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章景同确实有办法。
章景同五叔掌管章家庶务, 协管海运水路,经营粮谷酒糟, 漆器金银手饰家具。陆上前几年也和马帮、行脚帮人达成契定。天下四通八达,没有章霁煦调不出的粮。
江湖上浑称章霁煦为海王爷,并不是浪得虚名。
因为章霁煦不仅接手了章家传承几十年的泉州海运生意,经营者大魏所有的舶来品。章家在水面的地位,和漕帮的关系,以及暗地里不可说的乌蓬帮。都是章霁煦在海面上一呼百应的原因。
章家甚至和官府合作,接着每年南北粮食调运,税银运输的事情。
陆上,章家虽然和行脚帮、马帮这些人关系不如海面上身后。但章景同虽然出身世卿之家, 他家中是有亲叔叔入了武林的。
就是给章景同佛串的三叔。三叔章聿云混迹江湖, 最初五叔那边陆上的关系就是他一手搭建起来的。
和官场的利益计害不同。武林人多了股侠肝义胆的热血之气,一义当先。
章景同的三叔并不是章家安排在武林的一步棋。
——事实上章家根本不会把自己的血脉放去刀尖舔血, 闯荡武林。
君子不立危墙。
章聿云对江湖, 是源自热爱。源自骨子里的看重。
若不是如此,章家根本不可能放他去少林学武。
如今章聿云为了武林人出头,锒铛入狱。章家和陆运上的关系更加亲切。
虽然还不及当年和水面上的老交情。但到底是打开了新局面。
孟德春看着章询欲言又止的样子,忍不住问:“难不成你有什么好办法?”
“没有。”章景同说。
虽然章景同是章家的嫡长孙,在任何事上都能任性。可在调用家族势力,给自己帮忙这件事上。
章景同是鲜少做的。或者说,从不做。
一来, 尹丰和章家毫无关系。即便他的老师松衡远和章家的姻亲有关系。那也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动用家族关系,私下贴儿子这种事。除非捅娄子是章景同的左膀右臂。
二来, 章家势大,却并非为所欲为只手遮天。这天下毕竟是谢家的天下。皇上和太子在上面盯着,章家没到底为个不值当的人和天家顶起来。
至于第三……则是章景同一点私人小原因。
章景同并不是一个喜欢动用家族势力来解决事情的人。诚然, 章家的一切都是他的,他要继承章家的一切。逃避这些本就属于他的权利,其实是很可笑的。
但章景同真的受够了束缚。以及,父辈的如日中天,让他动用家族势力时,总有种格外的压抑感。仿佛他是个无能之辈,只能靠家族之力活下去。
——或者更直白的说,没有家族之力。他什么也做不了。
章景同想,如果他现在是章询,且只能是章询。而且真的只是孟德春身边的小学徒,尹丰将来的得力师爷。他会怎么趋利避害,让尹丰拿到粮呢?
答案呼之欲出。
章景同问孟德春,“不能追缴吗?”
孟德春惊讶章询还记得。
这是一开始章询刚来衙门时,他为了吓唬他,故意苦待他让他做的事。章询又聪明又快的理出了近三十年华亭地方蠲免、抗租抗粮的明细账册。
这份账册至今还在孟德春桌案底下放着。
每天晚上他都要拿出来摩挲一遍。每次粮仓遇急的时候,孟德春真想一个冲动朝尹丰建议了此事。
可孟德春不敢。
他知道这么做有多么严重。
孟德春道:“若是追缴,只怕会得罪蒋家族长。”毕竟这债本上的最大的债主是蒋家。
华亭不是京城。皇权不下县,乡绅管四方在这里不是一句调侃。
华亭的宗族势力。
在乡下,小地县城。宗族某种程度上代表了县衙的势力,他们管着祖宗的祭田,族人的婚嫁,红白喜事嫁娶。
平日里族中子弟想寻个差事做,族人为银钱起了争纷,守寡的女儿想大归,族中的子弟要读书,家里缺钱无力治丧。这些都可以找族中解决。
可以说,地方宗族几乎取代了一半县衙的势力。有些县大人若是无能的话,还会被族长们牵着鼻子走。
尹丰在陇东算是有本事的县令了。
别看尹丰好像对蒋家还毕恭毕敬的,蒋家老太爷日常大寿都要送礼祝贺,平日里对蒋家人也是恭恭敬敬。
但是尹丰并没有被蒋家牵着鼻子走。
相反,蒋家在一定程度上还要看尹丰的脸色。即便在华亭地方上,宗族的婚姻嫁娶,红白喜事,报丧报丁都要给孟德春这打声招呼,登记入册。
若非尹丰的治理。孟德春办差绝没有这么方便。
这也是孟德春愿意心甘情愿跟着尹丰的原因之一。
章景同见孟德春还有些动摇。没有在这时就添油加火。反而哦了一声,只道:“那就看王公子带回来的消息怎么样吧。”
章景同觉得王元爱未必治的住王匡德。
王元爱也许够聪明。他能巧妙的借用自己年龄优势,家族能力克住一个着急上火的兵油子。
但他治不住一个爱兵如子的王匡德。
诚然,王匡德不算正直。
王匡德谎报军丁,造假名册和那些骗空饷的将领一起同流合污。但王匡德骗来的军饷他并没有塞进自己腰包。而是实打实的补了将士。
王匡德亦不算诚信。他和尹丰前脚协商,后脚提粮。不满意就转头撕毁条约,如此品德不堪为将。也是为了士兵不饿肚子。
王家……
只怕在王匡德心里,抵不过他子弟兵的一根毫毛。
只盼王元爱别吃亏就好。
*
陇东军营里,王元爱亲自押带着不足两车的粮食,寒酸的朝陇东军营走去。
王元爱白润的脸上紧绷,嘴唇紧抿。心里直骂娘皮。
尹丰也太吝啬了!
意思一下,就是真意思一下,这让他怎么去谈。
“公子,我们要不要回去找尹丰?”
和章景同一样,王元爱身边也有两个高手贴身陪同。区别只是章景同带的是自己人,他以前都没有见过。家里从周流山和乌蓬帮给他挑的。
而王元爱带的是大内高手。有过战功的士卒。他们在武将中还是说得上话的。就算互不认识攀攀祖上关系,也能找出几条路子。
“不必。”
王元爱断然拒绝了手下的提议。
他淡淡道:“我知道尹丰的算盘。”
尹丰的意思很明显。他对王匡德的出尔反尔很不满。要让王家给他个交代。
可王元爱若是制的住王匡德。何至于现在连个真兵册都拿不到。
王元爱是年少不是傻子。尹丰这样跳着脚的威胁,毫不掩饰自己的震愤。让王元爱有点替自己担忧。
王元爱来陇东前。王家是查过尹丰、松衡远师徒两的底细。确定这两人十-有-八-九和章党无关。是可以放心来的。
王元爱才启程来了陇东。
尽管如此,王元爱还是冒着一二风险。
王元爱对左右坦诚:“量多量少只是个意思。华亭县衙我是住不得了,从今日起。我会搬到陇东军营。”
“……王匡德夫妻与我再不敬。总是顾及王家的。尹丰,我担忧此人和章家的人有勾结。不可信任。”
随从还未明白,王元爱却一夹马腹,驾一声远去。
陇东军营隆重迎接,王匡德带着众位师爷和妻子孩子亲自在大门口相迎。
亦如章景同所料,王匡德满眼防备。
王元爱的人马还未靠近兵营,十里之外他就得到了消息。自然也知道了了那两辆少得可怜的粮车。
干扁的粮袋打开都不用打开,就知道一袋里面只装了五六分。只是看着袋数多,垒得高而已。
王匡德满心骂娘,狠了心的想。王元爱这小子,今日若是敢来给尹丰当说客。他必让他有去无回,无声无息的折在陇东。
——他-妈的,还真把他当王家的狗了。拴个小主子出来,就指望着他乖乖趴下?呵,欺人太甚!
陇东本就是惊险之地。填一个王元爱,只推脱到敌军那边去。王家能拿他如何?
王匡德满脸狠光,随时迎接。语气极为冷淡:“王家小公子怎么亲自来了陇东?你有什么事叫我过去华亭就好,这里荒凉不羁,华亭宜居。您舟车劳顿多辛苦。”
王元爱一笑说:“我又不是个姑娘,无需娇生惯养。这一路骑马散心,看到陇东比华亭还要好玩些。王将军,我想在这多停留几日,你可答应?”他跃跃欲试,一脸玩心。
什么!不是来当说客的,还要搬到陇东来?
难不成他是和尹丰谈崩了?
双方眼神交锋,彼此千思万绪。王匡德一瞬间就收起了狠劲,热情好客起来,道:“小公子说的什么话?您代表王家豪来,我一直不从好好招待。”和尹丰谈崩就证明他是站自己的。
“既然王公子赏脸。那就在陇东好好住几日。我们家厨子不错,那我也好好招待招待王公子。承蒙王家荫庇这么多年。如今终于有了投桃报李的机会了。”
王匡德这一番场面话说得极为漂亮。
既告诉王元爱,他是记王家恩的。用含蓄的表示投桃报李:先投桃,自然才有报李之事。
王元爱眨眼笑道:“王将军说的哪里的话。您是长辈,我是小辈。说什么投桃报李,应是我孝敬长辈才对。”
说完彬彬有礼的朝王元爱夫人一行礼,非常乖巧道:“王夫人好,还望你这几日不要嫌弃我叨扰。”
“哪里,哪里。”
王夫人玲珑剔透心,哪里会耽误自家将军的前程?她对王元爱和蔼可亲道:“能招待王公子荣幸至极,蓬荜生辉。小公子只管把这里当自己家便是,我的年纪也能做你伯母了。有什么要求尽管提。”
直到这时,王元爱才轻描淡写地提出自己带来的两车粮食。很随意道:“我听闻王将军前些日子去华亭,要粮不成还受了气。来的时候从尹丰粮库里拉了两车粮食。……杯水车薪,权当自己口粮了。”
这自然是王元爱的漂亮话,陇东怎么可能让他吃兵粮?——这些自然会给士兵。只是杯水车薪,拿不出手。才托词让场面好看一点。
王匡德利落邀请:“这里风沙大,王公子我们进去说吧。”
王元爱颔首点头。打手势示意随从停下。
这个动作让王匡德异常眼熟。
一瞬间,王匡德鬼使神差的想起了章询。
华亭那个小师爷不显山不露水。却总是隐隐的让人觉得他和眼前的王元爱很像。
说不上来是哪里像,不是长相,不是性格……对,行为举止。
王匡德回神说:“里面请。”
进了驻军帐篷。说是给他们倒茶去的王夫人久久未归,门外的士兵也无人擅闯。只剩王元爱和王匡德两个人了。
王元爱感慨道:“难怪长辈们常常同我说娶妻娶贤。王将军有王夫人这样的贤内助,简直是一生之福啊。”
王匡德提起妻子是十分得意的。脸上的笑容止不住就扬起。但下一瞬他就笑不出来了。
……这种诡异的熟悉感又来了。
王元爱和他谈话之前,先把他的心情引到愉悦的基调上。
这个手段王匡德好像在哪里见过,又说不上来。
王元爱见王匡德扬起的笑容很快又消失,恢复平时理智冷静的模样。心里暗暗道一声难缠。不愧是在陇东作战指挥布局的将军。
王元爱立即收起自己小聪明的样子,拿出十二万分的真心,开门见山道。
“王将军,陇东现在到底什么情况?您别瞒我。一笔写不出两个王字。我们是一家人。”
“尹丰先前来找我说话十分凶悍。扬言要联合陇东地界的文官交出地方鱼鳞册,指控陇东军营造假。我们王家也就陇东您这点兵力在。不比西北王人多势大。你要是真有什么难处尽管跟我说便是,我去和京城长辈说!”
王匡德热情假笑:“哈哈哈,你这孩子。这茶怎么还没来?来喝先点酒。”
王元爱放的狗屁,王匡德是一个字也不信。这种大饼,傻子才吃。
正如蒋英德当初许诺章景同的大话一样。一口一个家里如何,一口一个长辈如何。根本都是假话!
届时,只要一句长辈不同意。就能推脱开来。
还不如实实在在的说点你王元爱自己能做什么。
王匡德自认他现在还没有和王家谈判的实力。所求必有的,要给予只会‘倾家荡产’。
果然王元爱开口了,他十分赏面的饮了一口酒,一口干尽,彰显他十分尊重王匡德。
王元爱道:“兵营里现在捅下这么一个大窟窿。前有开战在即,后有兵粮无继。哪一样于将军都是不利。长痛不如短痛,这件事早日禀告朝廷,早日得到解决将来,即便真的上了战场,将军也对得起您的士兵。”
不得不说王元爱的话再不动听,有一句话终是说到王匡德心坎里去了。
那就是王匡德确实舍不得自己的兵,他也想兵强马壮。他做不到,让自己的士兵拖着这样的身体上战场,他确实心痛。
王元爱面色微霁。
王元爱要抓住机会,趁势追击他,徐徐道:“将军,投桃报李,息事宁人。这两句话的道理你是懂的。”
“我来陇东的目的我不说您也知道,在您面前我就是那浅盘子,也就不装深沉了。王将军我直说了吧。朝廷派我来拿兵册,走我们王家的路子,就是在给王家打招呼,您交出兵册来,让我带回京去。”
“我们王家必然保你身家性命安全……至于这官职,过几年家里再给你周旋。士兵们也不用饿肚子了。陇东事发,朝廷自然得收拾这个烂摊子。王家能在内阁廷议上出上力。”
“到时候朝廷放粮重新整兵,自然让你手下的兵个个吃饱喝足。战前加俸、战后抚恤。这些王家都能为你做到。”
王元爱越说越真切,最后几乎已经是半蹲在王光德身边,扶着他的膝盖道:“将军,您这一生所图所求为,的不就是自己手下的兵吗?”
这一点王家是和王元爱交过底的。王匡德当初投靠王家很重要的原因之一,就是为自己手下的兵谋福利,所以他要依靠大-腿。
闻言,王匡德没有当场许什么,只是大笑着说:“小公子这样的人才。难为您这么多天来第一次和我这样促膝长谈。”他的意味不明的,大有暗指之意。
王元爱不羞不臊道:“元爱选在今天说这些。实属无奈之举。先机要掌握在我们自己手上,我们不能被尹丰他们这些文官牵着鼻子走。”
说白了,王元爱在给王匡德看一条路。
王家蒙尘多年,现在急需一次建功立业,掀开他们身上的灰尘,磨刀亮锋。
这个机会天家已经给王家,王元爱来了陇东就没打算把事情办砸。
王匡德如果愿意帮王家这一把。他就是王家的恩人,从前的结盟在今后只会更加紧密,从前的亏欠在之后只会更加弥补。
王元爱很清楚,如果他办不成这件事朝廷会派谁来。
章、时、霖。
章家的嫡长孙,东宫大名鼎鼎的章延辅。
你看章家有多么嚣张。天家为其赐名延辅。章家上下偏要叫他章时霖。阳奉阴违,天家却丝毫不以为忤。——小事都如此,更枉论其他。
皇恩浩荡,章家不放在眼里。王家放。
章家不尊的旨意,王家尊。
章家不敬的旨意,王家敬。
迟早有一天——王家会重新站起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王匡德表示要考虑考虑。
王元爱没有勉强, 点到即止。当夜陇东设重宴款待王元爱。
王元爱一-夜未归,尹丰也觉出味了。
同样难眠的还有孟德春。王元爱竟就这么一去陇东不回了, 这可不是什么好消息。
他摆明了要袒护自己王家的人。临走前还从陇东骗走了两车粮食。
可想而知户部要是来人了,得知秋粮慰兵不成。责怪的会是谁?王匡德必然会被摘得干干净净。
就算尹丰真的联合文官向朝廷送上鱼鳞册,也不过是狗咬狗一嘴毛。难以自保自身,把王匡德拉下马,两人一起不得好死罢了。
还是得解决粮食啊!
孟德春想了一天一-夜,最终还是决定去说服尹丰。主从二人一前一后关在屋中密谋半晌。
最终尹丰同意孟德春去蒋家做客。却不说追缴粮食的事。
章询和孟宜辉被点名同行。
章景同这日就没有上衙,早上直接去了蒋府。
奇怪的是章景同少有注意什么,可这次知道自己去蒋府,他竟有点微微不安起来。摘了自己手上的佛串不说, 还很怕碰到蒋菩娘。——说是怕, 不如说是微微烦恼。
可究竟是烦什么,章景同自己也说不上来。
大约是同行的有孟宜辉。他怕蒋菩娘又私下和他见面说话。又或者是担心蒋菩娘真的求他让王元爱高抬贵手。章景同还没打算这个时候和王元爱见面……又不能真的拒绝人家姑娘。
蒋英德的妹妹他不能不帮, 这么不理会太过不好些。
章景同一丨夜丨寝食难安。
值夜的环俞看在眼里, 一向话少的他都少见的开口问:“大公子何事如此心烦?”
章景同没办法答上。他总不能说他在为个女子心烦。
纵然环俞话少,他也指不定多心。
章景同倒不是对蒋菩娘有别的心思,只是心烦气乱而已。
天亮到了蒋府。孟宜辉和孟德春还没到。章景同穿着杭绸直裰,站在蒋家门外。直裰通白潇洒,温润玉立。只有束腰是一抹苍黑的墨玉。
章景同着白有种极致的天然,越是素色,越显得雍容清贵。——他同行没有带婢女一向不会搭配, 不知道这样越会显得他出挑。
焦俞环俞习武是把好手。保护起章景同简单,给章景同挑起装扮, 实属束手无策。
但焦俞人精。早上一打照面,他就看出了大公子今日穿的有点精心。为了自己性命着想,他一个字都不敢多说。
……这也是一种无形的生分。虽然大公子告诉陇东的同僚, 他和焦俞环俞是打小服侍的。
但焦俞环俞心里清楚他们是怎么来的。
章景同是不可能带自己打小服侍的人来陇东的。
说句不好听的章景同走出去未必有人认识,但章景同身边自小服侍的走出去,绝对有人认识——哪怕荒凉的陇东。
章家特意挑焦俞环俞两个生脸,为的就是这个。
章景同还没进门。蒋府的下人就议论起来。门口站了那么打眼个公子,有谁不注意。
章景同长得太好了,好几个丫鬟都认出这是华亭县衙的人,之前蒋太爷寿宴的时候来过。
蒋菩娘也得到了消息。
“他来干什么?”蒋菩娘放下毛笔,她正在绘自制的棋谱。闻言一怔,满心的疑惑。
过了好一会儿,听下人说。华亭的孟德春师爷带着孟宜辉也来了,她这才明白原来是来办公的。
蒋菩娘让琼枝收了笔墨。
过了一会儿,蒋婆娘起身说:“琼枝,我们去看看三哥。”
二丫改名琼枝后就一直努力减肥瘦身,想要配得起这个美好漂亮的名字,却一直见效甚微。
琼枝惊讶的说:“英德少爷今天只怕有客。小姐这么过去会不会不方便?”
蒋菩娘说:“哪里就那么巧了,人家是来办公的,见的是蒋家长辈和蒋英德有什么关系。”
琼枝张大嘴巴,好半天才说:“可是蒋少爷和小孟师爷,小章师爷他们是朋友啊。”
谁不知道蒋英德和华亭县衙的孟宜辉、章询关系好?
蒋菩娘却说:“你若不想去就算了,哪那么多话。”
*
孟德春和蒋家老太爷谈的是蒋菩娘的事。他只字不提追缴,只说蒋家这个小姑娘。
孟德春笑呵呵地说:“蒋家生了这样个小天仙。难怪老太爷要把小姑娘接回来。”
蒋家老太爷也知道蒋菩娘在华亭县衙给尹夫夫人甩脸子的事。他讪然的笑着,老人家脸皮有些挂不住,却没有给孟德春回话。
一旁蒋九公冷哼一声,说:“不过是个丫头片子,都算不得我们蒋家生的,老太爷倒是仁慈。”
依蒋九公的意思,拿捏住柳崔萍和她儿子的前程。由得了蒋菩娘不低头?
蒋家老太爷看都懒得多看蒋九公一眼。鼠目寸光,毫无远见。那蒋菩娘是个安分守己的主吗!
逼她?有朝一日她得势还不把蒋家上下给诛了。
这么个糊涂蛋,蒋家竟然还能让他当族长,这么多年真是拎不清。
孟德春把蒋太爷和蒋九公的表情看在眼里。心里有了底,开口道:“是这样的,尹大人今日派我来,是来给蒋太爷说声抱歉的。”
“蒋菩娘这个事本就不该揽,是尹夫人没有同我们家大人知会一声,才惹下这些麻烦。”
孟德春一字一句说得诚恳,连蒋太爷也挑不出错。
孟德春道:“我们家大人将夫人训斥了一顿,从今往后蒋家的事和王家的事,你们就自己商量吧,尹大人就不在其中掺和了。”
“王家那边。尹大人也同王家小公子说过了。这件事就到此为止,我们家大人如今也是泥菩萨自身难保,实在没在闲心管这些闲事。”
话说到这里,蒋太爷自然应声而问,关心道:“尹大人可有什么烦忧?不知小老儿能帮上什么忙。”
孟德春叹气摇头,把蒋家老太爷拒绝的干干净净说:“多谢蒋太爷的美意,您帮不上忙。是官场的事,这不前些日子秋粮慰兵告一段落。户部要来论功行赏,我们家大人烦的不行。”
蒋太爷何其通透,他立即就知道是什么事儿了。
办得好了是论功行赏,办砸了呢?
陇东粮仓空虚,在几大家族不是秘密。闻言知雅意,蒋太爷撸着胡子呵呵的笑。
*
另一边孟宜辉和章景同,在蒋英德院子里喝酒。
大人谈大人的正事,他们有他们的交流。蒋英德这些日子也明白过来了,凡是孟师爷出场,同行带着孟宜辉和章询来的。都是和他有要话要说的。
这话说是给他听,不如说是给蒋家长辈听。
故而蒋英德也不装傻,直接问孟宜辉:“说吧,你爹让你来带什么话的。”
孟宜辉心不在焉。眼睛直勾勾盯着窗口若隐若现的少女身影。他们来的时候,就撞见蒋菩娘正好在蒋英德这里玩。
故而蒋英德没有在屋里待客,把他们两个拎到外面的石桌上招待。
章景同见状,只好接话道:“明着是来谈你妹妹的事的。”
蒋英德话都没听完就急着打断,“什么意思?你们还是来算账的,我妹妹为什么甩尹夫人脸子?难道你不清楚吗?县令夫人了不起。”
“章询你自己也劝过我妹妹,别搅和进东宫的事。那王元爱说是问我妹妹意思。我妹妹还不能拒绝了?”
蒋菩娘在这章景同不愿意提这件事,他打断说:“我不是说了,这只是借口。”
章景同瞥了一眼正厅,淡淡的说:“尹大人和尹夫人大概率不会再掺和蒋家妹妹的事了。孟师爷今天来,是想和蒋家谈追缴的事。”
“尹大人知道,蒋家光祭田就三万亩。这些年照养族人,族中所藏甚多。”
边疆百姓,军镇子民,多有忧患意识,即便是盛世之年也有存粮储纳的习惯,随时防备着战争之乱。
尹丰先来和蒋家谈,多少有点联盟的意思。户部马上要来人,论功行赏。无功就是过,自然是责罚。
蒋家若是愿意帮尹丰排忧解。由蒋家带头主动献出追缴。那尹丰有功绩升迁后,也不会忘记蒋家的恩德。
自此官绅联盟,蒋家只会越来越繁荣,越做越大。未必要靠一个女子婚嫁来给自己谋取前程。
县官不如现管,那东宫之路是好闯的吗?
蒋菩娘除了漂亮还有什么?她身世不如人,又要仰仗王家鼻息。王家和章家又是敌对。
再说了,蒋菩娘即便将来有了前途,也未必会造福蒋家。
把宝压在一个不亲的女儿身上。不如蒋家自己把这份体面挣回来。
章景同对蒋家人不了解,他不知道蒋家有几个人会看出这其中的利害。
但作为章景同来说,若身份互换地位互换,他是蒋家族长,他会选择接下尹丰这一棒。——即便不为家族利益和尹丰联盟。
章景同也会举家族之力,献粮于朝廷。当然他会在这其中给自己谋利,但更多的是豪情。
国将不国,家便无家,朝廷和大周开打。兵强马壮方能胜。
若是陇东粮仓空虚,将士食不果腹。陇东失守,那蒋家粮仓这些粮食全都会献与敌军。到时候的下场会比现在好吗?
未见得。
当然蒋家也可以混不吝。反正朝廷不会是不管,太子从江州收了四千万两黄金。国库充盈了二十几年,难不成还不会支援边疆吗?
但尹丰从华亭撤走了,再来一位新县令,难道就会比尹丰对蒋家更好吗?
蒋家和尹丰的交情几十年了。彼此算不上世交,也是朋友。重新去经营这样一段关系。对蒋家人来说亦是挑战。
更何况将来来的什么样一个人,什么品性,他们一概不知。
蒋家但凡有一个聪明人,于情于理都不会拒绝尹丰。
——而且眼见着尹丰是要升迁了的。
按照惯例,尹丰若升迁走了华亭来位县令,必定和尹丰是有关系的。
这和尹丰被砍,朝廷重新指派官员不一样。
华亭是尹丰经营了几十年的地方。他的大本营,他的根基所在。
正如章年卿当年从泉州调走后,就留了陈伏和许淮在那边。他的左膀右臂接手了泉州。
至今陈家在泉州都是响当当的望族,还给自己侄女招了婿。
尹丰指派到华亭的县令,势必不会得罪蒋家什么,因为蒋家是能直接和尹丰通气说话的。
一屋之隔。蒋菩娘翻着书,眼睛却从未在书上停留,侧耳细听,耳旁全是章询温和的声音。
她今日是有些冲动了的。
可是知道章询来了,蒋菩娘就是有些忍不住。她心里朦朦胧胧的想见他,却说不上原因,也不肯让他发现。
上一次她找借口去见章询,被他嫌弃了,还被他骂了,那副冷淡的样子让蒋菩娘至今心里都发酸。
可是在县衙偶遇的时候,章询又变得温柔了,他好像极为不喜欢女子有心机去接近他。
不知是不是他生的太过好看的原因,遇见过很多主动的女子。所以很是嫌弃。
可蒋菩娘只是想和他做个朋友,像她和赵东阳那样的朋友。一个可以说得上话尊敬她、理解她的朋友。
她可以在他面前大大方方,直抒胸臆,畅所欲言。
第一次,章询让她节哀。
第二次,章询问她是不是无路可退。
每次都一针见血,直击她的内心。
如果,如果她是个男儿的话。就可以大大方方和他交友,做挚友,做伙伴。像三哥一样和他一起喝酒、聊天,畅所欲言。
章景同把他在意的人都当朋友,他对蒋英德是这样好。连蒋家的利害关系都这样一句一句掰给他听。
她不过是蒋英德的妹妹,也沾了哥哥的福气,得他照顾。
……
可惜,她不是男儿。
蒋菩娘永远都没有办法,堂堂正正地站在章询身边,做他可以把酒畅言的朋友。
如果强行靠近,会让人很生厌吧。
她记得。章询在浙江是有未婚妻的。
如果不是很喜欢自己的未婚妻,他何至于跟所有女子都这样有界限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王匡德并不知道尹丰方面的打算。
王夫人照看王元爱休息后, 安排好章程下人。回来看到丈夫还擦着刀在发呆。
王匡德身材短小,手持寒气凛冽的长刀时确有一种森然。见夫人来了才笑了笑, 说:“辛苦夫人了。”
王夫人摇头,只关心王匡德打算怎么办:“将军给我说句实话。王元爱那边你要怎么应付?”
说到底,王元爱只是个孩子。王匡德和他谈的很多事都未必算数。
与此同样矛盾的一点是。王元爱年纪虽小。背后却站着王家,饶是王匡德并看不惯这个小少年,却无计可施。
左右为难。
王匡德默然一声,突然很想念死去的赵东阳。若是赵东阳在身边,他还有个能说话的人。如今对着妻子,他只能说:“我即便真的要向朝廷自首,也不必假托王家帮他们铺什么青云路。”
王匡德道:“那王元爱话里话外的意思无非就是要兵册。可前脚死个赵东阳, 我把兵册给他了, 他真的能走出陇东吗?”
要知道赵东阳当初不过是揣着兵册去华亭谈判,到最后都落得个死的不明不白的下场。
王元爱一个尊贵少爷。身边也就两个家族派的高手贴身保护。倘若王元爱死在陇东, 那他们现在谈的一切还能算数吗?
想当初, 林仁圃赵东阳去华亭谈判,赵东阳一死林仁圃一抓,他和尹丰之间的承诺都能作废。更何况他和王家呢?
只怕当时处理王家的愤怒都来不及。
王夫人则诧异的看着将军。原因无他,王匡德现在居然松口了。
要知道以前王匡德对交出兵册这件事可是绝无回旋余地的,谈都没得谈。而他现在竟然担忧的是,王元爱能否平安把兵册带到京城。
若是不能平安,得罪了王家又要怎么收场?如今的承诺又作何处置?
这实在让王夫人惊喜。她既是忧愁又是高兴的看着王匡德问道:“将军若我们此事如实和朝廷交代了。可否能将功赎罪?将来在战场上立功, 赎还罪孽。”
王夫人还抱着不切实际的希望。在她看来丈夫谎报军丁是情有可原。这些年,他所作所为不过是为了将士吃饱而已。
实在罪不该死。
若是主动认错, 向朝廷请罪。只削去职位,不砍头流放。那王夫人是愿意陪王匡德同甘共苦这一遭的,他们夫妻一起本该如此。
对此王匡德却坚决地摇了摇头他说:“没那么简单, 枪打出头鸟。”
“我若先从这个泥潭跳出身。陇东的文官不会放过我,兵营的武官也不会放过我。大家都烂在这滩泥里,凭什么我出来明哲自保,难道就我一个聪明人吗?”
不过是大家都害怕罢了。
王夫人哪里不明白这个道理,她不过是盼着有菩萨救他们。
王夫人饱含冀望说:“可别人未必有王元爱这个机会,那王家小公子是王家的继承人,一切未必就将军想得那么不堪。”
“再说了,王元爱来陇东是太子的意思,朝廷的意思。你只管把兵册交出去。那王元爱竟然敢来挑这个大梁,必然有安全带着兵册回京城的办法。这些都不是我们要操心的事。”
王夫人越说越觉得自己的办法可行,是王匡德太瞻前顾后了。她说:“台阶已经递到我们门前了。我们不接着让朝廷怎么想?将军,你就考虑考虑妾身的意见吧。”
王匡德表情不豫。一副为难的样子。——他不想打击妻子,更不想让妻子为自己担心,可妻子说这些话实在异想天开。
“那倘若王元爱死在陇东,兵册也落入敌军之手。夫人可想过。我又该当如何自处?”
“瞒报军丁已然是罪过。若再让兵策落入敌手,王家的小公子折在陇东,只怕我们全家判个流放,三千里后满门处斩。王家都觉得不够。”
王匡德苦笑道:“我也想事情简单点。但凡有一点办法,我又何必夹在中间左右为难,前怕狼后怕虎。”
“那将军在战场上也要如此吗?将军不必管我。若是你没有妻儿,你也这样没有魄力吗?”
王夫人语气有些激动:“粮食之事,将军没有办法解决。用兵册换一个转机,将军是有办法的。”
“你若担心那王元爱是个小孩子,没有办法将兵策成功护送回京城,你大可以派兵去保护他。我相信王家也会通知朝廷的……没道理我们这么多人保护不了一个兵册,那大魏和大周还开什么战,我看直接投降算了!”
“夫人,休得胡言乱语。”
王夫人言之凿凿。到底吹动了枕头风,王匡德心里确实开始动摇了。
这个烂摊子他收拾不了。妥协了告诉朝廷吧。赌一把,只要王元爱平安无事。按照王家的承诺,他是能保一条性命的。
丢官卸职算什么?他们夫妻二人能平安就好。
灯火恍惚跳动下,王匡德犹豫不安道:“那,我明日就答应了那王元爱?”
“我都听将军的!”
王夫人用另一种方式表明态度。
*
夜深人静,章家小院,今日却少见的热闹。
章景同刚从蒋家回来,人还未坐下。派出去的探子回来了。
今日章景同被安排着去拜访蒋家。就让焦俞安排两个人去陇东军营盯着,他想知道王元爱和王匡德说了什么。
探子几乎是空手而归的。王匡德将篱笆扎得很严实,打听消息很难。不过王匡德和王元爱在军营外的那一番对话是传了回来的。
焦俞和环俞知道王元爱竟然没有在王匡德那里吃亏,都很震惊。
章景同则笑着道:“这才是王元爱嘛。”相比之下在华亭王元爱给尹丰出的那个和稀泥的主意。真是让章景同怀疑他脑袋被驴踢了。
环俞百思不得其解:“王将军在要粮这件事上咄咄紧逼。甚至都到华亭来和尹丰翻脸了。怎么会对王元爱态度那么好?”
他见过王匡德。
环俞不觉得王匡德是个软包子。
章景同道:“王元爱聪明就聪明在第一步他先搬到了陇东。这一手就卸下了王匡德的心防。”
“而且搬过去对王元爱来说也是百利而无一害。陇东除了荒凉些不如华亭繁华。其实那里才是王家的地盘。”
松衡远和陶家有姻亲关系在。虽然章景同清楚他并不是章派的人,可外人不知道啊。
大家都觉得松衡远尹丰师徒即便不是章党的人,也和章党暧-昧不清的。
王元爱搬走反而安全。
章景同刻意对焦俞环俞解释,徐徐道:“其次,王元爱留在了陇东,还带了两车粮食过去。这就是是在告诉王匡德,他知道了王匡德和尹丰谈判的事。他知道王匡德现在的处境。”
“以后的事就简单多了。王元爱只要来摆出条件,能让王匡德接受。之后的事就顺理成章了。”
“王匡德唯一的忌讳就是王元爱让他忍声吞气,收下那两车粮食。只要王元爱不踩这个底线。应该会和王匡德相处的很好。——王元爱若敢摆着小主子范。呵呵,王匡德可不是一姓家奴。”他下场可想而知。
不过章景同和王元爱同窗多年,他倒不觉得王元爱有性命之忧,只是担心他会吃亏罢了。
可如今看来他是一点亏没有吃。只怕还和王匡德平起平坐了。
焦俞道:“那依大公子看。王匡德会同意和王元爱的交易吗?”
这个章景同委实不知道。
“我曾和王将军有所接触。王将军对交出兵册一事一直有所顾忌。一来陇东兵营军丁造假一事几乎人人有份,并非只是王匡德一个,他这么第一个跳出来了。只怕会成为千夫所指。”
“二来王将军曾亲口对我说过陇东军营有奸细,他查不出是谁,不敢放心把名册交出去。——赵东阳才死了多久?前车之鉴,犹在眼前。王将军未必敢赌。”
环俞听了松一口气:“这么说王将军十有八-九不会答应?”
章景同摇头说:“接待客人的多是女眷,我只怕王元爱那花言巧语说服了王夫人。”
章景同道:“王将军和王夫人在外人眼里本就不般配,王夫人对王将军却死心塌地二十年,这一点让王将军十分感动,他夫人若说什么,王匡德未必不听。”
环俞想到王夫人和王匡德那不相配的外形,一时也沉默了。
“现在王元爱手里捏了两张牌了。除了家族压力外,王匡德要粮需要他调停。京城来人,除了尹丰着急,王匡德也急需息事宁人。”
章景同叹道:“只怕王匡德十有八-九会低头了。”
焦俞胜负心极旺,他不甘心的上前:“那大公子就眼睁睁的看着王元爱先一步拿到兵册,回宫领赏?”
“那我试试去截胡?”章景同揶揄道。
“大公子都这个时候了,你还有心情和我们开玩笑。”
章景同确实心情不错。对章景同来说来,王匡德只要愿意交出册,不管把兵册交给谁,与朝廷都是一件益事。王元爱若人的真让王匡德松动了。这可是一份大礼。
若是平时,章景同就会在此时认输了。
事情最终的目的他已经达到。至于是他摘桃还是王元爱摘桃,于章景同而言都是一件极其无所谓的事。
不过这次不一样,他送了一份假兵册进京。如果把兵册进京的不是他……只怕家里就要骂他无能了。
章景同必要和王元爱抢一抢了。
章景同说:“谁和你们开玩笑了。我可是真打算去截胡。”他慢慢道:“那王元爱能开的条件。我章时霖也能开。”
其实这是很卑鄙的,若是平时章景同一定不会这么做。
毕竟让王匡德松动的是王元爱。王元爱占了先手。对弈下棋未必要下到最后一手才分输赢,那样太难看了。
可章景同打算难看一次。
章景同写了一封信,让环俞带去陇东军营。
焦俞探头探脑的问:“大公子写了什么?”
“没什么,不过是告诉王匡德。害死赵东阳的那个人我抓到了。朝他讨个人情。”
环俞拿着信愕然,他们不是早就抓到了吗?
家卓曾在章家小院扣押过几天。后来移交给陇东军营的李将军了。
李将军是太子的人,手段狠戾……家卓如今活着没活着,喘没喘气都两说啊!
章景同笑着说:“活着死了很重要吗。”他淡然如斯,神色中带着点算计,偏偏纯真温和的眼睛笑的很温柔。像小狐狸一样可爱。
他就是要给王匡德的天秤上加码。
王元爱能给的章景同能给。王元爱不能给的,章景同还能给。
就看王匡德怎么选了。
——章景同赌王匡德会选他。
毕竟让王元爱死在了陇东。王家不会放过他。
可倘若让章家的嫡长孙死在了陇东。只怕连王家都会给王匡德拍手叫好。
若是章景同没死,平安回了京。正好,那王匡德就是成功跳船了。
从王家这条船上,跳到了章家这条船上。
谁说劣势不是优势,恩?
*
蒋家大宅。
蒋英德正在审问蒋菩娘,他摇手一指石桌对面的两个座位。对蒋菩娘道:“今日这坐了我两个好友。告诉我,你在瞧哪个?”
蒋菩娘知道哥哥误会了。她笑他,“哥哥不亏是要娶嫂嫂了的。满脑子都是男女之事。”
“难不成你要说你没看谁?”
“我是看了。”
蒋菩娘坦坦荡荡地说:“我看了又如何?哥哥故友我很喜欢。只可惜我不是男儿,不能和他做朋友。”
蒋英德愣住了。
“你,你怎么跟别的女儿家不一样。不知道脸皮呢。什么喜欢不喜欢……都是庄子上把你养野了!”
蒋英德恨恨的打了蒋菩娘好几下。
蒋菩娘笑盈盈的。
倒是蒋英德于心不忍。他问:“你是想和章询做朋友,还是孟宜辉?”
蒋菩娘觉得这话太露骨了。没有正面回答。她又怕哥哥和章询太亲近,传出什么话来。章询对她印象不好。忙剥了心肠说:“……哥哥,我心里确实很想亲近章询。但我不是喜欢他。”
“我不知道这样说,哥哥可否能明白。回到蒋家,我百般不愿。赵先生死的时候没有去祭奠,心里亦是愤懑不甘,却无可奈何。在华亭县衙,我被尹夫人一味的劝说,满心的烦躁。”
“哥哥的朋友像一股清风。他敬你是朋友,看在你的脸面上对我多有照顾。我感到格外安心,哥哥,我只是羡慕你有这样一个朋友。而非儿女私情。”
蒋菩娘拉着蒋英德的袖子说:“我把哥哥当做最亲近的人,才给你说这些掏心窝的话。你万不可将话传出去了。”
蒋英德不知道说什么好。
蒋英德眼神复杂,他看着蒋菩娘半晌才说:“男女有别,怎能做朋友。小八,你糊涂了。”
“你自幼未受正经闺阁教育。从小就和赵东阳交好,旁人已经很非议了。你从小不觉得男女之防为何,那章询未必这么想。”
“人家在浙江可是有未婚妻的。上次孟师爷想给他介绍临溪县高师爷的女儿,都被他给躲了。你这样上去告诉他,你想和他做朋友。章同景从今往后必定连你理都不理。”
蒋菩娘道:“我知道。我能和赵先生在一起下棋聊天,无所不谈。是因为我们年龄悬殊。我和章询性别不一,做不得朋友。”
“是你们年龄相当,会让人非议。悠悠之口啊,小八!”
蒋英德叹气道:“你该正经交些闺中好友了。有与你同龄的小姐妹相伴,你就知道你现在这样多么可笑了。”
蒋菩娘喟然道:“我知道你们都多心……我对他真的没有企图。”她只是觉得,听他说话很通透。再烦躁的心都能安定下来。
可就如蒋英德说的。赵东阳和她年龄悬殊,蒋英德是她隔了房的堂哥。这些人她亲近就亲近了。纵然有人说不是,不过尔尔。
章询与她非亲非故。又有婚约在身,如何能在异地他乡交一个女子为友?只怕全天下人都要戳破她的脊梁骨。
蒋菩娘喉咙一哽,摘下手上的佛串递给蒋英德道:“哥哥说的是。这个你帮我退了吧。之前我找过他,他不肯收。如今我搬回蒋家了,哥哥也不用担心我在外面不测。”
她低头道:“既然要当陌路人。我这样不清不白的收了他的东西算什么……让人非议。”
“也好。”蒋英德心道,就当断了她的歪念。
蒋英德取走蒋菩娘的佛串,也没当面还给章景同。
这玩意推来推去的,多那么嘴的做什么。他直接找了一日,趁章询不在家在他铺上躺了一觉。醒来找机会把佛串丢进干了的砚台里。
细微的叮咚一声,门口的环俞抬头看了一眼。又继续做自己的事了。
章景同晚上才回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章景同一回来, 章家小院就像活过来了似的。兰婆子厨房热火朝天。焦俞和环俞也一并迎上来问:“大公子,如何了?”
家卓的消息送出后王匡德并没有第一时间给回复。
大公子判断王匡德可能已经投靠了王元爱了。他出手晚了。
章景同忽然起身说要出去一趟, 并且不许焦俞和环俞跟着。
焦俞和环俞很不安。这些日子大公子本已答应他们贴身守护了。现在怎么突然变卦?
但章景同的意思他们违背不得。一直提心吊胆。好不容易等到章景同回来了。一个没忍住,忘记不要多嘴的教训。直接上前开口问了。
章景同浑不在意,闻言笑道:“还好,事情没我想的那么坏。除了王元爱去陇东那天,这几日王匡德并没有私下见他。”
这就是说王匡德还在权衡。
——毕竟章询,章同景的一个小师爷的份量还是太轻了。加码一个家卓还不足以让王匡德纳入考虑。
章景同吟吟笑着,打算继续添秤。
焦俞闻言抱怨,“原来大公子是去打听消息了。这点小事,为什么不让我和环俞去?”还神神秘秘的不许跟。
章景同笑着说:“我去陇东军营了。你们同行多有不便。”
上次在四海赌坊给章景同提了个醒。焦俞和环俞许是在外人眼里不打眼, 但在武林人士和军中还是太过让人注意了些。
章景同不能暴露身份, 只能让王匡德意会自己的立场。
章景同道:“明日给蒋英德少爷下帖。我要见他。”
“蒋英德今天来过了。等了许久,不见您回来。还在您的榻上卸了一觉。”环俞道:“床褥我已经换过了。但蒋公子临走前, 还在桌子上放了件东西。”
环俞也学聪明了没说是什么。
章景同闻言进屋去找, 一进门就看见书案上的佛珠。
佛珠静静的躺在干涸的墨砚上,润光禅动稍微有些旧色,佛意十足。章景同一怔,第一反应是拉开抽屉。
案几抽屉里躺着一串一模一样的。
桌子上的旧,抽屉里的新。木质的清香散发开来。还隐隐有香露的气息。
章景同抵着鼻子闻了闻。修长的手指缠着佛珠,有种禅静的安逸感。
章景同闻到一股幽香。手一顿又放下了。
章景同站在回廊叫人,“蒋英德来干什么?”
环俞说:“蒋家三公子来找您喝酒。没说来意。”
章景同若有所思。
蒋英德什么意思?这是看见一模一样的另一串, 警告他不要缠着他妹妹。
还是蒋菩娘的花招。——还银票,还银子。她想干什么就一定要做成才甘心?
如花香般淡淡的疑问, 萦绕在章景同心头。
章景同短暂的放松了下来。
这种不费脑筋的困惑。让惯于思考的章景同陷入冥想,精力反倒得到格外的提升。
章景同对蒋菩娘的印象是极好的。这种好,很大一种程度上建立在蒋菩娘待章景同的心只有真诚, 而没有儿女私情。
作为章家嫡长孙。东宫辅臣,太子身边的红人。章景同最不缺的就是女人。唾手可得的容易感,反倒让他更苛刻。
自打祖父的被封爵奉国公后。想做章景同妻子的人就更多了。她们代表着家族,代表着派系,代表着别有所图。
每个人看章景同的眼神,都赤-裸裸的带着欲-望。娇艳的女孩子一个个绽放,等着他采撷选中,一步登天。
那种近乎献祭般的命运。时常让章景同感到悲哀。
可以说章景同从来没有和一个正常的,性别为女的同龄人打过交道。除了他的姐姐、歧周公主。
蒋菩娘是唯一一个,像男孩子一样平常。带着少年劲的姑娘……大约是一个小师爷真的没什么让她可惦记的吧。
章景同脸上怔忪笑意,非常温和。
蒋菩娘喜怒形色,不加遮掩。她生气就是生气,恼火就是恼火。高兴就是高兴,感激就是感激。聪明而纯粹。
甚至她在偷看他,章景同也感觉到了。
章景同是从来都不缺觊觎的目光的。无论是对他这个人,还是对他背后所代表的章家。——他向来憎恶这种窥视。
可在蒋家时,他看到了房间里的蒋菩娘。她静静的斟茶,静静的倾听。尽管是偷看,却坦荡自然大方。
像是在欣赏陪她侃侃而谈的赵东阳。给她带来好玩东西的蒋英德。她的好感,她的喜欢,她的目光一览无遗。
章景同就一点气都生不起来了。
蒋英德的妹妹,干干净净。
*
次日章景同改了主意,没有等给蒋英德下拜帖。直接登门去找了他。
章景同叫蒋英德出来,开门见山的问:“之前孟师爷和蒋家谈的事,你们考虑的如何?”
“……什么?”蒋英德睡眼惺忪,人还是懵的,他又不管族里这些事。可章景同一副问的就是你的模样。莫名让人他觉得好像就是他的事。
半晌,蒋英德才傻眼道:“容我回去帮你问问九公?”
章景同一笑说:“你不如去问问你们家老太爷。”他顿了顿,说:“这样,我给你加一码秤。私下许给你的。你们家老太爷若是答应了尹丰的事。保证让蒋菩娘不被王元爱左右。”
“我以个人名义承诺。不会让你的妹妹作为家族的献祭品去嫁给一个位高权重的人。”
蒋英德一下子清醒了。
他自己是发过誓的,当然明白章询的承诺有多么重。
章询的意思很明白,这件事他会自己解决,而非依靠家族之力。
这种承诺就像蒋英德当初许诺帮章询谋职一样。对他们这个年龄的少年来说,以家族名义发誓就是画大饼。狐假虎威招摇撞骗罢了。
可若以个人名义,那就是把事揽在自己身上了。那可是会尽心尽力的。
蒋英德精神大振追问:“你说的是真的?”
蒋英德相信章询能摆平这件事。毕竟章询出身浙江章家,随便往家里递句话。王家要送个美人进宫扶住王小姐博太子欢心。
消息只要能捅到章家上层。自然会有很多人前赴后继的想办法掐断这件事。
蒋英德并不打算将这件事告诉蒋家人。
他们是没把小八当女儿看的。
说破天小八是他们白捡来的女儿。天生的美人胚子,再适合当工具不过。
章景同笑道:“是不是真的,那得先看蒋太爷能不能帮我家尹大人排忧解难。”
让尹丰成功从蒋家渠道买到粮对章景同很重要。
至少,做不成这一步想要截胡王元爱。就要平添许多麻烦了。
王匡德这几天都没有回复他。显然是很偏向王元爱。
章景同拍拍蒋英德的肩,一脸嘱托:“蒋兄,拜托了。”
蒋英德一脸狰狞。他心里毛毛的问:“章同景,你到底想干嘛?”给尹丰排忧解难不是孟德春的事吗。他一个混日子的,干嘛这么上心。
“尹丰许了你什么好处,难不倒他要把闺女嫁给你。让你这么上心?”
章景同忍俊不禁,“我初来乍到,总得想法子让尹大人看到我。”
如果他能让王匡德看到,尹丰已经无事。
王匡德真的能无动于衷吗?
尹丰这边解了燃眉之急。相当于王元爱失去了打狗的鞭子。一个军人,能暂时低头伏小。撤了锁链呢?
*
陇东,王元爱帐篷。
兵营烈风簌簌。王元爱焦躁地扇着扇子,可算知道为什么人人都说陇东难熬。
明明是已接近深秋的天气,秋老虎都已经过了,中午却燥热的不行,房间里摆着冰块都难消暑气。
王元爱和章景同一样都是京城娇生惯养的‘花’。
他从小没吃什么苦。——至少在吃穿用度衣食住行上,没吃什么苦。
京城天气也好。纵然四季有寒有苦,有热有暑。
陇东这他-妈的什么破地方!
王元爱一个鲤鱼打挺站起来,没到一刻钟又蔫了下去。
罢了罢了心静自然凉。
王元爱放空自己开始冥想打坐。王匡德至今没给他回复,也不知在拿乔什么。
王家出了个这么个二五仔。也不知道京城里那些自以为是的长辈都在干什么,连查人用人都做不清楚!
王家能落败下来和这些虫豸脱不了干系,等他掌权了,迟早要把这些老家伙踢出家门。
王元爱等不了王匡德多久。且不说这个鬼地方,他受得了受不了。
临走之前他警告过尹丰户部来人了。尹丰只怕坠坠不安的厉害。
这个家伙唯一的杀手锏就是两败俱伤,我不好过你们谁都别好过。
陇东的粮仓一时半会儿是填不上了。尹丰的不安和暴躁。王元爱得以掌控王匡德的底牌之一。
毕竟对陇东这伙文官武官来说能瞒是一天是一天。不到最后一刻,绝不承认自己死期到了。
不让他们狗咬狗。王元爱是一点胜算也没有。
兵营里送来西瓜和冰山。西瓜个头不大,但已经这个季节,还能找到西瓜实属不易。冰山一摆进来,王元爱就感到一股清凉。
王元爱抬头笑道:“有劳王夫人费心了。元爱感激于心。”
士兵憨厚笑道:“小公子是贵客。没有王家在京城替将军周旋。每年兵部的粮饷下拨的也不会这么快。”
王元爱讪讪的摸了摸鼻子。
他总觉得这是王匡德故意的。
因为自打王匡德投靠王家以来。其实两边还从未真正给过什么实惠。不过是扯虎皮当大旗罢了。
——如果王家真的在兵部说话得力。王匡德何必还要谎报军丁骗响。
王元爱一时觉得手里的西瓜难以咽下了。啪的一声丢回了托盘。他看着那咬了半口的西瓜,陷入沉思。
他叫来一个手下,“去朝王匡德的朱笔师爷打听打听。王匡德最近都在干嘛呢?”
消息传到王匡德耳朵里,王匡德笑呵呵的对朱笔师爷道:“那你就去告诉王公子。我收了蒋家的喜帖。尹丰家的小公子要成亲了。说来,王公子也在华亭住了些时日。问他可要赴宴?”
到了下午,王元爱的随从回来了。附耳细细一说。王元爱登时变了脸色,他说:“蒋家怎么突然要办喜事?给谁办喜事……”
王元爱倏地收声。他感到了一丝隐隐的不妙。蒋家和尹丰,这是想了什么歪招?
王元爱立即吩咐左右:“我在华亭还有些衣物器具未收拾。都是我平时惯用的。你拿着我的牌子去给王将军说一声,回华亭取一趟。”
“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王元爱离开华亭的时候, 没有少和蒋家打交道。没有听过丝毫尹丰和蒋家连姻亲的消息。
恰恰相反,王元爱一直觉得尹丰和蒋家的关系很微妙。属于面上和平的那种人。
蒋家突然和尹丰联姻, 这并不是个好信号。
王元爱直觉有人在里面搅浑水了。
与此同时,和王元爱同样震惊的还有章景同。
章景同一来是没想到蒋家变故的这么快。二来则是吃惊蒋家竟然要和尹丰结亲。
几乎是一-夜之间。蒋家就拍板作决定。蒋老太爷把蒋九公的女儿许给了尹丰儿子做幼媳。
章景同没见过尹丰儿子。更没见过蒋九公的女儿。但就他在华亭这些日子来看。尹丰幼子和蒋家这位小姐是绝无私情的。
尹丰显然在子女婚嫁这件事上有更好的算盘。不然也不会越过头顶的哥哥,先给自己的小儿子订亲了。
但无论章景同和王元爱怎么想。尹家和蒋家的订婚宴,还是进行下去了。
订亲宴没有大办。只是先过了文书。蒋家把给尹丰许的粮食,以给女儿嫁妆的时候拨过去了。
丰厚的陪嫁章景同叹为观止。——这本就不是一个女儿出嫁该有的嫁妆。这是陇东华亭的地方粮。给尹丰救急用的。
蒋家还在调粮。单凭蒋家这些年的库存,是抵不过地方税粮的。但这些应付朝廷即将来的人绰绰有余。
毕竟,华亭刚刚秋粮给陇东慰兵。
这一点上,蒋家私藏的库存积粮也是符合的。陈粮多,新粮少这没什么稀奇。
孟德春把华亭县婚丧嫁娶的杂事交给了孟宜辉和章询。
这几日章景同就一直在蒋家的嫁妆单子上盖官印。
正经婚嫁契书, 陪嫁物什都是白纸黑字写下, 去官府过文书的。
这个婚订的潦草。成亲的日子却正正经经请了黄道吉日,订在了次年十月。加上聘礼许的重, 整个陇东也没人觉得这件事仓促。
谈婚论嫁本来就是经过漫长的量媒商议。才公之于众的。陇东的百姓倒是一点都不奇怪, 蒋家会和陇东的地方官结亲。
尹丰给这个幼媳的聘金也给的重。这个儿媳还没进门,尹家上下都感受到了尊重。
蒋家小姐一时成为陇东人人羡慕的存在。
两边态度都是诚恳。
上面的意思定了。底下人办事就快。
不到三日,华亭四个粮仓都填上了大半。紧赶慢赶,赶在户部来人前把粮仓装了个体面。
整个喜气洋洋之下,只有华亭县的尹丰没有喜色。在外面他还是笑着的,回到书房脸色就沉了下去。
他的计划不是这样!
孟德春找蒋家谈的是追缴。由蒋家带头补缴税粮。
蒋家却变成了婚嫁。——追缴的粮食,变成了蒋家小姐的嫁妆。带头补缴, 成了蒋家和尹家私下的喜事。
这算盘打的可真是精。
首先蒋家不用当出头鸟,跳出来配合追缴, 是要被其他家族谴责攻击的。
其次,女儿的嫁妆。尹丰将来是要还的——如果尹家和蒋家将来有个什么分歧。蒋家直接让女儿和他儿子和离。堂堂正正的拿着嫁妆契书打官司,尹丰就的全部吐出来还给蒋家。
还了, 还得笑着说应该的。打落牙齿和血吞。毕竟尹丰不能说他当初借粮是干什么。只能认下私吞儿媳嫁妆这个锅。
这怎么能让尹丰安的下心?
这两天府里上下都因为他的幼子订了亲,拼命笑给他看。一个个喜气洋洋的。连尹丰在外面也是一副喜不自禁的样子。
但到了晚上,尹丰就整夜整夜坐在书房里发呆。
这件事解决的他并不满意。非常不满!
可尹丰没有丝毫办法。一边是王元爱和王匡德沆瀣一气,一边是陇东粮仓几十年的积病压的他苦不堪言。
一切爆发在今天。他措手不及。
一方面尹丰心里又很清楚。即便朝廷不打大周,他在陇东这烂摊子,也是迟早要被人挖出来的。
因为尹丰没办法走上一任的老路。调职升迁,生吞烂抵给下一任。他出身不好,现在不是二宗年间了。甚至都不是章首辅做主的年代了。
尹丰想往上走,太难了。
所以蒋家这一棒他接也得接。不接也得接。——如果这次秋粮慰兵做的好,他就能往上挪挪。再博一线生机。
思及到此,尹丰长长的叹了口气。是他小瞧蒋家的立足智慧了。
原以为蒋家即便在华亭有威望,也不过是个小家族罢了。出了华亭,在陇东都挤不进前列。
可一个家族能延续百年之久,并且兴旺至今不见落败——虽,蒋家也算不上富贵发达。
可单一个稳字,已经是寻常人望之项背的。
尹丰只叹自己平日里太瞧不起蒋家这样的小辈了。轻敌了。
蒋家纵然平日里吵吵嚷嚷,丑闻百出。平日里看着也没有一个精明的。可在关键时候,他们家族总能做出正确之事。及时刹闸。
这一点,让尹丰震撼。
如果这是蒋老太爷的智慧,那无足为惧。老人已经半截身子入土了,蒋家的兴旺快到头了。
可这若是蒋家小辈的洞悉……那蒋家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这么一想,尹丰突然就释然了。
若儿子真能得一个这样不显山不露水,关键时候却能拉你一把的岳家。未必不是一件幸事。
若是蒋家真的是老太爷在做主。那他也不亏。
陇东这件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对他来说就翻篇了。
也算是解决了心头一大患。
尹丰这般自我开解,自我宽慰着。总算让心里那点拧巴不舒坦消散了些。总算,能睡个好觉了。
晌午日落西山,蒋家正堂。
蒋英德拘手拘脚地站在蒋老太爷面前。满腹疑惑,只觉自己倒霉。
蒋老太爷还没开口,他就把最近半个月,不!最近三个月做的错事迅速在脑袋里搜刮了一遍,连怎么认错都想好了。
谁知蒋老太也慈爱的看着蒋英德笑呵呵的问他:“三小子,听说是你小子找了九公,说服他的?”
蒋英德立即以为这就是错事,扑通跪下。只是男儿还是要强撑着脸面,没有气虚。中气十足的道:“爷爷,我只是劝九公和尹大人合作。同他说了些好处。孟师爷当初来找你的时候,他儿子和他徒弟也是来寻过我的。”
“蒋家和尹大人合作百利而无一害。至于九公为什么要把女儿嫁过去,我是真真不知道!你也知道,我是最讨厌蒋家拿女儿去牟利的,当初小八出事的时候我还跳出来反对过,您记得吗?”
“对我来说府里的女孩子都是妹妹,都是我要照顾的人,我怎么可能会建议九公把她去嫁给尹丰的儿子。”
蒋老太爷微微惊讶,脸上有些挂不住,他轻咳一声,微微尴尬地说:“这桩婚事是我拿的主意。”
蒋英德张大嘴巴,嗡嗡合合半晌,没有想到圆场的词。
好在蒋老太爷也没有责怪,笑了笑招手对蒋英德说:“你劝九公是你自己的主意,还是华亭那两个师爷的主意?”
蒋英德自然不敢说是章询的主意。含糊其词。
蒋英德故作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孟德辉和章询是来游说过我。我知道他们是故意来同我说这些,让我把话转交给长辈的。”
“我也不是傻子。人家和我做朋友,不是和我蒋英德做朋友。是和蒋家三少爷做朋友。”
“我劝九公,确实有几分是因为他们的话。但我也思考过。陇东粮仓倒了个尹丰,朝廷到时候必定还要派人来。再来人,他不‘建功立业’?不先从我们这些世绅身上逼粮缴粮?”
蒋英德越说越真心,三分真七分假的:“孙儿浅薄。我是真的觉得现在卖尹丰个人情挺好。将来无论是他升迁,留下个人在华亭。还是依旧在华亭留任,对我们蒋家来说都大有裨益。”
蒋老太爷浑浊的眼睛里露出几分笑意,“你小子,去吧!”顿了顿又说:“我听说你先前被华亭县衙那个叫章询的小师爷坑了几百两银子?”
蒋英德一听是买佛串的事。刚刚抬起膝盖的腿又跪下了,他委屈的说:“爷爷!我花的是自己铺子上的嚼用。”
“哼,嚼用。败家子!那佛串是金子做的,还是银子做的?还是得道高僧开过光的。人家说有几分来历,你还就傻乎乎掏钱买了?”
言下之意就是章询只是个不成器的豪门子弟罢了。拿一些不值当的东西招摇撞骗。专门哄蒋英德这样的傻子的。
蒋英德不以为然。那东西有没有来历,他还不清楚?
四海赌坊那些不服朝廷管教的人。看见那玩意就差点头哈腰了。能是招摇撞骗的?
可蒋英德没胆子顶撞老太爷。只能乖乖认错,“孙儿知错。下次再也不敢乱花钱了。”
蒋英德哼了一声,对蒋英德的父亲说:“不知柴米油盐贵的败家玩意。从今天起你就去蒋家的商铺里轮流打下手。看看别人都吃的是什么苦。一年到头赚几个铜板。”
晴天霹雳!
蒋英德刚要张嘴反驳,被父亲一个大耳光打的耳朵嗡嗡嗡的。
蒋英德父亲拱手,感激道:“多谢父亲。只是……这样九公怕是会不高兴吧?”
蒋老太爷眼睛一瞪,拐杖一摔。说:“就说是我说的。你养出个这么个败家玩意,你不教我来教。”
“是是是,父亲您消消气。”蒋英德父亲连忙道:“儿子不争气,没有养好这个小兔崽子。今后就交给父亲教导了。”
蒋老太爷强忍着才没有白他一眼。
连跪在地上的蒋英德,也隐隐察觉到,这好像……不是一件坏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章询呢?章询呢?章询, 出来,你爷爷来看你了。”
蒋英德人逢喜事精神爽, 喜气洋洋的闯入章家小院。
焦俞都愣了,迎出来半晌才说:蒋公子,您来了。”
时人很少直呼其名。通常直呼其名不是骂人祖宗,就是亲昵对待。就算不骂人,至少也带着生疏、不相熟生分的意思在里面。
这里面的界限很难把握。
比如尹丰喊章询,就是上司对下属的生疏。喊同景就是亲近了。
孟德春待章同景恩厚,有时候也会疼爱的喊章询。这种就是有点当自己孩子看了。
而蒋姑娘喊章询时。多是客气,表示两人男女有别。礼貌淡淡界限的意思。她若叫同景,就是不淑女了。
总之, 直呼其名很少代表着正面的意思。
但此时蒋英德兴奋难掩, 话虽不好听。但谁也听得出他是亲昵。焦俞只好代为招待。
章景同不在家。他带着环俞去仓库了。
焦俞是个人来精,他不像环俞那么木讷。蒋英德以来端茶倒水的招呼不说, 还一副嘴上没有把门的样子。满嘴牢骚话。
“还不是蒋少爷家的喜事。这两天我们公子可是在仓库里盘粮忙的团团转呢。说来, 你们蒋家可真是阔!我们浙江也算是大户,疼女儿的海了去了。像这样疼女儿的,我这辈子还是头一回见!”
蒋英德呵呵,自然不能和焦俞说内里的弯弯道道。只能默认了蒋家疼女儿这件事。
焦俞继续打听消息,问:“我听说蒋老太爷最近还在陇东广发喜帖。陇东稍微有门望的世绅豪族,全都要来参加。真是大手笔啊!”
蒋英德现在知道的消息也多了。他微微的,只是笑。没有告诉焦俞, 蒋家是在变相传达尹丰的意思,向世家缴收昔日税粮。
蒋家再厉害, 再能囤粮。他能囤多少?
南下采粮是个主意。但是个蠢主意,南粮北粮品种不一样。尹丰即便花了巨款和蒋家南下采粮回来了。还要再花一笔钱打点朝廷来的人。
这要耗多少银子?尹丰是个浊官又不是个贪官。他一己之力,能补上陇东的缺?
蒋家赔上整个家族的力气, 也只能勉强填个十分之三、四。
以前蒋家和尹丰是面上情。客气客气就罢了。
现在蒋家和尹丰是一条线上的蚂蚱,正经订了姻亲。蒋家自然要替尹丰打算。
章景同给孟德春的出缴纳税粮的主意,是唯一可行的。也是最行之有效的办法。
唯一的缺憾就是,章景同太年轻了。他自幼做惯了上位者,哪怕如今隐姓埋名身居下位。却丝毫不懂圆滑之道。
章景同的圆滑,一定程度上是建立在利益至上。俗称中庸之道。他没有成家立业,不懂人情世故——至少某种意义上,章景同是不通人情世故的。
章景同是学的辅佐太子的帝王术。对底下的反抗之声也好,抵抗之力。他会做的是权均利弊。把底下人控制住。
但其实,这一切还有个最简单最聪明的办法。也就是百姓最朴素最原始的智慧。
——民是怕官的。
这一点于章景同来说感触不深。他知道,就像王匡德是知道底下人少马车,甚至没有马车的。
但这种领悟并不会切身体肤。成为本能的反应直觉。
可士兵清楚,他们从底层上来。所以会畏惧不敢搜章景同马车。
蒋家也清楚。所以他们第一时间联系了各个世家大族。
正如孟德春和尹丰一开始希望的那样。由蒋家带头缴纳粮。但蒋家不是出头鸟。
蒋家是办喜事的东家。他们是来贺喜的,不是来补税粮的。这不是官压民,更不是官治民。
准确的说,他们是来雪中送炭的。
蒋家集整个陇东世家大族之力。来给陇东填仓。
这些人情,这些礼单。都要由各个府中中馈记录。将来一一还礼回去了。一来二去,你来我往。两家想不亲密都难。
……这是千载难逢的人情礼。
这种事章家也是做过的。当初章年卿在泉州给长子章鹿佑办周岁宴,江海陆通都去庆祝。贺喜碰面之后,章家的海运就越做越顺畅。
章景同意识不到,民怕官到底是怎么一个怕法。这种怕,甚至会是在蒋家和尹丰订亲后,各家族一日又一-夜的惴惴不安。担心被秋后算账的恐惧想象。
蒋家无事了,他们呢?
甚至于,不怕的。也会嫉妒,蒋家锦上添花了。他们要如何才能顺理成章的上船。
但凡能立足成世家的。没有一个蠢人。
章景同给孟德春出的主意。被蒋家以一种润物细无声的办法,给全须全尾执行了。
且别说章景同意外。
连只是普通师爷的孟德春也意外。因为孟德春虽然也是穷苦出身,甚至他年长了成家立业了。但是他在官场浸淫的也足够久了。以至于,他少了这种贴近百姓的底气和敏锐。
这不是孟德春和蒋家的智力之差。这是两方现在坐的位置和立场决定的。——他们已经脱离百姓太远了。
章景同也觉察到了这一点。
他深深觉得这是自己的一个缺憾。所以,这几日一直都没有坐在县衙里盖章翻书。而是和环俞一去仓库了。
章景同看着源源不断的进仓的旧粮。深深的感觉自己被上了一课。以及有种前所未有的豪情感。
原本章景同只是为了和王匡德博弈,和王元爱博弈。但此刻,他竟有一种一支穿云箭,千军万马来相见的激荡。
余韵激荡淡去。才颇能体会那种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之感。
你看,朝廷头痛尹丰发愁王匡德艰难了数年的事情。仅在整个陇东世家大族合力之下,就轻而易举解决了如此难题。
诚然,这是时事运也。
朝廷不打大周,没有战争紧迫的威胁,没有王将军身边赵东阳之死的震慑。他们是不会仅仅因为尹丰和蒋家要联姻,就紧张起来的。
赵东阳是王匡德军幕师爷。是蒋家的座上宾,更是整个陇东世家代表王匡德和大家打交道的人。
从赵东阳死的那天开始。一直恐惧就弥漫在世家大族之间。
这种恐惧是章景同感受不到。
之后坊间一直没有间断过流言,什么大周的探子,朝廷派了人来。真的要打起来了……流言无孔不入。
大家本就紧张的要命。这时候,蒋家和尹丰联姻了。
一时间所有的谣言,好像就被无形中确认了一样。大周的探子真的陇东游走。朝廷要打的意图也是真的,他们已经来人点兵点粮了。
真的。
是真的。战争要来了。
纵然大魏已经快太平了一百年。朝廷内乱帝王交替的战争不算。大魏边境真的已经太平了很多年了。
但军镇百姓骨子里埋的恐惧,和应急意识。都他们在第一时间做出了利好自己家族的决定。
——如果真的打起来。这些粮囤在他们家里。不是朝廷强缴,就是敌军搜刮。
陇东可是有账本的。章景同都能整理出华亭近三十年的缺粮税款,其他地方要做。也只是时间的事。
换句话说,就是想做和不想做的事。
谁都不想走到那一步。
所以蒋家这个台阶一摆出来,响应者云集。
*
陇东军营,王元爱帐篷里。
随从拿着王元爱的包袱和器具回来了。巨大的两个包袱摆在桌子上,没有人打开。
王元爱陷入沉思许久,开口道:“这么说,尹丰他把他的粮仓给填上了?”
“属下不知。不过陇东粮仓这两天源源不断有苦役进进出出。我看十之八-九。”
嘶,王元爱摸着下巴。百思不得其解:“那蒋家有这么厉害?”
他怎么没看来蒋家有这么大能耐呢。
在王元爱眼里,蒋家真的是一个小的不能再小的家族。如何能有这种堪比章家、王家、陶家的号召力。
“看来,这小小的陇东还真是藏龙卧虎啊。”
王元爱站起来原地兜了两圈。不对,他还是觉得不对劲。
这里面,总觉得像是有谁在隐隐推动着。
是尹丰在自救?陇东藏龙卧虎……还是朝廷根本派了不止他一个人来陇东呢。
王元爱脑海里浮现出一个人。
但又隐隐觉得是自己多心。章时霖在章家说的上话,在陶家说的上话。在陇东,他未必就是个好人选。
首先陇东是军营重地。章家已经有中山王陶家那样的存在,不会在在这件事上,触动天家敏-感的心防。
其次,王元爱敢来陇东。是因为陇东有投诚过他们王家的人——且不管说王匡德是不是二五仔,明服暗不服。
但归根究底来说。王匡德是他们王家的人。
只要王元爱不把王匡德逼的太紧。他是不会有性命之忧的。
章时霖不同。他敢离开京城,就敢有无数人要他命。
陇东的松衡远虽然和陶家的旁系有点姻亲,算得上半个章党的人。但王元爱是和松衡远、尹丰接触过的。
陇东这段时间应该没有来别人。
除非章时霖放下-身架,当成流民一路乞讨过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噗!
想到那个场景, 王元爱都忍不住笑喷出来。
从前在中学堂,就数章时霖是个爱干净的。他的案几一尘不染, 连坐垫都是三日一换。天天跟翘尾巴的孔雀似的,把自己收拾的花枝招展。
君子六艺,旁人都一个骑装一身道袍了事。只有他抚琴要换衣裳,骑马要换衣裳,射箭要换袖筒。习字用墨从不沾身。
王元爱早就想嘲笑他,你小子学的不咋地玩的倒是个花。
但气人的是。章家已经出了个皇后,荣升皇亲国戚了。章时霖他大爷,还是按官员之家教导的。他不等荫庇,竟然在踏踏实实的考科举。
……
神经病啊!
王元爱对此简直不知道说什么好。
他忿忿不平。原本章家王家的子弟都是蒙承皇荫的。就因为章时霖他-妈的要考科举。整个王家的儿郎全都被逼着和寒门子弟一样考科举。
王元爱身为王家嫡长孙, 更是不被不允许输给章时霖。——如果他敢输。王家就有其他儿郎追上。
王家不会因为他是长房嫡孙就惯着他的。
故而王元爱虽然看着爱玩乐。很可悲的是, 他其实从小就没有怎么玩乐过。
王元爱不想被同族的其他王家儿郎比下去。更不想让人说他们王家落败是有原因的。你看,章家子弟多么出色。他们王家就是逊。
为什么王元爱觉得章时霖很很无耻又坑人呢?
因为他们章家就他一个孙子!他姐姐章佩玖是个女孩子。其他三个叔叔都是大光棍。根本没有人和他争。
他娘又没有再多给他生个弟弟。
王元爱就这么捏着鼻子, 看着章时霖上蹿下跳的十几年。还以为他能考个状元呢。
得, 天家的圣旨下来了。
兴旺章家的章首辅被赐奉国公,其夫人被封超一品奉国公夫人。
章家彻底被抬到世卿之家了。
章时霖也不跳了。也不嚷嚷着要靠科举了。把自己关家里孵蛋。
王元爱笑容渐渐凝固,冷了脸。对啊,章时霖在家孵蛋。怎么可能。他不出门,真的是因为他的科举路到头了吗?
要知道天家虽然封了章年卿为奉国公。却没有逼着章家立世子。章时霖的父亲还是章大人,管大理寺刑名。
章时霖也没被封世子。
袭爵的是他的那个还没出生的儿子——切,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儿子。他叔叔还没成亲, 长幼有序。他家那个小章国公,不知道猴年马月才出生呢。
天家如此恩厚。他章时霖看不出天家是什么主意吗?
天家如果真的要绝了他的青云路。就不会跳过两代, 让他儿子承爵了。
想到这王元爱的笑意冷了下来。天家给章时霖赐名章延辅是有用意的。延辅,不仅是辅佐太子。
章时霖会是东宫宠臣,将来还会是章家的第二个首辅。他会是太子最信任的左膀右臂。太子在培养他, 一直在!
延辅。延续的还是章家的荣光。
大概正是因为东宫将来要把章时霖当宰辅用吧。所以章景同的儿子必须是,也只能是小章国公。
因为古往今来,就没有国公爷做首辅的先例。
章时霖若做了首辅,他没办法再把自己儿子提携进官场。几乎不再出现父子同朝为官的场景。章时霖的儿子,只能等着天家荫庇赏职。
只有这样,天家才敢重用章时霖。
话说回来。如今章时霖今后的官途坦荡,甚至直达巅峰。他还有什么理由在家自闷自苦?
为了那个不曾出生的儿子,还是寒窗十年不能科举。
……但也没人阻止他啊。而且只要章景同将来要入阁他势必还是要继续考的。
非翰林不得已入阁。不过是让他等个十、二十年。等太子登基以后。他随便考个什么名次,只要能过进士。他的官途是问题吗?
很显然,不是。
为了儿子更扯淡了。他儿子一落地就有一个小章国公的爵位。天家只是怕他们父子同朝,消减章半国的势力罢了。哪里委屈他儿子了?
再说了,章时霖也不是个小心眼啊。
那,只剩一个可能。章时霖真的在陇东。
隐隐的,他看不见的地方。
王元爱抬手挥挥,让随从出去。
太子这是想干什么?来陇东,是太子特意叫他去东宫说的。
可让章时霖也来陇东是什么意思。
竞赛?怕他不能胜任?监督他?
王元爱开口叫住随从,“等一下。”他把人叫过来,附耳吩咐道:“通知家里,不管用什么手段。摸清章时霖在不在京城。”
“以及,查陇东各大驿站,这半年的往来人员。看看有没有章时霖的踪迹。”
“他不会扮成流民过来。这对他来说太难了。”思考了一下说:“有可能跟着谁上任。查一下最近的陇东文官调动。武官他们这边没有人……不对,若是太子安排的话。”
“罢了,我去找王匡德说。许是新丁中混入了眼睛。”
随从忍不住说:“少爷!你说的,可是章家的嫡长孙章延辅?!!您,您真的会觉得章家会让他这么个宝贝蛋去当兵。”
“我以前也是不信的。”王元爱说:“可章家都舍得他三儿子进武林。刀光剑影的。进兵营算什么,多派两个人保护就是了。”
也,也有道理。
随从奉命去查了。
*
章家小院里,章景同正在和蒋英德喝酒。
蒋英德来带了个喜讯,他神神秘秘的说:“我爹说,我们家太爷要培养我。搞不好将来会把族长之位重新还给我们长房。”
“哦?”章景同微微惊讶,碰杯道:“那可是喜事啊。”
“害,还早呢。”蒋英德心里虽然高兴,但更多的是担忧:“我爹说爷爷是瞧中我了。我有个天大的机会。可机会是机会,和能得到是两回事。”
蒋英德喝着闷酒道:“我以后只怕不能常常到你这来了。”
章景同揶揄道:“那正好。省的你总是往我榻上睡。害得我的小厮要天天换床褥。兰妈妈也洗的累了。”
蒋英德撇嘴,“你一个大男人怎么这么爱干净啊。跟个姑娘似的。”
章景同黑着脸道:“蒋兄这可就不讲道理了。我这不是心疼兰婆子吗。好歹是你们蒋家的下人。”
“切。她可不是我们蒋家的下人。我们蒋家的卖身契里可没有她的。兰妈妈只是照顾小八和她母亲罢了。”
章景同心里微微一怔,避开这个话题。说:“你们家老太爷怎么会突然想起来培养你了?”
通常来说一个家族无论是挑选继承人也好,挑选族长也好。稍微有远见的长辈都会在很多年前布好局,给儿孙们安排好去向。除非培养的那个人有大过错,是不会临时决定更改意见的。
比如章家,章家儿孙众多却从不‘打架’。深究起来无非就是章年卿把儿孙们引导的好。
章景同父亲占了年龄优势是章家长子,他继承章家的时候,府里这些小辈还不存在。
章家真正资源打架的是三叔,四叔,五叔。
但三叔入了武林,五叔管了章家庶务,四叔被过继到了冯家。如水分流,同脉同源却各自通往一番天地。
章景同从来不愿意细想长辈这么做是蓄意为之还是巧合?
但他愿意相信是巧合。毕竟。长辈是那么疼爱他们,都是自己的骨肉血亲。
要如何才能舍得他们在襁褓稚嫩之中,就定下了未来。
蒋英德道:“我想这是许是跟你有些关系。”
“哦,此话怎讲?”
蒋英德说来叹气。但他并不是一个喜欢占别人便宜,隐藏别人功绩的人。
蒋英德道:“祖父觉得九公短视,认为他会糟蹋了蒋家将来的前程。”
“在小八这件事上九公就略显急躁,很是看轻小八。险些埋下后患。我想。祖父大概还是偏向让小八掺合到王家里面去的。”
“但是他不想小八将来仇恨蒋家,反而希望小八感恩着蒋家,将来能提携蒋家一把。”
说到这里,蒋英德叹了口气,他说:“你让我去劝九公,我劝了。祖父觉得我头脑清明。是个比九公和九公子嗣更好的人选。况且我和小八关系也好。”
“若我将来传承了蒋家。小八想着我,对蒋家也当是有几分情意。”
蒋英德道:“同景,我看啊。她们家长辈是从这次的事情尝到甜头了,他们是真的想让小八进宫去服侍太子。”
“听起来,你们家长辈竟不敢强迫她行事?”章景同有些另眼相看。
他原以为蒋菩娘是那种孤弱无依,寄人篱下的女子呢。她有什么本事能让蒋家忌惮的。
蒋英德沮丧地说:“不是你想的那样!小八是光脚不怕穿鞋的,她从前在家里闹过一场。连尹丰当初都下不来台,蒋家长辈知道她不是说说狠话……她很可怜的。”
“她不发火,别人都把她当好柿子捏。可她越是发火,她越在陇东嫁不到个好人家。”
“蒋家不可能养她一辈子的,她迟早要自寻出路。”
蒋英德很是替蒋菩娘的将来担心。
章景同笑道:“那你就好好干等你做了蒋家族长,就可以把蒋姑娘留在家里做个姑奶奶。将来过继两房,儿孙养老也有人照看。”
“了不得我再给你添些银子。算是大家的妹妹,我补给她的。”
蒋英德笑了,他说:“你可真是我的好兄弟。”
蒋英德问章询:“那王公子那边你打算怎么办?你是要写信回家吗?我找路子帮你寄信,保证快快的就到浙江。”
“不必。王元爱最近应该还有别的头疼的事。一时半会不会想起你妹妹。”
章景同都定的泼了一杯酒在青砖地上,重新温壶,他道:“若我猜的没错,这几日还会有人登门拜访蒋家。”
“英德兄,让护院这两日多注意些。”章景同定定地说:“只怕这次的来人不会温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王元爱让人搜陇东新丁的事情被发现了。
陇东军营, 王匡德帐篷里气氛有些剑拔弩张。
王夫人端着一碟点心匆匆进去。鬓发上的钗都未插好。放下碟子对王匡德道:“将军你消消气。”用力拉了拉王匡德的手,被王匡德反握住。
王匡德还是气呼呼的。
王夫人就保持着这个姿势, 转头对王元爱道:“王公子,你也消消气。你看你们一笔写不出两个王字,有什么话不能坐下来好好说呢。”
王元爱脸色并不好,全无认错之意。他道:“没什么好说的!该说的我都同王将军说尽了,王将军说考虑几日我也容他考虑了,事到如今你们该给我个结果吧。”
王夫人满眼疑惑的看着王匡德。王元爱怎么突然变得咄咄逼人了起来。
王匡德示意夫人不要再说,他上前对王元爱道:“王公子你年纪还小,不明白我的苦衷。我知王家对我已经很恩厚了。可是若能不到最后一步。我是真不愿意。”
王元爱冷了脸,果然。尹丰从蒋家那里拿到粮了, 王匡德就开始不受控制了。
王夫人则心里很慌, 她抓住丈夫的胳膊,满眼疑惑的问他。丈夫怎么突然这么强势了?直接拒绝王家。
王匡德却护着夫人, “你不必担心。这件事我自有盘算。去吧, 给王公子温壶酒。”
王夫人鲜少违背王匡德的意思。尽管不安,还是退下了。
王匡德道:“王公子今日在陇东大肆找人,想必王公子也知,京城来了不止你一个人。”
而且王匡德已经知道了京城来的那个人是谁。前些日子王匡德一收到章询的消息。就立即派人查看了一番。
现在他心里已经有底了。
浙江章家却有章询其人。王光德旁敲侧击,还打听到了章询的父母以及他在浙江的那个未婚妻。
章询这个人的出身没问题,有问题的是他根本不是章家不起眼的小辈。恰恰相反,他是从京城方向来的陇东, 换句话说他是从京城拜访过‘贵人’的。
章家情况和王家情况不同,王家能王元爱来陇东, 章家却不能派章延辅来陇东。
章家在自己本族挑一个出色的青年,作为东宫的左膀右臂,章家的代替者, 那就顺理成章了。
王匡德严重怀疑华亭县那个小师爷实际上是效忠东宫的。
如今王元爱的反应更是确定了他的判断。
凭白多了一条路。王匡德游刃有余多了。
王匡德伸手示意王元爱坐:“先前王公子同我商量的事我慎重思考过了,公子说的对,陇东不管出了多大的篓子,开战在即,这件事是该上报朝廷。”
王元爱道:“既然如此。那王将军就把兵册交给我回京城复命吧。”
“诶,我话还未说完,公子急什么?”
王匡德不紧不慢道:“自打我效忠王家以来,王家从未照拂过我什么。我夫人跟了我这么多年。一没有得到诰命封赏,二没有享过福。”
王元爱也知道,如果京城来的不止他一个人的话。那他就是被太子拿来给章时霖垫背了。
——如果王匡德把东西给王元爱和直接向太子投诚,没有任何区别,他为什么还要受王家钳制??
王元爱索性直接开口道:“一家人不说两家话,王将军若有什么要求,不妨直提便是。”
王匡德也就毫不客气了,他道:“我的次子今年十六岁,能文能武。擅长带兵打仗。我想把他调到平凉卫做个都指挥。”
王匡德是不想着能保住自己了,长子……也不指望了。自古长子都是支应家中门庭的。遇事躲不开。
王匡德说:“我妻子一介女眷,不曾过问过军中事宜。她跟着我,一辈子都没享过什么福,反倒是我连累了她。……将来我想让她跟着老二去陕西平凉养老。”
王匡德一笑,将军豪情中带着点凄然,问:“我这个要求不过分吧?”
确实不过分。
王元爱摸着良心说王匡德还真没有为难他。没有要求保长子,没有要求保他性命。只留了一个儿子给自己妻子养老。
王元爱沉吟片刻,道:“我一口答应您太假了。你我一家人,我也不瞒着将军。我现在就写信回京城。如何?”
王匡德自然满口答应。亲自给王元爱磨墨。
章景同中午收到了消息。
驿站四百里加急朝京城方向送了一封信。信不是从王匡德军营出去的。恰恰相反,而是夹在陇东文官的述职信里送去京城的。
焦俞异常沮丧的告诉章景同:“我没敢劫。”实际上焦俞要劫下来也太艰难了。
王元爱和王匡德的人盯的非常紧。警觉性也极高。焦俞不敢保证下手不被发现。再加上章景同平时对这些事待他们并不会过于苛责。
焦俞还是选择做好保密措施。空手而归。
章景同笑了笑,没有说无事也没有责怪他。只是笑着说了句:“知道了。”
焦俞有一丝不安,问道:“大公子我是不是坏了你的事?”
章景同哑然失笑,神色轻松的安慰他:“你得失心怎么这么重呢。王匡德和王元爱是什么人,说插手就插手,说劫信就劫信,你把他当蒋家了?”
焦俞挠挠后脑勺。他当然没这么想。只是想在章景同这里找补。
但章景同始终没有顺着他的心意往下说。
焦俞-性-热胆大,说是再让他凭添底气。以后难免会坏事。
章景同且让他不安着。
一整天,焦俞都围在章景同身边团团转。抓耳挠腮的像个猴子似的。
章景同捏着棋子饼咬了一口,兰婆子手艺可真不错。他给急的团团的焦俞递了递钵钵。
棋盒大小的饭钵里摆满棋子大小的小点心。甜丝丝的拔香。焦俞抓了一把,蹲在旁边还是像个泄气的猴子。
章景同明知故问,“一封信而已,怎的这样担心。”
焦俞干巴巴的,只好跟着装傻说:“知不道信里写的什么,我难受。大公子我办砸了……”
“王匡德无非就是让王家安顿他的家人孩子。”
章景同对王匡德的做法不予置否。
看透这一点,甚至不需要智慧。这是人之常情。
但王匡德和旁人唯一不一样的是:有些人家族蒙难,会把子女送走保住根脉。但王匡德大抵会把他的妻子安顿好,再给妻子留下一个养老的孩子。
王匡德和王夫人的不匹配,是整个陇东看在眼里的。
男人身高是硬伤。个子一低,无论你是潘安貌还是天神战神。总女子心里总是低人一等的。
王夫人这些年无怨无悔的跟着王匡德。眼底的情意挡都挡不住。
——王匡德对陇东的士兵们尚且能如此呵护。
对身边明显低嫁的妻子,如何能不呵护?
焦俞愕然的说:“大公子知道信里写的什么,为什么还让我去劫信?”
章景同如玉般透明的指尖转着最后一颗棋子糕,笑着说:“自然是让王匡德知道,我派人去劫信了。没得手。”
焦俞跳起来:“我可没被人发现!”
“未必。”
章景同当然确信焦俞‘拿’信的时候没有被发现。
但章景同以前就发现,王匡德是个很喜欢备一手的人。——又或者说,他一直在防范自己军中的人。
王匡德一方面爱兵如子,一方面又对自己军中的人极度不信任。
“难不成我真的被人发现了?”焦俞还是不信。
与此同时,陇东军营里。王匡德正围着军营里的主将桌转圈,他沉吟许久,问手下:“你到底能不能确定?”
如今在军中王匡德所信赖的人不多。但他现在做的是排除法。只信任自己军中个别能保证人品的嫡系,其他人都抱以审视观察的态度。
王匡德和王元爱合作,自然不能让消息泄露,多派一个人监视,为的也是互相监督。防患于未然,谁知却有了意外收获。
属下非常不确定:“卑职也是隐隐约约的感觉到了。信没丢,我想……要么就是那人身手极好,要么可能真的是我太过紧张产生幻觉了。”
“会是大周收买的武林人士吗?”
“不会。投靠大周的都是索命门等江湖正道为所不容的。那人气息极正。身手轻巧……”话音未落,这个属下眼睛闪躲了一下,似乎是在逃避什么。他紧紧抿住嘴巴,怎么失言了呢。
王匡德微微一笑并没有在意,他当然知道自己军营中有很多隐姓埋名的武林人士。
朝廷政策苛刻,如今江湖人想要效忠报国都投之无门,隐姓埋名从文考科举从武当士兵再正常不过。
王匡德对此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属下踌躇退下。
军令如山,绝不容置疑。
哪怕他江湖出身,在军中浸染数月。这一点也是刻进骨子里去了。
王匡德拿出前几天的那封信。
很早之前王匡德就知道章询不一般,他身为南人,章氏一族族人。进京谋事却空手而归,来到陇东,不偏不倚在尹丰身边做起了师爷。
以前王匡德就觉得蹊跷,但也只是蹊跷而已。
除了这一点章询踏踏实实并没有什么让人值得怀疑的地方,再加上他给的借口也合情合理,让人共情。
可自从章询给他递了这封信。信中言之凿凿地说:赵东阳没有向大周吐露任何事。凶手叫家卓,如今就在陇东军营。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到这里就结束了。
没有说这个家卓是谁。犯人还是士兵,将军还是将领?还是他从外面抓到的人送到陇东军营来了。
王匡德一连查了好几天。没有丝毫头绪,没有丝毫眉目,连家卓在谁手里都不知道。
——王匡德看不透这个章询想干什么,一他没自曝身份,二如今他不过是个小师爷。
如果章询代表太子代表东宫的立场,那为何不堂堂正正的来给他亮明身份争取他呢?
王匡德拿着信反复的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狂风卷着树枝拍打在窗框上。隆冬的初冬, 狂沙狂风。天气寒冷,根本不能开窗。不然整个屋子都是灰。
章景同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就把窗户掩上, 书案上都是华亭县衙的卷宗。只偶尔夹杂了两张红色的喜帖是近来尹丰和蒋家的喜事,有些公文让章景同写。
章景同把这类杂事都交给了环俞,说起来焦俞环俞这两个小厮。焦俞更擅长人情世故,也更适合往幕僚方向培养,但神奇的是环俞更擅长模仿人的笔锋字体。
焦俞从门外匆匆回来。上次他没有截住王元爱递给回京的信。但信到了京城,就等于公之于众了。
“大少爷,京城收到信了。”
“哦,王匡德求了什么?”
环俞停下笔。也侧耳倾听焦俞带回来的消息。
京城是章家的大本营。王家只要有所动作,一定瞒不过章家。
焦俞说:“王家最近一直在户部活动。户部和兵部一并送上了消息。王匡德似乎想把自己的二儿子安排到平凉卫。”
“这么说王匡德这是再给自己安排后路了?”章景同笑了一下, 淡漠如斯笑意入眼:“王匡德对王家求的倒少。”
环俞插话道:“会不会是因为陇东的实际情况比大公子汇报上去的还差, 王匡德自知无法自保才给自己留个根。”
“极有可能。”
章景同笑意一敛,想到王匡德安顿后事的手笔。神情一凛。
“怎么看都感觉王匡德是想把自己卖个‘好价钱’。”
其实寻常人安排家眷为了不打草惊蛇, 多是留自己子嗣一脉, 很少会安顿妻子如何。
王匡德对王夫人的重视章景同看在眼里。王匡德觉得自己对不起夫人,给夫人也留一条路实属正常。
可给自己儿子求职……将来是能给母亲争诰命的。有诰命的夫人等于有公爵的官员,是有朝俸发放的。
想到王匡德的反常,此举如扼腕断志,他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
焦俞环俞纷纷沉默,这种事他们插不上话。
环俞虽然性冷,心思更多, 但对他而言他觉得这种事简直太无聊了。他若是上位者、皇帝太子。直接把这些人抓去监狱,砍几个头什么都知道了。
环俞忍了忍, 开口问章景同:“大公子那王匡德若是到最后也扭扭捏捏的不肯交出兵册。朝廷能拿他怎么办?”
“等朝廷的耐心消失殆尽了,那就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承治帝是个好说话的帝王,章景同却从不认为他是个善茬。
章景同道:“王匡德要是聪明的话, 就不会把事情走到这一步。”
不管王匡德是想保住他妻子,还是保住他孩子。
王匡德大可以他挑挑拣拣选个高枝,把自己卖个好价钱。卖给王家也好,卖给他章景同也好。
只要王匡德肯卖这脸,给脸兜着。王家断不至于断子绝孙。纵然不会如王匡德的意,但也能保住他一丝血脉。
“王匡德若是执意拖延,那我就只能盼着他是有军事才干的。”
这样至少将来等王匡德死的时候,还能有人给他求求情,让他上战场带罪立功。
如不然,王匡德的下场……章景同不敢想。
*
陇东,王匡德还在翻来覆去看章询送来的信。
章询的信没有任何异样。
馆阁体,骨峰消瘦。是文人中常见的字体。寥寥数语,窥不见任何端倪。
王匡德又叫了探子来问:“可曾查过了?”
部下摇头,军中并未查到家卓此人。王将军给的消息太模糊,家卓其人的长相、身材、年龄、一概不知,纵然是想朝军中大营去找也是艰难。
“如今风声紧,陇东的各个将军们都紧张得很。别说我们去找一个人,大家都提防着我们是去查兵丁的,现在正是敏-感时期,将军若再迟一追查下去,只怕会得罪同僚。”
王匡德眉头紧锁,却也知道没别的办法了。挥手让来人退下。华亭方面的人来了。
士兵单膝跪在地上说:“启禀将军,卑职按照将军的吩咐盯着那章询已经数日不见,任何异样。”
“那章询的生活极其简单,平日里除了上衙。就是去江萍楼喝酒。府上人员来往也简单,除了孟师爷的儿子孟宜辉,还有蒋家的蒋英德少爷。就没有别人了。”
“章同景家里的人口更简单,一共就四个人,除了他两个小厮,一个做饭婆子。再没有什么其他闲杂人等。”
王匡德又问:“那他身边那三个伺候的可有谁举止异样,行踪诡异?”
“并无。章询身边三个服侍的个个都安分守己。做饭的婆子每日里就出门买买菜并不在外面久留,嘴巴也严实,从不谈论主家的事情。平日除了做饭也不出门。”
“另外那两个小厮身手不错。看着有点江湖人的影子。除此之外就没有什么特别的了。”
总的来说这一家四口真的再普通平常不过。
士兵实在不知道将军花这么大力气让他们监督这个人干什么,除了他是尹丰身边的师爷——都他娘的算不上个师爷。连个助手都不是。
士兵自个都觉得憋屈,哪怕让他去盯孟德春呢,也算是个正经差事。
王匡德脸色更阴沉了,没有对部下解释。
众人都退下后,王匡德一个人在帐篷里打转。
难不成他真的只能联系章询试试?
*
过了几日,京城回信了。
王元爱收到消息却没有第一时间来找王匡德。
王匡德直觉不妙,煎熬了一-夜,决定还是自己去找王元爱问个明白。
“王公子。我听闻京城回信了。”王匡德开门见山的问。
王元爱神色为难,单手撑在桌子上犹豫。
但很快他就镇定下来,王元爱使了个小心机,没有第一时间回答王匡德的话,只说:“王将军,你知道赵东阳的事已经上达天听了吗?”
朝廷已经在军需储备调动粮草,像王匡德叛国还有可能泄露出大量消息给敌军的事,自然早就被朝廷关注到了。
王匡德气势汹汹弱了一半。他不露声色,转过身背手沉声道:“看来王公子收到的消息不容乐观了。王家这些年果然在走下坡路了,我不过求一个妻儿平安。又没有让你保住我全部家人,王家做得到就做得到做不到,就不要在这东拉西扯!”
这话王元爱就不爱听了。
王家这些年在走下坡路是事实,但事实被说出来就有点脸上无光了。
王元爱按着王匡德的怒火低声劝道:“王将军你听我说,你先别生气,王夫人是女眷。这件事牵连不到她,但你手下的军幕师爷叛国被抓,还被刑审致死,谁知道他吐露了什么?”
“即便我们王家是有通天的本事,有赵东阳这摊子事摆在这里。谁也没办法让你去儿子去做那个都指挥使!”
没有军职护身,他一个白丁还有个犯了罪的爹爹,将来怎么能护得住他母亲。
王匡德气极反笑,问道:“这么说你们王家办不成我的事。还想让我履行承诺了?”
“不是办不成!”王元爱再次强调道:“王将军我……”
话未说完就被王匡德打断,王匡德道:“王公子若是没有办法就没有必要和我再谈了。”
王匡德道:“陇东不是只有您才能办成这件事。我找别人他们能帮我办妥我心中所想,还能帮我洗刷赵东阳的冤屈。”
“到时候王少爷就知道了,我对王家的所求所图,真真不高。”
本就积攒王元爱心中多时的猜测此时爆发,他沉声问:“你还想找谁?”
王匡德冷笑着离开,并未回答。
只有驻守在门口的士兵,看见自家王将军的脸色黑得惊人。
王匡德一个人在主帐里休息。
王夫人知道王匡德发了火,匆匆赶来宽慰。将军帐篷无人敢进,王夫人却百无禁-忌直接掀帘进去。
王匡德看见夫人火气生生压了下去,转为和颜悦色。“夫人,你怎么来了。”
“你别瞒我了。我都知道了。”王夫人坐在王匡德身边说:“你从王元爱帐篷里出来就脸色不好怎么了?那个王家的小祖宗又起什么幺蛾子了?”
“没有,夫人你多虑了。”王匡德并不打算让夫人知道自己的安排。
“你是打算自个说,还是让我去问王元爱?”
王匡德和夫人对峙半晌,终是败下阵来,他沉默片刻说:“王家说赵东阳叛国上达天听了,这事我要担主责,我想保住我们家人是不可能了。这个兵册我交给王家还是直接交给朝廷,没有任何分别。”
“怎么会这样?我听说华亭的尹丰都已经解了燃眉之急,怎么我们沾着王家的便利,反倒不如人了。”
王夫人不知道丈夫到底给王家求了什么,但在她看来无非就是保住性命这些小事。王家难道式微到这个地步,这点事都办不妥。
那王家送王元爱来干什么?
真真就是耍小主子的威风来打鞭子训狗?
王匡德只能苦笑,无可奈何。
王夫人站起来兜转了几步,沉吟地问:“那尹丰是怎么解了他的困境的。”
“他和蒋家联了姻,蒋家牵头带着半个陇东的世家一起交粮贺喜……我们学不了他们,华亭缺的是粮,我们缺的是人,这两者不是一码事。粮食的问题好解决,人你从哪凭空变出来?”
王匡德这个兵册是必报不可。只是对于不能保住妻子。他揪心的痛苦,总是难以下这个决定。
“当真就一点办法都没有了?”王夫人冀盼的看着王匡德。那个眼神王匡德不忍让她失望。
“我……”
王匡德拿起桌上的信,他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能赌出一线生机?
章询,章同景。倒要看看你究竟是个什么来路。
作者有话说: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推推 1个;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潇潇 10瓶;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莫蒂西娅~分海 1个;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潇潇 10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0章
“大公子, 陇东回信了。”
焦俞雀跃心喜,连一向沉稳的环俞都忍不住凑过来。“可算是回信了!”
这个王匡德可太熬人了。信送出去这么久, 一丝动静都没有。仿佛石沉大海了似的。
环俞甚至怀疑王匡德对赵东阳的事一点都不关心。什么身边最近亲的军幕师爷,其实就是扔出来一个炮灰罢了。
终于,王匡德回信了。不管信里的内容是什么,这封信来了。就证明王匡德动摇了。他开始找第二条出路了。——哪怕他认为这条路一点都不靠谱。
焦俞环俞就是近身保护章景同的。陇东派人来监视章景同他们能不知道?
但大公子让他们按兵不动。焦俞环俞就只好装作不知道。每天该干什么干什么。一点异样都没有露出。
屋内,章景同在写家信。对王匡德好不容易的回信并没有理睬。
“……今日宿夜寒凉,望母亲照顾身体。儿心挂忧,唯恐母亲忧甚儿子。顾此失彼。华亭一切安好,事事顺利。无需挂心,叩拜父母。儿, 时霖字留。”
章景同折了信, 封了红蜡。才叫环俞拆了王匡德的信。坐在座位上,捏着眉心让他念。
环俞没有念过信。他担忧的看了眼窗外。院子里兰妈妈正在洗蒸笼布。
焦俞道:“我来念吧。”
大公子敢让他们念, 那这信中肯定就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焦俞拆开信一看, 信里空空如也。竟只有一份请帖。
陇东王匡德以私人家宴的名义宴请华亭章询。而且并非只请了章询一人,那日的四人孟宜辉、蒋英德、蒋菩娘一并在华亭名单上。
说是小孩子的家宴。上次陇东招待不周,这次诚邀他们赏脸。陇东虽然荒凉没什么可玩,但骑马射箭的消遣还是有的。
他们这么一说。拉蒋菩娘过来显然是消遣凑数的。——没一样是给女孩子玩的。
蒋菩娘和其他三人来就是掩人耳目的。
章景同这次让焦俞环俞很安心,他想也没想道:“拒了。只说孟师爷拘我在身边办差。事事不方便。这个宴会我怕是去不得了。”
焦俞笑的白牙晃晃。他满脸得意:“好勒!”
焦俞和环俞才不想让章景同去呢。王匡德治军有方,章景同每次一进去他们就只能在外面枯等,心里不安也没办法。
如今陇东军营里又多了个王元爱。焦俞环俞更不想让章景同去冒险了。
章景同接过请帖, 翻来覆去的看了一遍。见果真是一个普通的请帖。就对焦俞道:“连这封请帖也一并退回去吧。”
消息传回陇东。
王匡德看着被退回的请帖,压了压边角若有所思的说:“孟德春这几日叫你们家公子忙什么呢?”
焦俞不卑不亢的回答道:“多谢王将军抬爱关心。说起来是些小事。尹大人府上有喜事, 孟师爷让我们家公子跟着一起操办。每天都被琐碎缠身,不得脱身。”
这话自然是假话了。尹大人府上有喜事自然有尹夫人这样的内宅女眷做主。
孟德春是尹丰的钱粮师爷,顶多偶尔当个账房。这些都是官场人情。防着外人呢。
事实上章景同这两天闲的都不用上衙门。
可王匡德不知道这些。他没管过这些内宅事。不过略一思索, 他也明白了几分。直击要害,笑呵呵的说:“既是如此。我也就不勉强了。这几日我这客人确实是多了些。不大方便,容易照顾不周。”
对此,焦俞没有否认。反而点了点头,客气的说:“哪里哪里。将军有贵客。我们家公子不过是无名小卒,哪能相提并论。”
这句话几乎就是明说了。
王匡德颔首点头,笑容淡淡的看着焦俞。目光不加掩饰的欣赏。
两方相谈,若不得见面。派的中间人就至关重要。起初王匡德还有些疑惑,章询为何只派一个小厮来。
如今见这小厮这样识趣,才稍微放下心来。
王匡德沉吟片刻,纵然他要捡个高枝落,也总得知道这个章询是个什么来路。
只可惜王匡德现在身边没有这么一个得力的中间人。曾经的赵东阳算一个。只可惜他遇难了。
王匡德知道,他必须现在做出决断。要么他亲自和章询秘见,要么就接受王家的安排。
章询到底是什么人。代表着什么立场,于王匡德而言,宛如空中楼阁。
可投靠王家,看似靠谱。实则入坠入地狱。不管章询是什么人。冲着那封信,他都得去见见章询。
王匡德沉吟片刻道:“今夜我去祭拜赵师爷。”
只此一句就再无旁的话了。
焦俞心领神会,回去就告诉章景同:“王大人约您在义庄见面。”
焦俞已经打听过了,赵东阳死后并没有下葬。被王匡德秘密收尸在义庄里。这件事知道的人不多。
焦俞想了个歪招。他知道王匡德对自己这个师爷很有感情,肯定会去祭拜。找遍了陇东附近的纸钱铺子,找三教九流的江湖油子打听了一下。
很快就得知了赵东阳的寄放尸体的义庄。赵东阳死的并不久,从头七到七七都要烧纸摔盆。
王匡德每七都会秘密祭祀赵东阳。
章景同颔首掉头,意味不明的重复了一句。“义庄啊。”他没有说话。
焦俞环俞都没察觉异样。
只有章景同自己知道他还是有点犯怵的。这不是章景同胆小。实在是章景同自打落地,还没参加过谁家的丧事呢。
这辈子连个棺材都没见过。更别提去义庄了。
猛地让章景同去义庄。还是大半夜的……章景同表情不是很好。
这边环俞和焦俞还在商量。环俞问:“王将军怎么没说什么时辰呢?”
太阳下山是晚上,夜半时分还是晚上。总不能让大公子在那里等一-夜吧。
焦俞猜王匡德就是这个意思,他含含糊糊的不肯明说。他悄悄的对焦俞说:“我也觉得王匡德是在拿捏大公子……大概是想给大公子一个下马威吧。”
说起来,王匡德是有官品的将军。让个籍籍无名的小师爷等一等倒也没什么。
只是,焦俞问:“大公子,你怕黑吗?”其实他是想问怕鬼吗。
章景同肃然整袖,说:“怪力乱鬼神。我怎么会畏怕这个。”
焦俞见章景同神色不似作假,便未怀疑。实在是焦俞环俞自己都不怕鬼,也没有想过章景同会怕。
环俞则更担心夜里便于偷袭。要准备的更多:“大少爷穿层护心甲吧?”
焦俞则嫌太显眼。两人吵成一团。
一旁的章景同则不动神色的摸着自己手上的佛珠。想了想,拉开抽屉把另一串给戴上了。
子不语怪力乱鬼神。
*
是夜,义庄坐落在荒郊山上。夜风瑟瑟,怪鸟鸣叫。鸣叫声在夜色中听着有些凄厉。
脚步声踩着枯枝。章景同一路一言不发。环俞察觉大公子今夜分外安静,不禁问:“大公子是在担心事情不顺吗。”
章景同抬了抬下巴,简短的说了两个字:“赶路。”
环俞见大公子忧心忡忡的。不禁焦虑的叹了口气。
黑风呼扯,裹着三人尽了义庄。
义庄到处都是尸体。庆幸的是并没有什么恶臭的异味。也不知守尸人是如何保存尸体的。
“王将军好像还没来。”焦俞四处打量一下,收拾一块干净的地方让章景同休息。
守尸人年纪不大,四十出头。提着一盏马灯在吃酱牛肉。对章景同三人视若无睹,不打招呼也不说话。
章景同本想上前问一下,却被环俞拉住说:“大公子别去了。守夜人夜里是不搭腔的。”
义庄地方特殊。江湖三教九流都知道,义庄的守尸人打小就练的闭口禅。太阳一落山就不说话了。夜里无论看见是人是鬼,都不搭腔,不回话。
把人打死都没用。老师傅带的徒弟,从小就这样。
大公子是出身官宦世卿之家,对这些江湖规矩并不知晓。
好在章景同是个听劝的。他问焦俞:“知道哪个是赵东阳吗?”
“知道。”焦俞身形灵活,走到后面一排停尸床上。掀开一具白布:“这个!眼睛被挖了,开肠破肚的这个。王将军把人收拾的挺整齐。”
章景同立即挪开眼睛。
守夜人走过来把白布重新盖上。他还是没理会焦俞等人,甚至不和他们有眼神上的交流。仿佛只是一股风把尸体布吹开了。
盖好了之后又悄无声息的走了。继续去吃酱肘子。
章景同寒毛都要起来了。这个守夜人简直是这个地方最诡异的存在了。他忍不住问环俞:“他知道我们三个是人吧?”
环俞摸摸鼻子。轻咳一声说:“大公子……其实小孩子,吓唬什么都信的。他们打小被教的就是这样。”
在章景同的视线下,环俞附耳说:“我没有吓唬大公子的意思。但刚死了的鬼都是觉得自己没死的。还觉得自己是人。”
“小孩子眼睛灵,什么都能看到。老师傅都会告诉他们千万不要和‘人’搭话。半辈子都是这么过来的。”
“可能现在心智成熟了。人也到中年了,能分清人和鬼了。但人比鬼更复杂,偷偷摸摸出现在义庄的人,无论是借宿的、密谈的。守夜人都不闻不问。”
环俞含蓄的说:“对他们来说你是人是鬼没区别。”
章景同:……
妈了个巴子。
好在王匡德没有让章景同久等,很快就来了。
王匡德一身素常服,藏蓝色团服直裰。随身也带了两名小厮,见了章景同之后只是拱了拱手。笑着说:“来都来了,给赵先生也上柱香吧。”
对此,章景同自然从善如流。
棺材下方有一个巴掌大的小香炉。章景同等王匡德先行祭拜,自己跟随其后。六炷香烧起袅袅香烟,静静的看着门口远去的背影。
王匡德踱步到中庭。章景同与他并肩而立。
王匡德开门见山道:“章小师爷是怎么抓到家卓的?”
章景同如实相告:“我的两个随从是保护我的安全的。当日王将军带走了我。他们就蹲守在军营外。”
“说起来,哄骗出赵先生藏身地的,还有我一份功劳。蒋姑娘至今都对我颇为怨憎。”
章景同说着话本意是想落王匡德好。谁知王匡德听到耳里却有了歧义,他说:“这件事是我对不住章公子。该日我会弥补的。”
章景同挑眉。
王匡德却笑着问:“这么说你的人跟踪了我的士兵。我的兵封了整个酒楼,带回来了赵东阳尸体却没有找到凶手。人是怎么被你抓到的呢,还拷问出了姓名?”
章景同背着手淡淡道:“王将军即如此好奇。不如回去亲自审问。”
“你什么意思?”王匡德审视着章询,满脸警惕这个浙江小子。
章景同笑容淡淡的说:“王将军肯抛弃王家这个大树,信我一个毫无来路之人。足以表明王将军的诚心。”
章景同可以说截止现在为止,没有在王匡德那里暴露什么。虽然送去了家卓的消息。但也只能证明章询来路不凡而已。
可到底是怎么样一个不凡法。王匡德是不知道的。他连章询是不是姓章,都一无所知。
只能隐约知道。章询可能是太子派来陇东的另一只力量。——但也有可能是个骗子。
相比下,章景同对王匡德的了解可就多多了。
首先,王匡德其人品是可信任的。不管是当初对蒋菩娘的怜惜不忍,还是对自己夫人的情深义重。又或者对赵东阳的感情。
这些都是章景同敢和王匡德进一步接触的底气。
可王匡德没有这样的底气。他约章景同是冒了险的。
章景同道:“我确实奉东宫之命而来。至于身份将军大可不必深究。作为诚意,等将军回营后,会有人把家卓送到你帐前问责。”
说完指了指沉默木讷的环俞说:“将军记记他的长相,他叫环俞。当日就是环俞抓的人,家卓应该还记得他。”
章景同笑着摸了摸自己鼻子说:“至于怎么抓的我倒也不好吹鼓自己的人。”
章询的这番厚礼,委实把王匡德给惊着了。
作者有话说:
早安,早安!九卿九卿,早九更新,很合理嘛!哈哈哈哈~
40-50
同类推荐:
废太子联盟、
戏春娇、
觊觎野心长公主后_昼约、
北宋灶房小丫鬟、
我用万倍返利养嬴政、
隔壁王爷最宠妻、
和疯批摄政王共梦后、
寡居五年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