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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40

    第31章


    尹丰派孟德春跑一趟陇东军营。


    孟德春顺带手又稍上儿子和章询。路上, 还不忘给两个孩子安排戏份。


    孟德春对儿子孟宜辉道:“尹大人这次派我们来。就是让王将军核定出一个数字,把军粮拨过来。”


    因为是原地征收, 原地发放。期间连火耗都算不成。尽管这样,章询这样的杂工还是被安排了造假。生生掐掉了一成税粮。


    税粮上报的是刁民难治。粮食中掺土,然后又编了个凄苦精力。说那家只有七十老人。儿子不孝,媳妇不顺种地收成不及别人好云云。


    尹大人爱民如子,罚都不知怎么罚。只能替民受过。写折上请皇上降罪。


    反正一个请罪折写的花团锦簇。章景同啧了一声。什么也没说。看着尹丰表演作秀。


    孟德春此番去,求的就是一个最低数字。


    先前和赵东阳的谈的事,这下就算不作数了。但两边的烂摊子并没有结束。且看着王匡德烂摊子越来越大。


    尹丰这边好像就还好。无非就一个官仓亏空的事。看看尹丰那边又是谎报军丁又是师爷叛国的。还隐瞒朝廷。


    怎么看,尹丰这边都有些侥幸。


    交代完儿子。孟德春又嘱咐章询,“……你是我助手。若是这次的事办的好。我就正式开馆收你当学幕。”


    章询的身份是最适合拱火的。


    孟德春想让章询‘叫委屈’。以赵东阳的死作为借口, 指控王匡德曾经幽禁过他和孟宜辉。


    这件事华亭方面相当于息事宁人了。王匡德把人放了, 就没有进行任何追究。


    这么大的人情礼,王匡德总该松松口, 赔偿一点吧?那着慰兵粮数是不是能再让让些数字?


    章景同笑着说:“仅听孟先生吩咐。”


    到了军营, 王匡德没有接待他们。


    孟德春傻眼了。看着眼前的生脸师爷,他自称是在王将军身边做朱笔师爷的。询问孟德春来意。


    孟德春的算盘落空。但王匡德做的没毛病。


    不管师爷帮暗地里有什么关系网、势力派,明面上他们就是没有功名的白丁。


    王将军见了是礼贤下士。不见,谁也不能说什么。


    区区一个师爷,难不成还让朝廷命官低头不成?


    孟德春的所有准备都落了空。三人悻悻而归。


    正在这时,王将军身边的随从突然追出军营问:“哪位是章询公子?”


    孟宜辉一时还没反应过来,听见姓章, 还问了一句:“找你的吗?”


    章景同颔首上前,问:“我是。请问……?”


    “将军让你去见他。”小厮说着一摆手, “请吧。”


    章景同微微沉思。孟德春宽慰的拍了拍他的肩,说:“去吧。我们在外面的凉茶铺子等你。”


    陇东干旱少水。干什么营生生意都不太好。唯有凉茶铺子还算赚钱。四处都有。


    章景同跟着进了帐篷。


    王匡德满眼红血丝的支着胳膊在桌子上。他看起来很疲惫,章景同进来了, 他一个习武之人居然没发觉。


    还是一个小兵上去提醒了。王匡德才恍然站起来,叫过章景同道:“……来给这位小兄弟上酒。”


    王匡德还记得章询上次在他这里杯不停手。


    章景同没想到王将军连这种小事都记得。笑了笑,斟了酒却不再喝。


    王匡德开口问章询,孟德春的来意。


    章景同不解地说:“孟先生就在外面。王将军为何不叫孟先生过来亲自过问?”


    唉,王匡德叹了口气说:“你年纪尚幼。读书也不差,已经有了举人身。为什么不继续可靠,为官做官呢?”


    他走下主座,来到章询身边。“章同景,来坐。让我听听你的打算。”


    章景同能有什么打算?


    王匡德按着额角,寻常语气的开口道:“我派人查过你。你的马车不是从浙江来的。是从京城来的?”


    章景同喝了杯酒,不动声色。“大人查我做什么?”


    王匡德见他装疯卖傻。索性继续开口道:“你自称南人,家族支绌无力才自求生路到北地来。可你先去了趟京城。”


    “京城是天子之都。你从京城出来后,就直奔陇东而来。还一心投在尹丰门下。为什么?”


    原来如此。章景同心里有几分把握了,这才开口道:“我进京城以后。碰了壁。求助无门。经人指点,这才来陇东搏一搏。”


    “搏一搏?”王匡德笑道:“你如此稚龄,已经是举人。大好前途。在个知县身边搏什么。”


    章景同浅浅一笑,平静地说:“因为我仕途无望。”他心里已经有了把握。王匡德打探的消息并不全。居然还以为他是从南地来的。


    “做官,不是读书好就可以。”


    这给了章景同得以发挥的机会。他半真半假的说:“我想王将军应该是很理解我的。我姓的不好,沾了这个姓氏。我的前程就完了一半。”


    王匡德当然明白。


    章家太霸道了。首辅章年卿退位以后。他的长子被皇后扶持皇上默许,少年提拔进了大理寺。一步登天,名动天下。


    虽然后来因为起点太高。之后几十年都没有再往上挪动。但这亦是天恩。


    章年卿为了给儿子铺路。还借口自己妻子是独女,过继了一个儿子给冯家。明明是娶妻,搞得像是自己入赘。从前几十年都没听说章家要过继儿子给冯家。


    谁都看得出章年卿的算盘。儿子过继给冯家了。那就不是章家的儿子了。自然就能出仕了。


    就这样。章家还有两个儿子埋没在家族了。不见名声。


    一个家族很少会允许两个以上的人出头。京城章家如此,更何况远在浙江的本宗章家。


    浙江章家从前对章芮樊可不好。——章芮樊是前首辅章年卿的父亲。


    章家从章芮樊那一代开始,就和浙江章家少有联系。只是因为章芮樊在京为官。朝廷重孝廉,忠义大过天。章芮樊并没有真正传出和家族不合的传闻。


    只是章芮樊从生下长子、次子、三子、幼女四个孩子后。都没有回老家去报族谱。反而在京城给子女录了籍贯。


    章年卿等人和他的儿女们都是正经的官籍。京兆府人士。平日对人介绍时,才提一嘴祖籍浙江桐庐。


    后来章年卿飞黄腾达。自己做了当朝首辅,妹妹做了当今皇后。本宗章家就靠了过来。章年卿大约是不想被人骂忘本,或者是出于和他父亲一样的顾虑。对本族人很好。两边又互通了年礼。


    南边本就多出才子。像章询这样的出色的子弟。哪家不出几个。


    可像章询这样。背着个家族大姓,却没沾到什么实际便宜。却备受牵连的存在。王匡德很能感同身受,他为什么到荒凉的陇东来。


    天下富饶之地。少不了章派党羽,这天下中了举不能做官的人多了去了了。章询想要出头。还只能来陇东。


    至少在陇东。章家的手还没有伸到这里来。


    章家是阁臣出身,他们的党羽遍天下。却唯独不敢碰武臣。


    中州王陶家已经犯尽了帝王的忌讳。章家不会再在这件事撸帝王胡须。除非是天家让章年卿、章年卿的亲儿子、亲孙子亲自来。


    不然章家是不敢在陇东安插任何一个眼线的。


    陇东作为地方军镇。章家连陇东文臣都不敢碰。如不然松衡远靠上去这么多次,甚至不惜把女儿嫁往浙江。章家何曾应过声?


    王匡德敲着桌子。夺过章询的酒壶自己连灌几杯。他朝章询笑道:“跟着尹丰有什么意思。一个知县,能给你带来什么前程?”


    “哦,将军的意思是?”章景同顺着台阶下。


    王匡德大笑,说:“你不是想学幕行吗。跟着孟德春学钱谷有什么意思。来我这里,做我的军幕师爷怎么样?我让人教你。我这里正好缺一个军幕师爷。”


    章询是个没有前程的人。有功名,但章家不会让他出头。章家要留着名额给自己的嫡房儿子、孙子。


    章询其人有野心。幕行不算出息的一条路。但是仅剩的摸到官场的道。


    王匡德赌他会心动。


    章询眼睛闪了一下,似乎有什么情绪划过。最后他只是笑着说了一句:“我家里的长辈若是知道我跟王将军做了事。只怕要把我除出族谱。”他咬着王字,隐隐浮笑。


    那个笑带着通透、顾忌、浅浅复杂的心情。


    王匡德明白他的意思,不管京城章家有没有照拂浙江章家。浙江那边总要给京城表忠心。若族中真出了个子弟,投靠了王家的人。章家势必脸上无光。


    王匡德哂笑道:“我和你一样。也只是沾了个姓王而已。”他毫不怯的揭自己的短,“王家是我自己腆着脸靠上去的。当年有多么舔,现在就要怎么还。”


    他一扬下巴,遥遥指了华亭放下的王元爱,说:“不然王家派这个小祖宗来干什么。哈哈,还债!”


    王匡德自嘲连连。章景同也配合的笑了几声。


    笑完了,章景同才说:“将军抬举我了。同景不过是谋生而已,将军若是有什么使唤。章询必不辞命。至于做军幕师爷……我钱谷还没出师呢。幼时先生常常教导,人不能好高骛远,得陇望蜀。”


    “我明白了。”王匡德颔首点头。他没再强求。


    章询只是个小师爷。还不值得王匡德三顾茅庐的求他投靠转席。


    王匡德善意已经表达到了。遂不在掩饰的开口道:“今年秋粮征了多少?”


    孟宜辉点粮,章询登记是孟德春临时决定的。


    孟德春抓自己儿子使唤,好想。孟德春使唤章询,这没有人盯着是如何知道的?


    章景同指腹磨蹭着沾了水的酒杯边缘,发出悦耳的响声。


    王匡德却皱了皱眉。觉得很刺耳,他取下他的酒杯放在桌子上。说:“必不辞命?恩?”


    章景同苦笑:“王将军。这是华亭的秘密。您不也有自己的秘密吗。”


    兵、粮都是军镇重秘。既然王匡德军营不安全,章景同自然没必要回答这个问题。


    王匡德笑了,问章景同:“那你可曾问过尹丰的朱笔师爷。他向朝廷上报的时候,说的是实话还是虚话。”


    这个章景同能回答。他反唇相讥道:“尹大人自然是和王将军一条心了。将军怎么做,我们大人就怎么做。”


    华亭比陇东占据一个优势就是。陇东的口粮从华亭而来。


    只要王匡德要粮,华亭总有办法知道兵口人数。


    现在的问题是,尹丰怕丢官帽,怕王匡德狮子大开口。一季的秋粮肯定是不够慰兵的。但官仓没有余粮。朝廷也没有补的意思。


    王匡德……章景同目前还看不出来,他到底是怕丢官帽还是怕丢前程。


    章景同思量了一下,问王匡德:“敢问将军一句。若是陇东的臭虫被抓住了。将军是会向朝廷如实禀报,让王家记你的恩呢?还是,一如现在?”


    王匡德盯着他,问:“我说了。你会觉得是实话吗?”


    “老实说。以前不会。但自从见了将军对蒋姑娘的温情,章询敬您怜悯弱小。”


    一个怜悯弱小有良知的人。会是一个爱兵如子的人。


    最重要的是。王匡德对他夫人也好。——有时候女人的眼光往往比男人更准。


    男人为劣骨,女人为神血。这世间性本恶的女子少之又少,能让一个良善的女子不惜一切保护、照顾的男人。必定有他的可取之处。


    王匡德身量不高。相貌虽英俊,但男人一矮。再英俊的相貌都大打折扣。可王夫人还是瞧上了他。


    凭王夫人的身量相貌。想嫁个更好的,岂不容易?


    所以章景同一直在试图找王匡德身上的闪光点。


    闻言,王匡德一笑说:“若我真抓到奸细。我会好好伺候王元爱。将来向朝廷认错的时候,希望王家能看在我把王元爱照顾的好的份上。拉我一把。”


    章景同沉吟片刻,问道:“将军可知。陇东若不主战。您远不止于沦落到今天的困境。”


    “为何不战?!”王匡德登时慷慨激词,愤慨道:“大魏国耻蒙羞至今。如今难得有个帝王为我大魏雪耻。天下万民都响应,我如何不响应?!”


    “我生为武将,战死沙场又何妨。”


    王匡德从不后悔他所做的一切。当年吃空饷给士兵加餐不后悔,如今把自己陷入两难亦不后悔。


    ……章景同摸摸鼻子。得,又是一个主战派。


    一个为了主战,把自己送到两难境地的将军。行吧。


    章景同给他出了个主意,“王将军。你的顾虑我清楚。可查奸细,这件事你能拖到什么时候。秋粮慰兵一过,户部肯定会来人核查。”


    “那时一切就麻烦了。陇东的军籍和地方鱼鳞册对不上。您和尹大人之间的事,就会变成兵部和户部的事。牵扯的人多了,王家就不敢保您了。”


    “依我少年人拙见,将军还是早早和尹大人、松大人通气吧。”


    章景同道:“哪怕不告知外人。你们三个人也要见个面,通个气。”


    王匡德一脸为难。似有什么难言之隐。


    章景同挑眉。


    王匡德摇头道:“你刚去华亭不久吧。唉,那对师生……不好说。”


    松衡远和尹丰师生难不成还有什么秘密?


    章景同按耐住兴奋。洗耳恭听。


    王匡德却一副很难言的样子,最终从勉勉强强说了一句:“你和尹丰许是算的上一路人。我和他们……就跟你不能跟我一样。难办啊!”


    章景同听明白了。


    王匡德怀疑松衡远和尹丰是章派的人。


    他张了张口,章景同想起松衡远托人送到他这里的玉佩。最终闭了嘴。


    松衡远不算是章党。但确实一直有投靠过来的心。


    至于尹丰,章景同一直没听说此人和谁有什么攀系。


    章景同清咳一声,委婉的劝王匡德,“将军未免一叶障目。您和王家不也是投靠过去的吗。哪里就为王家出生入死了。”


    说着他又指了指自己,说:“我算是正经章家人了。可如今不也到陇东来了吗。”


    王匡德还有些犹豫。


    章景同就说:“您应该见一见孟师爷。”


    “孟先生这次来就是想请您拟定一个数字。再拖下去就是冬天了。将士们也该添粮加衣了。”


    “您当初派过去的两个人,赵东阳死了,林仁圃抓了。如今都不抗事了。总得叫人把这一担子挑起来才是。”


    章景同清咳了一声,为了表示自己的真诚。还把孟德春给卖了。“孟先生先前还嘱咐我。将军当初关押了我们四个。这件事总要回报的。希望能借此,把数字……打个折。”


    王匡德噗嗤笑了。忽然想起什么,“哦,对了。你们四个。”


    “我夫人先前和我说。蒋家打算送蒋菩娘进宫?你有没有同蒋英德说过,太子妃的位置王家盯着,章家也盯着。蒋家这么哄一个姑娘,他做兄长的都不管管。”


    章景同愣了一下说:“蒋家要送她进宫?”


    “是啊。这不是害人吗。那宫里是什么地方。凭着一张好脸蛋就能出头?若真那么容易……”


    后面王匡德在说什么。章景同就没听清了。


    章景同道:“我会找蒋英德说一说其中的利害的。”蒋家把事情想的太简单了。


    太子心里有乌瓷在。蒋菩娘进了东宫能讨到什么好果子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江莱楼风波了几日, 又重新开张。三天张罗迎新客,洗掉晦气。


    章景同趁机约了蒋英德出来喝酒。


    蒋英德是老太爷寿宴后, 才知道酒席当日自己两个兄弟都去了。他一来抱怨章询不够意思,“都来我家了。还装什么腼腆下轿的大姑娘。找个小厮喊我一声,我不就出来陪你们了吗。”


    章景同歉意的笑,君子温和,他打趣说:“可别了。尹大人正等着这一出呢。托您蒋三爷的福,尹大人才特意点了我和孟宜辉去蒋家吃喜酒。”


    蒋英德撇嘴,说:“老太爷过寿。又不是我成亲,吃什么喜酒。”他咂摸的灌了两杯,也不知在蒋家有什么不顺。


    章景同眉眼不动, 黑瞳如玉攒着笑意。“过寿不也是喜事嘛。”然后随口问起他成亲的事, “你定了哪家的姑娘?”


    “田家的姑娘。广阳县知县的嫡次女。”蒋英德对这个媳妇所知也不多。他只见过她爹。


    章景同笑笑。很是感同身受。


    蒋英德问他:“你呢?我挺孟宜辉说,你在家乡定了亲?娃娃婚?”


    章景同笑着说:“算是娃娃亲吧。都是我表妹。长辈也没明说让我娶那哪个。都是我母亲娘家的人。”


    “哇, 坐享其人之福啊。”蒋英德坏笑。


    章景同眉眼淡淡。看不出多少喜悦。


    章景同落地的时候, 镇国公府就送来两个表小姐,说是给姐姐当陪玩。事实上目的很明确。


    有时候章景同也想,不如他娶了自己表妹算了。母亲高兴,外公和舅舅也都高兴。镇国公府和章家的羁绊也会越来越深。


    反正……


    他娶谁都一样。外面的女子,可能还不如他的表妹。


    至少他的表妹还有几分把他当表哥的真心。他无论娶了谁,她们在做章夫人的同时。也会分出三分真心把他当丈夫。


    外面的女子就不一定了。——和镇国公府羁绊深一点,也算帮了母亲娘家人了。


    可事实往往不如人愿。自从天家下了旨, 章景同那个还未曾蒙面的儿子,还没着落就有一个小章国公的爵位。连他的表妹也不淡定了。


    章景同心里如疾, 狂风卷走失落、淡然、麻木。吹过后什么也不剩了。


    他落寞的太明显。蒋英德情不自禁地问:“你怎么这副表情?难不成你那两个表妹很丑?”


    “不。她们都很漂亮。”章景同笑着说。


    章景同这个漂亮夸的有点违心。事实上尹家的两个表小姐确实美貌。可章家女眷是最不缺美人的。章景同见惯了自己的母亲、姐姐、歧周公主、皇后姑姑。乃至祖辈的三位美人。


    很难对外面的女子夸一声漂亮。太子身边的乌瓷算一个,江州见过的南嘉鱼算一个,陇东的蒋…菩娘算一个。


    章景同想起来意, 给蒋英德斟了一杯酒。问他:“我陪孟先生去了趟军营。听王将军说,你们打算送蒋姑娘进宫?”


    蒋英德撇嘴,不屑的说:“王匡德还关心这个?他一个矮子,不是和他夫人琴瑟和鸣的很吗。”


    章景同笑着说:“瞧你说的。好像人人都惦记你妹妹似的。王将军是有他的考虑。太子如今东宫尚虚,京城章家王家都盯着。蒋菩娘一个陇东女孩,去京城凑什么热闹。花骨朵一般的小姑娘,入那东宫做什么。”


    “这也不由我做主啊。”


    蒋英德泄气的说,一个劲的喝闷酒。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家里长辈也是被人点了。不然怎么会同意小八回家。他们觉得小八够美貌,凭着美色都能进宫争一争。长辈的事,我怎么插手?”


    他抓着头发,心里很愧疚蒋菩娘。“当初家里只答应她,说绝对不送她去做妾。可皇家的妾算哪门子妾,那是主子。以后我们老太爷见了都要磕头的……也算个,好归处吧?”


    蒋英德眼底迷茫。


    他这个年纪,对自己的前途将来都没个底。哪里能替蒋菩娘决定人生。如果她能顺利入选,进宫嫁给太子也许会是一条不错的路。


    至少比留在蒋家。让蒋家人许配好。


    不是有句话叫宁做凤尾,不做鸡头吗?


    章景同骇然,蒋家居然还真有这个打算。不是空穴来风。他皱眉说:“那你妹妹是怎么想的?”


    “我妹妹?她还不知道。”蒋英德也不确定道:“不过我觉得她可能隐隐听见风声了。我听说她偷偷给山东孟家写信了。家里没截住,不知信里写了什么。”


    章景同被提起好奇心。


    蒋英德一问三不知,他瞥了眼章询,有些嘲笑地说:“你是来替孟宜辉打听消息的吧?”


    “呵。也不知道你怎么想的,对孟家父子死心塌地的。一个师爷,值得你这么捧吗。浙江章家多少是个大家族。争气点!你哪怕去攀京城章家的高枝呢。好歹也算人家亲戚。跟着个师爷有什么出息。”


    章景同这才惊觉他多管闲事了。沉默了会儿,默认了是在替孟宜辉打听消息。他说:“我见孟兄挺痴心的。旁的不说,他人品相貌都是过得去的。蒋姑娘与其嫁入东宫搏什么前程。不如和孟宜辉平平静静过完这一生。”


    “呵。”蒋英德只回了一个音节。


    章询这是想捧孟家父子大-腿。拿他妹妹来做人情了?


    孟宜辉一个师爷之子。蒋家是疯了才把蒋菩娘嫁给他。再说了,蒋菩娘如今有王家铺路能嫁进东宫,为何要屈就在陇东。


    但蒋英德只是心里想想。没有说出来。再怎么说,孟宜辉作为朋友他还是很喜欢的。背后议论朋友,非君子之德。


    其次……


    蒋英德觉得,蒋菩娘可能不会很高兴她能嫁进宫。如果蒋菩娘不愿意的话。蒋英德挺不忍心看见自己妹妹凄苦的。


    蒋英德没有自己正儿八经的亲妹妹。几个堂妹不是嫌他没有出息,就是觉得他不如大哥二哥。也没有谁同他玩的好的。


    一个个也都是家里有人宠的。对他也不怕。


    只有蒋菩娘,从小苦惯了。别人对她好一点点,她就怀以十万分的热情回报回去。榔头的心也被捂热了。


    蒋英德平日里也照拂了不谁。只有在蒋菩娘面前还有几分哥哥的地位,被放在眼睛里当回事。


    蒋英德一言不发的喝着酒。


    章景同见状叹气。到底是别人的家事。他就只能劝到这里了。


    *


    晚上回去,兰妈妈做了一桌子淮扬小炒,还打了几个黄桥烧饼。都是正经的南边口味。


    章景同吃的不太顺口,但没说什么。他在这里自称的是南人,兰妈妈这么讨他喜欢没什么。


    其实章景同从小在京城长大。衣食习惯都是京城口味。他五叔倒是从小被父母带在身边,大江南北的跑。


    因着祖父祖母年轻时在泉州住过许久。这些年把那里当成了第二故乡。有时不游纪了,也不回京城。直接就住在那边。


    五叔被养出一副南人的脾胃。时常同章景同分享食得,居得。小小年纪就一副养老的做派。章景同对这些也颇为熟悉。


    饶是兰妈妈有意试探。也从章景同起居中看不出什么来。


    其实南人和北人很好认的。南人摆盘用碟和北人习惯就不同。北人吃烧饼和南人的习惯又不同。十里不同俗,讲的就是个规矩。


    兰妈妈越发觉得是自己多想了。擦擦手,回厨房了。


    章景同凝神片刻,突然放下黄桥烧饼。叫来焦俞道:“你去一趟驿站,问问这两天蒋家有没有寄到山东孟家的信。有的话拿来我看看。”


    焦俞一愣,还不待问为什么。章景同又补了一句:“……行脚帮那边也去问问。”


    “哦,哦。”


    焦俞愣愣的走了两步,又退回来挠着头问:“大公子是什么样的信啊。重要吗?”


    章景同静默了片刻。开口:“不重要。一封普通的信,我有些好奇罢了。你能找回来最好。”


    才怪。肯定不是普通的信。


    焦俞紧张的问:“是陇东出事了吗?”


    章景同不回答。


    焦俞炸毛道:“难不成是奸细的事有眉目了?!”


    章景同闭眼运了运气,睁开眼道:“你哪那么多话。”


    焦俞被轰走了。


    环俞探头探脑的进来问:“大公子,你去军营。那王将军说什么了啊?你抓住害死赵东阳凶手的事有没有告诉他。”


    章景同舀了口粥,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吃了小半碗才说:“没有。”


    “不过我同王匡德谈了谈。他似乎也不是有意隐瞒朝廷。只是担心军营里有奸细。”章景同很随意道:“既然这样,我们先帮他抓奸细。看看他之后打算怎么办。”


    环俞满脸担忧:“这能成吗?”


    环俞是个胜负心很强的人。他平日里闷不吭声,可并不愿意输入一头。


    “大公子。太子前脚派了你来陇东。锦衣夜行的摸查。后脚就派了王元爱光明正大唱高调的来。别人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您也不明白?”


    “您是章家的嫡长孙,章家的希望。王元爱是王家的长房长孙,王家的传承。天家这么一明一暗的把你们放下来。是想让你们比赛呢。若是你输给了王元爱,将来你还怎么在东宫里抬得起头。”


    章景同洞若观火,打量他许久。笑着问:“我父亲给你写信了?”


    “没有。”


    “那就是我母亲了。”


    “不是夫人!”


    章景同恍然大悟的点点头,“哦。原来是杨英哲。”


    环俞否定道:“和建由候世子无关!大公子你别乱猜了。我为什么不能想到这些。一定让人指点我。”


    章景同把空茶杯递给他,换了杯清茶漱了口。这才笑着说:“环俞啊。你知道吗。你一撒谎的时候,话就特别多。”


    环俞打死不承认。他坚持说:“随便大公子怎么猜吧。反正我在你心里就是个榆木脑袋。一定让别人戳一下,才动一下。”


    章景同忍着笑,没有再拆穿他。他问道:“恩。然后呢?你这榆木脑袋还想出什么了。你打算让我怎么赢了王元爱。”


    环俞能想出什么好主意。他忿忿不平道:“不如我把王匡德抓来。严刑拷打,总能逼出兵册的下落。这样你就不用陪他抓什么奸细了。”


    章景同煞有介事的频频点头,“不错不错。是个好主意。”


    环俞饶是再迂回,也听出章景同的嘲讽了。他不高兴道:“大公子,那你说怎么办啊!别忘了,你可在太子那里撒了个逆天大谎。”


    “太子凭借小时候的情谊帮你遮掩了。但你已经让太子记了一笔了。将来若是让王元爱夺了先。那岂不是,岂不是……显得大公子处处不如人。就是个二世祖。”


    章景同摊开手,看了看自己。一脸理所应当:“难道我不是二世祖吗?”


    环俞七窍生烟。


    章景同挑挑眉,慢条理斯道。


    “我猜猜杨英哲是你怎么跟你说的。恩,我是太子伴读。我的祖父、父亲都教导过太子读书。我们章家是和太子亲密。可皇上一直有心让太子亲近王家的。奈何王家一直没有出头的机会。”


    章景同模仿者杨英哲的口吻,非常激动,惟妙惟肖地说:“……如果让太子发现。王家的王元爱比章家的章延辅更适合给太子效犬马之劳。我章延辅就会被取而代之。从今往后‘延辅’这个重担就是王元爱,王延辅的了!是不是?”


    环俞张大嘴巴。


    过了好久,环俞才忿忿的合上。环胸靠墙不说话。


    环俞喃喃的说:“反正我比不上大公子能言巧辩。我就算替您操碎了心。在您心里我也是那狗拿耗子多管闲事。您巴不得我是个哑巴呢。最好除了保护你,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


    半晌没回复。


    突然背后多了个人,章景同拍拍他肩膀,叹气地说:“小孩子脾气了不是。我何时生过你的气。你和焦俞在我心里同英哲一样,都是我的兄弟。谁把你们当下人了。谁又把你们当填刀肉的哑巴了。恩?”


    环俞眼睛气出血,他回头说:“那你当哥的不能让我们瞧不起。你不能输给王元爱。我和焦俞是从千军万马中杀出来才有资格保护你的。您别跟个废物似的。让我们瞧不起。”


    章景同笑着说:“凡事皆有输赢。不开骰,我怎么知道我会赢?”


    “反正你不能输!”环俞捏着拳道:“您可是大公子啊。您怎么能输给王元爱那个纨绔。章家、陶家、镇国公府都指望着您能在太子身边站稳脚跟呢。太子还没登宝呢,您这时就掉链子。将来,哪还有将来啊!”


    章景同宽慰他:“恩,大公子我一定不给你脸上丢人。”


    这话怎么听着怪怪的?


    这时,焦俞举着一封信上蹦下跳的回来了。


    “大公子,幸不辱命。”


    作者有话说:


    备注一下。章景同正经的官名叫:章时霖。字景同。时霖是章家长辈给取的,也是记入族谱的大名。因为他五行少水,所以名字带水多一点。景同的意思是:景,日光也。日是金,金生水。还是补他名字的意思。而同取‘四夷来同’的意思。指古代一种朝见天子的礼节。因为景同是辅佐太子的嘛。这个同字就是补太子的。也是章家一种隐晦低头,臣服天家的意思-但朝廷、皇上给章景同取了个很耐人询味的名字。也是京城最广为人知的名字叫:章延辅。延辅这两个字我就不用解释了-章景同来陇东的化名叫章询,字同景。没有什么特别的含义。就是个假身份而已。*PS:可能看着有点绕。但是我叙述的时候,会用章景同这个名字稳住。让大家不那么乱。但是后面大家可能会发现,女主会叫景同:章询。京城人叫他:章延辅。章家人叫他:章时霖。我会尽量统一用章景同、章公子这类统称,代替掉乱糟糟的名字。但实在避不开的地方,只能避不开了。就酱(抱歉抱歉……


    第33章


    黄褐色的信封上还带着袅袅香气。


    章景同放在鼻子下闻了闻, 是女儿家的。


    很陌生的香气。不像是女子常用的熏香,倒像是把什么香露滴在砚台里了。京城的女儿家很爱玩这一手, 字字留香。


    章景同有个姐姐。是京城女眷的风向标,穿戴用度无一不是京城效仿的。章佩玖和歧周公主走的近,大家都爱学她。


    章景同没想到到了陇东,陇东的女眷们也学这些习气。他心里淡漠了三分。


    忽然觉得蒋菩娘和京城那些女子也没什么分别。都只是芸芸众生中一个打眼的女孩儿而已。


    也许,她未必不想进宫。


    进宫的话。以她在蒋家的身份是得不到什么高位的。山东孟家的份量就不一样了。若她的父亲是孟家有地位的人。有孟家的奉祀官引荐入宫。太子未必会慢怠她。


    ……到底是个美人儿。


    章景同冷静下来,把信递给环俞,他话少一些。让他拆了。


    焦俞早就闻出信封上的香气是女子的了。怕把大公子问臊了,才一直不说。


    见章景同还状似不在意的而把信交给环俞拆。实在忍不住捂着肚子装肚子疼,回到房间好好笑了一场。


    环俞拆信是把好手, 毫无痕迹留下。


    章景同接过信, 刚看了两行,愣住了。


    “……女儿孟弗, 谨问父安。日长渐远, 笔触生疏。昨日拒于父恩,深感内愧。甚觉违背孝道。本不愿叨扰,然,日前曾妄自赠孟君珠串一副。诚谓物有所道。弗以为此物乃蒋家三哥买赠。本欲给孟君保路途之安。然今得知,物另有得主。”


    “女儿日夜难安。深感有愧。对方君子之德,曾施救于女儿于水火。孟弗与他男女有别,只能感念在心。不得多做逾越。唯物归原主, 放能感安于心。孰不欠人。”


    “昼冷夜寒,顿, 叩拜生父己身之恩。拜,孟君千里迢迢劝慰之苦。还望吾父,成全女儿不愿债负恩情之心。泣顿, 叩拜于父。——不孝女蒋氏孟弗字留。”


    原来蒋菩娘的官名叫蒋孟弗。


    难怪蒋家不愿意把她记入族谱。


    章景同合上信,交由环俞复原心里感慨万千。看来蒋孟弗的母亲也是个奇女子。带腹嫁给蒋六爷不说。生下女儿,还光明正大的把父亲的姓镶嵌在女儿的名字中间。


    蒋孟弗的乳名也很有意思。菩娘。


    难道她母亲嫁给他人了,还觉得这个孩子是菩萨天赐,心怀感恩不成?


    章景同失笑的摇了摇头。他万万没有想到。蒋菩娘竟然把那串佛珠随手送人了。千里迢迢写信回孟家,竟然是为了讨要,物归原主。


    *


    下午章景同上衙,看见几个衙兵压着粮车往陇东军营方向去了。陇东也派了几队士兵,手持兵器押粮运送。


    章景同看见不少熟人。几个熟脸明显是当初他们被关陇东军营时,押过他们的。行脚帮也来了几个干活的。半是帮忙,半是震慑江湖野派。


    免得这为数不多的军粮被人劫走了。


    因朝廷忌讳江湖人。行脚帮还有个挂名的镖局,算是正经的行当。就和漕帮当初为了立足,李帮主把女儿嫁给个秀才一样。


    行脚帮为了开这个镖局。也是想着法子把女儿外嫁。把重孙女许了出去,才挑了一个好的女婿掌管镖局。为了把镖局办下来,上上下下打通了不少路子。


    章景同三叔就是混江湖的。手抓黑-白-两-道的路子,在中间牵了不少桥,搭了不少线。所以行脚帮上下才这么认章龙图的佛串。


    章景同这次露面两手空空,但还是有不少人认出了他。——章询是少有的对他们不抱有异样眼光的人。


    每次他来行脚帮取马车。或是有人去他府上接他,他总是笑容明朗温和。礼貌待人。而且并不是那种客气生疏装出来的礼貌。他是真的觉得他们这些人亲切、亲近。


    寻常世家公子见了江湖人不是想驯-服,当做自己趁手的工具。就是畏惧胆寒,觉得他们都是亡命徒。


    亦或者轻蔑,不把他们放在眼里。那种眼光让人愤怒。


    不少江湖人都忍气吞声惯了。


    可章询不一样。他亲切温和,看着黑瞳纯净,少年君子的。人却有种奇怪而强大的包容力,好像是世家的矜贵,又好像是君子的品德。


    总之让人很有好感。


    几个人上来和章景同打了招呼,“章公子。”


    “你们怎么来了?尹大人吩咐的?”章景同自然熟稔,低声不失亲切。就好像问自己一个相熟的朋友,家里的兄弟。


    行脚帮的人咧开嘴一笑,真诚真意的道:“不是。是成师爷叫我们来的。想着应该是尹大人的意思。”


    成绰是华亭县的师爷,身份却非常特殊。平日鲜少露面。他是即是松衡远的师爷,也是尹丰的师爷。常年跟着尹丰,算是松衡远的传话筒。


    松衡远在华亭的这段时间。成绰一直在甘肃坐镇,布政使司平日有什么大小事物。他都会带过来像松衡远汇报。


    章景同和成绰不熟。只知道他是师爷世家,族中子弟全部入的是幕行。平日冷冷清清的,和谁都不熟稔。


    章景同颔首点头,进衙门叫人给外面干活人的人熬了凉茶。自己还添了半钱银子做添头,以孟德春父子的名义送了出去。


    行脚帮的人心里暖暖的。几个人商量着怎么把章询的马车补起来。


    前些日子陇东来人把章询的马车拆的七零八落。修起来十分费事。


    章公子大约是不想惹事。没找他们提修的事,问都没问一句。只有马还在行脚帮养着。


    行脚帮堂主听了也同意,说:“行。章公子也从来没亏待过我们。他是外地人,在这里不方便的我们搭把手有什么。平日里哪次出车他少给我们了。”


    最重要的一句,他们没说出来。


    钱是小事。这份尊敬难得。江湖人想得到这么平等的对待多久了?


    *


    孟德春和尹丰商量着放粮的事。尹丰余光看到松衡远坐在一旁一言不发。不由得上前劝道:“老师,您消消气。”


    尹丰像个儿子一样依偎在年迈的松衡远身边,柔声道:“您别生气了。我看王将军的主意就不错。我们盲给他哑收,谁都不拆穿谁。”


    “将来谁东窗事发了,朝廷怪罪到谁的身上了。谁自认倒霉就是。”


    师生两争执不断。一旁的孟德春把头垂的低低的,一个字都不敢多说。


    官官相护。不外乎如是。


    尹丰一屁-股烂账,王匡德满身麻烦。两边都不想交底,原本的合作也没谈成。现在秋粮慰兵迫在眉睫,朝廷盯着。


    这两人就打算盲给哑咽。


    说白了,就是尹丰这边随便拨粮,把排场和气势弄起来让百姓知道。


    王匡德那边盲收暗吞,不问不查。将来朝廷上问起,就说慰兵的秋粮已经发了。


    简直蛮干!胡闹。为了自己头上的官帽,就不管兵卒的死活了。


    就这,王匡德还敢说自己爱兵如子。


    我呸!


    孟德春义愤填膺。


    师爷房里,孟宜辉远远的看见父亲脸色不好。像个猴一样就窜走了。还不忘带上好兄弟章询。


    “同景,今天别上衙了。跟我去粮仓。”章景同诧异,他神神秘秘的靠近说:“我爹今天心情不好。你别去触霉头了。”


    章景同哑然失笑。


    路上听了前因后果,孟宜辉满腹的抱怨:“你说那王匡德的死活跟他有什么关系!尹大人是他东翁,关系着他就算了。心到操劳个远。谁在乎啊。”


    孟宜辉嘴上这么说。眼底闪的晶亮可骗不了人。——他还是为父亲骄傲的。


    章景同微微的笑。


    两人也不敢胡跑。怕孟德春知道拿他们撒气。


    孟宜辉章景同就去看他们搬粮了。


    仓廒站了满场子的人,粮食袋子满满当当的堆在门口。日头毒辣,昼夜温差大。不少男人坐在地上擦着汗。


    孟宜辉和章景同的出现,引起一些视线。但谁也没在意。两人都不是生脸,看着衙兵和这两个少年人打招呼,众人就知道是两个官少爷。


    不是官少爷也是混衙门长大的。


    仓廒门口守着两个散懒的衙兵。老油混子见有人往里闯,看都不看一眼拿长刀鞘一挡:“仓廒重地,闲人莫入。”


    孟宜辉啪的从他后脑勺呼了一下,环着胸道:“老虎,你这是挡哪门子闲人啊。”


    李老虎被打出三分火气。“你谁啊你。大家敬你一声孟少爷,还真以为你是衙门的公子呢。你也不姓尹啊。”


    孟宜辉觉得没脸面。登时变脸就要发脾气,章景同拉着他说:“算了,我们正好去吃酒。左右都是得罪人的事。正好……”他使了个眼色,意思是还不去玩。


    “对!走走走,去江莱楼。还是你小子聪明。”孟宜辉当即心领神会。和章询勾肩搭背的就走了。


    这下轮到李老虎惴惴不安了。


    孟宜辉的的爹是华亭县的钱粮师爷。谁不知道华亭县钱谷是个大坑。不然干嘛这么露脸的场合,不大大方方把门打开,让大家看看粮仓谷满。


    孟师爷派自己亲儿子过来,指不定有什么要事呢……这要是耽误了。


    看他那不情愿的样子。他岂不是现成背锅的!!


    李老虎三步并做两步追了上去,赔着笑说:“孟少爷,孟少爷留步。”他不顾一切的挡在前面,低低的道:“……我这不是在这守了一天了。人燥的慌。”


    “尹大人说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没让我们轮班。我这又累又饿的。您看您大人有大量,就别跟我计较生气了。”


    “我这就是那不入眼的蚊子,嗡嗡两句您别在意啊。”


    市井百态,章景同抵唇轻笑。余光看着孟宜辉,解气了吗?要不要进去。


    孟宜辉眼睛瞪大:进去干什么。喝酒去。


    章景同单手碰了碰鼻子,清咳一声,低声说:“喝酒我可不去。我今天上衙还没有在孟师爷面前点卯。这可全赖你啊。”


    “我们来仓廒还算正经事。出去喝酒,醉醺醺的回去怎么交代?”


    两人窃窃私语,李老虎以为章询在给自己说情。忙讨好的笑笑。


    孟宜辉被章询游说的也有些犹豫,折中道:“那我们在仓廒里喝酒怎么样?”


    章景同扶额,他微不可见的点头。“行吧,随你。”


    孟宜辉就顺水推舟,给李老虎了一个下台阶的机会。


    李老虎一听孟宜辉点的酒都是上好的,还点了好几样素菜。


    陇东肉菜不贵。蔬菜却贵的惊人。但他一句也不敢辩驳。章景同见状,偷偷给李老虎塞了半钱银子。


    李老虎正要推拒。章景同小声道:“快去快回。别推来推去的了。大家都是底下办事的。都不容易。”


    “哎,哎……”


    李老虎拿人手软。有些不知道说什么好,腼腆了半天。还是拿着银子去了。


    等他置办酒席回来。再看章询,就像看亲人似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空旷的仓廒内, 光线透亮充满灰尘。高高垒起的粮袋形成一堵粮墙挡在大门口,看起来富裕极了。


    孟宜辉坐在地上大块朵颐, 一边喝着酒。一边夹着小配菜,他对章询喊:“你快下来吧。喝个酒还爬那么高,你是属窜天猴的啊。”


    另一边,章景同单手持着酒壶。玉立修长的半个身子坐在梯-子上,正低头看着巨大空荡荡的仓储。他换了一个又一个。


    李老虎都看不下去了,帮他扶着梯-子道:“小章师爷,你别看了。全是空的。没什么好看的。今秋的粮食三分之一都在这了。”他一指背后的粮山。


    章景同敛眉不语,捏着袍角慢慢从梯-子上下来。李老虎伸手扶了一把,叮嘱道:“仔细脚下。”


    章景同笑了, 把酒壶递给他道:“你也来喝两杯吧。”


    “这……不太好吧。”李老虎余光看着后面的孟宜辉。


    章景同恍然神悟, 指了指大仓后面。勾着他往里走:“我们那边看看。”


    李老虎心里暖暖的。知道章询是自己人。和孟宜辉那种狐假虎威狗仗人势的少爷不一样。


    李老虎心甘情愿的陪着章询走完了大半个仓廒。喝到酒壶都没酒了。


    章景同才接过空壶,放在手里把玩。状似无意的问他:“这次给陇东拨了多少粮啊。”


    李老虎醉醺醺的, 闻言先是抿着嘴巴。看见笑吟吟的章询, 想了想伸出三个指头。然后又扣下两个,竖着一个一说:“只有……三分之一!”


    那就是杯水车薪了!


    章景同心凉了半截。


    就这么四个字。朝廷要花大量的人力物力,言行拷问,明探暗访才能得到的数字。


    其实最简单的方法。就是问直接能接触到这些人。不起眼的小人物。


    章景同想了想,颇为掏心窝子的说:“我来华亭之前。也不知道这也是个四处窟窿的地方。看来我得早点另谋生路了。”


    章景同一脸发愁的说:“朝廷让秋粮慰兵。尹大人这么糊弄天家。我看我还是早点给家里低个头认个错,回家去算了。外面的日子可真难熬。”


    “这才哪到哪。”李老虎不以为然的撇撇嘴道:“尹大人都够清廉的了。他也就是好-好-色,又菜又爱赌罢了。皇上要是砍了他才叫没眼珠子。”


    “哦?您对尹大人评价这么高。”章景同撇嘴说:“都喝醉了还不忘拍马屁。呵, 我可不帮你传马屁。”


    “马屁。呵?什么叫马屁。”


    自尊狂妄要强的人是不喜欢人反驳的。尤其是喝醉酒,自尊心膨胀以后。


    李老虎冷笑着说:“你瞧着陇东粮仓空成这样子。好像尹大人是个窝囊的。可好歹, 自打尹大人来了华亭。我们的陇东的粮食,全都流向朝廷了!”


    “火耗亏空,亏也是亏给我们自己人了。以前那些狗饕餮, 连军粮的生意也敢做……堂堂军镇,十仓九空。百姓们心知肚明,宁愿把孩子送去入武籍吃个饱饭。都不愿意把孩子送到军队里饿肚子。”


    大魏太平了太多年了。


    和景帝、开泰帝、承治帝,三代帝王都是内斗。大魏之外四海升平,鲜少有战争。


    李老虎开泰年间的时候就守在这里了。


    开泰年间,开泰帝心腹狭窄,只重用齐地的人。把前朝诸多官员冷置。京城怎么样,李老虎不知道。


    反正边镇是乱透了!卖军粮的,卖老婆的,卖脸皮的,甚至卖通关文书的。不少大周子弟都混到大魏的书院里来读书。


    章景同闻言怔道:“这么说,尹大人来了之后,肃清吏治。是位好官了?”


    “没有。”李老虎撇嘴,说:“尹丰刚来的时候也是面瓜。窝囊的很,只会打牌摸女人。也不见他是个好官。后来他老师来了,做了甘肃布政使。他才硬气了些。停了华亭卖军粮的生意。”


    “京城里换了新皇帝。风气变了,大家逃的逃,蹿的蹿。开泰帝悬梁自尽,小齐王落地逃跑。华亭的旧官还以为齐王的江山等坐到千秋万代呢。哪曾想他是个老实皇帝。死了也没把皇位留给自己儿子。真的还给侄子了。”


    以前的旧官也怕啊。真论起来,他们不算齐王的人。不然就不干那些让人戳祖宗脊梁骨的事了。


    可他们干的那些脏事。是新帝能来对付齐王最好的靶子。——看看,齐王的吏治下都出了些什么狗-屎官员。


    大家惶惶不可终日。对尹丰的挑衅惹事,也没人敢往上揭了。


    反倒是华亭空下来的粮仓。成了尹丰官帽上的铡刀。


    “这些年尹大人也不是没想过把粮仓补起来。到底是军镇……真这么空着,哪天打起来了。大家都要遭殃。”


    可尹丰一没钱,二朝廷没人。


    百姓倒是一年一年种粮。但每年秋收交上去,粮仓就见空了。尹丰谁也不敢说。就自个闷着。


    孟德春是华亭的钱谷师爷。他也是老师爷了。对陇东先前的事清楚的很。他拜尹丰做东翁的时候,就知道陇东粮仓迟早有一天要东窗事发。


    到时候尹丰这个当了快三十年的地方县令跑不了。但孟德春也在赌。他赌尹丰官运,也赌朝廷不会打仗。


    也许,万一,东窗事发前他们就被调走了呢。


    但显然尹丰运气不好。孟德春运气也不好。


    章景同听完陷入沉思。


    如果陇东真的空到这个地步。那王匡德的话倒是可以佐证了。


    ……如实核报人数。拨下来的粮肯定不够一半士兵吃。只有虚报了,拿空饷的闲粮抵下来。将士们才有可能吃饱饭。


    日渐月累,阴差阳错下来。到了朝廷要打大周的时候。边境风声鹤唳,大周草木皆兵。派了不少探子过来摸底细。


    可叹的事,陇东谎报的兵口瞒了朝廷,也瞒了大周的探子。大魏朝廷自个对陇东兵营的事尚且摸不清底细。


    更妄论还要偷偷摸摸行事的大周了。


    难怪赵东阳会死于一本假兵册。


    也难怪王匡德明知朝廷大力要查,仍然死守底线不肯吐露实情。


    章景同失笑摇头。越想越不理解。


    按理说,王匡德和尹丰某种程度上应该是一类人才是。怎么这两个人互相提防的这么厉害。好像都认为对方……呃,怎么说呢。


    反正很微妙。


    不管是王匡德应对尹丰。


    还是尹丰对付王匡德。


    两人都有点看对方不顺眼的意思。不,不顺眼这个词太褒义,太欢喜冤家了。


    更确切的说。好像在王匡德眼里,尹丰是大周奸细。在尹丰眼里,王匡德是大周奸细。


    有了这个觉悟之后。再想起之前两边师爷的谈判、约定、合作。怎么品,都有点互相试探的味道。


    章景同把玩着酒壶。


    *


    蒋菩娘回到蒋家后,就像被困住的鸟。


    蒋英德去看她的时候,见她蔫蔫的。不由得道:“你怎么这样没精打采的?我那些朋友要是看你这个样子,早就清心寡欲。不念叨你了。”


    伏案如海棠,蒋菩娘忽的一惊绽放如春蕾。她有些不安的捏了个珠钗在手里。平静地问:“谁念叨我了?”


    蒋英德没有察觉。吊儿郎当的说:“还有谁,你见过我几个朋友。”


    蒋菩娘盯着手里的珠钗,手指无意识的抠着。


    蒋英德见她心不在焉的样子就难受。


    “小八你到底是怎么想的。九公想让你进宫,那个叫王元爱的也热情的很。一心想让你给他的姐妹们做台阶。”


    蒋菩娘身份浅,好拿捏。


    没有母族依靠,是个天生的美貌尤物。还有‘被许配过’这样的污点。


    她天生适合让人豢养在男人的后宅。当做极乐天堂的尤物对待。可偏偏蒋菩娘是个硬骨头,破釜沉舟不惜一切,以命为搏。


    蒋家曾经在她这里吃了大亏。虽然蒋菩娘没有让蒋家吃什么亏,也没有让蒋家伤筋动骨。但她那光脚不怕穿鞋的莽劲儿。实实在在让人心突突。


    故而这次蒋九公是特意来同蒋菩娘说一声的。对,是说一声。还不是来商量的。


    蒋菩娘自己也没有个主意。


    ——她不可能和蒋家斗争一辈子的。


    不嫁。这个世道没有人能认为她能活下去。嫁人,如果注定要做妾。做太子的妾似乎也不错。王家也是个很好的去处。


    ……曾经王家一门十二位皇后。如果将来王姑娘有造化。她跟在将来皇后身边,好好服侍。将来也是一条出路。


    可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念头一浮起来她心里就五味杂陈的,沉甸甸的陷下去。好像整个身体都在警告她:你会后悔的。


    你将来一定会后悔的。


    蒋菩娘错乱、难受,她久久没有给九公回复。


    蒋英德看在眼里,开口劝道。


    “我那个朋友章询章同景知道吧?就是上次跟我们关在陇东军营的那个,长的很白,英姿勃发的那个。眼睛像个小孩似的。”


    蒋菩娘当然记得。章询的眼睛很有特色,黑白分明,纯真贵气。有种很纯粹的少年感和幼齿感。可偏偏他又是沉稳调笑的那种性子。让人印象深刻。


    蒋英德叹气说:“之前章询还来找过我。让我劝你离东宫远一点。他是浙江章家的人。他们那一支就京城章家的本宗。两家不亲近,但是渊源很深。他说太子和章家的人一直都很亲近。”


    “王家未必就能再嫁进去一个皇后。章家可不会允许。你搅合在里面,未必有好下场。”


    “你看那王家如今还花团锦簇的。不过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罢了。一个已经落魄的家族拿着女儿去东宫搏生死。你跟着凑什么热闹。”


    “王家给你许的热闹。你到时候跟着去了。十有八-九是从王小姐身边的婢女开始做起。”


    “那王家真要那么有自信。怎么碰见个美貌的你就要带回去帮王家小姐争宠。你见过太子吗,你知道太子是什么样人吗?”


    “坊间可都说了。太子有奇珍异癖,日夜和两条黄金蟒同-眠。身边不是狼豺虎豹,就是猛禽野兽。你去,你活的了吗?”


    “你若是惹太子不高兴了。搞不好都不是太子把你丢进冷宫让宫人把你处死。而是让自己的野兽把你吃了!就像这样,啊呜。”


    蒋英德破功一笑,吓的蒋菩娘花枝乱颤。她眉眼染着徐徐笑意,娇嗔的说:“瞧三哥你说的。坊间人言可畏。太子是什么样你我怎么可能知道。”


    蒋英德一愣,看着眉眼弯弯如月的妹妹。忽的一怔奇怪地问:“你怎么笑的这么高兴。”


    “有吗?”蒋菩娘摸着自己的脸。


    大概被人关心着,总是高兴的吧。


    蒋菩娘这辈子最缺的就是关心、呵护。


    以前赵东阳呵护她,她视他为父。后来蒋英德关心她,她视他为兄。


    这世间的父母亲人,未必要有血缘关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这天章景同回去, 刚洗过澡。正穿着单薄的中衣坐在炉子前吃小汤粥。


    兰妈妈突然期期艾艾的进来。


    章景同侧眸:“有事?”


    兰妈妈从袖口取出一个手帕来。打开放在桌子上,上面静静的躺了一串佛串。


    章景同好像被刺痛目光般, 突然心虚。他咳咳咳的呛了几声。明知故问:“这是?”


    兰妈妈道:“我们家小姐说。这是蒋三少爷当初强买强卖您的。她是个女儿家,合该要把东西物归原主。”


    章景同道:“哦……我收了银子,也算不上什么强买强卖。你让她收着吧。”


    以前章景同不知道他的佛串被交到一个什么人手上。心里很反感,这才有些不依不饶的。长辈给他的,他自然珍惜。


    可现在知道对方是什么样一个人了。章景同就看开了,只当自己乐善好施。他放下勺子,抬头道:“对了。我这还有七百两银子。你有时间给你家小姐拿回去吧。”


    章景同说:“蒋英德少爷是我的至交。这么坑朋友也不是我的一贯作风。”


    他笑了笑,道:“先前向蒋少爷收银子,和他开玩笑的成分比较大。现在蒋妹妹回了蒋家。她的日子也不好过。手上有些余钱, 人总能舒坦些。”


    章景同说完淡淡的心想。如果蒋菩娘不抗拒蒋家的意思, 下次再见她。应该是在东宫吧。


    真是……有缘分。


    以前他在江州遇上南嘉鱼。后来成了他三叔的妻子。


    现在他在陇东遇见了蒋菩娘。没想到她会是他将来的长辈之一。


    ——章景同和太子差着辈分。两人年龄虽然相差不大。可若不按君臣礼,太子和章景同父亲是一辈人。两人是表兄弟。


    正正经经喊起来, 章景同是太子的侄子。


    *


    中午, 兰妈妈揣着银票去蒋府求见。


    章景同受孟德春安排,和孟宜辉一起去陇东军营跑腿,观看发粮。


    两人年轻力壮,又得孟德春心意。正适合跑腿。


    此举正和章景同心意。


    孟宜辉却抱怨自己被使唤的直溜溜转,“我爹怎么有点好事不想着咱两。使唤起人来到一套一套的。”


    章景同笑了笑,平和豁达。


    孟宜辉嘀咕道:“你这个人上进的让人犯怵。我说你怎么就对早着糟心事这么感兴趣呢。上次拉着你去喝个酒,你都能跟李老虎聊起来。丢我一个人在旁边。”


    孟宜辉其实有点嫉妒的不是滋味。他和李老虎认识了多少年了, 都没处成朋友。


    章询和李老虎才见了一面。两人就焦不离孟,孟不离焦的。然后一深想, 好像章询和他、和蒋英德也都认识不久。


    可不知道是不是三人一起‘共患难’过的原因。孟宜辉和蒋英德都觉得章询人不错,能处。是个值得交的挚友。


    ……可明明他们认识章询时间也不长啊。


    章景同闻言微怔。在他心里孟宜辉、蒋英德都只是比较相熟的人而已。虽然口称朋友,但在他心里这只是认识的人而已, 还算不上朋友。


    和孟宜辉的赤诚一比。好像他的确有些卑劣了。


    至于蒋英德。两人认识本来就是个意外。之后互相利用的成分比较多。章景同对他到谈不上什么卑劣不卑劣,两个人半斤八两。


    章景同淡漠的没有什么真心。他自己却难以察觉。


    有一种人人缘好。他能轻易的和任何人交好。但他没有朋友。


    或者说,他对朋友的定义比其他人都严格。并不是任何一个相熟认识的人,在他这里都称得上是朋友的。


    章景同笑着说:“你喝醉难道不是我背你回去的?”


    “呵。”孟宜辉文儒热烈,书生气中带着少年意气。走马扬鞭,颇有章询不厚道的意思。


    章景同打趣他道:“瞧你怎么跟个捻酸的妇人似的。我有求于人,又是个小辈。姿态低一点自然就讨老人喜欢。你是嫉妒你爹待我好啊,还是嫉妒李老虎把我当亲子啊?”


    “无聊。我嫉妒你干什么。”孟宜辉扬先走了。


    两人一前一后到了军营。士兵核对过身份后,带他们去了校场。


    校场正在发粮。章景同一过去就发现士兵们高矮不一,层次不齐的厉害。不单单是瘦,而是很明显。


    兵营里有很多年轻的面孔。看起来最多十二、三岁。


    章景同紧紧皱起了眉头。大魏征兵起止年线确实是从十二岁开始的。但那时战时先帝定下来的制度。


    而且当年元昌帝这么做。主要是放开了军户的孩子,那些从小耳濡目染受兵营熏陶的孩子。入伍后稍加调-教,就能在战时当一方将领使用,独当一面。


    后来太平了。征兵虽是有十二岁以上者,入伍从军。但更多的时候是要丈量身高。哪怕年龄满了,至少要过了六尺才有资格入伍。


    平日王匡德将军身边守的都是精兵强将。章景同来了几次都没发现有什么不对。


    今天军队发粮,章景同看到世态百相,脚步凝沉的都有些迈不出去。他格外揪心。


    这是他远在京城高枕无忧看不到的场景。


    *


    孟德春送来的粮食并不多。每个人可领到的口粮也极少。


    章景同没什么好看的。在旁边站在一会儿,就挡着太阳和士兵们坐在一块闲聊起来。


    王匡德军纪甚严。大家三三两两的散了,坐姿也很整齐。章景同这个生脸一靠过来。大家都肃正起立,一言不发的离开了。


    独留章景同一个人在原地迷茫。


    兵来兵往的校场。章景同坐在背阳的空地上,一言不发。沉着冷静。


    孟宜辉凑过来道:“你坐这干什么呢?是图晒呢。还是图清静呢?”


    章景同指着不远处的士兵道:“就这些小孩,上战场保家卫国?难道我大魏就找不出年轻力壮的青年人了吗。”


    孟宜辉打趣笑道:“年轻力壮为什么要来当兵啊。入武籍不好吗?至少那些江湖门派教真功夫,还给发粮发月钱。”


    “朝廷对武籍虽然禁制大。但只要不考武举,不走仕途。三教九流,哪有帮派自在。”


    “将来学成出师了可以开宗立派。收徒开馆营生。”


    “没有那个头脑,可以去当赏金猎人。专门给衙门干脏活,不也来钱快。”


    “实在都不济了。在门派中混个老资历,在帮师父师兄打理门下产业,也是一条出路。”


    孟宜辉到底在陇东生活了多年。对这边的情况了解的很。他很散漫地说:“参军?到底有什么好。大魏重文,是个书生还好。为官科举,读书做账,再不济入幕行,拜个东翁出谋划策。”


    “武将?大魏太平了快百年了。没有战事,拿什么建功立业?”


    “边境久年无战。几代帝王风云更替,抓的都是京城内地的守防。边境卫所鞭长莫及。将军尚且如此。底下的士兵入伍能落得什么好?”


    孟宜辉撇嘴道:“也就京城那些养尊处优的看不起江湖人了。在我们陇东,稍微有点力气高个挺拔的,都拜江湖门派了。差一点的才来入伍当兵。”


    “这两年都算好的了。咱们当今天子不畏战,愿意洗刷国耻。不少男儿都踊跃报名当兵。一来是士气振奋,二来这是个搏前程的好时机。大家都想拼一拼。”


    孟宜辉望着章询一脸沉思的表情,拍着他的肩膀说:“宽心吧。这世上不是你一个人可怜。”


    孟宜辉说:“你看看你,你都够好了。浙江章家,堂堂望族。家中富庶的养着你,年纪轻轻的就得了别人一辈子都没有的功名。”


    “但你也要知足啊。你能少年中举,少不了家族的供养。”


    “总不能家里供你读书的时候,你认章家的好。现在章家要避开本宗的锋芒,族中子弟只能暂时蛰伏外地为幕。你就觉得章家委屈了你。——你若生在旁家,能不能考中童生都两说呢。”


    不过话虽这么说。孟宜辉不羡慕是不可能的。他颇为意难平道:“……我爹常跟我说,这世上能有几个章年卿。少年及第,十四五岁就入翰林。金榜题名,人生得意。”


    “他入翰林那会儿。章家好也不好。虽然父子同朝为官,却也不让人忌惮。也没什么避讳的。不像现在,章家鲜花着锦的。朝廷多少双眼睛都盯着。连你这样八竿子打不着的旁宗都被连累。”


    “可我们这辈子不能只跟他比啊。”


    “天下挤挤攘攘。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机遇。哪怕是许淮那样六元及第的天才。家族拼命供出来的。官途一路顺风顺水,可人到中年,正是得意时。人还不是走了。香火断的干净,连个根都没留下来。你看,这你就不羡慕了不是。”


    章景同有些不知道摆出什么表情好。


    他很为难。


    直到现在,章景同才发现。原来天下间真的有人能对自己不认识的人,家中数如家珍。侃侃而谈。


    章景同不接话。


    孟宜辉也不知是在宽慰自己,还是在宽慰他。说:“心情好点没有?还在感春伤秋吗?”


    章景同哭笑不得,解释道:“我没在感春伤秋。只是感慨一声陇东军营士兵年纪之小而已。”


    他洞悉的说:“倒是你。我以前倒没看出来你心里压了这么多的石头。想做官?”


    章景同一针见血。


    孟宜辉这些话何尝不是在宽慰自己。


    对读书人而言,少年功成名就。是一件非常有吸引力,充满天赋使命的事。


    没有一个人的梦想是给人做师爷。


    如果科举路上有出路的话。谁愿意蹉跎在东翁身边,把一生的荣辱都绑定在另一个人的官途身上。


    孟宜辉在自己非常在意的事上,反而闭口不谈了。他岔开话题说:“中午吃什么?这里离江莱楼有些远。前面有家凉茶铺子,兼做凉粉还挺好吃的。中午一块过去吧。”


    章景同顺着话说:“不能吧?王将军难道不管饭。我们可是代表尹大人来的啊。”


    以王匡德的身份,并不是每次都会接见他们。但管饭是起码的待客之道。


    不过陇东来人,除了王将军亲自宴请。大家很少留膳。——军营的饭菜,可不大适合待客。


    孟宜辉听了抱怨,但他也知道章景同为什么想吃军饭。他道:“你可真行……算了,我去找管事的问问。今儿我们跟着士兵吃好了。”


    章景同和善的拍了拍他的肩。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陇东军营的军饭管饱, 但味道实在清汤寡水。几乎连正经的盐味也尝不到。


    好厨子一把盐。


    没盐的饭孟宜辉都吃不下去。更何况锦衣玉食的章景同。


    孟宜辉吃了一半放下碗。章景同则跟着士兵一起用了饭,还舀了一勺鸡蛋青菜烫。


    孟宜辉闻到鸡蛋的腥味就受不了。“别喝了。跟我出去喝凉茶吧。”


    这次章景同没拒绝。他咽下了一小口, 实在喝不下去。用帕子擦了。——这泔水一样的味道。章景同不敢苟同。


    王匡德正和夫人用膳。听闻华亭来了熟人,还在兵营里用了饭。


    王匡德停下筷子,重复问道:“你是说那个小章师爷主动要留膳?”


    士兵不明白将军为什么对一个小不上名号的小师爷这么关注。但还是一五一十道:“是。和他同行的孟公子还很是不高兴。章公……小章师爷执意留下。”


    士兵顺着王匡德的抬举,也把他称作小章师爷。


    王匡德沉吟片刻,有些不明白章询的用意。


    他没有召见章询、孟宜辉两人。却在第一时间让厨房上了一份士兵今天中午的午餐。


    王夫人见他如此,也以身作则。


    饭食简陋,却有肉有菜有汤。王夫人主动给二人一人舀了一碗青菜鸡蛋汤。


    王匡德看着清汤寡水眉头紧皱,手里一顿,半晌食难下咽。


    秋粮慰兵结束了。今年冬天-朝廷不会再给陇东放粮了。华亭今年拨过来的秋粮。根本难以让士兵过冬。


    他和尹丰说好了。一个盲给一个哑收。


    如果想要让士兵日子过好一点。就得花银子去朝廷周旋打点, 找内阁阁老。想办法让六部核议, 给边疆加军需。


    这些事不是王匡德一个人掏腰包能做到的。整个陇东兵营所有将军、卫所联名求怜。许是还有些希望。


    ——尹丰比他想象的还吝啬。


    又或者说,尹丰的处境比他想象的还艰难。官仓可能比他猜的还要空。


    王夫人面不改色的喝着汤。


    等王匡德喝了一口, 呼啦一声吐出来。他才神情尴尬的叫了声:“夫人, 你怎么喝完了?”


    王夫人平静的笑道:“士兵吃得,我有什么吃不得?”


    一句话让王匡德喟然许久,叹道:“是啊,士兵吃得。我又如何吃不得。”


    王匡德连叫伙头兵来问罪的力气的都没有。


    他知道伙头兵为什么这么做。


    陇东荒凉。无论是投奔江湖门派的,还是入伍从军的为的都是吃饱饭。


    ……可王匡德没办法让自己的兵吃饱。又不敢让士兵知道实情,扰乱军心。


    只好让伙头兵背了这个锅。


    如此一来,大家只会埋怨伙头做饭难吃。没有人会疑心是军粮不够。——真正饿的人什么都能吃。也不怕饿的狠了。


    王匡德按着心痛, 仰头一饮而尽喝完了青菜鸡蛋烫。“夫人,给我换衣服。我去华亭见见尹丰。”


    王夫人满脸担忧。


    令丫鬟取过衣服, 来给王匡德扣上时。还担忧的说:“将军,我看我们还是找王家想想办法吧。”


    出尔反尔真小人。


    就算将军不在乎自己是小人还是君子。可当初和尹丰说盲给盲收的是大人。粮收到手,手里嫌少的又是大人……尹丰只怕会暴跳如雷。


    王匡德说:“那我也得去。”他握住夫人的手, 宽慰道:“夫人放心。我不会冲动的。”


    他耐心解释说:“我不是去找尹丰翻脸的。你看,我和他现在都面临着共同的处境。从某种意义上而言,我们是朋友。”


    既然他们都缺粮?为什么不能一起想办法解决这个粮食。无论是从朝廷讨要,还是私下想办法采买购粮。


    他们能‘合作’第一次,盲给盲收。


    为什么不能合作第二次?等粮食到手后,再各自充裕自己的仓库。


    小章师爷少年真诚的脸浮现在王匡德脑海。王匡德赞同的叹了一声,说:“他说的对。我和尹丰确实应该坐下来谈谈。”


    王夫人不知道丈夫口中的‘他’说的是谁。“尹丰的师爷说的?”


    “师爷?算吧。”王匡德笑着说:“小章虽然不是尹丰身边的师爷。确是跟着孟德春的。”


    他们这些用幕僚的人。很明白王匡德、孟德春这样人的地位。


    王夫人听了这才放心些许,她笑道:“既然尹大人也有这个意思。我就放心了。大人一路小心。”


    王夫人此话一出,王匡德反倒有些拿不定主意了。


    尹丰……


    他也不知道尹丰是怎么打算的。


    也许那个小师爷耍了他呢。


    *


    王匡德鲜少这么卑躬屈膝的露面。


    华亭县里,孟宜辉和章询两个小子被堵在师爷房里。县令尹丰背着手,不可思议的转了半晌。


    尹丰再次问:“若真如你们所说,王将军连见都没见你们。为何你们前脚刚回来,后脚他就跟来了。还指名点姓的要见我?”


    尹丰话虽是对着两个人说的。眼睛却始终看着章询。充满狐疑。——孟宜辉是他看着长大的好孩子。


    有什么蹊跷也肯定是这个外来的章询搞的鬼。


    这个小子。到陇东以来一直都上蹿下跳的。


    章景同也不辩解。就腼腆的笑着。


    尹丰审视的看了他半晌。少年纯真黑瞳,黑白分明的水丸,让人很难把他当个成年人看。可他分明又生的玉立颀秀,身高挺拔。


    尹丰咂摸了一会儿,勾手让他上来问:“你好端端的,怎么想着去陇东军营吃饭呢?”


    “饿了。”章景同给出一个鬼都不信的答案。


    尹丰冷笑,却拿他无可奈何。只道:“我去见王将军。”他警告道:“若是我知道你做了什么事。你就从我衙门滚蛋。”


    章景同无妄之灾。却并没有怎么在意。


    他大概能猜到王匡德是为什么而来。


    ……在秋粮慰兵这件事上,陇东和华亭并没有谈拢。


    去过军营之后。章景同就知道,王将军是在打肿脸充胖子。


    倒是没想到王匡德会这么快就来见尹丰。——他还以为尹丰会去见王元爱,琢磨怎么掏银子打通内阁廷议呢。


    章景同并不关心王匡德和尹丰谈了什么。到了时辰就下衙回家。


    他知道王匡德现在和尹丰谈不出什么结果。


    两个人的牌都没打完。各自防着底线,谈也是白谈。空浪费时间罢了。


    *


    章景同回到家门口。见靠西边白墙处停着一顶烟青色小轿,一看就是特意在等人。他顿了顿脚步。没有上前。


    兰妈妈小步跑出来,内敛羞涩的喊了声:“章家少爷。”


    “恩?”章景同挑眉等她说完。


    兰妈妈神情很是愧疚不好意思。她觉得蒋菩娘这样跑来太不淑女了。欲盖拟彰解释:“我们家小姐非说不收您的银子。要亲自给您送回来。”


    事实上兰妈妈很是不懂自家姑娘的所作所为。


    蒋菩娘现在回家了。不是在陇东那个僻壤小屋里。东西和银票是她带来的。不收她再带回去就是。


    可蒋菩娘却说:“你带回去他也要怪你办事不力的。他们这些少爷,专横惯了。我怎么舍得妈妈受苦。”


    蒋菩娘这话说的有依有据。兰妈妈照顾了她十几年,比奶娘还亲。比柳崔萍更近。


    兰妈妈心里暖暖的,便允了。


    蒋菩娘是出来买胭脂水粉的。身边丫鬟婆子没少带。兰妈妈知道她想和章询单独说话,借口支开了几位。


    大家都知道兰妈妈现在在一个小户人家做下人。也不拦着主仆两说悄悄话。


    章景同冷淡的处理道:“男女有别。蒋家妹妹品性高洁,不愿意收。就劳兰妈妈辛苦,帮忙收回吧。”


    兰妈妈一时间对章询异常有好感!


    他可真是个君子。克己守礼的,不计较女儿家冒失。也不在意她冒犯。


    兰妈妈欢欢喜喜的跑去了。


    蒋菩娘却半晌没声,良久才从烟青色的轿子窗处伸出皓白手腕和冷青色精致的暗纹袖口。


    章景同站在门口看着轿子转头。兰妈妈捏着银票回来,有些怔怔的递给他。


    章景同不禁问:“她说什么了?”他一捏银票,只有纸感。那串佛珠她没有退回来。章景同心里闪过异样的感觉。


    兰妈妈则表情古怪道:“没什么。我们家小姐说了。买卖两讫。章公子自然觉得自己是个卖货的,没有什么可值得多谈的。她就不多叨扰了。银票公子就收下。大家坦坦荡荡。”


    当头棒喝!章景同好像被人隔空抡了一巴掌。他那点缔结,被蒋家妹妹以一种响亮的方式甩了回来。


    她好像知道他在想什么。并且在一瞬间就生气了,怒尔尔的走了。还给兰妈妈留下这样一句话教训他。


    一如既往的有气就撒……绝不憋着。


    章景同失笑。


    *


    “焦俞回来了吗?”章景同把银票压在镇纸底下,照常习字消食。


    王匡德不肯和章景同消息共享。


    章景同一时半会儿也不打算暴露身份。只好派焦俞去强行摸底,好做到心里有数。


    谁知太阳下山,焦俞还未回来。多日未见的崔老架着马车从京城赶回来了。


    章景同忙去迎接,搀住他道:“您老怎么又来了。不是让您回京城歇着吗。”


    崔老颤颤巍巍的,一把老骨头连着大半年来回赶路。口干舌燥人疲心乏,几乎说不话来。只是看着自家大公子还是满眼高兴。


    崔老道:“老奴给大公子请安了。马上到年节了,大公子这些日子可安啊?事情还顺利。”他笑呵呵的满是关怀。


    环俞一个人忙前忙后搬马车。仓旧的轮子托着内壁崭新的马车,灰扑扑不起眼的停在门外。


    章景同租的这个院子实在小,马车进不来。环俞只能一趟一趟的搬东西,再把马车寄到车马行。焦俞不在,他连个搭把手的人都没有。


    “怎么这么多东西?”章景同惊讶,搭把手按了把摇摇欲坠的礼盒。


    崔老满足骄傲道:“您一个人出门在外,夫人放心不下。知道我还要给您来送东西。就带了一些家当过来。”


    “大公子您放心。都没什么标记,没有家戳。全是外面添买的,你常用的。夫人还给您做了一身衣裳。”


    这次章景同真的惊讶了。


    尹凌清的针线很蹩脚的。


    母亲向来觉得她手艺不好,从来不给他们做针线。这次居然‘亲手’给他做了衣裳?


    章景同心里感动一热,解开包袱摸上衣服却笑了。他眼底笑染,没有在崔老面前下母亲的台。果然,还是镇国公府的绣娘做的。


    以前父母吵架时。母亲就是这么糊弄父亲的。她惹了父亲生气,父亲气消了给她找台阶,让她亲手做一件衣服给他。结果母亲就偷偷让镇国公府做了一件过来。


    父亲起初不知道。还得意的穿了好久。后来发现真相,失望溢于言表。好几日都把母亲拎到书房里去做针线。


    三年过去了。那件衣服也没做出个雏形。


    章景同珍惜的收起衣服,笑着问崔老:“当初不过是支您回去而已。哪里是真要三叔的佛串……再说了,即便我真要。一件小东西而已,夹在信里从驿站寄过来就好。”


    说到底还是心疼崔老舟车劳顿。


    崔老见大公子始终不回答近况,知道大公子的事办的并不顺利。他叹了口气。


    作者有话说:


    下午好呀~


    第37章


    主仆二人安顿下后。章景同合上门窗问:“三叔那边如何了?”


    崔老叹了口气, 道:“大公子就别操心了。国公爷回来了。家里已经开始着手营救三爷了。章大人还让我给您说,您送回来的东西很有用!”


    章景同听见国公爷三个字时还陌生了一会儿。然后才慢慢反应过来。哦, 是了。他来陇东之前。祖父就不再是那个致仕的章首辅了。


    他到底还是被帝王推到了公卿之家。从今往后就是奉国公了。


    公卿之家和官宦之家是不一样的。


    ——公卿承荫庇。子嗣出不出息,全看皇帝重不重用。


    ——官宦靠科举。子嗣出不出息,全看科举能不能出成绩,官场会不会做官。


    前者看似珍贵,可家族兴衰都在帝王的一念之间。后者虽然也要侍奉帝王,看帝王脸色。可一个是给皇帝办事。一个给百姓办事。


    章家是靠科举起家的。如今变成了承荫庇的公卿之家,是好是坏。生死难料。


    祖父婉拒了授爵这么多年。到最后还是没能替子嗣扛下来。


    章景同唯一庆幸的是。祖父至少保下章家两代人。父亲已经是大理寺正卿,侍奉皇上多年。他是天家留给太子的。也不会被抹杀。


    所以,章家真正吃荫庇。是从章景同孩子这一辈开始的。——他那个未曾蒙面的儿子。将来一出生, 落地就是一个小章国公的爵位。


    可这个小章国公长大成人后是会吃死俸。还是会被会授实职, 得到重用。


    连如今的章景同也不敢妄下论断。


    崔老见章景同出神。不由得多叫了两声。


    章景同回过神来,噙笑道:“祖父回来了就好。”


    章年卿在章家就如定海神针般的存在。平日里无论他在哪。只要他一回家, 整个章家都会感到安心。


    章景同迟早也接下这一棒。


    崔老从怀里掏出一个荷包递给章景同道:“大公子。这是您父亲给你的。”


    章景同还以为是什么东西。打开一看, 却发现是一串熟悉的佛珠。和他先前的一模一样。只是没有佩戴痕迹,还新的很。


    崔老道:“章三爷现在人在监狱。家里的串珠都是有定数的。夫人本想让人去找长武师父讨一串。大人却说不必。聿云少爷先前还送了他。拿来给你便是。”


    章景同父亲,要比章家三爷、四爷、五爷大上整整一轮。章鹿佑看这几个小的,跟看自己孩子差不多。


    聿云在江湖上闯荡,混出了些体面想着庇佑家人。他虽觉得好笑。但也暖心,就把东西收起来了。


    章景同平静的点了点头。冷白修长的手上重新戴起了佛串。他骨节消瘦,只这么一串佛珠衬着, 颇有些禅意。


    蒋府内,灯火月圆夜。


    蒋菩娘盥洗后摘了珠钗, 素面朝天,穿着淡鸭青色的睡袍上了床。左手戴着盘出包浆的素净佛珠,纤纤细腕, 莹白玉润。


    蒋菩娘微躺在床上恼意十足。她举起手,不满的看着那串佛珠。想揪了,抿了抿唇想到那叠银票,又收了手。


    她抑抑难平。


    那个章询怎么那么提防她。好像她是外人,要去害他/巴结他似的。


    明明也算熟人。


    蒋菩娘意难平极了,心烦气躁的睡不着。她心想,她要不是看在三哥面子上,谁认他是谁!


    要是他今天好声好气,她两样都物归原主了。让他白落些银子傍身。


    可谁让他脾气坏。


    活该,她哥买来给她的,就是她的。


    今后不还他了!


    见鬼的物归原主。她花了银子的。


    *


    华亭县衙今日天还未亮,就降下来一个大雷。


    孟德春把章景同叫进师爷房,给他了两贯铜钱,沉甸甸的的一个腰包。


    章景同坠手的放在桌子上,不解的问:“孟先生给我发钱做什么?”


    孟德春尴尬的看了眼章询,期期艾老脸窘迫道:“昨日王将军亲自来拜访大人了,却不知说了什么。尹大人勃然大怒。”


    其实这个勃然是有水分的。


    按官阶王匡德的品级远在尹丰之上。只是这些年武官荣衔太多。整个陇东的将军一抓一大把,比陇东的县令还要多。


    倒显得陇东的将军不值钱了。


    章景同没听明白,耐心的追了一句:“孟先生是想让我去打听消息?”


    孟德春拊掌称是。他说:“昨天在尹大人身边伺候的有个叫春红的丫鬟,在两人谈话时进去送过茶。你找她问问试试。”


    章景同眼皮子一跳,下意识的抗拒道:“孟先生,这有些不妥吧。”


    孟德春也觉得自己损的很。人家清清白白的一世家公子哥,让他就美男计一个县令府上的小丫鬟。若是真的被惦记上了。他怎么跟人父母交代。


    孟德春讪讪地说:“你且去试试,只是拿钱买消息罢了。又不是真的让你色-诱。”


    章景同这才颇有华亭果然是个小县城的新鲜之感。他笑了笑,对此信手拈来。


    章景同故作为难的推辞,讲了一堆家教森严。把孟德春老人家弄的深深愧疚。觉得自己害了孩子。才揣着一吊钱,进了尹丰后院。


    尹丰在华亭另有宅邸。把夫人小妾孩子都安置在家宅里。只带着几个年长的儿子住这边。


    偶尔设宴招待时,才会请夫人过来主持。


    孟宜辉、章景同师爷房的人也常去后院。没人避讳什么。


    不巧,今天尹夫人正在宴请蒋家女眷。其中为首的就是刚归家不久的蒋菩娘。她拖着蒋菩娘柔嫩白皙的手,不住的感慨。


    “两年不见,小弗生的越发出众了。难怪小王大人见了你都喜欢。”蒋菩娘官名蒋孟弗。她表情冷淡的抽出手,并不热情。


    章景同意识到自己来的不是时候。转身离开。没有惊扰任何人。


    奈何蒋菩娘正百无聊赖的左顾右盼,他的背影立即引起她的注意。


    蒋菩娘心里拧了一下。看着身边的二伯母、四伯母。突然如坐针毡。


    她好像一个任人买卖的货物。


    蒋菩娘从来没有哪一刻是这么羞耻。


    那种自己最不堪,最不愿让人看到的一面。突然被自己熟悉的人看到了。


    蒋菩娘心里涌起一股浓烈的烦躁。她掩饰般的喝了口茶。


    今天大伯和大伯母来找她。说王元爱问她意思,让蒋菩娘来尹丰府上见面。


    王元爱和蒋菩娘年龄相当,男女有别。王元爱既然想把蒋菩娘引荐给太子。给一场献美,就不会单独、私下见蒋菩娘。


    哪怕是私约。也会在见面时带着其他人。


    尹夫人知道连丈夫的老师松衡远都陪着这位小魔王逛、玩了好些日子。闻声,就主动请缨做东宴请蒋菩娘。


    王家还算文质彬彬。到现在都只是‘利诱’而不是威逼。把一个锦绣前程摆在蒋菩娘面前,问她选不选。


    蒋菩娘一直没有答案。


    凭心而论。蒋菩娘不觉得进东宫是个锦绣前程。她对那个素未蒙面的太子,充满恐惧。是一个随时会笼罩过来的压力。


    可不进东宫。拒绝王家,面对蒋家。又是一条艰涩,蒋菩娘不愿意选的路。


    她好想找人说说话。


    一个不会谴责她想法的人。


    *


    章景同在前院叫住一个小厮。发了一吊钱给他,“劳烦小哥跑腿,帮我叫春红过来。”


    衙门小厮挠着头,他道:“小章师爷,师爷房找春红干什么?”


    章景同面不改色心不跳道:“问问她昨天给王将军上了什么茶。孟先生让我跑趟陇东军营,让我备点礼物。”


    那这就是正差了。小厮也不觉得钱烫手了,欢天喜地收了钱,很快就传话把春红带过来。


    春红显然是知道自己过来为什么。开口就道:“小章师爷买点别的吧。我看王将军不喜欢那茶呢。”


    章景同慢吟吟的,笑着说:“哦?怎么会这样。孟先生昨日王将军和尹大人谈的不妥。走的时候还面色不虞。这才让我送些礼物过去。”


    做师爷的,不就是替东翁描补的吗。


    春红犹豫了一下,圆脸浮起担忧道:“……孟师爷一向让大人安心。夫人也常夸他。”


    “小章师爷是新来的吧。你也太小心了。孟先生打发您去就是碰壁的。倒不必讨王将军喜欢。你送什么他都不喜欢的。”


    “昨天我泡的铁观音。不过王将军并不喜欢。昨天还砸了茶杯。”


    她努了努嘴,指了指衙门说:“大人斗法,小鱼遭殃。”


    章景同立即道:“原是去挨骂的……多谢春红姑娘提点了。”他皱着眉头,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


    春红见他生的英俊好看,忍不住就好心多提了一句。说:“不然你躲了差。拉了小孟公子去好了。”


    章景同挑眉,一副不解的样子。


    春红侃侃而谈,指教他道:“王将军和尹大人有些龌龊……你带小孟公子去就对了。这件事原就和孟先生脱不清干系。你让小孟公子过去听听也好。”


    孟德春是华亭县的钱粮师爷。尹丰的左膀右臂,和孟德春脱不清关系。那就是陇东粮仓的事了?


    章景同眼睛微敛。心里不解,这桩事已经众人皆知的公案了。王将军跑来翻个旧账,怎么就能让两人不欢而散?


    章景同心神稳了一稳,上前把那另外一吊钱塞给她。低声说:“春红姑娘好人做到底。不妨给我说个明白。我也好办事。”


    “你是夫人身边伺候的。夫人和大人荣辱与共,夫人也想大人好不是吗。”


    春红确实也不觉得自己在泄密。她又不是卖消息给外面的人。师爷房的人是尹大人的左膀右臂,比夫人还重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你耳朵过来。”春红压低声音说:“……旁的我不清楚。只听见王将军说什么, ‘他是真心实意来详谈的。尹大人若觉得这是威胁。那两边就撕破脸好了。’还说什么这是皆大欢喜的事。唇寒齿亡。如果真打起来。华亭拖了后腿他们在前线也不好受。”


    章景同眉头紧锁。


    春红咬了咬唇,道:“尹大人说, 王将军出尔反尔。那就破罐子破摔,谁都别好过。他会联合华亭、广阳等诸县,把地方的鱼鳞册交上去。让朝廷好好肃清一下军纪。”


    这就是文官派系和武官派系的战争了。……奇怪,王将军到底说什么了。两边怎么谈的这么凶。


    章景同微微倾身过去。正听的专注,忽然听到一旁清脆的咳嗽声。余光望过去。


    暮秋初冬的无光昏黄的笼罩着蒋菩娘的背影,阳光在她背后煜煜发光。照的她整个人清透如神明少女。


    章景同哂笑。微微颔首,算作打招呼。他低头继续和春红说话。


    蒋菩娘却冷了脸,闲庭信步的走过来问:“章同景,你不是很守男女大防吗。我看你也是个伪君子!”她恼的直白, 大大方方的干净。


    章景同忍俊不禁, 轻声解释:“这位是春红姑娘。我来办差。”


    春红姑娘不解两人关系。轻轻屈膝福身离开,“小章师爷, 那我就先告退了。”


    章景同颔首。春红离开。


    蒋菩娘则好笑道:“原来你也是看人下菜碟啊。”


    “哦?如何说。”章景同含笑给她引路, 负手在背,“走吧,去哪。我送你。”


    说着,打趣她道:“你把能给你带路的丫鬟赶走了。我也不知道熟不熟路。”


    蒋菩娘亦步亦趋,单手遮着刺眼的阳光。


    两人隔着一步的距离,走了好一会儿。蒋菩娘才道:“我是偷溜出来的。”


    章景同温煦一笑,并未追问。风轻云淡的气氛, 萦绕在两人身边。


    蒋菩娘长松一口气。也不计较好章询的区别对待了。——他这个人待人时冷时热的。和他计较什么。


    “章同景,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蒋菩娘忽然开口问。


    “什么问题?”章景同笑着说:“我得先听了。”


    蒋菩娘撇嘴, 说:“没有君子之风。”但她还是道:“你先前让我哥哥劝我。不要去搅东宫这趟浑水。为什么?”


    这个为什么,很是有深意。


    可以先入为主的理解成男女之情。你为什么要劝我。


    亦可以冷静的理解成,东宫有什么水深火热, 能否多言?


    蒋菩娘自己都没查觉到她问的有多暧-昧。


    好在章景同也冷清。他淡淡的笑着道:“你是蒋英德的妹妹。生的有骨有节。东宫埋没了你……”


    他浮于表面的客气话说到这里。鬼使神差的想起蒋菩娘那封惊艳的家信。一改口吻,肃然道。


    “你不适合。”


    章景同真诚地说:“蒋家妹妹,是不是不进东宫,你无路可退?”


    蒋菩娘霍然抬头。


    章景同耐心地问:“……你这次屈服蒋家。是因为曾经呵护你的长辈赵东阳死了。还是因为太子相较于松衡远强出太多。是值得你托付的?”


    良久,蒋菩娘才回答:“赵先生才刚走不久……我不想在这个时候就谈婚论嫁。”


    蒋菩娘的回答在两者之外。她不是想屈服蒋家,也不是害怕赵东阳死了。自己没有抗争的勇气。更不是因为太子是个更好的人选……可能,她会这么告诉哥哥、母亲、弟弟。


    但蒋菩娘真正的想法是:她想不管不顾的清静一段时间。


    章景同想了想,道:“蒋菩娘你若真想求我帮忙。你就要告诉你想要什么。而不是告诉我不想如何。”


    “你要说清楚,你想怎么生活。想要个什么结果……当然,让赵东阳起死回生这类事不算。”


    这次轮到蒋菩娘愣住了,“帮?”她的声音充满迷惑。


    章询为什么会觉得她是在求他帮忙呢。一副上位者高高在上的施恩姿态。


    难道是男子天生就有种救弱扶良的英雄心态?——太油腻猥琐了。


    他把她当什么了。凭什么这么高高在上有优越感?


    蒋菩娘变脸比变天还快。


    章景同立即感到身旁冷飕飕的。他停下脚步,开口问:“你怎么对我这么横眉冷竖的。”


    “我说错什么了吗?赵东阳不也帮过你吗。蒋英德也帮了你。怎么,我说了一个帮字。你怎么就一副我羞辱你的样子。”


    章景同一转身被太阳照的刺眼。下意识打扇子挡了挡光。黄褐色直裰修身,玉立修长。


    蒋菩娘一噎。“我,我……”


    她回答不上来。


    章景同觑着她,半晌笑了,缓缓说:“行了。快回去吧。今儿你是主角,走不远的。”他一指远处的花庭路。


    蒋菩娘踌躇一下还是回来了。她抿唇对章询道:“章家哥哥,谢谢你。”她如茶花赤艳绽放,盈盈一福身。


    这次轮到章景同静住了。


    但很快他就是释然了。没关系,她是蒋英德的妹妹。如果她真的求他。他会帮她脱困的。


    ……大不了跟王元爱会会。


    章景同好笑的摇摇头。


    下次得让蒋英德赔他一顿酒。


    *


    “如何了,可有探问出来?”孟德春的神情显得有些急切。


    章景同斟酌了一下。


    自打他来陇东以来,一直没有赢得三方的信任。大家都把他视作无法交付的外人。尹丰待他如此,王匡德待他亦如此。


    孟德春乍看和他亲近。但其实警惕心仍很强,让他办些杂事杂活还可。真遇上危机相关,对他仍是半信半疑。


    章景同对此也无可奈何。


    他们相处时日甚短。不是小聪明就能俘获人心的。若想参与到其中,没有三五年的筹谋,至少也得一二年的亲近。


    可章景同不会在陇东停留这么长时间。


    崔老的回归让他意识到,他不能再这么自由懒散下去,等待时机降临。


    他明明可以更主动。


    ——这是章景同的性格缺陷之一。


    以前无论是在章家,还是在东宫。章景同受的教育都是藏拙内敛。


    在章家有深入官场的长辈。他尚未出仕,家里会训练他,教他政治。但从不会让他主动去谋事。


    章景同学的最多的就是‘观局’。


    到了东宫,他更是内敛成性。轻易不开口任何事。他耐心十足的观局察人,在波卷云涌中慢慢给太子引出一条路。


    在东宫,他是辅臣。


    辅佐太子,才是他终其一生要做的事。


    这一点上。章景同甚至比不上尹丰。


    尹丰至少还掌管一方乡土。管着钱粮刑狱赋税。遇事多有参与之心。


    章景同则是前半生都旁观惯了。任凭周遭千万事过。他总是看似参与,实则淡淡的看着。


    不留痕迹的坐着个过客。


    仔细一想,他来陇东之后。唯一主动伸手的事,竟然为蒋菩娘。


    章景同摸着茶杯唏嘘,一时不知自己是为了蒋英德还是那个死的不明不白的赵东阳。


    这此时,章景同才明白太子让他来陇东的原因。——原以为他和王元爱是一明一暗,共为棋子。帮太子监察则明。


    但这一刻,章景同忽然明白。太子其实对他真的有亲情在。他甚至他的野心和性格劣势。所以太子把他放到陇东来。


    远离了京城、东宫那个环境后。


    章景同如同照镜子般,在周围这些鲜活的人面前,忽然就看到了自己的缺陷。


    章景同定了定心神,安抚了神情焦急的孟德春。把事情说了。


    除了春红交代的,章景同掺和了私货。把自己的所见所闻,说成春红说的。“王将军大概也是穷途末路。这才出尔反尔。”


    章景同倒也不是替王匡德说话。


    无论陇东和华亭怎么谋商。士兵饿肚子是不争的事实。


    王匡德此刻把尹丰拉下马,未必就是活腻了。真的想和他鱼死网破。在章景同看来,王匡德是想和尹丰一起找路子买粮。


    但他不信任尹丰。不知道尹丰是不是站队了章家。两人没办法坐下来好好谈。


    只能一惊一乍的,用互相威胁对方的方式。来达成合作。


    孟德春品了品那个穷途末路的意思。良久没有说话。最后才叹道:“现在能解大人的王将军的困,唯一的办法就是从南边买粮。”


    可这么买粮要是这么容易。尹丰也不会二十几年都不做。


    这么大动静的买粮,不是有钱就可以做到的。稍有不慎,就会惊动朝廷。


    章景同有些好奇的问,“孟先生,王将军为何来找尹大人谈买粮的事?”早干什么去了!


    王匡德当初要是早有这主意,就不和尹丰谈什么盲收盲认了。


    可见这是他的新想法。


    或者说,以前和尹丰谈过。但未谈成。


    孟德春赞赏的看了章景同一眼。见他知微见著,一针见血的不禁欣赏极了。


    这样的灵锐,不仅是幕行谋才。更是上位者的审视之才。——他太适合为官了!


    多少东翁都没有他这样的警觉。


    孟德春暗暗惋惜了一下章景同的官运。开口解释道:“五年前的时候。大人曾经告病假,亲自去过一次南边。”


    南方富饶多产粮。


    尹丰愁陇东的军粮愁了几十年。很早的时候就开始安排妻子、部下经营粮铺,假扮粮商。


    一开始是假扮,后来做着做着就成了假戏真做了。


    凭尹丰一己之力,自个掏腰包是填不上陇东官仓的窟窿的。


    他还没有那么大能耐!


    所以前十几年,尹丰都只能看着粮铺涓涓如流水,杯水车薪的补着仓。


    直到五年前,尹丰突然有了一笔巨款。他亲自带着家眷部下南下收粮。还在陇东煞有介事的告了病假。


    原以为这次就能解了多年的心腹大患。


    但南方行市上突然少了大量粮谷。物价疯涨,很快米行面行的老板就察觉到了不对。立即报了上去。


    几大商会会长进了京。当即有人出手截了尹丰的动作。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9章


    尹丰被人盯上了。还是朝廷中人, 他畏惧之下。悻悻的空手而归。


    之后几年,也没想过买粮的事。——他也意识到, 不能再这么大动静行事了。


    奈何苍天不饶他。眨眼五年而过,朝廷风向一下子变了。皇上要打大周,军镇成了被人盯上的重灾区。


    朝廷接连派了两个钦差使,都病倒在了路上。人还没到陇东,就一死一痨。


    是不是尹丰做的,是陇东的文官做的还是武官做的。章景同至今不清楚。


    但太子知道不下猛药不行了。对陇东军营,他放了王元爱过来。


    王家牵扯着王元爱。王匡德无论如何也要拿出个交代。——这就是太子想要的。


    而章景同来陇东,一半是他自己请缨。一半是太子也有这个意思。多重因素交互复杂。


    才有了章景同此趟的陇东之行。


    章景同和王元爱是一明一暗的互相牵制,亦是配合。


    王元爱是明着来陇东的。章景同就要锦衣夜行, 不动声色。


    否则, 一旦王家知道他在陇东。只怕他的下场,就和那两个不明不白病在路上的钦差使一样。


    ——无论章景同这次和王元爱抢不抢功。都改变不了他是王家的眼中钉, 肉中刺的事实。


    从太子选伴读, 挑了章家的嫡长孙和外孙。而没有选王家的一个人那天开始。章景同就是王家恨不得除之而后快的小辈。


    毕竟,章家长房这一代。子嗣单薄。除了章景同,就只有一个姐姐章佩玖。


    母亲尹凌清一直想再生个。可这些年都没有全了心愿。倒是祖母长劝母亲。


    祖母说当初她生了姑姑和父亲后。也是很多年都再没有孩子。后来一怀就是两个,这才有了他两个年纪极小的三叔和四叔。


    不过,这都是后话了。


    章景同从这天回去开始。重新恢复了焦俞和环俞的贴身陪同。


    两个俞欣喜若狂。


    *


    尹丰官衙内凄风楚雨的。


    尹丰一个人坐在书面色呆凝,他手里把玩着一对硕大的骰子。像是盘核桃一样在手里转。尹丰表情不太好,没人敢进去打扰。


    孟德春在门口转了转, 终是没有进去。转身离开时却被尹丰喊住了,“孟先生你进来吧。”


    孟德春喏喏进去。尹丰烦躁的快要把领口撕烂了, 他语气不耐烦的道:“陇东他娘的欺人太甚!那王匡德也真够厚脸皮,堂堂一个大丈夫,出尔反尔的事他是怎么做得出的。”


    尹丰压着火气, 自己穷粮短仓,也是愁的不行。


    尹丰觉得王匡德真的很输不起。说好了盲给盲收,如今收了又翻脸嫌少。真是太草爹了!


    尹丰烦躁的压着火气说:“陇东那边反悔了。依孟先生看,此事还能如何回旋?”


    孟德春能有什么好主意。他就管着粮仓,仓里有多空他能不知道?故而孟德春说不出不然再添一点,做个面上人情的场面话。


    ——垫话容易,拿粮不易。他根本不敢开这个口。


    孟德春只能说:“王将军身边还有几个师爷是我们绍兴帮的。晚上我去找他们聊聊,探探口风?”


    尹丰意兴阑珊的摆摆手,说:“探谁的口风都没用。那王匡德爱兵如子,嫌自己的兵饿肚子了。”


    那就眼看着扯破脸?孟德春一句话憋在心里,咽了下去。


    这时尹丰才闭眼半晌,开口道:“王将军想走我的之前的粮铺,从南边购粮。”


    孟德春是尹丰的老幕僚了。一下子就听懂了。


    尹丰愿意拿钱,却不愿意惹是生非。他并非不愿和王匡德合作买粮,但王匡德要走尹丰名下的铺子。尹丰就不乐意了。


    五年前那一次,尹丰吃够了教训。他是被京里盯上过一次的。


    现在他按兵不动,京里未必一眼就注意的到他这。但他一动,就活脱脱跳出来的靶子。


    尹丰当然不同意。


    可王匡德是没有买粮的路子的。——让他拿钱都未必容易。


    不过兵匪兵匪,王匡德要是真想捞钱。办法多的是。只是都见不得光罢了。


    孟德春先前收到过章询的情报,知道了尹丰和王匡德是谈不妥的。却没想到,两人的谈不妥是无解的。


    思来想去,孟德春也想不出个主意。


    这时尹夫人忐忑不安的来见尹丰。


    尹夫人一脸惶惶的和尹丰说着话。孟德春赔笑避开。忽的听尹丰高声说:“谁让你去揽这些小事,现在拿这些事来烦我。”


    孟德春细心一听。才发现尹夫人是办砸了蒋菩娘的事。来找尹大人讨主意的。


    尹夫人做中间人,请了蒋家长辈和蒋菩娘做客。谁知蒋菩娘竟然撂下蒋家长辈,犹自回府了。还婉拒了王元爱递过来的橄榄枝。


    尹丰心烦意乱,不由得责骂夫人。


    孟德春听着听着,唐突的打断,拱手上前道:“大人,此事我有一计。”


    *


    尹丰官衙衙邸内,绿廊朱园的拐角处。蹲着一俊俏儿郎。


    他生的剑眉星目,略带武气。单手捏着本书卷,正挑着逗猫。很是侮辱斯文。


    尹丰带着不成器的夫人过来时,还在训斥夫人,“这么点小事都办不好。蒋菩娘一个小姑娘,问句话都问不出来。”


    尹夫人气的翻白眼,暗恨的绞紧手帕。心想你又出息到哪去,当初那蒋菩娘在你面前慷慨陈词,挤兑的你和你老师都面色惨白的说不出话来的时候。你怎么不嚣张呢。


    小姑娘?你见过蒋家这种小姑娘吗!


    心比天高,主意正的要命。偏偏还总是好福气。


    寻常她这种身世的姑娘,不是在母亲进门前就被要求打掉。就是继父不疼不爱。偏偏蒋菩娘命好,不仅活下了下来。蒋六爷待她也好。


    蒋六爷去世,王匡德身边的大红人赵东阳又跳出来对她照拂。


    后来赵东阳罹难。人也落魄了。蒋菩娘运势却不见倒。


    京城来的王孙贵客瞧中了她却不亵渎。还要把她献进东宫。——原是天大的好事。尹夫人恨不得这种好事落在自己女儿头上。


    蒋菩娘却丝毫不珍惜。还拿乔作怪,一副要多想想的样子。


    尹夫人只恨这不是自己女儿。不然她肯定把她脑袋里的水晃晃干净!让她醒醒。


    “咳咳。”王元爱抵拳清咳几声,提醒这忘乎所以的二人。


    这一咳,动静太大。牵扯到后背的伤口,隐隐作痛。王元爱面色平静没有让任何人看出异样。


    他来陇东这一路并不太平。到陇东碑界的前一晚遇刺,身边护卫死了三个才护着他平安逃跑。


    这件事王元爱没有让任何人知道。


    连甘肃布政使拖着六十岁多的身体,日日陪他爬山逛街游玩。王元爱疼的后背溃烂,伤口感染也没有流露出丝毫异样。


    王元爱知道陇东不太平。


    作为边防军镇,这里有大周的奸细。也有自己人视他为眼中钉肉中刺。——至少在陇东的文武官员眼里,他就是来挑刺儿找事的。


    你看,太子和皇家就是这么偏心。江州收账这么风光有脸的事,同行的就是章景同、杨英哲。


    陇东这种火中取栗的事。天家就施恩到王家了。


    可纵是这样!王元爱也得接着。


    章家有章皇后帮衬。太子也是章首辅教养长大的。不愁将来子嗣发达。


    可王家已经没有依仗了。自打王太后承治十六年薨逝后。王家离皇室就越来远了。


    如果在承治帝退位前。王家还是没办法在太子面前站稳脚跟。——王家就完了。


    王家不比章家。王家是公侯之家。章家子弟能靠科举立身。王家只能等荫庇。世世代代等帝王垂怜。直到卸爵。


    哦不,应该说,现在王家和章家一样了。


    王家是一等公,章家也是一等公。尔今往后,章家的子弟也不能靠科举出身,扬眉吐气了。


    王元爱噙着淡淡的笑意,对尹夫人道:“蒋姑娘年纪尚小。这种人生大事,尚且没有个主意。你若问不到她开口,不如找她亲近的长辈。”


    “……记住,不要强逼。我可不敢把一个不情不愿的女子。放在我妹妹身边。让她带进东宫。”


    对于妹妹要进东宫的事。王元爱自己是没主意的。


    王家一门出过十一位皇后。王家的女儿从生下来就是为做皇后准备的。


    谢睿没有娶王家女。是王家的失策。但当时那个情况,王家确实不敌河南陶家、京城章家。章青鸾的脱颖而出,是王家压不住的。


    但太子谢翀是一定要娶王家女的。


    这一点上。连章家都阻止不了。——不好意思,章家唯一的女儿章佩玖正不争气的跟歧周公主抢男人呢。事情闹的沸沸扬扬,整个京城人尽皆知。王家也卷在其中宣扬了一波。


    章佩玖是不会进东宫了。就算进,也将和后宫之主的位子无缘。


    王元爱不想卖妹求荣。


    但这是王家的意思,也是妹妹自己的野心。


    王家是尝过家里出位皇后的甜头的。且不说祖上荣光。你且看章家。


    章鹿佑凭什么在弱冠之龄就坐上大理寺少卿的位子?难不成是因为他能力出众?


    可这天下能力出众的人多了去了!怎么别人没有这样的官运?


    章年卿当初还是少年成名三元及第,青史留名的一个人天才。官途不也自己磕磕绊绊,一阶一阶爬上去的。


    当初若是没有皇后作保。章鹿佑喊当今天子一声姑父,他凭什么平步青云?


    王元爱深知这其中的道理。他并非是妒羡章鹿佑的好运……那也算他长辈。他妒忌也妒忌不到一位长辈身上去。他和章景同才是平辈。


    只是王元爱觉得。他要有能力。也要有‘运气’。


    妹妹自己愿意。也有意愿博一把。他就要帮妹妹一把。


    妹妹进宫既然是为了争权,而不是为了迷惑太子。那就不在乎太子有几个女人。蒋菩娘身份卑微,经历凄惨,又有着惊艳非比的美貌。是最适合拉在身边做助力的。


    ——这样的女孩子他不下手。章家知道了也会下手。


    这也算是老天有眼了。


    章家没什么女儿,陶家也没什么女儿。嫡支旁支扒拉个遍,连一个巴掌的女孩都凑不起来。


    王元爱来陇东之前。冯玉琢已经可笑到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巴拉出一个童女,说是自己年少轻狂时生下的女儿。生母是个女婢。


    王家知道了简直要被章家的不要脸给骇住了。——对,章家。那冯玉琢虽然姓冯,却是挑了他母亲冯俏的姓。他是章家正经的四少爷。过继出去的。


    冯玉琢蹦出一个九岁大女儿的时候。他甚至还在和清河崔氏议亲。


    王元爱不知道那是不是冯玉琢的亲女儿。反正冯玉琢也就比他大五岁。那弱柳扶风的小女儿他也见过。眉眼确实和冯玉琢有些相像。


    精致美目,泪痣楚楚。虽是幼龄,却已然有遗世独立之姿态。


    王元爱见她第一眼。就知道章家为什么要认个这么小的女孩子做女儿了——不会有人比她更漂亮了!


    但王元爱运气极好。他来了趟陇东,遇见了年纪正好的蒋菩娘。她豆蔻年华,容貌不输给小冯悠。是最好的年纪。


    ……还有一个令人的心疼的身世。


    没有比她更好的人选了。


    尹丰见王元爱心意已决的样子。心里直叹气。这个王公子真是不知道蒋菩娘的脾气。


    尹丰想起两年前那个案子。心里至今还在发紧。


    ……那可是个玉石俱焚的主。别看她位卑言轻。她不想做的事。谁都奈何不了她。


    但尹丰没有再劝。


    王元爱来陇东遇见蒋菩娘是意外之喜。又不是专为强抢民女来的。——若是要用强的,王元爱何至于三番五次给蒋菩娘抛橄榄枝,让她自己点头。


    说到底,这件事王元爱用不了强。


    因为王家需要一个心甘情愿助力王家姑娘的人,而不是给自己埋下个隐患。


    如果强迫,到时候让蒋菩娘骑在自己头上。王家就得不偿失了。所以,这只是个橄榄枝!


    蒋菩娘不攀,王元爱只能泄愤处置她。


    而不能把她按着头强塞进东宫。


    所以,这不是王元爱的正事。——也不是尹丰今天来的正事。


    孟德春点醒了尹丰。


    王匡德出尔反尔,不是没有代价的。他有家族管束的,不巧,王家的小祖宗正在他县衙住着呢。


    王匡德可以做犯浑的兵油子。但王家未必就敢莽着,不顾利害。


    孟德春给尹丰出的主意就是,拿捏住王家这个小祖宗。


    王元爱年纪不大,又是第一次正经出来办差。还特别想把事情办好。尹丰只要抓住这一点,就能让王元爱去管束王匡德。


    清了清嗓子,尹丰对王元爱开口道:“王公子,刚才陇东的王将军来过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尹丰一开口就是甩锅。


    尹丰隐隐清冷质问, 声音怒气但又带着尊敬。


    但凡是寻常小儿,早就自得起来。王元爱年纪不大, 和他同龄的圈子里都是勋贵。花花轿子人抬人。


    王元爱若是个飘的。听了尹丰这番尊敬的话,也会觉得自己是王家的小祖宗、继承人。王家的族人犯了错,他合该管一管。


    但王元爱却出乎尹丰意料。他没什么反应,只抬头嗯了一声,问尹丰:“尹大人有什么事。不妨直言。”


    “我年纪小,不懂人情世故。大人还是有话直说吧。”


    尹丰一圈打在棉花上。


    说话是一门艺术。尹丰这样开口,是有原因的。


    就好比两个久未见面的人,开口就是:有空吗?我有事找你。


    另一方若不假思索的答应。鼻子就被牵着走了,多半人会留个心眼答曰:“你且说什么事。”万一是借银呢?万一是让帮忙很难做呢。


    尹丰心里闪过念头, 脑海诡异的浮现出章询的影子。怎么最近的年轻人这么不好骗了。


    少见的沉稳, 不嘚瑟不骄纵。


    但只是一瞬的念头,尹丰见惯了浙江来的章询。也不觉得京城来的王元爱沉稳是什么稀罕。


    尹丰索性开门见山道:“先前将军同我说好了。秋粮慰兵的事我们一个盲送一个盲收。如今好端端又出尔反尔。末官叹然再三, 只能来找您呢。”


    王元爱心里蹭的烧起一股邪火。


    他知道尹丰想干什么!


    ——王匡德和王家是一条船上的蚂蚱。王匡德在兵营谎报军丁, 以一当十。说京里没人作保,谁信?


    王匡德前脚敢被抓进京。后脚就有人敢参王家一本。


    王家现在还经得起御史弹劾吗?


    王元爱冷笑着开口:“尹大人这是打狗前先来给我打声招呼呢?还是想让我给你出个主意呢?”


    王元爱尾音一扬,一股质问的感觉油然而生。


    尹丰刚开口就被王元爱打断,王元爱又道:“尹大人。我和王将军虽是一族主翁。可我既非王家族长也非王家如今掌门人。”


    “我未及弱冠。王将军已三十而立,身负功勋。尹大人是如何觉得我一个少年人可以钳制住王将军如何?”


    王元爱一转劣势,咄咄逼人起尹丰来。


    王元爱本来就有年龄优势。他这个年纪可以当未出学的孩子,也可以当做能使唤的成人。——就算十四岁入翰林的天才章年卿难找, 十七八-九的父亲,总是一抓一大把的。


    京城的孩子要么成婚极早。要么成婚极晚。而无论早晚, 那都是因为京城子弟的婚嫁,关系到一个家族下半生。


    王元爱至今未成亲。在尹丰的年龄面前,他摆烂当个孩子, 也无可厚非。


    尹丰笑了笑,见状也没有束手无策。反而沉声道:“那我这也算是给王家打过招呼了。”


    王元爱要装孩子,尹丰就只能逼出他成人利害的那一面。


    尹丰语不惊人死不休,开口道:“王匡德翻脸不认账。末官如今自身难保。只能先发制人,联合广阳等县的文官把地方鱼鳞册交出去。事非清白由皇上论断。”


    说到底!王匡德是王家的人。不管是真王家还是假王家。他认了王家的亲,王家也认了他。


    尹丰来找王家来管王匡德的事。是先礼。


    王家若不管。那就是尹丰和王匡德破罐子破摔的事了。这叫后兵。


    到时候王家可别像个青天大老爷一样,跳出来做主。


    果不其然。尹丰此话一出,王元爱就变了脸色。肃然看着尹丰。


    见尹丰笑吟吟的,拱手告退。他叫住尹丰。


    王元爱口气微微缓,说:“尹大人,说起来您和王将军都是长辈。这些大事原本该您们和我父亲他们谈。可家里的长辈们为了我能在太子身边说上话,生生把我推来了陇东。”


    “你也消消气。说来说去不就是粮的事。不如我给你和王匡德中间做个协调人。你再放点粮食王匡德,大面上过得去。你们两个先别闹起来。”


    这不还是让他放粮!


    尹丰脸一黑,正欲拒绝。却听王元爱放下个惊雷。


    王元爱推心置腹,试图说服尹丰:“您和王将军的事原就不该是我管的。我如今托大出面求和,也不代表长辈的意思。盖因前些日子我收到京城的来信。”


    “京城已经得到消息陇东的秋粮下放了。却迟迟不到陇东的邀功折子,内阁察觉了事情蹊跷。经廷议,不日将有户部官员到达陇东。检查这次的慰兵粮,若是无意外。您的考评会记上优。”


    尹丰微微激动的抬起头,克制住了眼底情绪外漏。


    打个巴掌给个甜枣的道理王元爱还是懂的。


    王元爱继续道:“尹大人不妨再思量一下。是和王将军协停,把此事按下去。还是就这么闹起来,到时候让户部的人来给你们断官司……亦或者说,把此事呈报给大理寺、刑部。查你们个失职之罪!”


    王元爱到底带了点少年意气。话到最后多少带了点报复不爽。


    尹丰听了沉默半晌。最后大约也是为了缓和气氛,他道:“我愿意给王公子一个面子。只是不知王将军愿不愿意听公子调停了——我丑话说在前面。我华亭局限于此,若王将军狮子大开口,我还是无能为力的。”


    这就是同意王元爱调停的意思了。


    尹丰派人下帖去兵营,请王匡德过来一叙。


    *


    师爷房里忙成一团,尹丰一大早就匆匆扔下两个消息。一是朝廷要来人检查,让孟德春想办法把几个门面仓廒填满。二是华亭和陇东要重新调停,要再拨一部分粮过去。


    孟宜辉破口骂娘。矛头直对华亭后宅的王元爱——他认为尹丰的缩头乌龟是因为王元爱给王匡德撑腰了。人家才是一家子。


    孟德春也被为难的满脸愁苦。


    粮就这么些粮,还要一只蜡烛两头烧。当他是大罗神仙呢,吹口仙气就能变出粮食来。


    但抱怨归抱怨。事还是要办的。


    章询作为孟德春师爷身边得力信赖的人。就看着衙兵带着装着喂驴的麸子麻袋和稻草麻袋。一袋袋往仓廒底仓填。


    只在上面五分之一,九分之一的地方摞上几袋真粮。


    因为粮食实在捉襟见肘。并不是所有仓都能装点‘门面’。


    章景同发现他们选仓时也不一定全是选靠近外面的。而是几近随意,几乎带着自暴自弃的颓废。


    一问才知。大家都认为,但凡京里来检查的。若是来办实差的,必定瞒不过。


    寻常情况下,谁都知道外面肯定装的都是好粮。肯定要往里查。如此错开。没准还能天降好运。刚好避开检查。


    若是不是来办实差的。那来人自有尹大人打点招呼。如此一来,粮食放在哪都无所谓了。大家一个鼻孔出气,谁还能戳穿谁不成。


    章景同静静的听着这些状似有理的生存之道。负手盘着佛珠,一言不发。


    章景同对王元爱调停的办法很是不赞赏。


    章景同听了就觉得很离谱。


    王元爱怎么会想出这么一个和稀泥的办法。——这不是章景同所了解的王元爱。


    尹丰和王匡德已经交过一次手,和过一次稀泥。如今王匡德已经明白,没有朝廷的支持,没有外粮的涌入。他们两所谓的瞒天过海,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章景同本想等着王匡德下定决心。处处碰壁后,愿意担责,让朝廷来处理此事。


    没想到王元爱还要再此和稀泥。


    章景同回到县衙去劝尹丰。


    “孟先生,您的劝劝尹大人。饮鸩止渴,不可取啊。”章景同委婉劝道:“若京城真的要来人。当务之急,我们应该买粮填库。而不是瞒天过海。”


    章景同和王元爱是一个中学堂念过书的。对王元爱的为人品性看在眼里。


    他和王元爱一个是章家的继承人,一个是王家的继承人。平日里说不注意对方是假的。


    王元爱是个很蛰伏隐忍的人。当初太子选伴读,王家作为天子母族,本质上是比皇后母族有潜力的。


    但最后协争下来,东宫选了章景同和杨英哲。此举不亚于狠狠扇了王家一耳光。


    因为杨英哲的母亲,是章景同的姑姑章明稚。章家嫁出去的女儿。


    章景同是章家的长房长孙,嫡系的唯一继承人。


    按常理来说,天家无论出于平衡的考虑,或者出于顾忌皇上皇后的意思。人选都应该是章景同王元爱,亦或者杨英哲王元爱。


    最后王元爱落了选,人人都以为王元爱会睚眦必报,报复章、杨二人。


    但王元爱从未行诋毁、报复之事。反而一直静静的等着机会。


    东宫本没有王元爱行走的机会。但王元爱生生几次在章景同和杨英哲的手里找到替太子做事的空子。在太子面前立住了根。


    可见其冷静聪明。


    如此品性的王元爱,会是个和稀泥之辈?!


    只怕王元爱在利用尹丰,给王家训狗。——王家不可能察觉不到王匡德和他们的貌合神离。


    王匡德投靠王家本就是权宜之计。两人若真心交付,也不会王家派来了王元爱拿兵册,却至今无功,两手空空了。


    章景同再度开口道:“孟先生兔死狐悲啊。介时事发,王家能帮尹丰填住军营的窟窿。谁来帮尹大人填这个窟窿。”


    孟德春很苦恼。


    儿子孟宜辉,贴心的上前给他倒了杯茶,却让孟德春火更大了。


    孟德春隐恨恨地说:“填粮填粮。你这孩子说的轻巧,从哪里填吗!”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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