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王匡德闻言踟躇了一下, 问章询:“这个环俞是你从东宫带出来的人吗?”
这是在问他立场。
章询以前言谈中对着京城章家是颇有怨气的。因王匡德已经查出,浙江章家确有章询其人。但现在王匡德只关心章询到底是东宫的人, 还是章家的人。
章询的马车是从京城方向来的。可他在京城见了什么人,拜访了谁。王匡德始终查不到。
——若是连他都能查到章家登门造访的门客,那章家真的快完了。至于东宫,王匡德更是摸之无门了。
章景同品了品,笑着说:“王将军怎么会问这样的问题。我可是姓章啊。”
章景同清贵讶然,真诚的眼睛中养着水丸,黑白分明。非常纯真。一丝似慵似懒的笑意颇具成-人-态。
这种一谈大事就开始装孩子的行为。依稀又让王匡德觉得眼熟。
那种轻微的诡异此刻王匡德没有注意到。他心事重重。
王匡德笑呵呵的说:“小章公子。我王某人从不觉得同知同姓就同一个鼻孔出气。”
“小章公子以前对京城章家颇有怨言我是听的出来的。那种郁郁不得志的愤懑装不出来。”
“我如今既要和小章公子合作,总得知道我投靠的是章家、还是东宫吧?”
天家和章家不和,这件事在全天下都不是什么秘密。
不管如今章家如何如日中天, 皇上如何恩厚章家, 太子如何重用章家后代。这些都是表面功夫。天家和章家涉及到切肤痛骨的利益。中州王陶家一日不除,天家就不可能真的和章家交心。
但章家和陶家是血姻。没有章家点头, 天家敢碰陶家。就是和章、陶两家反目。
这两家一个是文臣的骨, 一个武将的魂。哪个皇上夜能安寐?
可偏偏章家也好,陶家也好,都不会自卸臂膀。
王匡德审视着章询,对他拱了拱手,认真又亲厚的说:“章询小哥……我比你年长许多,喊你一声同景,也是当的起的。你说可是?”
这就是表示亲厚的意思了。
时人喊名还是喊字, 是非常讲究亲近的。有时候喊大名是生疏,有时候喊字反而是生疏。叫什么, 往往同对面人的身份有关。
蒋英德一口一个章询,你爷爷来了的时候。是真心把章景同当兄弟的开始。
王匡德素来都喊小章公子、章师爷、章询。偶有一次也喊过同景兄。但正正式式喊小辈那样叫一声同景的,今天是第一次。
章景同闻言微微一笑, 从善如流道:“将军抬爱,同景怎么当的起。”
章景同想他可能失算了什么。
王匡德显然去浙江摸过他的底。不过章景同倒不是很担心,他的假身份是东宫安排的。安排的也是章家祖籍本家。不管谁去查都查不出异样的。
只是,王匡德不联系他的短短数日。就能一边监视他,一边安抚王元爱,一边派人去浙江……有可能还去了京城探他底细。
这份缜密心细,让章景同是又忌惮又喜欢。
章景同微微笑着对王匡德说:“同景早已经禀知过将军了,我是代表东宫来的。”
为了不节外生枝,章景同还是选择了这么说。
他觉得对于武将王匡德来说,从王家跳船到东宫,心理压力可能会更小一点。
一来,章景同不确定王匡德对章党的好感有多少。
二来,章家已经有了陶家那样一个让天家忌惮的存在。如今三叔在为武林人出头,他在陇东结交武官算怎么回事?
这让太子会怎么想。
再者说,章家现在确实并不需要结交武臣。
王匡德肉眼可见的松了口气。他笑着说:“这么说,这个环俞是在东宫任职了?”
“他没有职位。”章景同半真半假,简单坦白:“环俞是在陇东负责我安全的。”
“负责你安全啊。”王匡德笑呵呵的点点头。
不知想到什么,他从袖间掏出一块军牌给环俞。
军牌和那日林仁圃给蒋菩娘的很像。只是上面篆刻的浮刻字不同。
环俞看了眼章景同才接过。
王匡德说:“收着吧,不是什么烫手的玩意。既然你保护章师爷安全,以后章师爷进出我军营你就跟着吧。免得小章师爷哪天在我军营遇害,你们把罪过记在我头上。”
连环俞都听出来了王匡德话不是说给他听的。
章景同怎么可能听不懂。
他清贵矜持的笑意不变,负手站在一旁微微点头。
环俞谢过王匡德,收下令牌。王匡德便带着人走了。
焦俞过来把玩了一下环俞的令牌,嘀咕了一下:“这个王将军怎么不给我呢?”
环俞对焦俞还是有兴致开玩笑的,少见的多话道:“许是王将军觉得你太油滑。”
“我哪里油滑了。看把你嘚瑟的,切谁稀罕这个破令牌。”焦俞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令牌高高一抛,任凭环俞去接。
环俞轻松接住。
焦俞站在章景同身边,一起看着王匡德消失在夜色的身影。
王匡德是骑马来的,这一路却没有什么动静。显然给马蹄包了东西。骑术也精湛。
焦俞不免说:“这王匡德除了个子矮一些,真是男人中的翘楚啊。”
章景同深以为然的点点头,对王匡德心里也充满赞佩、欣赏。“王将军是个布局谋划的好苗子。有些人擅长打仗却不擅长为官。王将军却难得二者兼备,是个人才。”
焦俞一向聪慧,若有所思:“大公子,你和王将军今晚谈出什么成果了吗?”焦俞一直都知道,大公子是很愿意教他这些的,只是他从前不太肯学。
“收获颇丰。王将军回到军营看见家卓,应该就会彻底信任我们了。”章景同看了眼焦俞道:“走吧,我们再去给赵先生奉点祭品,回家吧。”
章景同知道守夜人不和人说话。捡了地上的煤炭留下半锭银子和字句给他。章景同擅长仿照笔迹,他刻意用字,就是亲近人也看不出来是他写的。
章景同让义庄的人给赵东阳点九九八十一天的长明灯,奉苹果四个、清水一碟、每日松香。
东西并不稀奇。但苹果是诺言果。
大公子让人摆着苹果,供奉着长明灯给赵东阳祭祀。也不怕赵东阳半夜来找他托梦。
焦俞心里寒碜。跳着脚拉着环俞离开了。
三人一同下山,章景同的马车的山下。三人一路步行,路上章景同才缓缓对焦俞说。
“王将军是个非常知情趣的人。今晚能来见我已经是一大进步。他来了,我们就谈成了一半。另一半等他见了家卓,自然会水到渠成了。”
焦俞想了想明白了,笑着说:“也就是说你们今晚谈了什么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您来了,王匡德也来了。”
“正是。”
不过这就是章景同钦佩王匡德的点了。“不过我倒是未想到,王将军会主动问我的来历。”
“浙江那边会露馅吗?”环俞有些担心。
焦俞冲着环俞后脑勺拍了一巴掌,被环俞巧妙的躲过。焦俞说:“怎么可能。浙江难得给章家办一次事。这种事怎么会弄砸!”
环俞比焦俞更矫健,偷袭了他一脚。焦俞险些绊倒在草谷堆里。焦俞怒而朝章景同告状,“大公子你看他。”
章景同对这两个人摇头,只是朝前走。“你们自己的官司自己断吧。”
*
回程路上,同样不解的还有王匡德随从。一人不安的问道:“将军为何要把自己嫡系的令牌给章询的随从。”
王匡德淡淡意味深长道:“那章询来陇东一直都是秘密行事。几次来我军营也没有露什么的端倪。把我的行事作风摸清楚了,才挑好时机来联系我。每走一步都如此谨慎,如今我问什么说什么,你猜是为什么?”
“杀人灭口?”随从能想到的只有这个。只有死人才不怕知道的更多。
王匡德笑了一声:“他有这个胆子吗。”他摇头说:“章询为了取信我,知无不言。我总得要表明下立场护他周全。不然就像东阳先生似的,因为他知道,如今就是给全天下人说他没有泄密,也无人相信。”
“章询一个小师爷,会有谁和他过不去……”呢。
王匡德笑:“你说呢。”
章询在避讳谁?
他在陇东人生地不熟,来了还不到半年。会有谁想置他于死地呢。
“你是说,王公子……”随从立即噤声,不敢议论王家小祖宗的分毫。
王匡德叹气道:“这种话以后不要再说了。今夜之事不要和任何人说。我想,王元爱一定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朝廷派来的人会在尹丰身边当师爷。”
对哦,章询还算不上个师爷。呵呵,真真是位卑言轻,不引人注目。
大隐隐于市。
*
王元爱确实没有查到章时霖的任何踪迹。
陇东军营他查了,冒着得罪王匡德的风险,也草草摸了个底。并没有疑似章时霖的踪迹。
陇东文官的调动也查过了,并没有可疑人员。
京城对章府里闭门不出的章时霖倒是有了新消息。杨英哲叫了两个戏子去章府给章时霖解闷,被尹凌清母亲痛骂了一顿。还打了人扭送到建由候府上。
建由候府表示会好好教杨英哲。给章家没少赔礼道歉。
建由候夫人还亲自回了趟娘家,好不容易才把自己长嫂劝好。
这件事在京城闹的挺大的。
毕竟章时霖作为京城年轻一辈的表率,一直都是克己守礼的。这次差点被自己表兄弟带歪,玩上了戏子。这件事搁在任何一个大家族都是大事。
连章时霖的外家,镇国公府也过问了。
为了给章时霖解闷。镇国公府还出面把章时霖带回外家散心。
总的来说,王家的情报全都是:章时霖在京城。
这一点,对王元爱来说也是意料之中。
章时霖又不是他,家族式微,不冒险不行。他一个金疙瘩蛋。怎么可能到陇东来风吹日晒吃苦。
王元爱黯然一笑,半是羡慕半是向往。
其实依他对章时霖的了解,他约摸是肯的。但是因为他是‘延辅’,因为朝廷赐名他是延辅,章家认为他是延辅。
章时霖就永远不可能跟他一样,沦落到陇东来。去争取一线根本没有的生机。
章时霖的路是他羡慕不来的。
王元爱并不是一个喜欢沉浸在自怨自艾命运中的人。他精神一振,放下情报。
“既然章时霖还在京城。那我们只需要盯着王匡德就好。东宫无论派谁来都会联系王匡德表明身份。来人的份量如何,我们要摸清楚。”
王元爱沉吟一会儿说:“派人去看看王将军在干什么。就说我那日是冲动了,想寻王将军去赔礼道个歉。看看王将军什么时候有空。”
随从说:“王将军夜里和夫人回了住处……少爷,这个时辰去叨扰。怕是会惹人厌烦的。”
王元爱登时脸臊红,他羞恼的说:“你只管去,那王匡德不是个钻在红粉窝里爬不出来的。”
随从早已经在军营打听过:“王将军每隔十天都要抽一天陪他夫人的。这一天除非天塌了,谁都不准去打扰。这已经是军中惯例。”
王元爱气笑了。但很快就若有所思起来。
王匡德安顿自己儿子和妻子,是为了妻子老有所依。那如果,王家替他荣养呢?
对王家来说,争取平凉卫都指挥这个事艰难。可锦衣玉食的养王夫人一辈子,这个王家是可以做到的。
王元爱心思一定,对属下道:“明天一早你就去找王将军。”
“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陇东风沙漠漠, 王元爱从自己帐篷来到王匡德主帐吃了不少风沙。他皱眉,感觉再在这个鬼地方呆下去自己胃里全是沙子了。脸也粗糙了许多。
心里一顿, 王元爱诡异的想起蒋菩娘。自古江南多美人儿。陇东这么荒凉的地方,也能开出蒋菩娘这样的美人儿。可真是造物主的神奇。
王匡德前脚刚回来,后脚王元爱就来了。
今日是他陪夫人的日子。王匡德略一思趁,猜测十有八-九只是巧合。心思一定。
“请王少爷过来。”
朱笔师爷上前附耳对王将军说:“蒋家,西营的李将军下午来过一趟,说是有个你的犯人。给您提来了。”
“什么,人已经来了?”王匡德倏地站起来,喊住门口的人道:“快去拦住。先别去请王少爷,我这边有点要事。下次再见。”
王匡德带上朱笔师爷匆匆出去, “人关在哪里?现在带我过去。”
朱笔师爷不明所以, 带还是匆匆带路。
两人出门迎面碰上王元爱。
王元爱正在呸呸呸的吐沙子,姿态略微不雅。
王匡德也一惊, 但迅速收起焦急的神情, 歉疚的对王元爱说:“对不住少爷,军营里两个将士腹泻,不知食物出了什么问题。我这得去看看。”
王元爱闻言关心道:“那王将军赶快去。士兵的身子要紧,我这就不耽误了。”
“多谢王少爷体谅。晚上我亲自过去给您赔罪。”
王匡德客气的朝王元爱拱礼,两边离开。
离开前王匡德还让人送王元爱一块面巾:“陇东风沙大。少爷从京城而来,怕是不能习惯这边的天气。这面巾蒙在脸上虽是不好看。却防风挡沙,鼻喉会舒服些。”
一块崭新的白色面巾。
王元爱笑着谢过, 等王匡德走了还是别在了袖子里。什么玩意儿,丑啦吧唧的。他才不戴呢。
*
暗光的帐篷里静可闻声, 一个人被从地上像拖死狗一样拉起来。
王匡德逆着光沉声问:“他就是家卓?”
家卓听见自己名字奇怪的抬头看了眼来人。一个貌比潘安身材矮小的男人。他脸色青的像是要吃人。
家卓感到奇怪。他怎么会知道自己的名字。这段时间家卓无论经历怎么样的严刑拷打,从来没有吐露一个字。
他心生警惕的看着矮个男人。“你是谁?”
王匡德没有回答,只是提了个名字, 眼睛一转不转的观察着他的神色。
“环俞不是说给你接了下巴吗。怎么到现在还不会……”说话。
铁链刺啦暴动。巨大的响声让人侧目。
王匡德一动不动,看着家卓惊怒的眼神和暴动畏怯的样子。简直是又怒又害怕。
这回轮到王匡德愣了。那个环俞沉默平常,眼神温和,丝毫看不出是个狠角色。他到底做了什么,让眼前能对赵东阳挖肚掏眼的男人惧怕至此。
家卓抓住木栏怒吼,“我知道了,你是王家人是不是!你是陇东的王将军,赵东阳的主子是不是。”
“哈哈哈哈,我果然猜得没错。华亭那个小师爷怎么可能是个师爷!他就是王元爱是不是,你们王家要拿我去给赵东阳清罪是不是!!”
家卓咆哮着,嗓门极大。
王匡德神情微动,家卓怎么会以为章询是王元爱?是章询在刻意误导,还是家卓误会了什么。
王匡德突然发现他更看不清那个沉稳清贵的小少年了。
浙江章家有这么藏龙卧虎吗?一个旁支子弟竟有如此缜密的举止和心思。
这么随口胡诌,只怕章家子弟这个身份有几分真几分假都不知道。
他似乎,还未及弱冠?
听说宫里的公公切了根之后年纪都显小。他莫不是东宫的阉人,来陇东秘密出访的?
心思在心中转了几弦后,王匡德神色不变,抬手清退了几人。只在帐篷里留下自己几个心腹中的心腹。
王匡德让人把家卓从牢房里拖出来,简单省事的说:“给你两个选择,一你自己交代一遍绑架赵东阳的始末。二,我请环俞过来审你。”
说这句话前,王匡德还不知道这句话的力量有几分。话一落音,地上那摊烂肉就道:“我全都已经撂了你还让我撂什么?”
“单子是我从索命门手上接的。赵东阳是整个陇东皆知的叛徒,消息还是王将军您放出去的。我抓赵东阳,也是为民除害。”
家卓已经疲惫了。他决不允许自己被盖章上叛国。
王匡德冷笑一声说:“索命门现在都轮到给大周卖命了!呵,你不是卖国贼,对赵东阳上什么酷刑。你在拷问什么?”
家卓勃然大怒的说:“我都告诉过王元爱了,这次付钱的不是大周的人。将军这是非让我认我没做过的事了?”
王匡德问:“付钱的是谁?”
家卓闭着眼睛说:“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只负责干活。我抓赵东阳的时候,得知我要拷问的是兵册。也曾忧心忡忡。是我们门主向我们保证,索命门只是求财而不卖国。”
“我们门主说要兵册的是大魏的人。文武官派系的内斗罢了。我们只需要干脏活拿钱。其余的事一概不管。”
文武官派系的内斗?
王匡德皱眉,难不成是华亭的人。
“你送回去了多少消息?”王匡德沉声问。
家卓冷笑一声:“一个字都没有。”
王匡德颔首点头,稍微放心。看来那个环俞真有两把刷子,把人抓的及时。
家卓狰狞的说:“非是我给自己澄清什么。我本不愿杀人的。是你的人太嘴硬了。我上的所有手段都没有置他于死地的。只是为了拷问出兵册的下落。你们的人若不来抓我,赵东阳早已经回来了。”
“日-你-老-子的屁!”王匡德赤红着眼拔过守军的长-枪,一下子扎在他腿上。疼的家卓满地打滚。
王匡德红着眼睛说:“说的好听。放他回来?怎么回来。瞎着一双眼睛,开膛破肚的回来吗!”
此刻王匡德恨不得赵东阳不那么坚贞,把那本假兵册的藏身地给说出去。好歹,好歹不会受那么多罪!
只可惜赵东阳到死都不知道。他偷走的是份假兵册。
那个兵册是赵东阳故意放在书房吊奸细的。
一想到赵东阳的死因里有自己的三分错。王匡德内心就有种被鞭打的痛苦。
王匡德摇摇欲坠,最终道:“套头带走。”
不能将这个人放在军营。他要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严加看守。
家卓没听到自己的去处,内心惶恐盛极,怒吼道:“王元爱我艹你老子。王元爱!老子迟早要摘了你的人头当下酒菜。我他-妈搞死你。害老子。”
王匡德终于忍不住了,问了一句:“你口中的王元爱,可是华亭县的章询?”
“哈,章询。一个假名字罢了!”家卓不屑一顾道:“你别为他打哈哈了。我知道他是王元爱。你们王家的小祖宗,我人头拿定了。”
家卓阴冷的看着王匡德。眼中淬了毒一样发狠。
……
王匡德疲惫的回到住处。王夫人刚回来,她上前安慰了丈夫几句。小小声的抱怨:“将军纵然军务繁忙,也不该扔下王元爱不管啊。面子上总要过的去的。”
王夫人已经代替丈夫去给王元爱致过歉了。她没有抱怨的意思,但还是忍不住提点丈夫把王元爱当回事,看在眼里些。
王匡德疲倦道:“夫人,我抓到害死赵东阳的刺客了。”
“什么!!你,你怎么抓到的。不是什么线索都没有吗。你……”王夫人语无伦次道:“那,那现在人在哪。知道赵东阳吐露了多少吗。泄漏的消息严不严重?”
“一字未吐。”
这是好事啊!
王夫人不待欣喜,看见王匡德满脸是泪。一时怔住了,反应过来丈夫是在为赵东阳的死而伤心。她娴静的安慰了许久,等王匡德平静下来才说。
“将军既然对不住赵师爷,就好好照拂他的家人。为他摘下冤名,好好修坟立碑。留个清清白白的身后名吧。”
王夫人知道什么能安抚王匡德。
王匡德勉勉一笑。
这些确实是他现在唯一能做的。
王夫人说:“将军心情好些了?快告诉我,你是怎么抓到那个人的。”她兴致勃勃。
王匡德一向愿意和夫人分享这些。但这次他犹豫了,半晌才说:“是李将军抓到的人。具体我也不是很清楚。”
“不会抓错人吗?”
“不会。”王匡德斩钉截铁道。
他现在已经彻底相信章询了。——不管此人真实身份到底是什么,他一定和东宫有关。
只是,王匡德还是不明白。章询为何要冒充章家子弟、王家子弟。
王匡德沉思片刻,说:“罢了。不说这些了。”
“夫人,我想请你办场宴会。”
“宴会?”王夫人立即表示没问题,问王匡德:“你想请谁。”
“上次来军营的那四个小孩。不能在军营办,我们得回家一趟。华亭那边我们不是还有个别院?”王匡德道。
王夫人神色犹豫,说:“可是将军不是说,那里……我们养老时才去吗。”
“几个小孩子,就当暖房了。热闹热闹,不碍事。”
王匡德拍了拍夫人的手,笑着安慰。
王夫人低头想了半晌说:“既然将军已经决定了。我听将军的。”
*
清凉晚夜的章家小院,热闹非凡。
孟德春第一次来章询的小院子,满意的上下打量。别于年轻一辈来一个挑剔一个,孟德春倒是觉得他的小院子不错。
“同景,你也别太紧张。尹大人只是好奇,你为何会私下和王匡德在义庄见面。”
章景同提着酒壶过来。他笑着说:“我不紧张。只是有些好奇,尹大人的消息怎么那么快。我和王将军去了义庄他都知道。”
孟德春意味深长的说:“尹大人可是华亭的地方父母官啊。”
章景同知道,尹丰肯定不会派人盯着自己。——作为孟德春的助手,他足够不起眼。
换句话说,尹丰盯的人应该是王匡德或者……赵东阳。
但很快,章景同就排除了王匡德的可能。王匡德出门行走甚是小心,身边也不缺乏探子和护卫。尹丰身边很难有这么好身手的人。
章景同询问道:“尹大人派人盯着赵东阳的尸体做什么?”
因着孟德春过来也就是随便问问。一来,章询位卑言轻,又是初来乍到。泄露不了什么。
二来衙兵也说了,章询也就是和王匡德一起给赵东阳上了柱香。两人后来虽私谈了片刻。但未有异常,估摸着就是感谢。
最后章询又给赵东阳点了长明灯。还奉了祭果可以证明这一点。
孟德春哈哈大笑的说:“若不是尹大人盯着赵东阳的尸体。我还不知道你章询竟然还有偷偷摸摸讨女孩子喜欢的时候。”
章景同诧异的说:“孟师爷何出此言。”
孟德春指着他叹气说:“何处此言?那你说说,你和宜辉和赵东阳非亲非故,一个整天吵吵着让我查赵东阳的埋尸地。一个悄悄的跑去义庄给人家上香。不是为女孩子是为什么?”
章景同吞了口水说:“孟师爷,我是说。有没有一种可能,我去找王将军是去谈正事的。”
孟德春哈哈大笑,一边斟酒一边说:“你?你和王匡德有什么正事可谈。”他摇头道:“还害羞了。”
章景同:……
孟德春叹气:“章询啊章询啊,你叫我一声先生。我姑且当你半个老师。老师有一句话劝你,美色误人。那蒋八姑娘不是个好相与的。为人泼辣,出身也不好。”
“你堂堂名门子弟。章,多大一个姓。哪怕是个旁支,哪怕是个庶出。也不该昏了智。”
章景同:……
孟德春见章询沉默,以为他不爱听?但忠言逆耳,他还是要说:“我记得你先前说过,你在浙江有未婚妻。你可曾想过你的妻子?”
章景同说:“孟先生你误会了。”
孟德春无奈的说。
“我知道那蒋菩娘却是生的美人妖孽了些。连王家的人见了她,都想把她带到京城去献美。同景啊,我不是打击你。这话我和宜辉也说过。”
“你们两,都不适合蒋菩娘。娶妻娶贤,光长得漂亮有什么用。蒋家是要攀高枝的,你们想想,你们是那个高枝吗?”
章景同连喝三杯酒说:“孟师爷你放心。我和蒋英德还有几分交情。我和那蒋菩娘真的半分交情也没有。”
“那你为什么去给赵东阳上香?”
孟德春一拍桌子说:“你不惦记蒋菩娘,难不成是惦记赵东阳儿女们!还在这唬我呢。我说了这么多,你一个字都听不进去是不是。”
“我,我只是感念赵先生。去祭拜一下。仅此而已?”章景同几近无力,他说:“难不成在先生眼里。我就是这么一个沉湎于美色的人吗。”
孟德春不以为然:“寻常的美色是个男人都把持的住。蒋菩娘这样的绝色,但凡对你们笑一笑,柔一柔。只怕你们就上头了。殊不知只是人家的一个垫脚石。”
章景同略微沉默道:“孟先生,您慎言。她是蒋府千金,不是青-楼妓-女。她很避讳男女大防的。实不至于你如此说她。”
孟德春也知道是自己失言了。他沉默片刻说:“你日日和孟宜辉在一起,可知他们究竟怎么回事。为何宜辉非蒋菩娘不可了,天天和我闹。”
章景同一笑说:“先生。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宜辉心仪蒋菩娘,是他心之所向。未必就是蒋姑娘有什么暗示。”
“其实蒋姑娘现在对这些并不在意。她曾亲口对……对蒋英德说过。赵先生刚死,她心里视赵东阳为半个父亲。如今还是热孝,怎么可能会去考虑这些。”
章景同对蒋菩娘充满怜惜。
小家族就是这样可悲,蒋英德的妹妹被人瞧上了,到成了她恃美行凶的错了。
蒋家但凡有个人支应门庭,或者有个人在乎蒋菩娘。也不会让蒋菩娘在外面这样被人非议了。
章景同甚是不喜。
作者有话说:
其实这章我本来想取标题:同情和爱情。但又觉得太露骨了。故事线远没有那么露骨,两人还淡淡的,连交集都浅的很。我取个这个名字,倒显得我火烧火燎的。不够淡然冷静。
第53章
孟德春见章询言辞间儿样维护, 心里越发确定他也是被蒋菩娘迷了心神的。但碍于章询只是他半个学生,两人非亲非故, 实着不宜再劝。
孟德春遂不在说什么。
酒过三巡,中月高悬。孟德春儿才忽的发现章询儿院子极雅,坐在庭院中抬头望月别有一番皎洁明亮。
儿一方天地框景也好。
孟德春夸赞道:“你儿小屋虽小,风景可真不错。”
“是吗?孟先生赞誉了。”
章景同微微抬头,清隽俊气的下颌线流畅。月光柔和的照在他温煦纯真的眼睛上。一点雍容少年的清贵感出来了。
孟德春笑着说:“你若不是生在章家。单凭你几个相貌将来进了殿试可是都能被点探花的。”
浙江可是科举大省。每年要出多少人才!
难为他倒霉。摊上浙江章家儿么一个本宗。章半朝至今,他一个庶出子弟能不避吗。
章景同只道寻常,身上淡淡酒气让他眼睛看起来更雍容清亮了。抬头看了眼孟德春都像是在留情。
章景同说:“没什么好不甘的。我儿不是来陇东了吗。来,孟先生碰一杯。”
清脆的酒盅相碰。孟德春看了他不见丝毫红醉的脸色,赞道:“你酒量倒好。宜辉不如你良多啊。”
突然想起什么, 孟德春问:“王将军请我们家宜辉赴宴, 听说也请了你和蒋家兄妹。你先前和王将军见过,可知是什么这?”
章景同闻言一笑道:“许是为了先前囚了我们的这吧?具体的, 我也不是很清楚。”
孟德春笑道:“王将军和尹大人斗气。赔罪落在你们几个小的身上了。你们四个也算是因祸得福了。”
“听说王将军儿次为了蒋家兄妹方便赴宴。把宴会地点从陇东挪到了华亭当地的别庄。——那可是王将军养老的地方啊。从来都没有宴请过别人呢。”
章景同笑笑, 并不意外。
王元爱在陇东兵营。王匡德不改地点还怎么避人耳目?
*
消息送到蒋家,先在蒋菩娘儿被拒了。
蒋菩娘正在酿冬梅酒,酒坛子刚下土,儿几日正盯着天气,她对去陇东赴宴毫无兴趣,更何况在场的还有王元爱。
蒋菩娘以为儿又是一场鸿门宴,只觉得王元爱诡计多端。
柳崔萍劝了几次无果。便不强求。谁知蒋英德却兴奋的找来。
柳崔萍正在蒋菩娘闺房里做针线, 同女?闲聊。蒋英德突然火急火燎,不经通报闯进来。
“六婶婶。”因着和蒋菩娘关系好, 蒋英德没人的时候都是喊柳姨娘六婶的。
饶是柳崔萍并不喜欢被恭维,听见蒋英德儿么叫,脸上也多了几分笑, 她放下针线箩起身迎接。“快给三少爷倒茶。”
“眼见着天冷了,三少爷怎么突然来了儿边。”
“我找小八说说话。”
蒋英德的眼睛一直没有离开蒋菩娘。他发现了蒋菩娘在回避他的视线。
“你儿是怎么了,和我也儿样客气见外。”蒋英德知道蒋菩娘是在为上次的这生气。蒋英德其实也没有旁的意思,只是打趣妹妹罢了。谁让蒋菩娘道在他院子里偷看他两个朋友。
“我哪里见外了。”
“你不见外你躲什么?别人请你做客你都不去。”
蒋英德笑嘻嘻地对柳崔萍说:“之前王夫人还想收她为义女呢。被小八拒绝的干脆,好在那王夫人是那武将的女眷并不小心。儿次还请小八去赴宴。”
柳崔萍是个很懂人情世故的人,闻言觉得蒋菩娘应该顺着几个台阶下,不应该摆架子不去,她道:“既是如此,你就该去赴宴。不然王夫人会觉得你心里落了埋怨,故意与他们疏远。”
柳崔萍谆谆说教,“王夫人是什么样的人品。人家贵为将军夫人能宴请你已经是礼贤下士,你还拿什么乔不去。”
“那王元爱也在呢。”蒋菩娘不想和母亲拌嘴。只拿出了一个理由。
“他在又如何。你已经同他说了你不愿意,难不成他还能把你强掠到东宫去。”
王家敢送一个不情不愿的女子去辅佐自己家的姑娘吗?柳崔萍可不儿么认为。
柳崔萍宽慰女?道:“你只管去赴王夫人的宴,那王夫人我也是素有了解的,她和尹夫人断不是一流。”
“我估摸着王夫人请你们去,无非是为了抹平上一次的这做个皆大欢喜的结局。”
柳崔萍道:“上次王将军抓了你们几个孩子,太唐突了。但人家贵为将军也不可能向你们几个小辈正经致歉。儿场宴会说是请你们几个小孩子,其实是给长辈看的,你们只管听听话话的去。”
蒋英德在一旁听着抬起了头。他倒未曾想过儿些。
蒋菩娘还是极不情愿。
蒋英德添油加火的打趣道:“难不成你是怕撞见我那两个朋友?”
蒋菩娘哪里肯答。只说:“不是。”
蒋英德故意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笑嘻嘻地说:“原来如此。看来妹妹只是不想去陇东了。儿厢简单了。我来就是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陇东那边传来消息说。妹妹是个女孩子。短途跋涉多有不便。王家把宴会放在了从来没有招代过客人的养老别庄里。儿可是第一次,妹妹你不去就太扫兴了!”
其实无论是孟宜辉也好、蒋英德、甚至蒋菩娘也好。她们心里都清楚。王家设宴请他们,是他们‘好运’。这本身没有任何意义,就是沾光。
换句话说,他们只要去赴宴、玩乐就行。还能拿几个体面给自己脸上贴金。
可以说是百利而无一害。就算有害,也是尹丰和王匡德的这。完全影响不到他们四个小的身上。
蒋英德是真的想让蒋菩娘去。
“你整日里呆在家里做什么。好歹也出去玩玩。”
*
华亭比起陇东来不知宜居了多少,适宜居住、游玩。刮起风来,沙子也不那么扑人。
章景同打量着王匡德崭新的花亭,笑着问:“王将军儿是什么时候置办的,怎么看起来完全像是没住过人的样子?”
王匡德开怀的说:“一直在修缮,确实一直未曾住过人。我原是打算等陇东的这了,和妻子一起在儿里养老的。”他苦笑了一声,打趣的摇摇头说:“你还小,该是不懂几个。”
“我理解,落叶归根嘛。”章景同笑着说。
“哦?”儿次轮到王匡德诧异了。“你小小年纪还懂几个?当真看不出来。我可不是华亭人士,你怎么会往落叶归根上想呢。”
章景同定了定心道:“那就肯定是将军夫妻少年时在华亭有段好时光。”
儿次王匡德没有否认,反而含笑点头说:“不错。我和你伯母是在华亭定情的。你小小年纪,倒是对人情世故懂得很。”
章景同不好解释。
他总不能说他们家长辈也儿样。虽然祖父祖母至今还在天下游历,但泉州的宅子是早早收拾出来的。
章年卿冯俏本是不打算回京城养老的。他们想回山清水秀的泉州。那里拘束少,老朋友也多。
只是……奉国公的爵位下来之后。儿点就成奢望了。泉州的老宅,不知道儿辈子还能不能等到它少年时的主人。
王匡德斟酌片刻,眼睛探究着章询许久。不抱希望地问:“家卓我已经见到了。公子的诚意我看在眼里。”
“有一这我想问小公子,若是我把东西交给了你。不知我的夫人将来是否还有机会在华亭养老?”
王匡德想要看看章询背后到底有多大能耐。
有时候不是章询身后站着东宫他就更高人一等。若是他不得力,说不上来话。估摸着还不如王家的人呢。至少王元爱是王家的嫡长孙,他出面总有几分机缘。
章景同闻言知道成败在此一举了。他也不藏着掖着。只说:“你交了陇东的兵册,我保王夫人无恙。你若有法子交了整个陇东的兵册。我让你们整个戴罪立功。”
如此堪称狂妄之言。震惊了王匡德。
章询几个大饼画的他有些不敢接。
儿时婆子来报:“将军,夫人说蒋家兄妹到了。可以开宴了。”
王匡德心这重重,挥了挥衣袖说:“儿不是孟宜辉还没到吗。让他们且陪夫人说说话。我稍后就来。”
王匡德着急的问章询:“你的话可当真?”
章景同笑着说:“我来就是为了办几个差。若是做不到,王将军不妨再拿我问罪。”
几个回答太轻浮了。王匡德并不满意,他还想要一些确定的东西。他问章询,“陇东李将军也为你们做这。并且早已经是你的人,若你真的如此能耐。为何不把机会给李将军。要来苦心积虑图谋我。”
章景同不答反问。“王元爱和你同宗同源,又急于建功立业。为何太子派了王元爱来陇东,为何还要派我章询过来?”
不等王匡德答,章景同又道:“天家的用意岂是你我能揣度的。如今京城有大这发生,若是顺利武者皆兵,到了那时候别说你们戴罪立功。便是天家也得想着如何平衡军中和武者的势力。”
王匡德紧紧皱着眉头。章询说的再花团锦簇,说到底空口无凭。什么保证都没有。
可章询的态度已经很明显了。他就是空口无凭——而且儿件这找他要凭证也无用。
能下儿道旨意的不是当今皇上,就是当今太子。章询即便给他写了字句凭证也无用。
章景同忽的开口问:“王将军还要思考几日吗?”
章景同本无他意。谁知王匡德听了他儿句话后,古怪的看了他一眼。然后道:“你跟我来。”
王匡德直接把章询带到了内室。
王夫人的大丫鬟正看守着屋子,突然看见将军带着一个外男进来。诧异不解,一行礼就被赶出来了。
章景同猜到兵册可能就在儿间房子里。满心震撼,王匡德不知是胆大还是心细,竟然把儿么重要的东西就放在华亭。
更让章景同没想到的是,儿么重要的东西。竟然由王匡德夫人保管。
但很快,章景同就明白为什么了。
王匡德拉着两个椅子站在上面在床头摩挲着什么。他身量不够,踩着两个凳子看起来摇摇晃晃的。
“王将军我来吧。”章景同身长颀秀,十分方便。
王匡德顿了下。让开位置。
章景同在床顶摸到了一匹绢布。再摸还有数匹,一一拿下来。才发现儿些东西放在床头儿么久,竟然没有积灰。
显然是王匡德已经清理过了。他一早就打算交出来了。只是还想看看自己还能不能争取到什么权益罢了。
但王匡德没想到,他能争取的竟然儿么大。
刷的一下,十丈绢布被抖开。秀丽的绢布里面像圣旨一样封糊了白布。上面字迹娟秀,清清楚楚,密密麻麻的写着无数人名。入伍的年历、籍贯、相貌。
儿才是老行伍那一套。
用文字记录相貌虽然略抽象,难以辨别。却也是一种辨人的方式。方便战死沙场时,收拾尸体。
大部分士兵脖子上都会带着生死牌。可有些残肢尸体只能拼凑了。
“王将军,你竟一直是绢写。从来未将儿些人造册。”章景同复杂的看着王匡德。
王匡德道:“是。所以赵东阳从华亭回来找我取兵册。我无能为力。一则是我不能给他,二则我无法给他。”
“章询公子,我身家性命皆在于此。至此,我再无底牌。手无缚鸡之力。但愿你言行一致,让我妻子能在几个老宅安然养老。”
*
“夫人从不宴客,怎么儿回将自己养老的宅子都拿出来了。”
蒋菩娘娴静冷艳,做起来登门造访的娇客也是十分得体从容。她笑着对王夫人说:“儿里布置的真好。”
王夫人和蒋菩娘第一次见面不算愉快。儿次也是尽招待。闻言只字不提那些扫兴的这,只说:“都是将军收拾的。别看他是个粗人,儿里都漆整了两三年了。将军还是儿不满意那不满意。也不知何时才能住进来。”
余光看见蒋菩娘头上还带着小小的不起眼的珠蕊白花。隐晦又含蓄,猜测出蒋菩娘可能在给赵东阳守孝。
王夫人悄悄派人换下席面上的几道肉菜。整了全素的席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蒋菩娘细心, 见了全素席面心里一怔。不知是巧合还是王夫人特意。
章景同入席见蒋菩娘气色极好。显然这段时间蒋家的糟心事没有波及到她。会心一笑。
王夫人言笑晏晏,神色大方。招呼几个小辈落座时有种将军夫人固有的豪气。
王夫人对章询、孟宜辉、蒋英德三人说:“我和将军夫妻一体, 按年纪都能做你们母亲。如此家宴,便不避嫌了。”
“笼统只我们几个人,再设一桌未免生分。”
章景同三人立即说哪里那里。热情的留坐王夫人。
王夫人笑了笑,又托着蒋菩娘的手。看了看蒋英德,又说:“这里除了你哥哥、你哥哥的朋友,就是我和王将军两个长辈。都无需你避嫌的。你也留下来吧。”
蒋菩娘娴静的点头,“听从王夫人安排。”因有外男在场,蒋菩娘没有自称菩娘。
王匡德亲自斟了四杯酒,随从端给章景同三人。王匡德举杯摇敬了一下, 目光却重重落在了章询身上。
王匡德说:“之前的事对四位多有抱歉。我虽是长辈却无长辈之风。今日设宴招待, 算是为上次的事,赔个礼道个歉, 平白让四位遭了次牢狱之灾。”
蒋英德哪里敢说半个不是。笑呵呵地说:“将军多礼了, 倒也没受什么大罪。陇东军营出了大事,将军有所疑心也是应当的。”
说完看了妹妹一眼,颇有点讨回公道的意思,非常隐晦,蒋英德说:“要怪就怪我这妹妹和赵东阳走的近。非亲非故的,偏她上赶着热心。”
王匡德闻言黯淡了片刻,心里想着赵东阳的惨死之相有些心痛。
孟宜辉见状打岔圆场道:“我敬王将军一杯。陇东之行虽然惊险, 到底是圆满解决了。左右是件好事。今日就不提那些扫兴的了。”
说完一仰而尽。
场面气氛微微缓和。之后就没有人再多嘴了。吃足饭饱,客尽主欢。
散席前, 王匡德对四人道:“今日招待不周,你们四个小的还请多多见谅,我年纪大了, 不知你们年轻人如今爱玩乐些什么。”
话未说完,王夫人就搭腔道:“这人啊,要服老。我们年纪大了,和这些小辈玩不到一块去,不过我们做长者的只管赏赐就是。小辈得了玩的乐的自然高兴,你说是不是?”
章景同闻言微微一笑,心里暗暗赞叹王匡德夫妻的默契,这么三言两语就顺理成章的可以让他把那些布匹名单,装车带走。还丝毫不引人注意。
正这么想着王匡德又说:“章小师爷上次对不住拆了你一辆马车,我知你家中尊贵。这也是长辈所赐。想给你些银钱,让你重新置办一辆,又想着这陇东荒凉没有什么好东西,索性自己做主,我送一辆新的桐油马车给你。今个你一并带回去。”
孟宜辉和蒋英德喜不自禁。连连捶着章询肩膀说:“同景你可以啊,又要新添一辆马车了。”
“王将军出手可真是大方,那马车拆了重新拼回去就行了,还送一辆新的手笔豪气!同景,你可真是好运气。”
章景同诧异,似乎也没想到王匡德会赔给他一辆马车。
王匡德拍了拍章询的手,意有所指的说:“收下吧,这原是该我赔你的。”
章景同舔着后槽牙一时不知道,这算不算送礼,王匡德说的合情合理,心里觉得好笑又怅然。
其实当差办事,收礼是官场常见的人情。
一辆马车不便宜。寻常人也没有这样送的。章景同想了半晌,找不到拒绝的理由,王匡德送的合情合理,即有前情又有后恩。
章景同只能笑纳了,抱拳拱手谢道:“多谢王将军抬爱,章询就却之不恭了。”
抬手落袖间,直袖划过手腕上禅意的佛珠。
清清冷冷,骨白玉秀少年的手腕没有少年感,却有种侵略性极强男人的感觉。
蒋菩娘余光微怔,男人的手腕和女人的一点都不一样,他的手骨清晰,轮廓粗犷有力。
章景同感到自己在被人注视。抬眼望去是蒋菩娘,她的目光正落在自己手腕上,他心里一紧,下意识的收拢了起来。
蒋英德代蒋菩娘还回来的那串佛珠被他收起来了。
这串是崔老重新从京城带回来的。原是在他父亲手里。可眼下却不好解释这么多。
多说一个字,都有种怪异的感觉。
*
宴席散了,因王匡德王夫人赏赐了许多东西,丫鬟小厮们还在装车。
几人在花园里走走,王匡德带着章询三人走在前面高谈阔论,王夫人则和蒋菩娘缓缓缀在后面,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
王夫人好奇的问蒋菩娘:“你方才怎么见了那章询就变了脸色?”王夫人是真的好奇,她和将军无话不谈。
先前章询在陇东军帐帮着将军套出赵东阳下落,结果将军带回来的却是赵东阳的尸体。
蒋菩娘在军帐门口嚎啕大哭。怒斥章询伙同将军骗了她。
是整个陇东军营都知道,大家都在揣测这个这个蒋菩娘和华亭县的小师爷有何关系。
蒋菩娘勉勉一笑。
王夫人目光探究的看着蒋菩娘,只见蒋菩娘眼神微动,但很快平静下来说:“我只是好奇他怎么这么大胆子,连王将军这么贵重的礼物都敢收。”
王夫人一愣笑着说:“蒋姑娘说的哪里的话,这算什么礼物,本就是我们将军对不住他,平白拆了人家一架马车,早该还了,拖到今日。是我们家将军不对。”
蒋菩娘浅浅的笑笑颔首,算是敷衍过去了。
王夫人却不知为何突然提起了赵东阳,她说:“赵先生走了这么久。别说蒋姑娘,我们家将军也时常念起,说起来前些日子我们家将军去祭拜赵先生,还曾遇见这位小章师爷。”
“他一个外乡人,和赵东阳非亲非故,面都没见过几次。居然还有心去祭拜。”
蒋菩娘震惊的停下脚步。追问王夫人:“章询他去祭拜赵先生?”
“是啊,你也觉得不可思议吧。”王夫人失笑头说:“知道的,他是一个外乡人,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他是赵家女婿呢。”
夜雾蒙蒙的,华亭明明是绿洲少风。蒋菩娘心里却突然如狂沙卷过,无数的小沙粒化成疑问浮现在心头。
她想象不出来章询去祭拜赵东阳的样子。
他为什么要去祭拜赵东阳呢?
是,是为了她吗?几乎是在一瞬间蒋菩娘就掐灭了这个念头。
告诉自己,人贵在看清自己,不许多思无需多虑。
蒋菩娘狠狠地将这个念头捻灭在不可能里。
等稍微冷静下来才发现自己面皮发烫,脸色微红。心里还是好奇,章询为什么会去祭拜赵东阳?
敬佩吗?还是旁的什么。
章询曾经同她说过,赵先生是无辜的,他是惨死。
难不成章询也是清流派的一份子?
是啊,他是个读书人,如今虽屈居在华亭做小师爷,但他还是可以继续考功名补官的。
蒋菩娘的目光情不自禁落在前面的章询身上。
章景同笑容清朗潇洒,他刚了了一桩心事,如今正是轻松的时候,陪着王匡德说话都多了几分悠然。
王夫人看见了就说:“赵先生之死是谁都不愿意看到的。当初你说不说赵东阳的地址,他都是难逃一死,如今我们将军还抓住了凶手。想必赵先生在九泉之下也能安息了。”
蒋菩娘忽然问了一句:“王将军抓住了凶手?”喉咙一紧,顿了顿才继续问:“凶手是周人还是魏人?”
王夫人知道蒋菩娘想问什么,她说:“是魏人,不过他是江湖人士收钱替大周卖命的。”
“那,赵先生叛国了吗?”
蒋菩娘记得章询曾经同她说过,她是对的。赵先生没有叛国。
王夫人说:“此事尚在保密,但我知道你与赵东阳感情深厚,将军也说了你若问起不必瞒你,可直接告诉你。赵先生确实是无辜的。”
“这件事姑且不能对外声张。你放心,将军将来一定会还赵先生一个清白。”
是章询做的吗?
蒋菩娘心里堵着一团疑问。
可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呢。他从富庶的南方来到北边的军镇,为什么要对一个素不相识的人那么尽心尽力呢?
蒋菩娘发现,她根本看不懂章询。
章询所做的所有事都让她费解。
*
章景同问孟宜辉:“今日怎么来迟的这样晚?”
孟宜辉是三人中今日喝的最高的。
孟宜辉神情有些苦涩,不愿在王匡德在场的地方说。他靠在章景同肩膀上说:“我爹让我明天去咸阳书院读书。”
“明天?”章景同委实震惊了。
蒋英德则更目瞪口呆:“咸阳离这里几百里远。我从前和长辈去一趟西安府都觉得烦。去咸阳书院?你爹怎么想的,你不接手他的幕行了吗。”
孟宜辉看着蒋英德苦苦的,他说:“我爹从来都没想过让我入幕行。”
没有一个师爷的梦想是让自己孩子也当师爷的。
再说了,孟德春收了章询,怎么可能还把孩子拘在身边。
章景同闻言就说:“明日我去劝劝孟师爷,我在陇东不会久留。原本出来就是散心学习,将来我还是要回家的。你若不愿意读书,离家千里到底不方便。”
蒋英德跳起来了,不解的问章询:“你,你也要走?你们一个个都是怎么会是。说好了兄弟呢,怎么一个两个都要走了。”
“我只是说说而已。”章景同要走肯定会和来的时候一样悄悄的,不引任何人注目。怎么可能突然离开。章景同示意蒋英德安慰孟宜辉。
一旁王匡德见这三个小的有说不完的话。一时笑笑,想想自己年轻时兄弟也是这样多。一时间先行离开了。将地方给三人。
孟宜辉内心苦的像吃了胆汁。他也不顾蒋英德就在旁边了。直接对章询说:“同景,我爹也去找过你是吧……呵呵,你是他学生。他到底不能把你怎么样。但是我,他儿子。咸阳书院,我是非去不可。想不想去都必须去。”
孟宜辉看了眼后面。
后面王夫人看着丈夫远远的走了,正安慰了蒋菩娘几句,自己也紧跟着追了上去。
孟宜辉收回目光,苦涩对章询说:“我爹说,等她嫁人了才许我回来。我想不想去咸阳书院都必须去。”
西北地界离陇东最近,还算有名气的大书院也就咸阳书院了。孟德春也算是用心良苦。
蒋英德这时也明白过劲来了,他生气的揪住孟宜辉的领子问:“你干什么了你?我妹妹和你有什么关系?你给孟师爷说什么了,他凭什么瞧不上我妹妹。难不成我们蒋家的女儿配给你很丢人么?!“
蒋英德当兄长的气愤完全被激了出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孟宜辉本就醉酒难受, 突然被揪紧领口人都要晕了。他烂泥般的道:“英德你杀了我吧。我发誓我什么也没说过。我一个字都没有说过。”
“我和蒋小姐宛如云泥之别。我怎么配做她的良人。我从来只是想想,不信你问章询。章询他一直都知道, 我什么都没有做过。我想都不敢想。”
章景同在一旁垂眸叹气。
孟宜辉捂着脸说:“我只是说我想去祭拜赵先生,找我爹打听一下赵东阳的停尸处。我爹就痛骂了我一顿。”
“……呜呜,我根本没有别的心思,也不敢有别的心思。英德、同景我难受啊。我什么都没有做。我只是,只是记得蒋家妹妹想去祭拜赵先生。赵家人一直不许。我只是心疼她,我想帮她去祭拜一下。”
孟宜辉吐的一塌糊涂,一边吐一边说:“我只是想力所能及的帮她一下。我也不知道我爹为什么要送我离开陇东去读书。……我还不知道赵东阳尸首停在哪呢。我还没有去给他上一炷香呢。”
孟宜辉自觉自己喜欢卑微如尘,他只觉得蒋菩娘洁白无垢,哪里是自己能沾染半分的。
但孟德春看儿媳就不是这个看法了。诚然, 蒋家是配得起孟家的。哪怕是蒋家的蒋菩娘。
在蒋家人眼里——哪怕是不疼爱蒋菩娘的蒋家人眼里。蒋菩娘嫁给孟宜辉都是低嫁。
可孟德春不这么认为。他一点都不想让自己儿子和这个声名狼藉的蒋家养女有半分关系。
哪怕孟德春对蒋菩娘怜惜, 甚至孟宜辉的好感都是源自父亲对这个女孩厄命苦怜,几次派他去蒋府逐渐累积的。
但孟德春怜惜蒋菩娘。并不意味着他愿意看见这样的蒋菩娘做自己的儿媳。他的好心不是这样用的。
好在孟宜辉对蒋菩娘也只是朦胧的好感。这份朦胧一大部分来自于蒋菩娘让人惊艳的美貌。
章景同私以为, 孟宜辉并不了解蒋菩娘。至少还不如他这个无关紧要者了解。
孟宜辉认为蒋菩娘是来自厄运淤泥中一朵洁白不染的莲花。亭亭玉立, 待人呵护。
可章景同从不认为蒋菩娘和皎洁莲花有半分关系。她明明生来带刺,是朵开在沙漠里的烈焰玫瑰。
在陇东的绿洲里皎皎绽开。——她才不管有没有人欣赏,有没有嫌她多刺。
命运如狂暴风沙。无论怎么席卷她,她还是要娇艳的盛开。生而美丽,不惧风沙。
但如果有任何一人觉得她是沙漠中孤若无依的独玫瑰,想要随意采撷那就错了。
她是玫瑰更是仙人掌,任凭谁想拔起她, 都是两败俱伤的下场。
章景同摇摇头。他不认为孟宜辉真的喜欢蒋菩娘。顶多,他是喜欢和蒋菩娘初见惊艳的憧憬。
他一点都不了解蒋菩娘。怎么突然就要死要活的呢?
依章景同看, 孟宜辉是不满自己的人生还处在被父辈随意做主的时候吧。咸阳书院离陇东说远不远,说近亦不算近。
孟宜辉去了咸阳书院。身边一个熟悉的亲朋友伴都无。书能念成什么样也是未知。
两两排斥之下,造成现在这幅模样。
倒是蒋英德, 和一个非亲非故的妹妹这么多年,一起没产生点别样的感情。属实让章景同意外。
蒋英德见孟宜辉哭的不成样子,到底是心疼兄弟占了上风。他虽阴阳怪气说了句,“你爹一个师爷眼光到高。蒋家小姐都瞧不上了。”
但末了还是哄上了孟宜辉,说:“起来,你这半死不活的像什么样子。我看你是不想去读书把。少拿我妹……我蒋英德做筏子了。读书有什么不好。”
“西北不比江南。整个中原咸阳书院都是数一数二的大学院。你爹能把你送进这个地方想必也花了不少银子。你看,我妹妹还在着呢。别撒酒疯丢人了。”
蒋英德暗示的搀扶起孟宜辉。
蒋菩娘清透好奇,她本远远的等着。王夫人追着王匡德而去了。这里就她一个女子,只好和婢女站在一起。远远的看着哥哥们嬉闹。
孟宜辉突然整个人滑了下去。扶着个怪石大吐特吐,蒋菩娘上前递了个帕子。询问地问蒋英德,“哥,孟家哥哥这是怎么了?”
“喝醉了,不想读书。撒泼呢。你别管,走远些小心他吐到你裙子上。”蒋英德挥苍蝇一般,随意抽走蒋菩娘的帕子。
“诶。”蒋菩娘踉跄后跌,丫鬟连忙扶住。
章景同好心抓住蒋菩娘小臂带了一下。他叹气,取走蒋英德手里洁白的香兰帕子。换了自己的,他说蒋英德:“既然是自己的妹妹,你也仔细些。”
蒋英德呆呆的,看着自己手里的帕子被换成男帕。才反应过来。“哦哦,还是你心细。”
蒋英德把章询的手帕丢到孟宜辉脸上。
孟宜辉此刻乖巧不少。他见了蒋菩娘,顿时蔫了般不敢撒泼了。甚至还有几分拘谨。
孟宜辉捂住脸,他好丢人啊。鼻子嗅了嗅,突然闻到一股凛冷的檀香。他看了看章景同的东西,好精致的布料。
锁了个边就裁来做帕子。好败家的公子哥。
一旁,章景同松开蒋菩娘的胳膊,低声说了句:“站稳了?”琼枝还是二丫的体型,章景同一眼认出了她。只见琼枝抢话道:“站稳了站稳了。我们小姐我扶着呢。”
章景同晒然一笑,把蒋菩娘的帕子递给琼枝:“你家小姐的。你拿着吧。”
琼枝嘿嘿的笑,说:“谢谢章小师爷。”琼枝知道章询根本算不上个师爷,故意嘴巴甜,奉承道。
章景同忍俊不禁。若有所指的对琼枝说:“你也进了蒋府?”
琼枝说:“是啊。我们小姐习惯了我服侍。她说与其让蒋家那些妖魔鬼怪伺候,不如留我在身边真心。”
蒋菩娘脸色微红骂道:“琼枝!”
琼枝头颅昂扬,“我说的不对吗。蒋家的婢女哪有我待小姐好。”
蒋菩娘低着头不敢看章询的视线。她总觉得他在笑。她好生丢人。蒋菩娘脸上酡云微烧。
章景同见琼枝还是二丫的性子,在吃人的蒋家还是活泼天性,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
但到底于心不忍。出于兄长的情分,帮蒋英德点了琼枝几句。他笑着说:“琼枝?你的名字改的漂亮,琼乃美德之意。衬你刚刚好。”
琼枝喜不自禁,说:“是我们家小姐给我改的。”
章景同卡壳半晌,艰难的把话题重新拉到琼枝身上。“这样美好的名字。你可得对得起你们小姐才是。”
他笑着脚尖一点地砖,说:“诸如你方才站在这里。这蒋公子胳膊再甩,你们家小姐也摔不着不是?”
章询说的正好是他站的位置。
蒋菩娘情不自禁的抬头,有些好奇的看着他。
章景同微笑着对蒋菩娘颔首,和她并无二话。他继续对琼枝说:“又譬如,你随身多待几个帕子。你们家小姐就蒋英德一个这个算不上亲哥哥的亲哥。”
“我们几个都是英德兄的哥们。像今日的事,你们家小姐搭把手是应当的。好在蒋英德今日没有呼朋引伴,只有我们两个,若是人多了。你让你们家小姐得罪谁?”
最后一句章景同说的很含蓄了。实在是陇东不比京城。没有说女子递个帕子给外男就是眉目传情了。
按理说,章景同就不该点这么一句。可孟德春在做父亲这一点上太私心。孟宜辉只是什么都没做,他已然认定是蒋菩娘所为了什么。
若是孟宜辉不舍的留了蒋菩娘的帕子。孟德春要是知道了,指不定孟家长辈要怎么看蒋菩娘呢。
蒋英德的妹妹已然如此可怜。何必要再她可怜的身世上、狼藉的名声上再添一笔呢。
章景同低声说:“琼枝,你总要护着点你们家小姐。”
但琼枝格外耿直:“谁都不给,不就谁都不得罪了?”
章景同一时讶然。他不解的看着蒋菩娘。一时不知道蒋菩娘怎么能在身陷囫囵的时候。还能将身边比她更弱小的二丫,保护的天真随性,谙不知事。
倒是蒋菩娘听明白了章询的言外之意。她抿唇微笑,清纯秀丽,她屈膝道:“多谢章家哥哥关怀。小八铭记在心。”
章景同见她通透,微微颔首就去扶孟宜辉了。
蒋菩娘的上前宛如定海神针。刚才还口出狂言的孟宜辉见了蒋菩娘一时间乖如小狗,让站起来就站起来。让擦干净自己就擦干净自己。
孟宜辉还不好意思的挡着自己的秽物,“蒋家妹妹,我们从那边走吧。”他泛着酒气,珍惜的不敢靠近蒋菩娘。深怕蒋姑娘闻到不好的气味。
蒋英德看了心生复杂。孟宜辉这样珍珠般赤诚的心意,反倒让他这个做兄长的嫌弃不起来了。
倒是章景同眉头越皱越深。
蒋英德这个妹妹脸生的是不是太招祸了些。她都未曾做什么,王元爱见之起了献美之心,孟宜辉萍水相逢就待她珍珠赤诚。
小儿抱重金过市,命运怎能不坎坷?
章景同忽然觉得。蒋菩娘若真想改命,只怕只能回孟家。——如果蒋菩娘生父真的是个有担当的人的话。
回孟家会是一条不错的选择。
至少孟父愧疚于她。山东孟府仅次于孔圣人之家,有这样一个亏待她的生父。至少境遇会比在蒋家好。
……如果命运不怜她的话。那,确实去奔赴孟家不如留在蒋家。
至少蒋家有真心疼爱她的蒋英德、真心疼爱她的母亲。再加上她自己就是个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再蒋家再难熬,未必真的有人敢按头让她做什么。
章景同怜惜的目光久久没有收回。
*
房间里,灯火通明。
王夫人血都凉了,她打着牙颤问:“将军……将军宁愿信一个小师爷,也不信正正经经王家的嫡长孙?”
王夫人罕见的和王匡德意见相左了起来。她含泪怒道:“从前将军总说有办法,妾身信了。你说王家不可信,妾身亦听你的。天大的笑话,章询?将军如今告诉我,你把王家三番五次要的东西,赵东阳豁出性命都没见到的东西,给了一个小师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为什么, 因为他姓章吗?”
王夫人眼睛里写满不可思议,“可你自己都说, 你连章询是谁都不知道!他不过空口给你画了一些你渴望至极的大饼。你就把东西给他看了,还要让他搬走。”
“我的将军啊,你何时变得如此天真幽默了?你真真大丈夫!”
王匡德上前想要哄夫人,却猛地被推开。
王夫人含泪怒吼道:“滚!你少碰我。王匡德,我嫁给你这么多年。从来没有像今日这么寒心。你怎么这么糊涂啊。你还是我认识的那个将军吗?”
“这么多年,我嫁给你,给你生儿育女。我从来没有强求过的。我只想你平安,只愿你平安。如今你连这点奢求都不给我,还想让我陪你一生一世吗?”
王匡德的手被无情的打落。他陷入几分沉默。许久才说:“那章询我虽然不知来路身份。但他定和东宫有关。是, 我是说过他许是不姓章, 章询这个名字都是假的。但,也有可能她姓章, 他只是不叫章询而已。”
“姓章怎么了?王匡德, 他哪怕真的姓章,哪怕是章年卿返老还童了!你如何能在孝敬王家的时候,脚踏两条船去投奔章家。你疯癫了还是我疯癫了。”
王夫人这一刻对王匡德失望至极。她说:“我们养老的宅子。你重兵把守,从来没有招待过外人。是不是早就打算好了。”
“你要请章询,决定在这里待客的时候就决定把东西交给他了,是不是?!”
王匡德艰难的说:“夫人,如果我告诉你。害死赵东阳的凶手就是章询抓到的呢?李将军和他也相识。甚至听他命令, 你还觉得我是莽撞吗。”
王匡德不得不吐露实情了。他疑心再不说,他的家不等力挽狂澜就要散了。
“你说什么?”王夫人眼泪凝在脸上, 怔怔看着王匡德。问出一个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你的意思是,章询是,是……”
“我不知道。”
王匡德抱住夫人道:“我不知道他是谁。我也不想打听给自己招惹麻烦。夫人, 我确实在冒险。”
“你说的对,王家跑的了和尚跑不了庙。我聪明一点就该答应王元爱。至少王家说了实话,他们做不到的就是做不到。答应的必然会不会食言。”
“那章询确实有些夸夸其谈了。我也知他在鼓吹自己的本事。我从未想过他能完全兑现他的诺言。我把身家性命交给他……就是为了赌。赌一把他才是东宫派来真正办事的人。”
王匡德本就矮小,突然撩起将军袍跪在夫人面前。显得更像儿子了。他郑重其事地说:“我们夫妻一体。这么多年夫人待我赤诚如厮,我旁人可以对不起。唯独夫人我一定要安顿好。”
王夫人噙泪啜泣,她久久不语。
就在王匡德感到挫败的时候,他黯然的说:“既然夫人执意不同意。我去打发了章询便是。就说我反悔了,出尔反尔了。他如今连个师爷都算不上,也不敢拿我如何。”
王匡德说着就要走。
“你回来!”王夫人心里焦急,但面上越发冷冷:“少和我装腔作势的。激将法,我不吃这一套。”
王匡德还能不了解自己夫人?见状便乖乖坐回来了。
王夫人冷哼一声说:“要赏布就一块赏。人家来了四个,你只给一个人赏布,其他人赏赐古玩古籍不扎眼吗?”
虽然这也能用礼物分亲疏薄厚来解释。章询是个外乡人,这么做也没什么。
而且正常人都会觉得名册在书籍里。
但王夫人还是出手完善了一下。
她给四人全部赏赐了衣服和布匹,还给四人量体做了成衣。读书用的笔墨纸砚墨锭也是四份,一人一份,不分亲疏。
王匡德觉得妥帖。
只是这么一来,章景同就不能今天把东西带回去了。
王匡德派人去给章询解释了一下。
章景同闻言道:“这倒无妨。不过,若是要为不引人耳目,依我看这马车也不要送了。”
马车能藏东西的地方太多了。王匡德当初都知道拆了检查。少不得将来被人第二次动手脚。
章景同觉得太麻烦了:“将军和我之间不必如此客气。再说我那院子小,也没有停马的地方。”
这话就是借口了。
当初章询的院子不小吗?不也养了辆马车。
王匡德闻言,倒也没质疑。
于是乎,章景同四人回去各自带着一篮时鲜水果、笔墨纸砚德高等物。
王夫人还给他们四人包了红包。每人十两银子的银票,可谓大手笔。
这就是子侄礼了。
*
华亭县衙,师爷房里。
杜卫良看着孟德春提着一篮子鲜嫩的水果和笔墨纸砚,伸手就拿了一个梨。还未吃就被孟德春骂了一顿。
“放下!”
孟德春好笑的看着老搭档,忙低声解释了一句:“这是我从宜辉房间拿的。”
杜卫良一下子动了,长长的哦了一声。和老搭档碰头:“宜辉去王将军那做客,他们就赏了这个?”
“听说还有衣服。”孟德春无奈的说:“几个孩子喝的醉酒。王将军亲自派人送回来的。”
“王夫人说看几个孩子跟自己家的一样。要了孩子的衣服尺寸,连鞋袜的尺寸都要了。说是过两天做好成衣送过来。”
杜卫良咋舌,都有些羡艳了:“这么亲近啊。”
人的时运真的是说来就来。
孟宜辉这几个孩子虽然遭了次牢狱之灾。现在却因祸得福。王匡德要和华亭缓和关系,少不了让这几个小的沾光享福。
杜卫良一时恨自己没儿子了。
杜卫良这辈子都没有个一儿半女的。娶了两任妻子都是不能生的,渐渐的他自己也回过味来。怕人家笑话,也没有再多娶。日子得过且过。
孟德春提着一篮子的东西去见尹丰。
尹丰看见也误会了,大笑着说:“孟师爷你这是做什么。有什么事你只管说便是。”
孟德春只好说:“这是宜辉昨晚赴宴带回来的。”
“哦?”尹丰闻言上前仔仔细细将所有东西拿出来看了一遍。他也是常管后院的,得知王将军夫妻还要给四个孩子做衣服,诧异道:“这是当自家孩子了?”
“我也纳闷。”要不是这番亲近的子侄礼。孟德春何至于赶紧把节礼提来给尹丰看一眼。
尹丰到很大方。闻言只是道:“那我大概明白了。王匡德估摸着是知道我儿和蒋家联姻的事了。”
“尹大人的意思是王将军想分一杯羹?”
“那倒未必。”
尹丰对着一点还是认识的很清楚的。王匡德和他的困境不一样。两人看似一体,其实能救的了尹丰的法子救不了王匡德。
不过尹丰想到身在陇东的王元爱,颇有些咬牙切齿的。他几乎讽刺地说:“不过王家那个小毛孩若是想来我这里,给他们王家的狗乞一点食。哄得我高兴了,我倒是不介意给他。”
尹丰这是对王元爱的怨气犹在。
孟德春垂下眼帘。
窗外章询捏着一块糕正蹲着喂狗。不知从哪闯到衙门的小脏狗摇着尾巴吃的欢腾。
衙兵叫着小章师爷,看样子像是要把狗抱走。章询说了句什么,衙兵立即笑的灿烂阳光。章询把狗递给他,他少了许多烦躁的戾气。
孟德春看见后,再看立在阳光下的章询。只觉得自他来华亭之后,看似平淡的日子突然大起大落,然后又顺利解决。
……说不上来的千丝万缕。好像和他有关系。又好像和他半分钱的关系都没有。只是自己多想了。
章询不是他的学生吗?他如此听话乖巧,除了在不要靠近蒋菩娘这件事上有些犯倔。——不过是少年人的好-色-而已。
孟宜辉不解他为什么总觉得章询在华亭的影子挥之不去。
……好像是因为处处都有他,处处他都无关紧要。
衙兵把狗抱出去,还揉了揉它的头。小狗的尾巴摇的更欢了。
章询起身回师爷房。他的手上也提着篮子,刚在就放在亭廊下,孟德春没看到。
孟德春抬头看着窗,出声道:“尹大人,章询好像也把尹丰送的东西提过来了。”
尹丰诧异,“哦?”
孟德春把东西提给他看,是因为王匡德用子侄礼招待了尹丰的人。
孟德春要表忠心,自然要把节礼提来给尹丰看一看证个清白。
这个章询是干什么?
尹丰看向一旁神色激动的孟德春,对他说:“你去看看。”
孟德春连连点头,赶紧去了。
章景同刚进师爷房,不等孟德春问就主动说:“昨日王将军赏赐我们的。虽是我们四个都有,不过我出门在外。平时在家中也不曾管过这些人情往来的节礼。”
章景同静静的,露出一个腼腆的笑。少年俊朗。他说:“我也不知要不要给王将军回礼。想了想又觉得不妥,特意来问问孟先生。”
孟德春心软的一塌糊涂。他原觉得自己去劝章询不要陷入蒋菩娘这个泥潭中,是让人嫌弃的逾越。章询不赞赏的态度,更是让他觉得自己过界了。
可章询今日提着篮子这么一来,孟德春登时少了自己这种生疏的过界感。
——他自己的儿子都为蒋菩娘神魂颠倒,哭天喊地的。章询多大,他听不进去太正常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同景啊, 你不必伤心。宜辉那边我送节礼时给你填一份就好。宜辉是我儿子,你是我学生。王家不会说什么的。”孟德春拍拍章询的肩。
突然惊觉章询来华亭这小半年里竟然长高了不少。原先能拍到他肩膀, 现在吃力的踮脚只能拍到他胳膊。
“你抽条了?”孟德春诧异。
章景同眸子无澜,他笑着说:“是吗,我都这般年岁了。还能长高?”
章景同把篮子提到师爷房里,笔墨纸砚自己留下了。其他的时限瓜果一并分给了同僚众人。
整个华亭县衙都知道章询偷偷去当孝子贤孙祭拜赵东阳了。一个个挤眉弄眼的,不懂事的问:“那赵家小姐可有感激你啊。”
另一个就说:“他认识赵家的门朝哪开啊。我看你应该问蒋家小姐可有谢谢我们的小章师爷。”
大家哄堂大笑成一团。
章景同无奈至极的摇头。却对此没有任何解释,四叔曾经说过。给不信你的人解释,只是越描越黑罢了。
他心中无鬼。和蒋菩娘之间清清白白,任凭外人说道也不能沾染他半分。
不过想到自己不久就要离开华亭,章景同裁纸的刀一顿, 忽然说:“哥哥们莫要再打趣我了。我在浙江老家有亲事的。长辈订的, 这些话要是传出去。不好。”
怎么可能会好呢。
蒋菩娘是要留在陇东一辈子的。她即便远嫁,也不会嫁到南方、嫁到京城去。总归是这一带的人。
难不成还要让她芳龄之年还要传出个艳名。未出阁时就和华亭县的一个外乡师爷如何如何?
女孩子即便是水, 包容万物。这么再三玷污下去, 没有的事也成了有了。
章景同于心难忍道:“我去祭拜赵东阳不过是受蒋家少爷所托。他没办法去祭拜,妹妹又哭的紧。才托我这个朋友。你们这么说我和蒋家小姐,蒋三少也会不高兴的。“
章询祭出蒋三少,一时间大家都不在打趣了。笑归笑,大家岔开话题带过去。
——从某种角度而言,章询还不如孟宜辉呢。第一章询是个外乡的,第二他初来乍到在陇东没什么根基。
蒋八小姐是蒋家养女没错。可养小姐也是蒋家小姐。
蒋家小姐嫁的都是什么样的人?尹丰的儿子、广阳县的府尹、平凉的都指挥使啊。
养女要矮一截, 也不会矮到章询这里来。
更何况,蒋八小姐凭什么矮一截?她的美貌是京城贵人来了都要惦记送进宫的地步。
孟宜辉和章询即是不般配, 又是不配。
现在,孟宜辉要去咸阳书院读书了。
章询还在华亭。这话确实不能再传了。对谁都不好。
“行了,知道你和蒋家少爷感情好了。少吹嘘了, 这些水果我拿走了?”
章景同满意的低下头,轻快的说:“拿走,你们分了吧。”
窗外喳喳的鸟叫声,树荫散阳光。清冷的章家小院书桌上并排躺着两串佛串。一个装在红木盒子里,一个包在废墨宣纸里,都没被使用。
章景同裁纸刀嘶嘶划开,宣纸的纹路渐渐凝成蒋菩娘眉眼宛毅的样子。她提着篮,穿梭在不真切的田野间。疏离的避着嫌,远远的见礼。
——她生在蒋家真不好。
可惜她是蒋英德的妹妹。如果是自己的妹妹,谁的闲言碎语敢说她半个字?
*
过了几日,章景同四人收到王匡德的成衣和布匹。四份不同的成衣和布匹各自送到四家,手笔很大。
章景同收到王匡德大礼第一时间就给京城报了信。
京城,东宫。
初冬的冷意越发萧索,狐裘大氅裹的杨英哲像个球,他精致的五官有些雌雄莫辩,杨英哲很是奇怪,在江州的时候周途跋涉,糙的时候很快就糙起来了。
回到京城有母亲长辈盯着,越养越精致玉秀。
东宫里太子谢翀眉头紧锁,看到王元爱还在陇东大营里空等还在想办法说服,章景同这边的报信又是王匡德已经把东西交给他。
只是王匡德没有造册,这么多布匹运输艰难。若是想要在陇东独自登记造册,只怕又要耽误些时间。
章景同想走江湖水面上的路子把布匹运到京城来。
谢翀立即把这点给否了。不行,最近南北直隶武林人汇聚一堂,整个京城的气氛有些紧张。
走水面少不了和江湖人打交道。万一东西送到京城附近就被沉塘或者火焚一焗。那景同这大半年来在陇东的努力岂不是功亏一篑?
……如果章聿云没入狱就好了。
章聿云在江湖上浪迹了多年。他出面可以代表朝廷□□江湖。许多事,不用镇压就能方便丝滑许多。
杨英哲刚从章府回来。章年卿冯俏难得回京一次,他特意跑了章家好几趟赖了好多好东西。这才心满意足的进宫来。
他手上这个玉生烟的手炉就是从章家带出来的。玉身上还有个清透的闲百忍的印戳。
谢翀看见了就问:“奉国公这两日如何?”
“挺好的。”事实上杨英哲觉得章年卿挺高兴的,一点没有自己儿子深陷囫囵的紧张感。
“三舅舅现在人在大理寺。都是章家人自家人盯着,外公有什么好担心的。”杨英哲笑着说。
景同不在。杨英哲自然要担起缓和章家和天家矛盾的润滑石。
杨英哲颇有些故意的说:“外公和外祖母久不回京,这些年操心的少。神清气爽,精神健朗。比京城一些荣养的老头老太太不知开明多少。”
“他们在外面游历,见多识广的。别说我娘喜欢常回家陪他们说说笑笑,听听沿途见闻。就连我这种没怎么出过门的小辈都新奇。常常留宿章家都舍不得回去。只觉他们世界浩大。”
“家里小辈多,孙儿也热闹。你打岔,我打岔的。我看章家气氛挺好的,跟过年似的。”
谢翀闻言微微一笑,低下头。
章聿云身在大牢,再安全怎么可能跟过年似的。
不外乎是舅舅奉国公害怕舅母担心。心生烦忧,章家才一派喜气。
章年卿曾做了多年帝师,教导谢翀十三年,后来几年虽陆陆续续撒手不再管。但这些年出门在外,总时常写信回来问谢翀经史功课。亲昵如初,从未疏远。
就连谢翀小时候因异常喜爱奇珍异兽,被宫人视为异类。只因他身份尊贵才无人置噱。连母后都不理解他为何喜养豹养蟒,与蛇同睡。
只有舅舅章年卿不惧怕,还曾认真仔细的问他,他养的黄金蟒可曾讨厌他,他是否能触碰喂食。
谢翀知道黄金蟒是有些讨厌章年卿的。他的蛇不喜欢让任何人触碰。
但他还是安抚着蛇让章年卿挟着筷子肉条喂了。
黄金蟒吃的不甘不愿。只是顺从谢翀罢了。但过了几年,谢翀突然发现,章年卿站在景阁殿内低头用毛笔轻轻敲了下捣乱的小蟒。小蟒竟然没咬他,只嘶嘶嘶的吐着蛇信子。
那时候小蟒已经快两米长了,碗口一样粗壮。宫里的驯兽师见了都怕。章年卿却和谢翀的两条黄金蟒处的极好。
那时候谢翀就知道,舅舅待他是真心的。不是因为他是大魏的太子,不是因为他的母后是章青鸾,不是因为他是章家未来兴旺的关键之一。
章年卿的真心,仅仅是因为他想教好他。
人可以欺瞒人。却很难欺瞒冷血的动物。
谢翀看着信,看着杨英哲。想起幽深大牢里的章聿云。少年意气闯荡江湖的章聿云此时是沧桑独坐,还是地牢假寐?
千里之外,荒漠陇东军镇华亭的章景同是在低头做师爷的杂活,默默无闻的隐藏着自己。还是会悄然抬头望向京城,等着京城的消息。等着东宫的发落?
他们是不是此刻都和眼前的杨英哲一样。都觉得他谢翀是天家太子,不是他们的血脉至亲。
……不会偏袒他们一分一毫?
这一遭,章景同彻彻底底在华亭得罪了王元爱。
章景同这封信看似在问名册怎么办。实则再问王元爱怎么办。
王元爱背负着家族的希望去了陇东。如今半中腰里却被章景同不声不响截了胡。
王家会怎么对待在异地他乡的章景同可想而知。——然,这非谢翀本意。
章年卿曾经教导过他说,行事皆求百利,勿在人弊。
这句话的意思就是说。为了成事,不惧于任何保障的手段。不用在乎用人的弊端。因为用人者,横利之以恒。
此番去陇东火中取栗。让王家人的人去接触王家人,没错。章景同隐姓埋名去陇东做暗线,亦是最合当的安排。
首先,满朝文武敢和王家的硬碰硬的人。只能从章家找。其次……想要让王家的人信任这条暗线,觉得这个赌注值得跳船。也只能是太子谢翀的左膀右臂。
不是杨英哲就是章景同。只能派他们去份量才够。
这个念头在谢翀心里已经盘旋了多日。但久久下不定决心。只因章景同是章家孙子辈的独子。他的三个光棍叔叔至今婚事没有着落。
汝阳郡主尹凌清生了章景同后,这些年肚子里都再没有动静。
远在异乡,谢翀比章家人还担心章景同有个闪失。死在路上。
甚至谢翀一直想过换成杨英哲去。但杨英哲作为建由候府的世子爷,往上数三倍全是皇亲国戚,历任帝王的血脉至亲。他从小就不知道什么叫锦衣夜行。
更有甚者,杨英哲张扬潇洒。行事乖张,从不遵从官场那一套。他是正正经经的世勋之家培养出来的继承人。不似章家这般是后来抬上去的勋贵。
也不像章景同这样是摸官场的。
总而言之,杨英哲实在不如章景同合适。
谢翀也是用了很久才下定决心。如果不是章景同自己来找他说想要外放,想要离京。
谢翀只怕至今都不能做到章年卿的教导。不惧人弊,只在事成。
章年卿是个只在事能成到哪一步的人。在他眼里人是能推开或者挽回的。
这一生,章年卿屡无失手。后来失手了一次,他发现自己狠不下心了。便安排好一切,辞官离席了。
谢翀没想到他第一次就有失手的风险。现在事成了,人要怎么安顿呢?
父皇一直想谢翀领擎王家,把王家从低谷里拉兴旺。
谢翀这次派章景同去。也只是一手保障。他没想过章景同真的能从王家人手上抠出食。
……
现在真不知要如何收场。
*
章景同隔了好久才收到太子的回信。
陇东也开始飘雪,章景同换了棉袍。这时候他才感到有些受罪。平民是不能穿狐戴裘的。章景同保暖的大氅一应都不能穿戴出来。
屋子里冷的章景同有些不愿意执笔。寒风凌冽,章景同只好花钱买了些杂色的野兔子毛学着当地人,和鸭毛混在一起,封成棉袍穿在身上。
尴尬的是章景同屋子里没人会针线。
兰妈妈看着是个仆人,手艺好会绣花,厨艺也一绝。但居然不会做成衣。
蒋英德盛情相邀让章景同把衣服送到蒋家来做。章景同想到蒋菩娘,断然拒绝。
索性一事不烦二主,把衣服交给了曾经给他送过衣服的王家。王匡德虽然意外,但也不觉得这是什么大事。就让自己夫人包揽了。
太子下令,让章景同把绢布上的名单一式两份誊写下来。一来是防止绢布被蛀咬落水。毁了名单。
二来这东西送回东宫还是要誊写的。索性章景同辛苦。他一并操劳了。
不过,太子也没想累着章景同。
一同和章景同信来的还有两个“亲戚”。一个自称是浙江章家的族人,来探望离家出走的章景同在陇东近况的。
一个自称是章询的舅舅,来带章景同回江苏的。说浙江章家这么糟蹋他外甥,不如跟他回家。也好过在荒凉的陇东弃科举从幕行。这算什么世道!
整个华亭县衙都知道章询家来亲戚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章景同起初还觉得自己这个亲戚来的突兀。
但很快他就发现, 来了亲戚后不仅晚上有人帮自己誊抄手稿。还坐实自己在陇东飘忽的身份。
白日里章询的亲戚四处走访,对平时恩待章询的人感激送礼。还偶尔招待一下章询的亲朋好友。
知道章询的兄弟孟宜辉要去咸阳书院读书。舅舅还写了一封信给咸阳书院的老友。
就这么简单举止, 三言两语。
无形中就落实了章景同在陇东立的浙江子弟的人设。
连尹丰都饶有兴致的放了他几天假。还对孟德春说:“我看这孩子和家里未必如他说的闹的那么僵。你没事也派人去看看,结个善缘。”
尹丰口的里的结个善缘,自然是和章询多交好。
章询和家里和好了。肯定不会再在陇东继续做一个小师爷。赌气的少年人,总会清醒。
孟德春这时候才笑着打趣了一句:“要交好从前就交好了。从今天开始交好未免太势力。”
他这话说的是很自得的。
孟德春待章询如子侄,又不是第一天了。
尹丰点点头,这就够了。
一个羽翼未丰的少年人,让尹丰自己去折节下交是不可能的。孟德春就如同他的左右手,有他去维系这点香火情就够了。
害,将来的事谁说得准呢。
结交的太过了, 将来章询仗着这点情意攀交过来了。反倒是一场麻烦。——倒不是怕章询来求他办事。
摸着良心说, 他如今让孟德春结个善缘,不也是为了将来一点好处吗?
这个, 尹丰没什么好忌讳的。
尹丰担忧的是, 他留了章家的一点香火情。——哪怕不是京城章家,是浙江章家。那也是章年卿的本族啊。
老师松衡远却有心捧着王元爱。师徒如父子,总不好离心让人笑话。
这诺大的官场,西北辽远的陇东。整个先帝年间的弃子,大约也只有他们师生。
二宗年间的风波早已被京城忘的干净。江山代有才人出,如今京城已经换了天下。
只有他们被卷在时代洪流的这些人。终其余生,来为年轻时那点不懂事的站队付出代价。
尹丰没有老师野心那么大。他老了, 他不想往上爬了。撂清华亭的事,干干净净把自己摘出来。做一两件有功名的事, 就够了。
将来儿孙走上官途了。别人提起他尹丰能竖起个大拇指说你爹是个青史留名的好官。而不是人人提起他尹丰。都记得他是二宗年间的党臣,败在京城,老在陇东。
……不过是年轻时的一次站队, 怎么就成了这辈子都翻不过去的坎了呢。
华亭被大雨湮没,冬雨涩冷无比。
章家小院焦俞环俞正在帮忙两个‘亲戚’关门关窗。收拾笔墨纸砚。
自称是章询舅舅的中年男子叫韦迎波,见孟德春时自称韦三,是章询的娘家长舅。
自称浙江章家族人的叫章喜卫,见客时则正经编了身份说自己浙江章家二房的六叔。
韦迎波和章喜卫手忙脚乱。
章景同在门外看着狂风冷雨,顺手掩上门。四人少了不少慌乱。将纸册一一整理起来。
“从前不觉得,如今再看我这地方是真真小的难受。”章景同笑着说。
自打韦迎波和章喜卫来了之后,章景同才觉得他这个小院租的确是施展不开了。
现在他的房间白日里供大家抄册,晚上安寝。焦俞和环俞轮流过来和章景同同睡。
焦俞环俞的屋子则留给韦迎波章喜卫二人。偶尔焦俞同住,偶尔环俞同住。
章景同问章喜卫:“王大人,赶开春前这些东西能抄完吗?”
章喜卫有些为难的看着章景同,说:“难说。”
韦迎波倒是如实相告,“章公子只凭我们三人之力,至少也要抄到开春二月。”
章景同叹息一声,“慢慢抄吧。”
快到年关了,陇东家家户户都装扮起来。章询一连几日都没有去衙门,韦迎波裁了洒金红纸,卷回来让章景同写春联。
章景同提着毛笔笑,“街头上到处都是卖春联的,两文钱一对,何必浪费这个笔墨。”
韦迎波笑道:“章家子弟写的春联每年都炙手可热,今年难得轮到我们二人照顾大公子。可不得趁着年关讨一点便宜。”
章景同听了哈哈大笑,索性亲手给他们写了两副小对联,贴在小门处。连焦俞、环俞和兰妈妈都各有一副。
小院正门则换了一副大对联。章景同换了大毫蘸满墨汁,笔力遒劲,行云流水写了副规规矩矩的春联。除了墨汁里的洒金,红纸墨金字。整副对联显得平平无奇,吉祥有余,文采不足。
章喜卫探头看了一眼,感慨道:“难怪大公子来陇东大半年,安安稳稳,没有引起任何人注意。”这是连细节都做到了。
韦迎波和章喜卫互相交换着看了春联,双方都默契的收起来没有贴着。——大公子给他们写的就认真多了,措辞用字都更精心。
大雪淹没了整个陇东,不过一夜,门前就积了一尺高的厚雪。
蒋英德拉开大门,一阵风雪卷起来,吹的他眯起了眼睛。“好冷啊。”他接过披风,穿过回廊去找蒋菩娘。
蒋菩娘出门了,正在上马车弯腰还未进去,就听见蒋英德喊:“小八,等等我。”
蒋菩娘探头出来,肩膀上落满细雪,白莹莹的。“哥?”
蒋菩娘说:“我去布庄挑几匹布,哥哥也要跟着吗?”
蒋英德不由分说钻入马车,“我和你一起去。”
蒋菩娘站在小台阶上失笑摇头,也进马车了。
昨日蒋府分发份例,冬日里大家都添了新衣。唯独蒋菩娘没有,九公假惺惺的赏了蒋菩娘一袋银子,说她天生主意大,家里人不敢拿她的主意。也不知她喜欢什么,让蒋菩娘自己去买几身成衣过年。
蒋菩娘当场没说什么,笑着受了。亲手从九公手里取过银袋,还说明天就去置办,多谢九公赏赐。几百两银子就这么落在了手里。
蒋英德从头到尾看九公黑着脸。
今日一大早,蒋英德就前来陪妹妹撑腰了。要搁他以前的脾气,非要在昨天晚上就大闹一场不可。
但现在蒋英德知道了。完全没必要,昨晚闹起来除了会让自己看起来不稳重之外,对蒋菩娘没有半分好处。
现在蒋英德的身份不一般了,他是老太爷亲自指定培养的。将来族长之位要从九公移到他手里了。与其昨晚吵吵闹闹,显得自己轻浮不稳重,还像个孩子。
倒不如今天他陪好蒋菩娘好好的逛上一天,小八喜欢什么他就给他买什么。等回到蒋府,人人都知道小八背后站着他这么个哥哥,且前途无量。谁还敢欺负她?
——章询说的对,他做兄长的立起来了,才没有闲言碎语敢往他妹妹身上泼。
刚到布庄,蒋氏兄妹就发现铺子被封了。陇东的大铺子本就不多,蒋英德见门口守着的都是王匡德的士兵,不禁问:“这位兄弟,可是王夫人来逛铺子了?”
门口士兵认识蒋英德,忙道:“蒋少爷!”
铺子关门是为了好好招待贵客,不接待闲杂人等。蒋家少爷小姐来了,士兵进去通传一声。王夫人和店家都连忙请蒋英德兄妹进来。
王夫人很久没见蒋菩娘了,见她又清瘦了些,风姿仪态越发清丽。不仅暗暗感叹美人什么时候都是美人,清瘦丰腴各有风情。
“蒋姑娘,大过年的你怎么还跑出来玩?”
蒋菩娘大大方方:“来置办点衣物,逢年过节总要见客。”
王夫人也是来给添置衣物的。京城来的公子哥娇贵,加上将军心虚,暗暗担忧王元爱将来发现兵册早已经被他易手。想用衣食禄俸先安抚着。毕竟拿人手短,只要能拖延时间,王匡德就有翻身的机会。
但王夫人实在没有什么心力替王元爱亲手缝制。索性来成衣铺子采买,却不曾遇见了蒋家兄妹。实在尴尬。
王夫人见蒋菩娘神色坦荡,并无对当初之事缔怀之色。稍微松了口气,她指了二楼说:“女子的成衣都在阁楼上,让店家带你去楼上试吧。我在这里看看,两厢正好不打扰。”
蒋菩娘并不是一个喜欢贴上去的人。她感受到了王夫人的疏离之意,笑着离开。
果然如娘亲当初说的,王将军叫他们四个小的过去赔礼道歉,只是走个过场罢了。并不是真的看重他们,也不是真的道歉。只是做给长辈看的。
蒋英德朝王夫人笑笑,跟随妹妹上了二楼。
王夫人叫住他:“蒋少爷等等。”她上下打量一番,说:“我见你和王公子身量差不多,不知蒋少爷可否愿意替王元爱公子试一试衣裳?”
蒋英德和王元爱没交情,并无兴趣。转念又停下,他笑着道:“好啊。”
多结交些人脉,对蒋家未来的族长来说并无坏处。
只是举手之劳而已,蒋英德闲着也是闲着。
章询说过,蒋家但凡有个在乎蒋菩娘的人支应门庭,蒋菩娘都不会被人这样欺负。她一个女子,想要在这个世上立足没有父兄护着,怎么能成?
陇东,兵营。
王元爱掀帘走进帐篷,王匡德怔了一下放下手中军务,连忙起身道:“小公子,你怎么来了。”
王元爱直言道:“王将军已经考虑的有些时日了,不知这兵册您是打算交还是不交呢?眼看入冬了,新年伊始,朝廷还等着我送回去的好消息呢。”
王匡德顾左右而言他道:“王公子答应我的事情,如今不也没做到吗?”两人针锋相对,谁也不让谁。
王元爱已然穷途见匕,他的耐心已经殆尽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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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王夫人拿了件青绿色和苍灰色的袍子, 挑来挑去,拿不定主意。
蒋英德在一旁烤着炭火, 笑着道:“索性我都试一遍给夫人看看,如何?”
窗户上还积着雪,王夫人不免不好意思,“天气也太冷了些。”
蒋英德笑着道:“无妨。男儿火气大,左右不怕冷。”
店家在一旁说:“小的这就去熬一些红糖姜汤去,给蒋少爷、蒋小姐驱驱寒。”
王夫人心事重重,笑着道了声好。自己坐在一旁怔怔发呆,魂不守舍的。丈夫把身家性命交给了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师爷,她日夜睡不好。
又是怕那个章小师爷靠不住, 又是怕王元爱发现。夜晚难寐, 将军却总是让她放心。什么也不说。
蒋英德一连换了七八套衣裳,他生的英俊, 英姿潇洒, 王夫人看哪个都满意。一时全都包下来。还给蒋英德送了一件灰兔毛的披风大氅。
蒋菩娘自始至终躲在二楼不下来。也不知挑了多少衣裳。
离开前,王夫人不禁问蒋英德:“先前和你叫好的那个章小师爷,孟小师爷都在做什么呢?”
蒋英德道:“噢,夫人误会了。他们两都算不得师爷。孟宜辉去咸阳书院读书了。章询……他最近在做什么我也不知道。听说似乎是他们家来亲戚了。要接他回浙江,好像年后也就不在陇东了。”
王夫人心里一跳:“哦?章询他家亲戚来陇东了。”
蒋英德笑道:“是啊。夫人有所不知,你别瞧章询好像小门小户的样子。其实他家在浙江是大族。讲究的很,我去过他租过的小院一次。啧啧, 当时我就知道他这种小少爷在陇东肯定留不久。果不其然,他是跟家里闹矛盾了。”
王夫人留下蒋英德用茶, 给他夹了块点心说:“你妹妹还没下来呢。我们在这坐着说说话。”
蒋英德起初还不以为意,渐渐的他发现王夫人好像对章询过于好奇了。得知章询是从家里出不了头才背井离乡来陇东的还不够,甚至还打听起了章询的父母长辈。
蒋英德摇头说:“这我就不清楚了。章询平日行事挺低调的, 他家里虽然家大业大。但他只是个旁支。而且……姓章对他来说并不是一件好事。他不能入朝为官,心里憋闷的很。也不大说这些。”
王夫人很是失望。她没有打听到半点有用的。
楼上蒋菩娘早在听说他们在讨论章询时,就情不自禁坐在了楼梯上。她抱着丹红色斗篷,听着章询的苦闷和郁郁不得志,有些替他难过。
没听兄长说过章询学问如何。如果他真的很有才华,仅仅因为出身的原因就郁郁不得志,这一生也太凄惨了吧?
*
王夫人满载而归,带着一车货物回到军营。女儿来迎接她,笑眯眯的挽着母亲胳膊,亲热道:“娘,那个王小公子又去见爹爹了。”
王匡德个头虽矮,他的几个孩子却都随了王夫人,长的都不错。女儿亭亭玉立,如花似玉的漂亮。人人见了都要夸一声好福气。
陇东军营九位将领,除却王匡德和李将军,剩下几个都不太露面。今日王夫人却同时见了四位将军一齐下马,前来找王匡德。
王夫人拉着女儿避开。两人窈窕倩影,在兵营是一道靓丽的风景线。
一名高大威猛的将军停下,忽然开口说:“王匡德一个憋瓮,生的女儿倒是漂亮。”
前面三人已经离开,却都好像憋着邪火,回头冷冷地说:“谁让人家讨了个好老婆呢。王夫人对王将军忠贞不二,好福气的很呢。”
因为太阴阳怪气,明明是一句夸赞的话,却听的人刺耳极了。好像王匡德女儿亭亭玉立,是因为王夫人给他带了绿帽子。才生出如此漂亮的女儿。
王夫人紧紧皱眉。
倒不是因为几人说话难听,而是觉得奇怪。
陇东九大将领平起平坐,平日里不说相敬如宾,互相奉承。也断不会如此口出恶言,今日这是怎么了?
王夫人叫了个亲兵,“去,打听打听,发生什么事了。”
女儿气愤不已,想要上前争辩,被王夫人强行拉回去营房去了。她还是气不过,替母亲不值得。“大家都是陇东的将领,他们都是叔叔伯伯,平日里我还敬他们是个长辈。听听,说的都是什么难听话。”
王夫人若有所思,“待会儿就知道了。”
中午正用膳,亲兵进来回话:“回禀夫人。京城传来消息,说户部的人到了华亭驿站。除了派人去查华亭的粮仓之外,还带了一道圣旨。”
王夫人隐隐猜测到什么,按捺着激动:“什么圣旨?”
亲兵笑着道:“圣上说,王将军捉拿叛贼有功。如今正是开战之际,王将军此举居功甚伟,为表彰率,要封赏您和老夫人。托将军的福,我们王家要出两位诰命夫人了。”
王夫人脸色惨白。
与此同时,京城东宫也是一片肃风冷雨。
太子谢翀案几上一片混乱,东宫辅臣齐夏光、周广川竖立在侧,杨英哲风风火火进来,进门就冷冷的瞪了一眼周广川。
杨英哲扑通对太子跪下,开口就问:“太子殿下,王家怎么会知道要封赏王家妻母的事。”他天之骄子,性子向来直接,无所畏惧:“臣听闻,王家主动请缨,说既是封赏王家子弟。朝廷也不必去派宣旨大臣了,正好王元爱就在陇东办差,直接让他宣旨了?”
杨英哲咬牙切齿,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咬人一样。他本就非臣子,半皇亲的身份让他眼睛都红了。他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太子谢翀沉声郑重道:“此事孤也是刚刚知道。”他冷冷的看了杨英哲,上前抓住他胳膊拉起来,“景同是孤派去陇东的,孤有责任保他回来。再说了,孤是他的表叔,他是我的侄子,孤……无论如何也不会。“
他没有说下去,这件事是他自作主张。父皇的意思很明显,王家势弱,章家势大,父皇本就偏帮王家。既然章景同立了功,该奖章奖章,该封赏封赏。王匡德的赏是章景同讨来的,这个王匡德心里也清楚。让王元爱宣个旨,不过是行了个宣旨太监的活。既不会占了章景同功劳,又给王家添了几分体面,有何不可?
太子谢翀反对不得,当初挑伴读他违背父皇意思,挑了与自己脾气性情更为相投的杨英哲、章景同。硬是没选王家,父皇虽然很生气,但还是由了他。
这次承治帝直接对谢翀道:“朕知道你一直更亲近章家,自幼对王家就无甚感情。无论是你娘教你的,还是你本性如此。朕无意过多干涉。你是朕的儿子,孤的太子。朕自然希望你欢欢喜喜的长大。”
“可你这次一明一暗的放了两拨人去陇东。是想让王元爱和章景同争锋呢,还是想让世人看看章家的子弟,就是比王家的出色?”
承治帝走下王座,和儿子视线齐平,他很耐心地说:“你母亲姓章,你亲近章家很好。朕也无意让章家受辱,和你母后不和。但这次的事你做的实在过了,你可以让章家出风头,却不能让王家受辱。”
“朕所做的,不过是给王家盖一层遮羞布。翀儿,你不明白吗?”
谢翀明白。是帝王不明白,父皇高高在上太久了,他受章家影响太深,觉得章家权势滔天,景同即便身在陇东,章家也能庇佑周全。
承治帝对章家又敬又怕,忌讳中带着防备,已经都多年不曾深入了解过章家了。
谢翀这次同时放章景同和王元爱下去,并不是为了让他们争锋。而是谢翀身为太子,却不能阻止朝中声势浩大的主战声浪。他没办法,只能做善后。
让章景同和王元爱一明一暗前去,连谢翀自己都不能确定谁能办好此事。父皇这个指责,他实实担的冤枉。
可谢翀来不及争辩自己有多冤枉。景同在陇东先拿到兵册一事,王元爱并不知情。这到圣旨下下去,难免挑拨激化矛盾。若是王元爱一时疯癫,在陇东对章景同下了手。
又或者景同……对王元爱下了手。这可真成世仇了。
太子谢翀立即回了东宫。叫来周广川和齐夏光质问:“王家怎么会知道东宫要奖赏王匡德的事?”
景同秘密拿到兵册的事除了东宫,并无人知晓。这件事连章家都不知道,王家是从哪拿到的消息?
齐夏光立即就看向周广川。
整个东宫周广川和章景同不对付。齐夏光虽然和章景同关系算不上好。但他和章五章霁煦关系匪浅,断谈不上通风报信。
至于,杨英哲就更不用说了,他和章景同就穿一条裤子。又是章家外孙,不可能和王家打交道。
周广川也不辩驳,他已经习惯了。反正章延辅倒霉就是他盼的。周广川似笑非笑道:“依我看,当务之急应该是让陇东的人先把圣旨扣下,告诉他们朝廷之后会公布宣旨官。让户部的人先查粮,至于圣旨嘛先留在手里。”
“等章少爷动身回了京城,再让王元爱去给王匡德宣旨。如此,两厢不耽误。圣上不会责怪太子,王家的体面也保住了。我们的章小少爷也回京了,不是吗?”
周广川是真的觉得章延辅很矫情。他祖辈荣光,封了奉国公也不耽误他前途。他倒好,一赌气就跑了。虽然说吧,误打误撞干了些实事。但这不是和王家别苗头吗?
现在好了,自己回京都是个问题。真真好笑。
如今章家麻烦大着呢。章聿云不声不吭的和江湖人勾结,如今还要替江湖人出头。整个章家都在为他这个三叔奔波。
章景同要真被此刻捅死到了陇东。周广川一笑,他可不会去陇东给他上香。
……顶多在相国寺给他上柱香。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危险丝毫没有波及到陇东。
章家小院外, 积雪堆满了马车盖上,乌油桐盖上积了一寸高的白雪。皑皑莹光。兰妈妈端了一碗热乎乎的羊肉汤上去。
兰妈妈心疼地说:“小姐喝点热汤吧。这么冷的天, 三少爷也不知道心疼你。这和别人说起话来,都把你忘了。”她劝蒋菩娘进去:“姑娘还是进去坐坐吧。”
“不了,男女有别。章家小院本来就小,我过去了也没地方。”蒋菩娘穿着青绿色大袖毛氅,白毛斗篷丰满暖和,蒋菩娘葱指抱着小热碗,羊肉汤清香葱热。她眉眼细致,婉约多情。
兰妈妈见蒋菩娘心甘情愿在外面受冻,不免好奇:“三少爷来找章公子什么事?小姐怎么不先回蒋府呢。”至少不这么冷。
蒋菩娘暖洋洋的喝着热汤道:“回蒋府也不受欢迎。何必看着他们受气?”她笑着宽慰兰妈妈不用劝了, “兰妈妈的手艺还是这么好。”
兰妈妈道:“小姐还是进去暖暖吧。”
蒋菩娘不愿意, 靠在马车壁上轻轻呵着手。天空细雪无声,白昼明亮, 却万籁俱静。
“兰妈妈, 我不想进去。我心里有鬼,章询会觉得我是个怪物。”蒋菩娘枕着膝盖怅然,“我做不到大大方方。”
人人都说章询祭拜赵东阳,是为了给她示好。
可蒋菩娘却感受不到章询的丝毫亲近之意。华亭县衙也传出消息,章询不让人议论这些,很是生气。
蒋菩娘之前还能大大方方的同蒋英哲说,她只是想和章询做个能说话的朋友。她觉得他说话特别耐心通透, 声音又好听。和他交友,实实在在畅快。
可知道章询去祭拜赵东阳以后, 蒋菩娘就心里酸酸楚楚的。她说不清心尖那一块嫩肉到底在疼什么,只觉得又辛酸又怅然。那一刻,她才明白。三哥说的对。
男女有别, 做不得朋友。
界限不明,很容易生出各种想法。毒液一般渗透进五脏六腑,让人迷失行错、做错。
蒋菩娘自诩是个坦荡之人。和赵东阳做棋友,被人误会是外室她也不恼。和三哥说的来,蒋府人人嘲笑她攀高枝,蒋菩娘也坦坦荡荡。
可自从知道章询去祭拜赵东阳以后,蒋菩娘再也不能澄净明心。她终于明白了什么叫众口铄金,为什么会有人胡思乱想。
……如果连她都忍不住揣测,章询为什么去祭拜素不相识的赵东阳。更何况其他人呢?
蒋菩娘想,还好他们不是朋友。
不然章询若是知道了,她在揣测他去祭拜赵东阳是为了她,肯定会笑掉大牙。然后指着她感慨:你接近我果然是别有目的,说什么做朋友。你就是别有用心!
蒋菩娘再澄净的心都无地自容了。
更何况,也……谈不上冤枉。
宅院落雪,炉火烧茶。蒋英德夹着闻香杯控水,转在手里轻嗅。他好奇的看着站在窗外的章询,问他:“这么说开了春你真的要走?”
窗户雪花簌簌,章景同目光凝视,嗯了声说:“最迟二月,家里来人了。我气也消了……做师爷确实不是我的向往。也该回去了。”
蒋英德有些失落,碍于章询的亲戚就在隔壁,小院隔墙有耳。“我就不多说什么了。只是这一别,我们可能没机会再相见了吧。”
天涯海角,路水迢迢。
蒋英德握紧闻香杯,“我们一南一北,若非有心相约。今生大概是最后一面吧。”
章景同一早就听说外面停了一辆马车,积雪渐厚,兰妈妈捧着空汤碗进来,他意外的问:“蒋少爷,你的马车上还有人吗?”
蒋英德犹豫一片刻,说:“我今天陪我妹妹出来买衣服。路过你家,这才进来坐坐。男女有别,多有不便。只好让妹妹留在外面了。”
章景同微怔,在意的问:“是八姑娘吗?”
蒋英德说:“是小八。”蒋英德不安的诧异,“你,你怎么知道是小八?”
说话间章询已经撑伞出去了。雪花落在伞面,蒋英德捧腹大笑:“章询,你果然是南人。谁下雪打伞啊!哈哈哈。”诶,不对啊。他打伞出去干吗?
蒋英德追了出去。
章景同撑着油纸伞,敲了敲马车,隔着车壁道:“蒋八姑娘,外面雪冷。进来取取暖吧。”他低沉好听的声音,沉吟着说:“你……不必担心闲话。你哥哥是我至交好友,我府上也有亲戚在住。我让兰妈妈服侍你。”
章景同担心蒋菩娘不愿意进去,宁愿在外面受冻。特意多添了一句。他倾了倾伞上雪,马车陡然伸出一双手,白夷素净。蒋菩娘莲庞托在兔毛领子里,雪白辉映。
“你要和哥哥聊很久吗?”
蒋菩娘似乎在考虑,她手背凉的微红。章景同细瞧了许久,伞朝她遮了遮:“倒也不久。只是你在外面冻了这许多时。蒋英德即便现在带你回去也免不了吃冷,不如进来取取暖?”
蒋菩娘面如春花,大方放笑:“好啊。”她伸手要伞,章景同迟疑一下,后退一步让她先下来。
蒋菩娘扶着车框下来,接过温热伞柄,意识到这是章询的温度不免抬头看了他一眼。
章景同在抬头看雪,肩膀上白雪簌簌。他行走站卧如松,有种说不出来的雍容清贵。
蒋菩娘手持雪伞走在前面。章询离三步远,紧跟其后。蒋菩娘余光看他,伞面微斜挡着自己的视线。
微风卷雪,短短的七尺地砖小道好像格外漫长。
章景同眉心皱团,不知为何蒋菩娘变的这么矫情。他心里那点好感,一点一点散去。
他印象中的蒋菩娘,落落大方,侃侃而谈。看向他的眼神仿佛是赵东阳、蒋英德。虽为女子之身,坦荡如天地。和他交往并无任何不妥。
可现在的蒋菩娘,和京城那些围着他转的女孩子没有任何区别。娇羞忐忑,遮掩窥视。他不喜欢蒋菩娘扭捏。
这让章景同觉得他欣赏的那个女孩子,只是泡影。
章景同骤然心痛,遗憾百爪挠心。蒋菩娘背影清窕,让他凝视许久。他欲言又止,眼睁睁看着蒋菩娘走进屋内。
蒋菩娘抖落干净花伞,放在门外。
蒋英德已经好整以暇的抱胸看了许久。蒋菩娘进屋烤碳火,章景同则去了隔壁间。韦迎波和章喜卫正在焦俞环俞打麻将。
“大公子。”“大公子你来了。”
四人热闹起身,章景同坐在一旁写家书。
蒋英德古怪的看了眼,章景同没有回来的意思。他奇怪的问蒋菩娘:“你惹他了吗?”
蒋菩娘更诧异:“没有啊。是他请我进来的。”
蒋菩娘不觉有异。章询本就不喜女子靠近他,她被请进来了。他自然避到隔壁了。
蒋英德却说:“那他为什么跟在你后面,眉头皱的能夹苍蝇。气势汹汹的看着你,好像你欠他钱似的。”
蒋英德真是摸不着头脑:“这章询该不会是客气一下,你真答应了。他又生闷气了?”
“他不是。”
蒋菩娘第一次来到章询寝房,望着他乌墨书桌,崭新整洁的床铺。古琴靠在墙上,透着高洁淡雅。蒋菩娘低头盈笑,她肯定地说:“章询不是口是心非的人。他请我进来,就是真心请。”
章询对她无需虚伪。他们没什么交情,章询在她面前的虚伪毫无意义。他何至于?
蒋菩娘拨着火红炭火,微微不高兴:“哥哥,章询是你的挚友。你不该这么说他。”
蒋英德有些不是滋味,“到底谁是你哥哥啊?”
蒋菩娘竖指嘘声,在别人家呢,蒋英德说什么!她悄悄指了指隔壁。
蒋英德疑惑的看着妹妹,他从蒋菩娘的脸上看不出喜欢,也看不出异样。蒋菩娘却在乎章询,他不理解:“菩娘,章询家里来人了。”
蒋菩娘清丽的抬起头,惊艳莲庞错愕不已。
蒋英德带着试探的心,笑着说:“蒋菩娘,明年开春章询就要走了。章询是浙江章家的子弟,大魏姓章出名的只有一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你应该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我知道。”
蒋菩娘不知道,她口是心非。心里涌上一股说不出来端酸楚。章询要走了,陇东的一切犹如过眼云烟。他心里什么也留不下。
蒋英德抱了抱蒋菩娘,靠在她耳旁说:“小八,你这样看着哥哥心疼。哥哥弄不明白你……章询他不是没管的可怜小子,他和家里赌气。陇东不是他的长久之计。”
蒋菩娘怔怔的被三哥捧住脸。
蒋英德半跪,他郑重极了:“如果想要改变这一切,章询是哥哥的朋友。哥能帮你,小八……章询章家庶支,兄弟众多。你如果愿意,他就能留在陇东。浙江章家有他没他,没什么所谓的。”
蒋菩娘听不明白,她似懂非懂的摇头。“三哥,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蒋英德说:“你知道。”他眼睛里全是笑意:“我们小八不是傻子。你待章询不同,哥哥看在眼里。你自个想想是为什么。明年二月他才要走,你还有时间。”
蒋菩娘羞赫喃喃,“……我还有时间。”
蒋英德怜爱的看着妹妹,他命苦的妹妹。他无比柔和道:“是啊。你如果想得明白自己的心意,哥哥做主给你提亲。我们蒋家虽然不如浙江章家势大,却也是本地龙头,留章询小师爷做个上门女婿绰绰有余。”
“浙江章家枝繁叶茂,虽家大业大,却未必照拂的了他。”蒋英德笑着握着蒋菩娘一双小手,“章询留在陇东就不一样了。蒋家会帮他,孟师爷也会帮他……到时候宜辉从咸阳书院读书出来了,我们几个同气连枝,不比他在桐庐快活?”
成、亲?
蒋菩娘呆滞,秀丽眼睛骇然:“我,我从来没想过。”她和章询,怎么能是这种关系呢!
蒋菩娘明显的拒绝,让蒋英德不解了。“你没想过?那你干嘛偷看他。又干嘛口口声声要和他做朋友。既然如此,你们成亲。让他上门入赘,你们不是可以做一辈子的朋友。想怎么说话就怎么说话。没有任何人敢议论你们。”
蒋菩娘俏丽眼眸,连连后退丢了炭火棍。
蒋菩娘一想到章询就在隔壁,扑过去捂住蒋英德的嘴:“哥,我们回家。别在这里说了。”
火急火燎,蒋菩娘险些一脚踩进炭盆里。哗啦一阵乱响,蒋英德连忙抓住妹妹。
隔壁闻声赶来,章询身后跟着焦俞、环俞还有他两个年长的亲戚。连兰妈妈都过来看着蒋菩娘:“哎呦喂,小姐,这炭火怎么洒了?”
众人都莫名其妙。
章询微微担心的看着,让焦俞环俞赶紧去收拾炭火。
却未曾发现,满院子的人。唯有焦俞环俞对视一眼,憋着笑。两人眼神交换,耳聪目明的他们耳力过于好了。
焦俞促狭看着两人。
章景同高门风仪,纵然紧张担忧。也并不唐突故友之妹。侧门而立,让出一条路。
蒋菩娘杏圆眼微微呆滞,她烈如玫瑰,清澈的眼睛第一次窘迫。满地炭火在脚下,她像是被圈在原地。进不得,退不得。
腾,绯红的脸颊越烧越红。
作者有话说:
无
50-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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