼睛,阎殉擦到他脸,他就微微抬起脸凑近,让男人更好发挥。
阎殉不高兴地说:“你还让他弄你脸上……”
“没有,不小心沾的。”辜道生小小声地说,怕声音大了破坏此时气氛,温馨荡然无存。
毛巾擦到心口时,辜道生会稍微平躺,让阎殉隔着温热的毛巾像擦圆圆的红色键盘帽,来回地捻擦灰尘。
“都玩儿大了。”阎殉低哼一声说。
“嗯……他捆着我……我没有办法……有点疼……”
刺痛感很不好受。
阎殉放轻。
辜道生以为阎殉会是那个最不好对付的男人。
他很容易被激怒,从上次辜道生身体里带着楼将倾的……就知道了。
那次阎殉怒火冲天,几乎要抽死辜道生,最后能保住小命纯粹是因为他跑得快。
可是仔细想想,怒归怒,疯归疯,阎殉却是个从不会和辜道生“胡说八道”的人。
他只跟辜道生说过在地下拳场打拳,没有说过详细经历,也没有带辜道生去看过他打拳的血腥场面,阎殉似乎不需要辜道生了解太多他的“生平过往”,只要知道他这个人就好。
阎殉不像谢惜棠,辜道生觉得他不是会说“你怎么不问我是怎么死的”这种问题的人。
“……阎殉,你可不可以不要问我。”辜道生突然牛头不对马嘴地开口说道。
阎殉却听懂了:“不问。”
毛巾去哪儿辜道生都配合。
到雪白山丘间的时候,擦掉一片黏腻。
又是一片狼藉。
又是泥泞不堪。
阎殉呼吸有些沉了,怒火已经在嫉风中煽动。
辜道生这才想遮挡一下,阎殉打了他一巴掌,力度不轻不重地说:“做完了就得让看。不给我看还想给谁看?”
“老实点,还没擦干净。”
带着楼将倾的……时候,阎殉没有了理智,淨身符不用就那样当油用,就地正法辜道生。
现在他都要仔细看看了。
找虐一样。
换了个人的——从楼将倾的东西,换成了谢惜棠的东西。
“……好吧。”辜道生咕哝一声,没有拒绝阎殉的要求,自己抱住了膝盖。
很多时候辜道生都很乖。
他会听爱人的话,带给他们最好的体验,情投意合是两个人的事,一来一往,要配合有度。
就算他不乖,男人们想玩点什么花样,辜道生也能接受。
楼将倾、白昼驰、谢惜棠几个人,都在辜道生这儿占够了便宜,如果阎殉占不到,会显得他特别可怜。
分手了,又不是不干了。
何况现在这样,分手到底算不算成功,还是个未知数……辜道生的小臂穿过膝窝,往上面掰着,岔着,阎殉往辜道生腰后塞了一个长且圆的抱枕。抱枕压塌下去,视野仿佛更好了,明明天花板上的灯没有离他们更近,是眼睛离得更近了。
花糊满了。
几乎看不出形状。
一点颜色,真是糟蹋得不成样子。
阎殉冷冷地瞪视着,把毛巾摔在水盆里,水珠溅出来迅速变冷,辜道生小腿抖了一下。
稍微给毛巾拧了水,阎殉便展开拍上去,粗鲁地要把辜道生擦干净。从这瓣到那瓣,好好一块毛巾眨眼间就变得肮脏不堪。
雪媚娘颤着。
毛巾想擦任何角落,一丝缝隙不留,但它已经不干净了,不卫生。
而且又不能真的往里擦。
阎殉洗干净手,没给辜道生准备的时间。
挖。
阎殉挡在辜道生身前,辜道生能看见他的宽肩,看不到头顶的琉璃灯。
他瞬间绷直了身子,侧身翻出阎殉的遮挡范围,灯光一下子照在脸上。
脸颊泛着点红,眼眸的清润起了浓雾一般,好像有泪。
但阎殉知道,他不会哭。
“你想看看你自己吗?”阎殉一手摸着辜道生脸,一手不让他看到,但触感是那样明显。
辜道生摇头:“不想。”
头顶逐渐出现了一面镜子。
“我不想……”辜道生声线弱弱的,些微惶恐地看到镜中的自己和阎殉宽阔的肩背。
镜子缓缓下沉,离两个人越来越近,映像也越来越清晰。
“生生,你就是用这样一张脸,用这样的神情,让他们——让我们为你发疯痴狂的。”阎殉并着手,噗叽,“我什么都不会做,我不会像他们那样吓你,我只想看看你。”
“以不同的角度……以不同的方式看看你,可以吗?”
“……好吧。可以的。”
他甚至说:“你可以做。”
辜道生看到自己散着发,小臂放在膝窝下面,阎殉没有强迫他任何,是他自己心甘情愿。
那是种什么神情。
有些委屈,有些隐忍,有些情動,又有些引誘……
他和白昼驰在学校宿舍的浴室里、面对镜子的画面,突然出现在脑海中。
是不是忘了点儿什么。
“我是不是……忘了点儿什么……”辜道生喃喃地说,神情不改但死死盯着镜中。
阎殉趴了上来。
他听从了辜道生的话。
镜子……
那么可观的,怎么能那么容易被接纳。
辜道生没有这样看过,心中有些震撼。
这一刻仿佛人魂分家,他不可思议地想,好好一个人怎么能被劈开。
辜道生不愿意抱膝了,觉得不真实,放开手,攀住阎殉的脖子,寻找让他感到安全的胸膛。
而后他突然一顿,镜中的脸发生了变化。那依然是辜道生的脸,可他的表情不再委屈、不再隐忍也不再勾人,眉眼就那样平静地长着,没有一丝七情六欲的迹象。
他正淡漠地看着辜道生。
辜道生惊了一下,嘴唇微微张开,抱紧阎殉。
镜中的脸没有学他。
像个永远不会活在人间的假人,仙人。
“你是谁……”
“阎殉。”阎殉以为他在问自己,埋头回答他。
辜道生没有听见,呢喃着换了问法:“他是谁?”
“谁?”阎殉转头,看清了镜子,“是你啊。”
同一时刻,镜中的辜道生又变回了沙发上的辜道生。
真令人疑惑。
“我是谁……”辜道生声若蚊蚋地问。
他脖子上不知何时爬上来一圈黑沉沉的线,一指宽,缠满了整个脖子。
显得他那样脆弱。
辜道生对它感到熟悉,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那是什么?”他问。
阎殉:“黑雾。”
“不是……它不是你们的黑雾……黑雾不是这样的……”
“先别管它了。”阎殉把辜道生抱起来,他果然还是喜欢能够完全掌控生生的感觉。他不喜欢看生生躺着,那样辜道生的脊背就不是被他的手掌托着,而是被沙发接着。
一个优秀的男人,要完全托举起爱人重量,不给他任何借外力的机会。辜道生顺势盘住阎殉的腰,熟练地抱树。
他们走到哪儿,镜子就跟到哪儿。前后左右与上下,几乎全方位无死角。
脖子上那圈黑线好像真是黑雾,辜道生总是盯着它瞧,试图想清楚在哪儿见过,黑雾被瞧得不好意思,离开辜道生脖颈,转而跑到他的大腿上。
接近腹股沟的大腿位置,黑雾缠上去圈住了大腿。
“你先放我下来,它……”
今天的阎殉像大狗,辜道生说什么他都听。虽然他刚到,所以忍不住快速了几下。然后把辜道生放到地上,看他干什么。
辜道生颠得头晕,眼前有阵阵发白。他目眩地扶住桌子,身体往下伏了一下,微弓着肩颈恢复,定神起身时手掌一挥,不小心把桌上他刚才没看见的长方形盒子挥了下去。
“咣当”一声巨响。
辜道生吓了一跳,站直身子后退小半步。
这盒子里可是阎殉的宝贝。
他强调过好几次。
辜道生原先想看看腿上的黑线,这条黑雾怎么这么调皮,长方形盒子一摔,哪儿还有心情看黑线,下意识先看向了阎殉。
“啊,摔坏了。”阎殉说。
辜道生一惊,连忙扭头。
上次他趴在桌上把盒子激烈地扫出去,盒子都没坏,今天他只是轻轻一挥,反而就坏了吗?
厚重的盒子摔裂,从中间掀开了,阎殉所说的宝贝东西从里面滚出来,白花花地躺在地上。
无暇白玉一样。
辜道生却瞪大双眼,没有一丝欣赏的意味,几乎吓得呆了。
一具躯体。
保管的完好无损的躯体。
没有脑袋,没有四肢,什么都没有——雪白躯体。
“这是什么意思?……你们这是什么意思?”辜道生不敢置信,心里有东西要呼之欲出,可他不敢停留细究,“你们到底是什么意思?”
阎殉的房子仿佛褪了色。
地板变得雪白,墙壁和天花板也变得雪白,四面八方都是镜子,一面接一面地出现。
辜道生和阎殉站在里面,地上躺着一具躯干。
“你什么都不记得。”阎殉轻声说道。
“对!我没有记忆,我不是前世的辜道生,我和他完全是两个人,到底是谁背叛了你们,你们就去找谁算账啊,凭什么要算在我头上!”辜道生以为阎殉要说他是如何背叛鬼王的,然后再告诉他、应该要被如何惩罚,辜道生受够了一无所知,受够了替人受罚,尽管那个人和他有一样的脸一样的名字一样的身份。
“我们是两个人,到底要我说多少遍?是两个人两个人!”
“不,你是一个人。”
辜道生恼怒,立马张嘴要继续反驳,就听阎殉又说道:“你只是失忆了,不是转世。”
“……”
镜中的辜道生脸色迷茫,听不懂阎殉在说什么。
他身上乱七八糟,颈侧与肩膀痕迹斑斑,以及胸口小腹。
然后可怕的事情发生了——地上那具躯体有了颜色。辜道生的前胸后背有什么,它上面也缓缓地出现什么。
辜道生嘴唇颤抖呼吸窒停。
“我早就说过了,你们会吓到他的。”一面镜子消失,白昼驰出现在那儿,他不满地看向周围的其他三个男人,怀里抱着一双胳膊,“不能慢慢来吗?”
楼将倾和谢惜棠取代了另外的两面镜子,像第一天找到说分手、不要他们的辜道生一样,他们又将辜道生围在中间。
辜道生胳膊上有两个咬痕。
他不受控制地去看白昼驰。
白昼驰怀里的胳膊……相同位置也出现了咬痕。
“早晚都要知道的。”谢惜棠说道。
他没亲手抱着那双腿来,因为他身后是娃娃室。往后退一步是娃娃室,往前来一步是褪色到只有白的空间。
娃娃室里没有一个假人,只有那双腿。
奇异地,辜道生想起谢惜棠在他耳边说过的话:“它们全是假的,只有那双退是真的。”
辜道生僵硬地瞄看自己腿上有什么,再僵硬地抬眸去望那双腿。他有什么……它出现什么。
楼将倾身后是书房。
高耸立到天花板的书柜,中间最大最漂亮的置物格里摆放着一颗头颅……后脑勺。
因为初见这颗脑袋时,辜道生断定是楼明章手笔,还断定它没有五官。
就像书房里其他不伦不类的雕塑,再怎么神似辜道生,也不可能真是辜道生。
此时那颗脑袋转了过来。
他五官清晰,栩栩如生,眼眸半阖着,没有紧闭,一缕如晨雾般清灰的眸光从垂落的眼皮里露出,仿佛在悲悯地看着谁。
辜道生绝望地与头颅对视。
他脖子上的黑线重现,两边肩膀与两条大腿,都出现了均匀的黑线。
辜道生想起来了……
这是尸痕线。
他曾经在碎成六块的楼红尘身上看到过。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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