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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70

    第61章


    房间内炭火很快收拾好。


    蒋英德带着妹妹请辞, 兄妹二人似乎很不好意思,一刻不肯多留。章景同到不在意房间弄成这样, 只是不免关心:“你们有没有烫伤?”


    蒋英德大咧咧道:“我妹妹没有烫伤。”他观察着章询表情,章询寻寻常常,并无异样。颔首称是,送他们到大门口。


    马车上,蒋菩娘埋着脸始终不肯抬头。她脑子嗡嗡的,蒋英德吓到她了。


    蒋英德忍俊不禁,笑话蒋菩娘:“小丫头,还不理哥哥了。”他摸了摸蒋菩娘的头,很认真的问:“你若不喜欢, 只当哥哥没说便是。何至于如此。”


    良久良久, 蒋菩娘怯怯的抬头,雾气蒙蒙的眼睛水汪汪的, 像哭似的。“三哥, 我不知道。”


    蒋英德不解这是什么答案。


    蒋菩娘鼓足勇气问:“那你也喜欢章询吗?”


    蒋英德犹遭雷劈,他弹起来说:“好好好,我知道你不喜欢章询了。哥哥错了,你只当哥哥没说。得,到此打住。咱们兄妹两从今往后谁也不提这茬了。”


    一路无言,兄妹二人哑巴似的默回家。


    蒋菩娘垂着首,面如粉黛。她困扰的咬着唇, 少女心思缠绕的模样。蒋英德暗笑摇头,实在不相信这样的蒋菩娘对章询无意。


    马车行驶到蒋家门口。


    蒋英德率先下车, 下人把布匹和成衣搬下车。蒋英德亲自扶着蒋菩娘,兄妹二人一齐进了二门。


    蒋菩娘和蒋英德院子南辕北辙。兄妹二人作别时,蒋菩娘突然拉住蒋英德袖子, 她眼里懵懂,但人已拿定主意。她小声问:“哥哥,章询在浙江不是有婚约吗?”


    蒋英德哂笑,他强忍着不让妹妹羞涩。一本正经道:“这你就不知道了吧。哥哥我可知道,那章询确实有婚约,他有两个表妹都是族亲的孩子。自幼养在他们府上,说是姐姐玩伴。实则将来就是让他二选一的。”


    见蒋菩娘一脸不赞同,他重重强调道:“你还不明白吗?章询根本没有什么婚约。长辈是有这个念头,他两个表妹如今都尚未二选一,又何谈婚约之说!”


    蒋菩娘冰雪聪慧,感到很蹊跷,“为何?章询在浙江章家又不受宠。他家亲戚很落魄吗?为何要把自己的姑娘送去这么受-辱。”她眉头深拧,“哥哥,你是不是被骗了。你说的是章询吗?”


    她怎么听着像是王元爱那种公子哥。只有这种混账,才会让别的家族把女孩子送去让人挑挑拣拣。


    蒋菩娘觉得蒋英德侮辱了章询,他为什么要这么说章家哥哥呢。好像他是混蛋一样。


    蒋英德茫然的很,也不清楚。他道:“你计较这些做什么!凡事都抓不住重点。”


    “重点是,你若真的对章询有意。哥哥可以朝他提提,至于他是想娶自己本家表妹,还是愿意入赘蒋家,留在陇东。这就是他的选择了。”


    蒋英德指指她的心,“关键是,你有没有意?”


    “……我,我不知道。”


    蒋菩娘痛苦万分,她从来没这么茫然过。


    扪心自问,她舍不得章询离开陇东。


    可哥哥的方法又太荒唐。


    她,她怎么能因为舍不得章询就和他成亲呢?


    蒋菩娘心里,成亲不是两情相悦就是开枝散叶。她和章询即算不上两情相悦,更谈不上家族联盟、开枝散叶。


    成亲?太离谱了。难不成她今日舍不得章询,就要和章询成亲。明日舍不得孟宜辉就要和孟宜辉成亲,她还为赵东阳感到悲戚,那她岂不是还要嫁给赵东阳?


    蒋菩娘偏头雾气朦胧,深吸一口气道:“哥哥,我不想和章询成亲。”她抓住蒋英德小臂,“我想嫁给自己喜欢的人。或者能为蒋家带来助力的人。”


    蒋英德惊讶,“你不愿意?”


    蒋菩娘葱嫩指尖颤抖的缩成一团,她清晰而艰难的表明自己心意。“是,三哥。我不愿意。”


    她丹眸含情,“我是很舍不得、很舍不得章询。他人很好,哥哥你不知道他有多好。我曾经在蒋家哭都不敢哭的时候,是哥哥的好友来安慰了我。他让我觉得我是有自尊的,我可以为赵先生落泪。这不是什么狼心狗肺。”


    “可是,我……从来没想过你说的那些。我也接受不了。我喜欢章询,我也喜欢哥哥。我想和章询下棋,我想经常见见他,我也想和经常和章询这样通透的人说说话,谈天说地,席天幕酒。我很向往这种生活。”


    蒋菩娘按着自己隐隐发疼的心,“我从来没想过嫁给章询做妻子。”她恐惧,手害怕的扣着袖子:“我没想过那种生活。”


    夫妻,举案齐眉。同床共枕……她和章询怎么能这样呢!


    蒋菩娘疯狂的摇头,像拨浪鼓一样。


    “好了好了。”蒋英德心疼的抱住蒋菩娘,道:“你不愿意就当哥哥没说便是。哭什么,哥哥又不是逼着你嫁人。我这不是误以为你对章询有意吗。”


    她哭了?


    为什么哭,蒋菩娘诧异的摸了摸眼泪。难不成想到章询今生永别,江湖难见。竟让她恸然至此?


    蒋菩娘青丝柔顺,蒋英德轻轻的拍着,“好了好了,我的小八。还不相信哥哥吗?我这不是先问了你。”


    蒋英德笑的意气风发,“既然我家小妹无意。那就让章询回浙江去好了。你想寻他下棋也好,你想寻他喝酒也好。哥哥带你一起。左右不过这三、四个月。”


    “菩娘难得有个舍不得的朋友。哥哥豁出去了,只要我的小八开心。哥哥总让你全了心愿。外面的流言蜚语哥哥帮你挡了。”


    难过从心里流淌出来。


    蒋菩娘明明做了遵从本心的决定,可不知为何她还是悲伤。大雪湮没蒋家庭院,风寒雪急,冰冻的春心尚不解其心。


    *


    陇东朔冷,黄沙盖白雪。天地如幕光。


    王元爱穿着大氅,帐篷内温暖火炭,透着板栗皮的香气。慵懒散漫,袅袅香气传到军营外,将士们肚子都饿的咕咕叫。


    外面车马轮辙,往来走动声音不断。嘈杂的笑声,说话声。华亭来送粮食来了,户部查粮后,特意下旨给陇东拨冬添粮。


    来之前户部没有大肆张扬,因为在朝为官的人多多少少都知道华亭的烂摊子。哪怕不知内情,心里多少猜到七七八八。


    没想到来华亭太仓一看,好家伙,各个满仓满粮。陈粮新粮标注的一清二楚,连蛀粮都有清理腾放。粮仓的猫儿也都分外滚圆肥美,不知吃了多少老鼠。


    猫将军是粮仓的功臣,来来往往无人敢踢打。一将镇万仓,没有一只老鼠敢来犯。


    陇东兵营添了新粮,士兵们又得加餐。不免对王匡德感恩戴德,华亭对陇东放粮一向苛刻。也不知走通了谁的路子,竟今年让华亭如此大方。


    住在陇东兵营的王元爱,自然成了士兵们敬爱的对象。士兵们一扫先前的轻怠,对王元爱毕恭毕敬,这位小公子哥怎么使脾气,士兵们都觉得可爱。


    环俞背着斜跨布包,一个人出现在陇东兵营。他手持令牌,乖巧沉默。看着像商户子弟,却木讷寡言。别人问什么都不答。


    王将军亲自接见环俞,他叫了朱笔师爷来接。


    环俞亦步亦趋,走过军营。看着有其他将领出入王元爱的帐篷,不免问:“近来拜访王公子的人有很多吗?”


    朱笔师爷之前见了他手上令牌,不敢小觑。知无不言,他看了一眼王元爱帐篷离开的将军,也诧异道:“今日我也是头一回见。奇怪,王元爱在陇东这些天并不待客。”


    环俞颔首。


    王匡德已等候多时,环俞一进帐,王匡德就上前迎接。“环小爷,你怎么来了。可是……那位有什么嘱托?”


    环俞看了眼朱笔师爷,王匡德让师爷下去。环俞才道:“王将军,户部带来一道圣旨的事,不知你听说了吗?”


    王匡德沉吟,他早有所耳闻,“可是圣旨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环俞笑道:“圣旨没问题。我家公子是托我来传个话。说他现在人绊在陇东,暂时拖不得身。这道圣旨只怕要扣一扣。”


    环俞顿了顿,详细解释道:“朝廷有意让王元爱宣旨。这件事王将军知道厉害……王元爱如今还不知道您把兵册给了别人,他这一宣旨,定然知道真相。”


    “到时候不单是王将军逃不掉,只怕连我们公子也没命活到京城。”


    王匡德倒抽一口冷气。


    宣旨这件事王匡德可以放一放,可瞒天过海这件事拖得了多久。王匡德道:“我全家已安然无虞,既然脱身,这圣旨什么时候宣都可以。只是,章公子就不能快点离开陇东吗。这么拖下去,迟早要出事。”


    环俞道:“最快也得到明年开春二月。”


    王匡德急死了,“为什么?”难不成是天寒地冻,章询嫌冷。定要等到开春,天气变暖。


    环俞面无表情:“托王将军的福。”


    作者有话说:


    下周四见啦!*目前暂时还是周四、周五、周六、周日更新。等我存稿多一点,会然后开始日更这样(计划姑且是这样吖~


    第62章


    木制楼阁吱呀呀的, 蒋菩娘焦躁的走来走去。深夜回音,蒋菩娘坐在地上脱了鞋。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 寒冷冬夜,足尖通红。


    蒋菩娘扪心自问,想让自己清醒一点、明白一点。可双脚的冻得通红,她不由得钻进被子里。还是没想明白。


    雪夜阁楼本就冷,拢了火墙也热力见微。


    蒋菩娘拥着棉被,清丽小脸被月光照亮。梦魇也看不清她的心意。章询要走,她很难过。可她到底在难过什么?


    这么好的人和她终无交集,最终远去——那三哥的提议有什么不好?反正她总是要嫁人的,章询如此合适。


    蒋菩娘揪着心口, 翻了个身。


    心里的酸楚一阵阵的, 她还是抑制不住的难过。哪怕是想到要和章询成亲,她还是悲伤。仿佛这并不是她想要的。


    可她究竟想要什么呢?


    *


    陇东兵营, 将军帐篷门口。


    王匡德把环俞送到这里就停下, 嘱托说:“既是如此,回去还请环小爷转告一声。请章小公子务必保重。”


    “若是有什么危险,还请及时来通知我。我必想方设法,助他一臂。”


    环俞点头,掀帘出去。


    王匡德还是不放心的拉住他,“环小爷,东宫那边当真就不派人来接一接你家公子?”


    环俞腼腆一笑, “这我就不清楚了。”


    环俞也在揣测东宫的态度。但章景同却让他打住,这件事就不了了之了。


    王匡德颔首心情凝重, 目送环俞远去。他负手站在帐篷后,狭缝中道,环俞背影如松矫健有力。大雪盖黄沙, 他步履轻盈,雪面上的脚印都要比常人浅几分。


    王匡德骇然暗暗,面上不表。私下里却叫来亲兵问:“你可否做到踏雪过地,只留浅痕?”


    亲兵是之前送信的,他是武林出身,隐瞒武籍参军。亲兵犹豫片刻,开口道:“恐怕没有些身手,做不到如此轻盈。”


    亲兵深吸一口气说:“将军,习武之人多练的是硬功夫。踏雪无痕通常是轻功之流。这两者都不稀罕,可若是同时有人擅长身轻如燕,又有硬桥硬马的功夫能护送人远走千里,那在江湖上必定是叫得上名号的。人人都认识。”


    “若是江湖上不见名声,其人又功夫过硬。不是大内的人就是周流山的人。”他不确定道:“除非这两年江湖上又出现什么新兴的、歪门邪道的小门派。”


    王匡德饶有兴趣,看来这个小章公子,至少姓是真的。“大内的人王元爱这次过来就带了两个,看着也没什么不同。周流山……那不是中州王陶家的地盘吗?”


    王匡德听说栾家军早几年就广收天下少年英雄。那时候还没有人替武籍人士鸣鼓申冤呢。陶家就胆敢公然为之。


    朱笔师爷在帐篷外匆匆禀告,“将军,小的有要事。”


    王匡德对视亲兵,两人停下,亲兵先行告退。朱笔师爷进来,焦灼附耳道:“……陈将军向王元爱告密了。”


    王匡德腾的站起来,背手走到屏风前,踱步问:“你怎么知道?”


    朱笔师爷擦着额头上的汗道:“刚才环俞小厮来的时候,看见王公子帐篷外有人,问我了几句。我答不上来,趁着将军你们说话的功夫,去打探了一番。”


    “王将军大事不好了!其他将领得知陇东圣旨,都知道您已经攀上救命稻草先上岸了。大家愤恨的很,陈将军一气之下就告知了王公子。刚才我过来的时候,正看见王公子气势汹汹朝您帐篷走来。”


    凝重的气氛。


    正如王匡德原先料的一样。——大家都在烂泥里,凭什么你先爬出来?


    所以这件事没人敢出头,枪打出头鸟,还是自己人开的枪。王匡德先出头了,就不要怪众人团结针对他了。


    这于章询而言是件好事。领头一个,后面就有其他人源源不断跟着效仿。除了可怜王匡德,章询倒是非常受益。


    朱笔师爷话音未落,帐篷外响起卫兵阻拦的声音。


    王元爱就掀帘进来。他戴着貂耳,穿了一身古蓝色衣裳,大氅长袍端的富贵堂皇,公子风流倜傥。小半年食居陇东,他和章景同一样,也长高了些。


    “王公子。”王匡德上前先开口,先发制人。


    王元爱手捧热炉,审问悠闲的在王匡德面前走了几步。王匡德寻常从容,面无惧色。


    王元爱坐下说:“掐指一算,我从夏末离京,到陇东居住如今已是寒冬。整个秋天我都在陪着王将军谈条件,一一尽数,悉数尽责。虽有不合,却也称得上尽心尽力。”


    王匡德静静听着,没有反应。


    王元爱蓦地拔声问:“我有一事不明。王将军让我空等数月,不知想的如何了,这兵册要何时才能交到我手里呢?”他眼中充满阴冷和冰渣:“还是说,王将军已经有了其他通天的路子。双手把兵册奉献给别人了。”


    王匡德尚不愿意和王家撕破脸,闻言只能安抚王元爱,一无所知道:“王公子何出此言?”他满脸惊愕,心魂未定。一副不知道指责从何而来的样子。


    王元爱明亮眼睛冷盯着王匡德看了许久,他嗤笑一声:“事到如今王将军还不愿意说实话,看来将军还是给我王家体面的。罢了。”


    王元爱已然得到他想要的消息,冷脸一变,一改他原先清高慵懒,贵族子弟的稚气未脱的模样。他残忍的割袍裂席,正声道:“你是我王氏族人,王匡德不管你当初是因为什么原因拜入我王家门下的,终究你我一体。一笔写不出两个王字。你不仁,休怪我不义。”


    “今天你敬酒不吃吃罚酒。我倒要看看,你托付的那个人,如何把东西送出陇东。”


    王元爱怒竭平静,转身出去背影冷酷。


    王匡德在他背后静静地的说:“王少爷,我已经做出我的选择。大丈夫勇于承担一切,我不认为我做错了。”


    这句话彻底刺激到了王元爱,他冲过来揪住王匡德领子。天然的身高优势,让矮小的王匡德踉跄了片刻。王元爱质问道:“京城派了谁来?我王家究竟式微到什么地步,连你也敢瞧不起!”


    王匡德平静道:“我从未瞧不起任何人,我只是做了我认为对的选择。”


    “那我们走着瞧。”王元爱冷静道:“我办不成的差,别人也休想办成。”他笑着说:“我想,整个陇东,不想朝廷收到兵册的人还有很多。我在你这输了,未必输到底了。”


    这个天下能和王家作对的人不多。


    京城章家势必来人了,虽然章时霖还在京城,但势必有章家亲信在陇东。


    王元爱还有最后一条路可走。


    ——谎兵吞粮,上下官员勾结不下百人。如果他不能在陇东立功,让朝廷重视。王元爱还能争取另一波势力的支持


    这些人如今还战战兢兢,揣摩圣意呢。


    虽然朝廷没有彻查的意思,要取兵册只是为了抢夺战机。但恐惧足以击垮这些人的心理防线。


    王元爱离开将军帐篷。


    迎着风雪朝自己住处走去,他心硬冷。


    王元爱不知道太子一明一暗同时派他和章家的人来陇东是何用意。但,王匡德的兵册如果不是从他手里送出去的。那就可以不必送走了。


    *


    玲珑棋子琳琅作响,白玉清透黑子耀亮。


    章景同对上蒋英德期待目光,单手捏起两枚黑白棋,贵气修长的手指,细腻如玉。和上好的棋子玉质不相上下。


    一旁蒋菩娘笑容清透,少女似的快活抱着棋盘,静等章询检查完棋子。


    章景同如坐针毡,一旁灿烂灼目的笑容,让他无法忽视。今日蒋菩娘不知怎么了,突然又落落大方,款款直白了起来。待人接物又成了章景同欣赏的模样。


    她若还如前日那般,章景同尚知如何应对。


    可现在,章景同难以拒绝。


    蒋菩娘是来找他下棋的。


    蒋英德陪同,两人大大方方而来,直言章询要走了。蒋菩娘平日里最喜棋,蒋英德知道章景同棋下的不错,就带着自家妹妹过来玩了。两人还带了一副上好的玉棋,以此作为筹码。


    章询若赢了,这幅棋就赠他。他要是输了,就答应蒋英德一个条件。


    章景同平生最不喜欢这样许诺,他喜欢掌控感,闻言笑道:“英德兄总得先要说说,你是什么条件?”


    蒋英德大笑:“瞧你谨慎的!你放心,我又不会强行留你做蒋家女婿。你担心个什么劲。”


    这话太尴尬了,章景同余光扫了眼蒋菩娘,她盈盈笑着,面色如常。很是期待的看着兄长们打闹,半分不上心。


    章景同微微一笑,伸手朝她要了棋盘。


    蒋英德笑着腾了桌子,把白棋调换给章询,指着他揶揄:“别看,别看啊。可别说我不偏兄弟,我妹妹下棋贼厉害。你输了可要愿赌服输。”


    章景同慵懒清贵眼睛饶起一丝兴趣,他下棋会输?笑话。纵然大半年没被四叔练过了,也不至于就手生至此。


    蒋菩娘清声闷笑,她说:“蒋家哥哥不必害怕。输了也不过借你马车一用。我哥哥想孟宜辉了,他最近在家憋闷的厉害。想去咸阳书院看看孟公子,顺道去西安府游玩几天。”


    她声音清脆好听,手上落子无悔。角势逐力,步步锋利。章景同起势布局尚未成势,已露败势。他感兴趣坐直身体,力挽狂澜。下的蒋菩娘细汗密密,奈何她大局已成,章询再挣扎不过是多行几步,输局已定。


    第一局,章景同输。


    蒋英德看的惊险无比,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一声。收子一落方才鼓掌叫好,“漂亮!”引得隔壁韦迎波、章喜卫二人频频侧目,焦俞环俞还到是淡定。


    蒋英德最喜看蒋菩娘下棋,她是个只有下棋时才能看到其心如山海,步步格局。平日娴静不表,内敛羞涩。下棋时韧利必现,让人不免起了胜负欲。


    章景同兴致勃勃,主动道:“再来一盘?”


    蒋菩娘抿唇一笑,“手弈本来就是三局两胜,哪有一局定输赢的?”


    第二局章景同动了真格的,开局刁钻,棋路诡谲是蒋菩娘从未见过的路子。只行了三子,蒋菩娘就动了真格,不自觉用披帛挽着袖衫,柔亮清眸盯紧棋盘,感兴趣的寻找破局之法。


    章景同下了几步就发现,蒋菩娘没有胜欲。她在追棋探究,步步迷踪。就好像在山野谷间遇见稀罕物,她并不想捕获,只想摸清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执着、较真。


    章景同觉得她非常可爱,不由得心软。放了棋路给她看。——这是四叔的棋谱中的一道玲珑局。章景同四叔冯玉琢,京城人称小圣手,想要赢过他的人不计其数。


    别说陇东的人没见过这种棋路,只怕京城能见到冯玉琢私藏手写的棋谱也不多。章景同也是占了个血缘的便利。冯玉琢虽然姓冯,却是章景同亲叔叔。


    第二局下了整整半个时辰,兰妈妈进来送了午膳。只有蒋英德吃了,章景同和蒋菩娘都没兴趣吃饭。两人废寝忘食。


    直到过了中午才分清胜负。


    第二局,蒋菩娘理所当然的输了。


    蒋英德拿着糕点催两人吃点,谁知还没张口,章询和蒋菩娘看着对方,齐声道:“先下了第三局吧?”


    蒋英德格外多余。


    一时间闷闷的吃了两大口豌豆糕,狠狠的咬碎嚼烂!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晴雪小院, 围炉煮茶。


    第三局棋局,从第一子起两人都动了真格。


    章询和蒋菩娘都动了大杀四方的架势, 两人棋路交汇谁也不饶谁。黑白棋子盘错在碧玉棋盘上,腾腾杀气。


    蒋菩娘举一反三,天生聪慧。章景同第二局不过引她开开眼界,看看小圣手的玲珑棋谱。却不曾想,蒋菩娘直接窥其棋路思维,咬的章景同步步断局,不得已放弃这种攻势。


    惯于掩饰的章景同,第一次以自己的方式在外对弈。章景同除了和长辈交锋,鲜少这么对弈。蒋菩娘又摸不清章询棋路了, 步棋肉眼可见的茫然, 攻守不分。


    章景同慢条斯理,起了耐心。他下棋素来坏, 明明赢势偏喜欢先布颓局, 在对方起局将胜之际。再扭转乾坤,大胜而归。


    家里人不惯他这个臭毛病,又常教章景同隐藏。所以平日在外,章景同多以师授之技艺,在外对弈。


    棋品如人品,他行棋这样坏。难免被人诟病人品不好。


    今天实在来了兴致,再加上蒋菩娘刁钻古怪, 机灵过分。吃了他的君子之道,只能换局狡胜。


    蒋菩娘渐渐托腮, 雪腮盈盈春雪之色。


    蒋英德站在一旁扫了一眼棋盘就说:“章询,你要输给我妹妹了。”


    “未必。”


    章景同取了块糕点填肚,他饥肠辘辘, 平时第一次没有遵守养生之道。三餐错时,以前哪怕是在皇宫,章景同该到了用膳的时候,太子、皇上、皇后都不会让他饿着。


    章景同笑着说:“又未行到最后一子,怎么能定输赢呢?”少年意气,慵懒纯真泛蓝眼眸,清闲悠悠。他当真自得,觉得自己不会输。


    这一刻,蒋菩娘收了眼底微光。她娴静沉思的面庞格外动人,像清水拂过的海洋,微澜阵阵,让人每一个涟漪都不忍错过。她有着自己难以察觉的美貌,惊艳漂亮。


    娴静的蒋菩娘有种清冷感,让人忍不住想靠近。看看她是如何能在清冷之下,有着遮挡不住的玫瑰妩媚,眉眼婉转。


    章景同移开眼神,内心奇怪不解。通常长相太精致的人,身上是不会有清冷感的。因为太过美艳,很难有那种书卷气。五官精致的人,便是素到极致也只会是清丽。


    女孩子的相貌可真是神奇。难怪京城有人画美人赋,口口传播。


    可惜他们没见过蒋菩娘。不然就会发现天地浩瀚,有一星辰遥坠在京城之外的陇东,她煜煜生辉,逍遥于天地,生来磨难,却自成趣味。笑看这人世间。


    章景同怔神间,蒋菩娘已经落子了。


    她似乎方寸大乱,三子下去不等章景同扭转乾坤,蒋菩娘输了。快的人措手不及,有种不真实感。


    章景同极明显,极明显感到自己被让棋了。他腾的站起来,面孔看不出来是愤怒还是隐隐不快。


    他心里像被凿穿个洞,百爪猫挠,让他难以平顺。


    蒋菩娘已经收棋站起来,素手芊芊,柔夷冰雪。推着名贵的玉棋玉盘赠送给章询,“我输了,这副棋是你的了。”


    她眼神明亮确定,仿佛多日的困扰拨云见雾。蒋菩娘眉眼精致婉约,盈盈透着快活。


    两人心情各异,十分古怪。赢棋的人不像赢棋,输棋的人不像输棋。波涛海浪,难以停歇。


    章询接过棋盘,手指触碰的那一瞬间。蒋菩娘没有移开,仿佛带着某种势在必得。蕴藏在女子体内,隐隐难以窥见的攻势让她起来有种英气清冷。


    少女灿烂妩媚,明明在闺阁之中。却让章景同有种避起灼烈的冲动。


    兰妈妈进来打断两人的对视,她忙着布菜,“总算是下完了,我在门口等了许久,可算是听到你们收拾棋盘了。饿了吧?快过来吃点东西。”


    兰妈妈反仆为主,她太心疼蒋菩娘了,一时顾不得许多。连做饭都是蒋菩娘爱吃的饭菜,连章询这个现主雇都顾不得了。


    外面下着雪,石桌不能用。


    蒋菩娘不坐床,占了章询的书桌,在案几上食用。


    章景同、蒋英德隔着炕桌,对面而食。


    章景同舀了一口粥,发现清甜中透着药香,味道并不讨厌。配上小菜合味,竟有种异样美味的口感。非常滋养。他称赞道:“看来兰妈妈平日在我这里还藏巧了啊。”


    兰妈妈顾着给蒋菩娘添食,说话都敷衍几分:“八小姐身子精贵,不比你们大男人。不好好精养着怎么成。”


    章景同停下勺子,兰妈妈也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忙笑着说:“章公子,我不是这个意思。”


    蒋英德大咧咧道:“好了好了,章询你小子,敢训斥我们家兰妈妈试试。明年开春你就要走了,我们家兰妈妈可是要留下的。”


    这次,章景同还没开口。兰妈妈迟疑的擦着手,说:“蒋少爷、八小姐。我……和章公子都说好了。章公子若是回浙江,会把我也一起带走。”


    情理之中,可蒋英德接受不了。他腾的站起来:“不行不行,小八从小受你照顾。浙江一去千里,来往不易。这一别不知何时才能相见。你不能走,你舍得小八?舍得六婶婶?”


    兰妈妈舍不得,可是蒋家已经没有了她容身之地。


    章小公子,非常好伺候,是个不错的主雇。她见过崔老,章家人对老仆都是非常尊重的。兰妈妈已经老了,她总要有个归处养老。


    兰妈妈低头不言。蒋菩娘也不说话。


    一时间蒋英德没有再劝的借口。本就吃饱了的他,低落的更加食难下咽。


    蒋菩娘却心情不错。


    用完膳,蒋家兄妹离开。章景同送客到门口,蒋家马车一直外面等着。他看着蒋氏族用的马车,拉住临行的蒋英德,说:“你什么时候要用车,和我说一声。”


    蒋英德心喜,问他:“你要不要和我们一同去咸阳玩玩?”


    章景同略一思索,道:“不了吧。”


    陇东离陕西府不算远,但也确实谈不上近。章景同没那个时间陪蒋英德去玩。不过,他也大方地道:“今日我收了蒋家的棋盘,不如我送你一辆马车?”


    蒋英德差点跳起来,兴奋的搂住章询连声道好兄弟、好兄弟。脑热劲过去,才讪讪地说:“这,这不太好吧。”他沮丧的摆着手,“罢了罢了,同景你的路子给我用用就行。等我攒够了钱,我自己买。”


    章景同则失笑,说:“这副玉棋当出去也要不少银子了。如何值不起一辆马车?蒋兄你再这么说,这副棋我也不要了。”


    蒋英德垂头丧耳,“那副棋是小八的,又不是我的。你也谢不到我头上来。走了,到时候你马车借我就行。”


    蒋英德轻快的跳上车。


    马车渐渐缩小,只留下雪地辙痕。


    天上的雪停了,地上的雪却还未消。章景同目送蒋家兄妹归家。


    *


    马车上,蒋菩娘闭眼靠在摇摇晃晃的马车上。她心情极好,冷不防出声。


    “哥哥,你说的对。”


    蒋英德二丈摸不着头脑,“什么对?”


    蒋菩娘睁开夜空般的星辰眸子,极其确定地说:“我喜欢章询。”


    蒋英德唬了一跳,“你说什么鬼话!”


    “是真的。”蒋菩娘较真地说:“你不明白!三哥,我今天试了的。我是真的喜欢他。”她面带羞涩的说:“我想要章询为了我留在陇东。哥哥,我想让他入赘。不回浙江了。”


    蒋英德目瞪口呆,他有些抓狂,一夜之间蒋菩娘就变了。他有些不喜欢女人的善变,哪怕是自己的本家妹妹!


    蒋英德欲哭无泪,不解地问:“你什么时候试探了?”


    “下棋的时候啊。”


    蒋菩娘抱着膝认真的,慢慢地说:“我自幼以棋艺见长,最为擅棋。平素骄傲不外乎是。我来之前就想着,如果我愿意在我最骄傲、最较真、最引以为豪的领域让着章询。那我就是真的喜欢他。”


    蒋英德听的认真,没人发现他脸却沉凝了起来。


    蒋菩娘胸腔一片温柔,她清笑着,“下第一盘时,我尚不觉得,看他输还觉得很有意思。只是不经意的微痛了一下。”


    “第二盘时,他棋路诡谲,我来不及思考让或不让。他太新鲜了,我没见过这样的。一路被他带着走,直到收棋都意犹未尽。非常不舍。”


    想起章询英俊困扰的脸,她的心头就忍不住泛蜜。她怅然若失地说:“可最后一盘章询要输了,我大脑一片空白,什么思考都没有了。我连棋盘都看不下去,只满心想着,我不要他输。”


    我舍不得他输。


    蒋菩娘说不出这种露骨的话,咬了咬唇。她央求的看着蒋英德:“哥哥,你以前说的话还算话吗?”


    她跪过去,扶着蒋英德的膝盖央求:“哥哥能帮我留下你的朋友吗?我想要他,浙江章家要养活太多子弟,虽然家大业大,却未必能让他过的好。”


    “三哥,你能不能告诉章询。我把他留在陇东,我会倾我所有,给他一切。让他过的比回浙江更好。他想要读书,我可以供他读书。他想要做官,我可以为他跑官。纵然是入赘,我也绝不会委屈他。”


    蒋菩娘的眼睛里充满迫切,她一向是下定决心就去做,心如磐石不转移。“哥哥,你说章询会愿意入赘蒋家吗?”


    “菩、娘……”


    这一刻,蒋英德终于确定他以前是误会了。


    菩娘和章询之间,根本不存在喜欢。


    他也是男子,他也有过少年春心萌动的时刻。真正的喜欢,哪里是能这么大大方方说出来的呢?


    只怕连蒋菩娘自己都弄不清楚,欣赏和喜欢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她欣赏章询,却未必真的为他心动。


    作者有话说:


    这两个崽难写就在这里。他们的感情进度和他们心理进度是完全不匹配的。我每天都在思考,我到底怎么写,才能让读者和我思维同波。意识到这两个崽真正的感情进度呢?苦恼


    第64章


    十二月中旬, 广阳县知县田鼎失踪的消息传出。引起整个陇东官场的紧张。


    因为田鼎是悄无声息走的,失踪了好几日才被发现。一开始大家以为又是一个赵东阳, 渐渐的察觉出不对味来。有人通过自己的消息,得知田鼎出现在了京城。


    大家都说朝廷本来是拿尹丰开刀的,但尹丰躲过去了。所以田鼎出事了。


    华亭县衙为此气氛紧张,严进严出。连章询都被通知,这几日不必上衙。


    尹丰更是闭门不出,拘束妻儿,闭门谢客。


    陇东章家小院,章景同一行人的喜悦却溢于言表。“这么说有了田鼎助力,三叔的事皇上大抵会松口了?”


    韦迎波和章喜卫没有离开, 他们算半个自己人。环俞还未开口, 章喜卫笑着凑趣:“……皇上也要有个台阶下啊。如今田鼎把台阶送上去了,皇上岂有不答应之理?”


    天家又没打算真的和章家撕破脸。


    章喜卫很是乐观。皇上难不成还非让章聿云死不成?


    章景同虽也这么想, 心里难免还是焦灼, 迫切盼着新信息到来。“但愿如此吧。”


    京城的准信一日不来,章景同这颗心就一日难安。出事的是他三叔,不是别人。章景同实在无法为此冷静。


    环俞则颇为高兴道:“既然行脚帮、漕帮、车马行能一夜之间把广阳县令送往京城。想必也能把大公子悄无声息送回京城。我们可以松口气了。”


    韦迎波、章喜卫哈哈大笑,最近他们这一双腕子都快抄废了,他们也恨不得抄快点。早点让章公子离开。


    其实最好的办法是让章景同先走,他们留着善后。兵册随后再跟着入京——可这么一来,兵册的安全就无法保证了。


    这么做很残忍。但只有让兵册和章景同在一起, 他们两个才能同事出事或者安然无恙。


    一旦分开,安全的只有章景同。


    门口出现焦俞的身影。他撩着袍角, 急切的跳着门槛冲进来。“大公子,王家的人在截断陇东所有往来书商、书信、绢帛等物。可能是知道了消息。”


    环俞惊讶,他前天才见过王匡德。没想到消息这么快就走漏。“这么说王元爱知道王将军把兵册交给大公子了?”


    章景同沉吟道:“王元爱未必就知道我在陇东。”他拧着眉, “你们先别乐观。王元爱肯定知道京城来人了。他即封锁了陇东的消息,想必是整个王家出动了。”


    一人之力,自然抵不过家族之力。


    焦俞活动筋骨道:“正好,小爷等着练练手呢。”


    韦迎波和章喜卫则忧心忡忡,“他们会查到这里吗?”他们手里的东西还没收拾好,就算加班加点的抄,至少也得一个月。


    环俞素来悲观,他沉声道:“就算一时半会儿找不过来,也非长久之计。大公子,依我看两位大人得腾个地方了。”


    韦迎波暗暗过了一边山势水脉图,立即有了主意:“渭河如何?”他眼睛扫了一圈大家,慢慢说出自己安排:“陇东附近水脉不多,沿着渭河入陕西府。走水路,我和喜卫带着绢帛书籍先上水面上躲一段时间。”


    “如今正逢冬季结冰,船不能行。王家的人势必不会往水面上找。待到来年开春融冰,可以行船。我们去陕西府和大公子汇合如何?”


    韦迎波也是听了一嘴蒋家小公子要去咸阳书院游玩,这才有了这么一说。


    章景同不赞同道:“不可。韦大人既然知道如今是结冰期,只怕是疏忽了。陇东地处西北,天气严寒,每年四月才融冰。过了阳春三月,才能行船。”


    章景同自然是知道韦迎波为何有此一说。章家上管海运、下通漕帮。如果远离京城,非要找个安全地。水面上是绝佳之选。


    但韦迎波忘了,陇东多沙漠、高山。水脉稀少,多绿洲。便是少有的几条河流,也并不通船。渭河水运自古以来就没走通过。大家更喜陆运。


    换句话说,章家的手伸不到陇东来。


    陇东是章家的盲区,并不是一句自谦的话。而是切切实实的摸黑——章家不敢碰武将,陇东地势缘故章家在水面上的势力也通不到这里来。


    所以王元爱才不敢确信章景同来陇东了。


    王元爱并非蠢,又或者他低人一等。只因章延辅不可能,章家孙子辈如今就他和他姐姐两根苗,算上冯老三才认回来了的那个闺女。章家如今三个孙辈,两个还都是女孩。


    章家的嫡长孙,是不会像王元爱这样的草根一样,丢到陇东任人轻贱的。即便是东宫太子,也不会把章家的独苗送到陇东风吹雨打,历经惊险。


    韦迎波脸色苍白了几分。他也意识到这对章景同来说意味着什么。一旁章喜卫则对章家还怀有信心,忍不住道:“章家难不成就没什么别的办法,就任凭王家在这里只手遮天了?”


    他不信。


    章喜卫说:“田鼎不是一夜之间都被送到京城了吗。我们为什么不能被送回去呢?”


    章景同也指望着这条路了,他长吁一口气道:“两位大人稍安勿躁,你们慢慢抄吧。田鼎的路能不能复刻,就看京城的消息了。”


    江湖人肯动用一切势力把田鼎送进京,那是因为出事的是章聿云。江湖人的章龙图。


    ——章聿云豁出性命,豁出半个家族为江湖人争取权益。他是江湖人劫狱也要救的英雄。


    而非章家就驾驭了他们。


    兵册之事事关朝廷。江湖人自然有忠君爱国之心,在乎大魏安危,可若朝廷不管他们死活,所谓爱国也不必忠君。


    章景同腆着个脸以章龙图侄子的身份求救,大抵会有人为了情义或者赏金,助他一臂之力。


    可他身边这些人,焦俞、环俞、韦迎波、章喜卫就不再江湖人的眼睛里了。生死难料。


    兵册,更是成为一个可以掂量的筹码。


    送兵册进京的未必得是章景同才叫爱国。——王元爱送进京了,一样叫忠于朝廷,不是吗?


    章景同重新给韦迎波、章喜卫订了个安全地。他托人跑一趟,找蒋英德了借了蒋八姑娘曾经住过的临溪镇小院。


    临溪镇位于华亭县,和临溪县比邻。是个职责划分不清的三-角-地。属于两不管,是最不安全也是最安全的地方。


    王家并没有碰过江湖上的势力。如果王元爱是动用了王家的势力搜人,这里多少应该会被放过。亦或者,晚一点被找到。


    毕竟,章询是尹丰身边挂了号的小师爷。他家里小,住不开大家都知道。


    临溪县令不会和尹丰过不去的。尹丰刚填满仓,渡过大危机。整个陇东官场都知道尹丰有手段。


    当天夜里,行脚帮的马车就悄无声息带章询小师爷的亲戚搬了家。


    章询还特地去孟德春那里挂了个号,主动上报:“……我和家里商量好了。我们来衙门受孟先生知遇,又得尹大人照顾,便是要走也不能拍拍屁股就走。”


    章景同笑容很是腼腆,他脸上勉强挤出来一个笑。回家并不是他所能选的最好的的路,“回去之后,家里也还是不能让我入官场。既然都是学幕,我跟着孟师爷多学半年,回去也算是出师有名。”


    孟德春听了很高兴。绍兴师爷帮是天下师爷的本家,章询这样看得起他,孟德春心里乐开了花,忙道:“本该如此。天寒地冻的,便是回家过年也没有这个时候赶路的。”


    更何况章询现在回去,等到了浙江也都该穿夏衣了。


    孟德春得知章询借了蒋家的宅子安置亲戚,不免说教了他几句:“知道你和蒋家走得近。你也不能这么消耗你和蒋少爷的情谊。你那小院怎么就住不开了。”不就是挤了点吗。


    章询理直气壮,略为委屈道:“就是住不开嘛。蒋少爷来我家下棋,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我哪知道他们要住这么久。”


    语气中,俨然是已经嫌弃家里长辈管的孩子。


    孟德春见状失笑摇摇头,找门路拨了些碳给临溪镇送去。也算是他这个做师父的,照顾学生亲戚了。


    *


    章景同安顿好这一切,再回住处已然是深夜。陇东荒野,夜路无灯,沿路漆黑死寂。冰天雪地甚至听不到虫鸣鸟叫声。


    马车辙印,咕噜噜碾过雪地的声音。


    一盏灯笼挂在马车,摇摇晃晃弹跳着回了章家小院。


    韦迎波和章喜卫搬走后,小院登时空了许多了。环俞也去陪了二人,焦俞暂时跟在章景同身边。


    焦俞环俞两人约定好,十天一轮班,他们要互相交换。


    蒋家灯火通明,蒋老太爷、族长九公,乃至老太爷新看中的继承人蒋英德都打着哈欠,来开夜会。


    蒋家和尹丰联姻后,消息灵通不少。王匡德得到圣旨奖赏,如今这道旨意扣留不发。谁也不知道圣旨写了什么。


    尹丰和蒋家都没有渠道打开这道圣旨,对此揣测纷纷。尹丰不知道圣旨里写了什么,但对他对圣旨里是褒奖王匡德的传言将信将疑。


    王匡德的困境和尹丰的困境不一样。尹丰能想办法筹粮,王匡德从哪里想办法大变活人?


    朝廷为何要奖章手下出了叛国师爷的王匡德?联合这道圣旨被扣押下来,尹丰对这道圣旨更持怀疑态度。


    蒋家则没有尹丰那么多疑。


    在他们看来,王匡德有王家这个靠山,王家亲自派了自己小嫡孙来立功,怎么可能让王匡德出事。


    王匡德能脱罪立功再正常不过。至于这道圣旨被扣押下来,确实值得揣测深思。


    九公率先抛出自己的见解:“会不会是章党的人在暗中作对?”


    蒋英德摸了摸脖子,有些心虚。人都是偏心的,蒋英德这样的少年更是。他还少年,又不走功名。实在谈不上章党、王党。只是他最要好的哥们是章询,他心里不由得就有些偏章党。


    “未必吧。章家和中州王陶家牵扯颇深,何至于把手伸到陇东来?”


    蒋英德和章询相熟。他对京城章家不了解,对浙江章家还是很了解的。章询和因为京城章家不能出头,和浙江章家闹矛盾,离开本族来了陇东。就是因为即便是章家的人,在陇东也不能如何。


    蒋英德略带一些抱怨地道:“总不能王家子弟在街上摔了个狗吃屎。也要怪那坨屎是章家拉的吧。”


    这一次,蒋家老太爷没有偏向更年轻的蒋英德。反而对九公说:“说起来,今日我还收到了那王元爱的拜帖。”


    王元爱惦记蒋菩娘众所周知。


    章家没有适龄的姑娘。


    如果京城章家真的来人在陇东,是决计不会想看到王家献美于东宫,在王皇后之外还保障一个宠妃的位子。


    蒋英德抗议愤慨,腾的站起来道:“祖父!你不是说这件事不逼迫小八吗。”


    九公这次占了上风,未等蒋老太爷开口,他冷笑道:“要送蒋八进宫去辅佐王姑娘,那需要她心甘情愿,主动奉献。要蒋八替王少爷试试水,炸一炸这陇东,看看京城还埋伏了谁过来。那便无需她点头了。”


    蒋老太爷也是这个意思。


    蒋八算不得蒋家姑娘。


    她受蒋家奉养这么多年,王少爷想要用她开开路,又不要她性命。蒋老太爷没道理拒绝。


    蒋老太爷开口道:“英德,从明日起你带着菩娘。同王公子一起赴宴,游走各各世家宴会。务必让整个陇东都知道。蒋家八小姐,被王公子看中要送进东宫了。她,美艳无双,有宠妃之姿。”


    如果陇东真有章家的人潜伏,必会跳出来阻止!


    蒋英德火冒三丈,“祖父!小八只是个姑娘。她已经够可怜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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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5章


    陇东兵营, 王元爱帐篷里空无一人。茶汤还热着,火炉围着的炭火还旺盛。他行李还没收拾, 俨然是打算还回来的意思。


    王匡德这下不得不关心王元爱的去向了,看着王元爱随从问:“他人呢?”


    与此同时,华亭县蒋府,一辆马车从蒋府冲了出来。人仰马翻,蒋英德勒着马缰大闹,挥斥面前挡路的人,“让开!再不然让开我踩了啊。”


    族长九公领着家中护院,浩浩荡荡的堵住去路。蒋九公手持家法棍,一棍子敲在马车上, 警告蒋英德道:“蒋三, 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今日府上有客人,不要再丢人现眼了!”


    “丢人?到底是我丢人, 还是你们这些做长辈的丢人。拿女孩子出去铺路你们好意思吗你, 小八做了什么孽了摊上你们这样的亲人。”蒋英德年轻气盛,梗着脖子火冒三丈,“让开。你们既然不认她是蒋家女儿,我送她回孟家!”


    这次蒋九公彻底怒了。


    蒋九公说:“蒋菩娘如今还姓蒋!你想把她送到哪去?即便是回孟家,也该孟家拿出诚意来接。我们养蒋菩娘这么些年,难道白养。”


    “更何况,他们认不认蒋菩娘这个孽种还不一定。要你巴巴的把人送上门去?”


    蒋英德还从来没想过孟家会不认蒋菩娘这个可能。毕竟他一直知道的是, 孟家一直在联系蒋菩娘,还屡次试图把她接回去。


    蒋英德停下动作。


    蒋九公满意的看着僵住的蒋英德, 语重心长地说:“冷静了?”


    蒋九公上前掀车帘,要带蒋菩娘出来。


    王元爱今天来蒋府做客,点名要见蒋菩娘。她刺头的名声已经传出去, 王元爱也不白让她行事。蒋九公自认为他不是在害蒋菩娘。


    嗒,蒋九公手腕被捏住。


    蒋英德冷若寒霜,守住最后一丝底线:“不、行。”


    蒋九公气急败坏,“蒋英德你知不知好歹!你想干什么,你要干什么?女子总是要联姻的,蒋菩娘主意那么大,她要是有喜欢的人,需要你这个不算亲哥的哥哥给他出头做主。”


    蒋英德一想到这个就黯然。是啊,为什么他的妹妹不喜欢他的朋友。孟宜辉、章询不喜欢。他身边这么多狐朋狗友,怎么小八就一个有意的也没有。


    蒋九公好声好气:“她一个私生女,你以为她回了孟家就有什么好下场?”


    “蒋家好歹养了她一场,孟家可是诗书礼仪传世。孟家儿郎在外做出这种丑事,别说戏子生下个女儿,就是生下个儿子。也是孟家的耻辱。”


    “说句不好听的,你妹妹脾气硬。”蒋九公徐徐道:“在蒋家我们即便有安排,也不敢太逆着你妹妹的意思。生怕她没皮没脸闹起来,还有你这样的泼皮哥哥陪着把事情宣扬出去。”


    “天寒地冻的,你架着马车朝哪走?去山东,你去得了吗。回了孟家,蒋菩娘就能被人当掌上明珠宠着了吗。哪家女子不成亲,哪家女子不联姻?你以为孟家的姑娘躲得掉。”


    蒋英德僵持的手渐渐松懈。


    蒋九公掀开车帘,马车里却空荡荡的,没有任何人踪影。


    *


    蒋家后门。


    蒋菩娘捧着红梅细雪,缓缓朝衙门走去。


    “蒋姑娘留步。”


    王元爱声音清亮,少年音色极好。他从后面追了上来,前面不远处的大内护卫悄然隐退了身影。


    蒋菩娘看见人影了然,若有所思道:“难怪王公子一下就找到了我。”


    “我知你性傲。我和蒋家长辈说的话,传到你耳朵里。你必然会闹的天翻地覆。”


    王元爱停在蒋菩娘面前,唇红齿白,他气色极好。“我听过你的事。十四岁,了无依仗的时候你就敢击鼓鸣冤,状告华亭父母官。我知道,我若敢逼迫你。你甚至敢进京告状。你不畏任何权势。”


    王元爱读书的时候听过一种花,宁可抱香死,绝不吹落北风中。他忘记这是形容什么花的了。但蒋菩娘大抵就是这样的人。无论她多渺小,绝不屈服。


    她宁可死在强权的碾压下。也绝不低头妥协,苟且求生。纵然是赤脚无畏,也让人可敬可叹。


    王元爱望着灰蒙蒙的肃北天空,负手说:“王匡德王将军,隐瞒陇东兵丁,谎报兵册。朝廷知晓了此事,打算在开战之前大点兵。特派我前来接触王匡德。”


    “前些天,王匡德突然告诉我。兵册他已经易手了。此人是朝廷派来的另一拨人。他更信任他们。”


    蒋菩娘洞若观火,清泠开口:“你怀疑章家也派人来了陇东?”唇边凉薄一笑,他是在说章询吧。


    可真笑,也不知王家和章家有什么矛盾。章询不过是浙江章家的一个小师爷,也引得王元爱如此兴师动众。真是小题大做。


    王元爱开口道:“不错。整个朝廷之中,我王家揽了的差事,除了章家没人敢虎口夺食。不过——我担心的并不是这个。”


    蒋菩娘意外,黛眉挑起:“洗耳恭听。”


    王元爱淡淡笑着说:“我们王家和章家同为外戚。中间谁有高低并无所谓。只是,王匡德稀奇古怪。先前赵东阳就死的不明不白,如今他又把兵册易手给一个我不清楚底细的人身上。”


    “所以,我想蒋姑娘帮我一个忙。试一试,这陇东里是不是有章家的人在。还是说,王匡德才是叛国的那个,兵册已经落到了大周的人手里?”


    事关赵东阳清白,蒋菩娘立刻提起心。


    王元爱见蒋菩娘意动,他笑着说:“蒋姑娘尽管可以大方开口。你是要钱、还是要借人脉做事或者别的什么,尽管开口。”


    他又给蒋菩娘吃了一颗定心丸,“我知道,我先前冒犯了蒋菩娘。见姑娘美貌惊艳,惊为天人,一时起了向东宫献美的心思。姑娘性硬,我现在已经打消了这个心思……我们也算是不打不相识。”


    只是做戏而已。帮他一个忙,就能给自己换取一个丰厚的条件。还有可能还赵东阳清白。


    如果真的是王匡德叛国,那赵先生只是无辜背了黑锅。他真真冤枉。


    蒋菩娘低头眸子闪过,沉思片刻道:“我帮不了王公子这个忙。”她下定决心后,眼眶底隐隐有泪意。


    王元爱错愕。


    万万没想到,临门一脚蒋菩娘动摇至此,还是没答应。


    王元爱不禁问:“蒋菩娘可还是有什么顾忌的?”


    蒋菩娘没有,她道:“赵先生誓死忠主。我哥哥的朋……我是说我三哥,长房的蒋英德。三哥说,赵先生忠君效主,致死未吐露一字。哪怕酷刑加身。”


    王元爱沉吟,“我自然是相信赵先生的。也许他被王匡德蒙蔽了。


    蒋菩娘清亮的声音比他更高:“赵先生信任王将军。他和王将军朝夕相处,日夜以对。有什么样的主就有什么样的仆,我相信赵先生的判断。他不认为王将军叛国,我也不会质疑王将军。”


    言下之意,就是王元爱和她萍水相逢。就不必说这些挑拨的话。


    王元爱笑了,“蒋姑娘这是只信偏帮之言啊。唯亲论不可取啊。”


    蒋菩娘道:“或许吧。”


    她定在王元爱面前道:“但至少比起你这个遮遮掩掩看不透的人。我觉得唯亲论挺好的。”


    王元爱被突然的美艳逼近,后退一步。


    蒋菩娘似笑非笑的问:“不知王公子查出这陇东之地有章家的人。又要如何呢?”抢功之人,不外乎是杀了。


    杀了旁人就算了。如果连章询也被连累进去了呢?


    王家人这样仇恨姓章的人。章询不过沾了个章姓就这辈子不能为官,只能从师爷。


    王元爱要是不分青红皂白,不管旁支庶支,非要追究章询怎么办?


    难道她脱险的方式,就是把章询拉下水。让章询代替她冒险吗?


    蒋菩娘做不到。


    蒋菩娘一字一句对王元爱说:“我不会帮你做任何事。你敢把我送入东宫,我就上大理寺击鼓鸣冤告你强抢民女。”


    “你敢借我行计,我立刻就成亲。我看你如何强逼良家——王元爱,你是京城来的公子。你不要卑鄙的让我觉得世家公子不过如此。难怪落魄!”


    王元爱赞赏的看着蒋菩娘。她真烈啊,清傲的谁都按不下她的头。


    蒋菩娘气愤不已,有本事就明刀明枪的强啊。怀疑王匡德是叛国就正正经经的去查啊。行这种宵小手段做什么。


    但蒋菩娘的下一句话,就让王元爱彻底变了脸色。蒋菩娘说:“你输不起的样子,真丢人!”


    蒋菩娘转身就走。


    王元爱平静地说:“丢人我也要做。”


    “任你怎么瞧不起我。我是来陇东办皇差的,我不可能空手而归。”王元爱定定地说:“没有你我换个人,一样能试出章家人是否在陇东。”


    “蒋菩娘,中途截胡的人不是我。我声势浩大,他锦衣夜行。我只是要把他逼到明面上,知道我的对手在哪里。就算要把东西抢回来,我也要知道人在哪里。”


    王元爱嗤笑一声,“什么叫公平?这才叫公平。”他们两个都摆在明面上,才叫同一起跑线。


    蒋菩娘一直不明白,朝廷不缓和两个外戚之间的矛盾。还同时派了两波人,办同一件事。这不是让他们之间关系更加恶化吗。


    又听王元爱说他为明,章家为暗。一时妥妥闻到偏心的味道。


    平日里蒋菩娘一直听赵先生说什么章党、王党,浊流派、清流派。却第一次感到天家对章家的偏心。


    人人都说,天家忌惮章家。


    蒋菩娘却品出了一股疼爱的味道。比如这件事,王元爱明晃晃来的陇东,他功成身退是办好了差,空手而归则要负罪。还要明晃晃的受人嘲笑。


    章家的人锦衣夜行,办好了立功在皇上心里,办不好也悄摸摸的没人知道。


    也难怪王元爱不平。


    他如今想抢兵册,都不知道找谁下手。


    蒋菩娘陷入沉思……她要不要给章询说一声呢?


    可是章询知道他家里来人了吗。虽说一笔写不出两个章字,可浙江章家和京城章家不说八竿子打不着,至少也是见面不相识了。


    她去提醒章询,会不会让章询觉得她是故意去找他呢?


    踌躇的蒋菩娘,对章询举棋不定。


    蒋菩娘有了主意,还是让三哥去吧。


    作者有话说:


    周日的更新。阿西八,换了个键盘。感觉我的脑不认识手,手不认识键盘。各自忙活各的……反正,更新补上了。but,一生要强的中国女人也把这个倔强键盘征服的差不多了。目测顺利的话,以后日六日万不是梦(buff反正叠全了,Alice+双拼+标指,手速不飞我带着我的键盘去……寺庙找和尚开个光把,没辙了/dog.jpg)


    第66章


    凛冽雪冬, 兰妈妈做了热锅巴,调成咸辣和米糖两种口味。这种小孩子用来打嘴馋的小吃很受欢迎。不仅焦俞环俞很喜欢。连韦迎波、章喜卫都很喜欢。


    章景同倒是觉得一般般, 他还是更喜欢剥栗子一些。


    蒋英德盘腿坐在章景同炕上,抓着炕桌上的热锅巴道:“怎么还有人吃锅巴也吃甜的啊。你口味可真怪。”


    屋檐下,章景同正低声和环俞说着话。


    环俞要去和焦俞换班了。


    环俞不放心章景同,“……王元爱前脚离开陇东,只去了蒋家。蒋英德这时候前来。大公子,王将军可是让我传话,让您务必小心安全。”


    章景同神神在在,笑着说:“蒋英德是第一天来找我吗?放心吧。”他拍了拍环俞的肩,压低声音:“留心注意, 最近若是察觉有人跟踪、监视通知我一声。”


    环俞点点头, 犹豫万分:“万一蒋少爷被王元爱收买。帮忙查你这个章姓人怎么办?”


    “那蒋英德也不知道我是谁。”


    章景同回头,蒋英德温了酒, 喝的潇洒。


    章景同说笑着说:“我虽识得蒋英德不久。却也知他是个好兄弟。环俞, 在京城之外我或许可以试着相信谁。”


    环俞眼睁睁见章景同走进屋子,泄气离开。


    屋内,蒋英德笑着问:“你们主仆两神神叨叨什么呢?”


    章景同笑着说:“他和焦俞轮班去服侍我家长辈,不情愿呢。”


    蒋英德大笑:“搁我我也不情愿伺候长辈。”他神情微冷,带着怨怒。净手终于想起来今日正事,他对章询说:“同景,王家少爷来蒋家了。”


    “哦?”章景同笑着捏开栗子, 问:“有什么事。”


    蒋英德有所掩饰道:“我家的糟心事。和你无关,不过我妹妹托我给你带句话。说你家长辈既来接你回家, 你还是早点跟他们回去吧。学幕行,浙江的师爷帮也很厉害。”


    章景同唔了一声,不以为意。“天寒地冻, 家里决定开春再出发。”


    蒋英德没办法了,他急了。临行前,小八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把章询劝回浙江。现在陇东局势乱,那王元爱要是把章询当成京城来的那个人了,可怎么办。


    蒋英德道:“章询你就不能听我的劝吗!”


    蒋英德轻描淡写掩盖重要,直击要害的说:“王元爱来陇东办差办砸了。他不知道怎么的,非以为是你本家来人了!”


    “你要是不想被当成冤大头,被当成冤死鬼。赶紧卷包袱,跟你家里人回浙江吧。”


    章景同神情错愕。


    蒋英德拍案而起,“耳朵!你还惊讶呢。你不知道这件事情有可原。但现在知道了还不走,你是不是蠢啊。”


    章景同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嘶,你们是怎么知道京城……我,本家来人了?”


    蒋英德哼笑一声,得意道:“怎么样,虽然是你们章家的事。我还是得到消息比你快吧。”他一脸宽慰,“你放心。我不会在尹大人跟前乱说什么的。”


    蒋英德拉住自己的嘴,表示自己会为兄弟保密的。


    他知道章询一直在自己给自己撤虎旗,给自己脸上贴金。


    不过蒋英德到没有瞧不起章询。


    这算什么虚荣呢?章询因为姓章吃了这么多苦头。沾点光怎么了。凭什么不让他扯大旗。


    不过,如今章询眼看着就要为扯这个大旗惹火上身了。蒋英德不得不劝两句:“同景,我是真把你当自己兄弟。我不想看到你出事。”


    他愤愤的说:“你不知道,那王元爱像个疯狗似的,办砸了差,非要咬出个人不可。偏你倒霉,姓了章。”


    但凡章询不是章询。蒋英德都要怀疑王元爱要找的人就是他了。——近半年来,华亭唯一的新面孔就是他。


    王元爱要找游走在蒋家、华亭、王匡德身边的人。时间对得上的,可不就是章询么。


    但蒋菩娘点了蒋英德一句,章家派谁来不好。偏派一个姓章的,他们手下就无人可用了吗?


    退一万步来讲,他们必须要用自己本族人。都送到陇东来了,不能改名换姓吗?


    你看章询来陇东这么久,有掩盖他是章家人的意思吗?!


    蒋英德当时就摸了摸鼻子。


    没有。


    不仅没有,章询给脸上贴金的,恨不得说他在京城提他都好使。


    *


    王元爱双手合十,交握着暖意,缓缓听着大内护卫的报告。他笑了,说:“这么说,蒋英德和蒋菩娘见面后,立即就去找个那个叫章询的小师爷?”


    大内护卫很犹豫,他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章家派人来陇东办事,这么明晃晃的吗?


    不改名更姓就算了,还明晃晃告诉所有人他姓章,是浙江章家本族的人。生怕人不知道他背后有大靠山似的。


    这种强贴上去生金的手段。一看就是小家族的人。


    王元爱也不敢相信,迟疑道:“浙江章家举族八千多人,光有功名的子弟就有三百余人。朝堂被章年卿一家把持着,他本家的子弟落魄的如今只有两个县令一个知府,其余的不是从商了,就是入了幕行。”


    这个章询,确实算不上可疑。


    他千里迢迢来陇东的理由也不牵强。浙江绍兴帮的师爷天下为幕。富庶之地自然早被其他人订了。一个家族的人还分亲疏远近、得宠不得宠呢。


    章询在家里出不了头。又不愿意为商的啊。也只有远走家乡,在荒凉的陇东扎根。


    王元爱有了决断,道:“暂时先别打草惊蛇。看看那蒋英德还会去找谁。”


    大内护卫不解王元爱这么做真的有用吗。他压藏在心中许久,“王公子怎么确定,京城来的人一定和蒋家接触过了?”


    “简单。”王元爱道:“华亭的粮食是谁领头交的?蒋家。如果联姻就能解决陇东这么多年而积病,尹丰为什么不早这么做?非要死到临头了,才临时抱佛脚。——可见这件事定有第三方插手。”


    王元爱派人上上下下调查了蒋家,“蒋家这一年来唯一的变动就是,从临溪镇搬回来的蒋菩娘、闲散纨绔的蒋英德,突然成为蒋老太爷最为看重的蒋家子弟。”


    这背后没有人是不可能的。


    蒋家是个小家族。但再小的家族,也不可能像蒋英德这样,突然在成年后被家族选中委以重任。


    王元爱长在世家,深知这种事都是从小开始培养的。中道变换,要么是前任出了什么问题,要么是后来者突然出类拔萃。


    蒋英德要么是换了个芯子,要么是背后有高人指导。


    王元爱对部下笑道,让他安心:“也许这两件事都是巧合。但我更相信,蒋家兄妹认识京城来的那个人。”


    顿了顿,说:“这个章询很可疑,派人盯着他。先不要打草惊蛇,看看这些日子蒋英德还会去找谁。把这些人全部拎出来。我们一一排查。”


    大内护卫领命,通知同僚去做。


    王元爱又叫他们回来,“对了,你们在皇宫行走。可有人见过章时霖?”


    大内护卫道:“我有几个兄弟见过,但这次都没跟过来。王公子要是有办法再从京城调些人过来,我能让他们混在其中。”


    说白了,这次保护王元爱来陇东是九死一生。真正御前行走的,多是世家受宠的子弟。是不会被派出皇宫,千里走西北的。


    王元爱颔首:“叫几个人过来。其余我会安排。”虽然他并不觉得章时霖会在陇东,但轻敌是大忌。沉思片刻,他吩咐道:“华亭那个小师爷,多派几个人看着他。”


    “蒋英德要是最近没有去见别的人,把他带给我。别让他跑了。”


    所谓灯下黑,纵然章询没有什么可疑的地方。但也许,这就是最可疑的地方。


    如果章延辅不可能亲自来陇东。去旁支借调一个小子弟,再正常不过。


    王元爱敲着桌子说:“暂时先这样。切记,不要打草惊蛇。”


    “是。”


    “如果查不到其他可疑的人,带章询来见我。”


    “是。”


    *


    环俞一出来就感觉今天不对。


    街道肃冷无风,卖货小贩不多。章家小院附近通常没什么人杂人,今天环俞却总有种被盯上的错觉。


    环俞略一思忖,贪玩的在路上磨蹭许久。又是吃又是喝。快到了临溪线还舀着冰水洗了把脸,在冰河边把自己洗得干干净。才若无其事的去敲门。


    焦俞等了环俞多时,开门就说:“你怎么来晚了?”


    环俞使了个眼色,焦俞心领神会。


    焦俞抱怨连连。“每次换班你都磨蹭。”


    焦俞回到章家小院。


    章景同正在送别蒋英德,看见他来了,忙招呼焦俞把蒋英德扶上马车。


    蒋英德喝大了,口齿不清的叮嘱章询:“我给你说的话你可要记住啊。”


    章景同无奈道:“记住了,记住了。快回去吧。”风雪大,章景同棉袍着身、实棉披风。焦俞为他带上兜帽,系上细带。


    章景同意外,眼神瞥过去。焦俞说:“天冷,公子刚吃了热酒,冷风一扑小心着凉了。”


    章景同眸光徐泽片刻流转,他沉吟笑着,嘱咐蒋家车夫:“路上仔细磕绊。小心把你们家公子送回去。他酒醒了提点一下,我们约好明天再喝的。让他记着来。”


    蒋家马夫和章询也熟了,看见蒋英德的面子上,也有三分恭敬。和气地说:“小师爷说的什么话,我忘了谁的事也不敢忘了您的事啊。您和我们家少爷什么交情。”


    章景同微微一笑。


    马鞭一扬,蒋家马夫一路风驰电掣。呼啸的扑进夜色中,一点没有舒坦赶路的意思。


    焦俞忍俊不禁。


    主仆二人进了门,焦俞才变了脸对章景同说:“大公子,环俞说蒋少爷来府上的时候。有人盯着我们。”


    有人盯着不可怕,可怕的是焦俞回来后,并没有发现盯的人。焦俞道:“我怀疑是蒋家的人。”


    章景同耐心地纠正:“或许盯着的是蒋家的人。”


    说这句话时章景同还笑着,忽然他想到什么。瞬间沉声道:“糟了。”


    夜空着朦朦下着细雪,弦月皎洁。


    月色下的庭院小道,章景同快步走进屋内。关好门窗,让焦俞出去检查了一圈。确定府外没有盯梢的人之后。


    章景同缓缓地说:“保不齐,我们真的要去一趟咸阳书院了。”


    焦俞神色一凛,急切道:“大公子?”


    月色下章景同脸庞散发着清冷暗光,他很了解王元爱。“怕只怕,王元爱要以蒋英德为钥匙,顺藤摸瓜。”


    “大公子意思是,王元爱发现你了?”


    “未必是发现我了。但一定是知道尹丰脱险,蒋家联姻都是有人插手的。他先搜蒋家,是因为蒋家下手方便。若是无果,下一步就会和尹丰谈判。从县衙下手。”


    章景同很冷静,他最大的一个优势就是——所有人都不会相信他会亲自来陇东。


    千金之子坐不垂堂。


    正如,事到如今仍然有人不愿相信章聿云真的入武林了一样。替身论层出不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7章


    “现在唯一的办法, 就是我和蒋英德去咸阳书院探望孟宜辉。扮作挚友同游的样子。以此转移视线。”


    韦迎波和章喜卫至少还得抄一个月,章景同下定决心道:“我们不能打草惊蛇。王元爱派人盯着蒋英德, 就是要看看看他这段时间会找谁。他的起复背后有没有高人指点。”


    但是章景同、焦俞都知道蒋英德在陇东,其实并不认识那么多人。除了他从小玩大的世家公子,相熟的多是衙门要职。


    “否则,一旦王元爱发现蒋英德并没有找他想寻的人。就会开始排查蒋英德身边的生面孔。”


    焦俞暗暗揪心,喃喃道:“而大公子就是蒋英德身边为首的生面孔。”


    章景同更担心王元爱从京里叫熟人过来认脸。


    章景同只需要再在陇东呆两个月。


    这两个月里以他的伪装身份,想要躲开王元爱是很容易的。除非王元爱特别传唤,不然章景同都有办法回京。


    可一旦王元爱叫来认识他脸的探子。章景同只怕就躲不开了。章景同道:“给京里送封信。研磨。”


    蒋英德来找朋友出去玩,总没有什么蹊跷吧?


    更何况,孟宜辉在咸阳书院读书。眼看过年, 像他们这个年纪的少年, 年少轻狂深夜约酒,次日行车。跋山涉水去看挚友, 也不唐突。


    *


    蒋英德次日酒醒, 懵懵懂懂还坐在床上。“去咸阳?”他揉着眼皮,以为自己耳朵听错了。


    焦俞笑眯眯道:“是啊,眼看到年关了。昨日蒋公子不也说想念孟少爷的很吗。我家公子春后就走了,临别之前趁着年关,也想和孟少爷告个别。”


    他昨天撒酒泼了吗?


    蒋英德一脸懵,他怎么不记得他说想孟宜辉了。不过,章询临走之前。和孟宜辉约一场也不错。咸阳城和西安府可比陇东热闹多了。


    更何况, 蒋英德也确实想孟宜辉了。——他确实不记得自己说过这样的酒话。但他也确实想念好兄弟。


    蒋英德兴奋的坐在床边穿鞋,激动的问:“什么时候去啊?”


    焦俞乐道:“我们家公子去找孟师爷告假了, 想来就是这一两日。”


    华亭县衙,师爷房。掀开门帘,炉子里一股烧焦的桔子皮的甜味。


    章景同打帘进去, 成绰成师爷也罕见的在,站在案几前和孟德春、杜卫良打诨。三人笑呵呵的,看见章询进来。


    孟德春亲热的问:“章询?快来来来,见过成师爷。”


    章景同笑着上前打了招呼。成绰表情淡淡,见了章询并不热情。但大手却兜了一把米果糖花生瓜子栗子放在章询手里,还笑着叫他:“小福星。”


    章询汗津津的。


    还好王元爱顾忌尹丰师徒可能是章党,没从华亭县衙开始查。否则,他还不早露馅啊。


    如今华亭县衙人人都说章询八字好。自打他来了华亭,风水好像是被盘活了似的。处处都顺心起来。


    孟德春也与有荣焉。章询是他的助手,也是他心里看重的学幕。他已经打算好了,要把自己这一身的幕行本事和人脉,全都传给章询。


    哪怕章询要回浙江。孟德春也不可惜,他如今功成名就,心事已了。主翁的困境也解决了,儿子在咸阳书院念的也不错。学生嘛,就收章询这么一个。他都这把年纪了,还图什么呢?


    杜卫良在一旁别提多眼红了,牙酸的不得了。


    章询道明来意后,孟德春还没说什么。杜卫良就酸溜溜地问:“大冬天的,你跑咸阳书院去看孟宜辉。不嫌跋山涉水,冷得慌?”


    章景同对此早有准备,他笑着说:“这不是要走了吗。一别几千里,回了浙江。这辈子我们兄弟几个还能团聚几次?我一想到这些就难受。”


    “家里也同意。我长辈给了我银子,蒋府的三少爷也要和我同去。我们都好久没见过孟宜辉了。”


    杜卫良心道放屁,孟宜辉才走几个月。


    孟德春却笑眯眯的:“好好好。既然蒋少爷也和你们同行,我也没什么不放心的。正好,先生再给你添五十两银子。当做路上的盘缠。”


    孟德春还要给孟宜辉写几个帖子,他舔着毛笔,乐呵的说:“为师不才,在咸阳也是认识几个人的。咸阳的教谕、陕西都司、陕西行都司的军幕师爷。对了,你们要是去西安府玩。我再给你托个人,你们陈伯伯在陕西知府门下做朱笔,到时候让他给你们找个住处。”


    成绰在一旁想了想道:“既然是自家孩子,那我也给小询写个帖子吧。”他蘸了蘸笔墨,却不像孟德春那样长篇大论,而是写了自己的名帖。


    成绰曾代松衡远做坐镇甘肃布政使司,虽是普通师爷。他的名帖却比一些七品官员都好使。


    成绰笑着把名帖交给章询说:“路上遇见什么不长眼的。借势欺人的,你就拿我的名帖去衙门里敲门。沿路军所、驿站想借住也只管去。不必害怕。”


    他摸了摸章询鬓角道:“我知道你是世家子弟,家里也有些门路。但你都避到陇东来了,应该知道出门在外。越是你这样的人家,越要低调避祸。倒不如我们这些小人物的名帖方便。”


    不待章景同说话。


    杜卫良也要了毛笔,找自己学幕铺开纸道:“就是。你在外面行事,家里难免骂你。顶着我们的名头出去,只管保着自己不受委屈就是。你放心,你回来之后我们绝对不骂你一个字。”


    杜卫良是刑名师爷,县官不如现管。西北三府的刑名官司上下可比钱谷、军幕亲密多了。


    杜卫良写的是家信,他没什么好话,却非常护犊子。他潇洒的对章询说:“出门在外遇见的无非是仗势欺人的,嚣张跋扈的。别听你成师爷的,论姓氏论家世,你这个姓绝不用藏着。有点眼色的都会避着你。可若是遇上不长眼的,你只管把我们三个的信往官府拍。保准你吃不了一点暗亏。”


    章询英俊腼腆的笑容,少年清朗。让整个师爷房的人都开心了。


    “多谢成师爷、杜师爷。”章景同正色问孟德春:“孟先生还有什么东西要我给宜辉捎过去吗。”


    儿行千里,父母担忧。


    孟德春还真有不少东西要章询带过去。他沉吟道:“东西估摸着会有些多。我再给你派一个辆马车。劳累了。”


    章景同道:“无妨,左右是马拉又不是我拉。”


    孟德春哈哈大笑。


    成绰则在一旁道:“如果东西多的。不如我们请个镖局?”他忧心忡忡地说:“我担心这些孩子路上遇见打劫的。”


    杜卫良则说:“请什么镖局的人。要我说,干脆请王将军送几个士兵过来。今年我们华亭给他们多拨了多少粮?宜辉和章询前前后后给他们跑了多少消息。借两个人不过分吧。”


    章景同道:“这不好吧。都是军所的人,还是不要擅动为好。”


    成绰却觉得很好,他瞪了章询一眼,说:“大人说话你插什么嘴。”他赞同杜卫良,“正好,我下午要过一趟兵营。我去试试王匡德。”


    章景同:……


    章景同深吸一口气。


    从师爷房出来,日头正高照。太阳晒的慌。


    焦俞在外面等了多时,上前道:“大公子,蒋少爷答应了。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孟师爷和杜师爷桌子上一人摆了一盆金钱桔。章景同顺手揪了一个。不知不觉一颗桔子捏的稀软。


    章景同说:“明天吧。”


    家大不能狂,家小不能张。今天,章景同可算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了。这天下过的最滋润的,其实反倒是上有遮挡,下有余庆的人。


    如果他真的是章询,留在陇东未尝不是一种幸福。


    “陪我走走吧。”章景同心平气和,泰然的对焦俞说。


    雪地踩上去沙沙的,焦俞陪着章景同。学他的样子一脚踩出个深脚印,到起来十分活泼。


    章景同问焦俞:“你在周流山的时候,可有听过大家对章家受封奉国公一事,有什么反应?”


    章景同声音湮没在风雪中,声音小的几乎听不清。好在焦俞耳力敏捷,他老老实实地说:“说实话,我们都觉得晚了些。”


    “晚了些?”


    “是啊。”焦俞理所当然道:“章首辅当年退位时才四十多吧?如此年轻,正当盛年。就是搁在我们江湖中,也是镇派长老,前途刚刚开始。说实话,虽然章大人是在新帝登基十年后才退位的。”


    焦俞小小声道:“但我们之前一直都在以为,章大人是被新帝逼走的。”


    章景同被风雪吹的脸痛,眼捎挂细雪,“哦?是吗。”他声音里没有情绪。


    焦俞点头,“是啊。按理来说,章大人是三朝元老……嗯,好吧。和景帝那会儿就不算了。两朝元老,章大人又为新帝登基立了那么大的功。天下谁不知道当今帝王位,章陶两家送啊。”


    “章首辅退位之时,却是个光杆。他空空一身,除了带走他的夫人。什么都没有。章家交给了长子,幼子一个过继、一个出家,一个虽留在身边,却只能管庶务。”


    不管章霁煦现在多么风光,如今可不是大齐重儒重商的时候了。士农工商,商为最贱。


    虽然海王爷章霁煦如今跺一跺脚,万海无声。整个大魏的经济命脉都要为之停歇。


    可现在的风光,当年又谁知道呢?


    至少在当年幼主章霁煦初管海面的时候,可没少吃苦头。甚至一度有人说,章聿云和章霁煦其实不是章年卿的儿子,所以章年卿才练起来这么不心疼。


    还有说章家其实有两个妾生子。章聿云和章霁煦都是妾生的。其实冯玉琢出生时就不是双胞胎。是章年卿混了嫡庶。所以章夫人发现后,悄悄把章聿云送到了河南少林寺磋磨。


    冯俏和章年卿是少年夫妻。耳根子软,就随便冯俏怎么做了。任凭自己儿子流落江湖。


    章景同眸子震惊缓缓回头,他一脸呆滞的看着焦俞:“你说什么?”


    焦俞摆着手说:“不是我说呀。是大家都这么说。不然为什么章首辅会让自己两个儿子一个习武一个经商?章家家大业大,难道养不起两个富贵闲人吗。谁家簪缨士族这么离谱啊。”


    章景同:……


    章景同扶额沉息,“当我没问。”


    大街上冰结一路,空荡荡的没有人眼。似极了鬼境。焦俞一路呲冰,玩的不亦乐乎。


    闷头两里路之后,章景同匪夷所思的停下,转头问:“是不是将来有人提起我来陇东这一段。也要揣测一句我是章家抱来的啊?”


    焦俞磕巴,“可,可能吧?”


    章景同似笑非笑,“什么叫可能。”


    焦俞挠着头说:“老实说,您来陇东这件事。确实不像正常人能做出来的事。”


    章景同郁卒。


    章景同叹息地说:“回家吧。”他等马车追来,“太冷了,坐车回去吧。”


    ……


    从前章景同一直觉得,祖父不接受奉国公之位。是为了章家子弟的前途。


    却没想过,在世人眼里祖父是如此可怜。


    章年卿四十中旬退位,不要说整个江湖是谜,就是在朝廷、在章家。这件事也是个迷。


    在男人最意气风发的年纪,手握权柄的中年。祖父突然放下一切。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带着祖母奔赴海河,扬帆远去。


    章景同试图理解,却始终费解。


    他不知道权力场之外还有什么更吸引着祖父。


    但章景同想,那一定是比权势还醉人的东西。


    难能可贵,终究难弃。


    作者有话说:


    唉,其实景同真的有在认真思考他远离京城的意义。 谈不上在沉思人生,但我知道此刻他并没有如文案那样清晰他的路。我能感到他的迷茫。三月初的时候我去了一趟西安大唐不夜城。那时候就真的很想让景同也去一趟西安、长安。可是写完皇妹后,我回来扒拉了一下。我发现我根本没办法把景同带到西安去。只能先去咸阳过渡一下。可能去不了西安府、长安城(目前我还没想到办法)。但至少,我希望他去了。然后明白:世间难得一真心,而已。(原计划是去祁连山的,哎,这下去不成了。我本来还想让你们认识一下周君黛的!!可惜了。)但是,长安好美啊。不把他定情在长安,我真的不甘心(But,如果写不过去,我也只能不甘心了。真的写不过去,我也没办法QAQ不过我总想着,也许写着写着就通了呢。哈哈,还是先码字吧。明天见~


    第68章


    事不宜迟。


    章景同次日一早就出发。他们走陆路, 沿着关内道出发。驿亭内,章景同一行人等着蒋英德的马车。


    成师爷、杜师爷没有来送。孟师爷昨天夜里带着一车东西来了章家小院。除了给章景同明面上送上五十两银子之外, 私下里还又给他补了一百两银票。


    孟德春笑着说:“这一百两是补给你的。这一路出去玩少不了开销,大过年的路上冷。听说你还请了行脚帮的几个人。今后且小心,不要留下痕迹。”


    行脚帮常常给华亭县衙做杂活。江湖籍贯,孟德春也是底下人。对武籍人谈不上歧视,还是很放心的。只是生怕私下有人非议章询。替他掩饰了。


    孟德春另外拿出五百两银票给他,“这些你给宜辉带过去。看情况给,他若不缺什么没什么大事。你给他二百两足矣,其他的就带回来。”


    “若是宜辉在那边有什么报喜不报忧的。你怀里多揣点钱,五百两不是小钱。估摸着也能给他打点了。若是不够, 你再写信回来给我。”


    孟德春是又害怕宜辉乱花钱。又怕他没钱花。儿子没在外面养过, 一时间分寸很难拿捏得住。


    驿亭,江畔河雾。


    河面冰面寒结, 薄薄清脆。丢个石子进去就噗通一个大洞。冰层薄的很。


    “若是不是冬天。我们走水路倒也方便。”


    章景同手持地图, 驿亭河边寒风阵阵。


    环俞不满的拉了一把打水漂的焦俞。“去拿件披风过来。”


    王元爱从蒋府客房出来,天空雪霁,湛蓝泛白的天际让人心情极好。护卫跟着王元爱,寸步不离。


    王元爱在庭院内看见蒋家嘈杂。车夫载着蒋英德,架马车离去。


    蒋英德母亲抹泪,有些埋怨:“这孩子,大过年的还往外跑。”


    蒋英德父亲文士气派, 他挺高兴道:“咸阳书院名师云集。男孩子吗,天天圈在家里做什么。”虽然老太爷点了蒋英德做未来族长, 但多认识些文人名士又不是坏事。


    蒋英德父亲安慰妻子,“好了好了。儿子年年都在家,只今年出去一次。王将军和华亭县衙都叮嘱了人照顾。你有什么不放心的。”


    蒋英德一路洒脱, 撒了欢似的。


    驿亭外乌压压立着一群人,蒋英德除了认识焦俞环俞,其余全是生脸。他笑着对车夫说:“王将军身边这些人,脱了兵服真是一个也不认识。”


    章景同手持地图,玉立江畔,眺望着冰冻河面。身后焦俞为他贴心系上披风。


    蒋英德跳下马车。“章询,这里!”


    章景同一笑,地图塞到焦俞手里,他自己系上带子。上前问蒋英德:“怎么这么晚才来?”


    蒋英德扭扭捏捏,说:“有点事耽误了。”硬是不说什么事。


    章景同也不在意。遂上了车。


    蒋英德硬是和章景同挤上一辆马车。章景同虽然好笑,倒也同意了。一路赶路总会闷,两人坐在一起倒也能说说话。


    章景同对焦俞环俞说:“你们去坐蒋少爷的马车吧。”


    “不行!”蒋英德大叫,“都留下都留下,我带了好东西呢。缺一不可。”说完从怀里掏出一把木牌麻将。


    小小的木牌在摇摇晃晃的马车上立都立不住。这要如何打?


    章景同哭笑不得:“还是算了吧。”


    焦俞和环俞到有办法,他们两坐在对面,各自发力抵着桌子。把马车里小小的炕桌抵的四平八稳,没有一丝晃动。茶杯放在上面都不滴水。


    蒋英德啧啧称奇,体贴地对焦俞环俞说:“这样好。你们先抵一个时辰,下和时辰我和阿询来。”


    从章询到阿询,蒋英德叫的越来越亲热了。如今他真的是泼皮的很,连同景也不叫了。


    兄弟之间没有礼节。


    再说了,章询也不是章景同真名。他对此感触也不大。


    四人摸了一路的牌,直到日薄西山。几人在临近的小镇上停下,打尖住店。


    夜晚,章景同正在泡脚。小二关上房门,和环俞擦肩而过。环俞问小二:“店里还有热包子吗,上两盘素馅的,两盘肉馅的送到我房间去。”


    小二热情的说:“要不要再给你们家公子上一盘?”环俞笑着摇头,“不了。”


    环俞掩上门,附耳对章景同说:“大公子。蒋公子不对劲。刚才他在楼下又多开了间房。”


    章景同泡脚的中药成褐色,清亮不已。他问:“哦?他还带了谁。查清楚了吗。”


    “焦俞去看了。暂时还没消息。”


    环俞坐在对面问章景同,“夜深了,大少爷要不要垫点肚子。我方才看见路上有卖烧鸡的,看样子还不错。几个行脚帮的弟兄都买了。应该没问题。”


    章景同沉吟片刻:“去买两个吧。待会儿送到蒋英德房里,备些酒。我去看看。”


    话音未落,焦俞捂着肩膀从窗户里翻进来。他半条胳膊血淋淋的,左肩口中了小小一只细箭。


    章景同一惊,连忙问:“怎么回事?”


    外面嘈杂一片,几个行脚帮的兄弟敲门在外面说:“章公子,这个客栈好像有贼。刚才有人上房踩点。被兄弟们看见了。他一眨眼就逃不见了。”


    这样身手的流匪,通常都是江洋大盗。抓住了赏金很可观的。行脚帮有五个人想要向章询告三天的假。


    行脚帮的人搓着手,不好意思的说:“兄弟们出门在外。倒不是想捞两份钱。只是这江洋大盗素来坏我们江湖人名声。抓住了对百姓也是件好事。”


    “绝不耽误。只请三天的假,两天后要是抓不到我们就去追公子。一定赶上,绝不会耽误保护公子去咸阳城的脚程。”


    焦俞呲牙咧嘴,到不像是疼。反倒是像被踩了一脚狗,又气又恨不得报复回去。他不服气的很!


    章询无奈,急着打发外面的人走。他道:“无妨。我正在泡脚,就不给各位开门。既是抓江洋大盗,你们抓五天也行。我们行路不快,沿着关内道走,到时候赶过来就好。”


    外面渐渐静了,章景同才撕开焦俞衣服问:“你刚刚上房掀瓦了?”


    焦俞伤口并不大,小小的箭只有一掌长,小拇指粗细。扎在焦俞身上也不深,就是破皮的伤口。只是血流的凶猛,看着骇人罢了。


    环俞找来三七粉给焦俞上药,他一边安慰章景同:“大公子莫怕。我们江湖人血活散。一受伤看着骇人。我刚才看了,焦俞不碍事,就是受了点皮外伤。”


    环俞拔箭的时候都没考虑焦俞疼不疼。小箭伤不到内脏,他给焦俞缠上绷带就催促他自己去换衣服。


    章景同留焦俞,他问:“说说怎么回事。”


    焦俞委屈地抱怨:“环俞说蒋公子好像神神秘秘的带了个人。我心里不安,就去蒋公子马车检查了一下。发现里面空空如也,什么痕迹也没有。看不出有人没人。”


    “蒋公子新开了一间房,我就是想着去看一眼。谁知道刚掀开屋瓦,我还挡着光呢。里面不知怎么的发现了,倏地一个袖箭就对着我眼睛射过来。我赶紧躲开,却让第二箭扎在胳膊上了。”


    焦俞丢脸的捂住眼睛:“我眼看暴露了,盖上屋瓦就逃。谁知却惊动了行脚帮的人。我不敢让他们发现,先把人引出去。自己才悄悄窜回来。”


    “这么说,你也没看清蒋公子带的人是谁?”


    环俞语气平平重复了一件事实,焦俞却像踩着尾巴的猫,立即炸毛。“那是意外!今晚子时,我定把人偷来。”


    环俞奇道:“你把人偷过来干什么?”


    焦俞恶狠狠道:“审他!”


    章景同清咳一声:“好了好了。这桩事是你们擅作主张了。环俞赶紧去买烧鸡。等会儿我亲自问问蒋英德,他不说实话你们再查不迟。”


    蒋英德不在房间。


    章景同提着烧鸡扑了个空。


    蒋英德客房点了蜡烛,映火昏黄,床上被子都没有动过。章景同迟疑,刚转身蒋英德回来了。


    “阿询,你怎么来了?”蒋英德看起来有些慌里慌张,他拍拍袖子理着并不存在的灰尘。


    章景同视若未见,招呼蒋英德坐下。“环俞买回来的烧鸡,外面排队人很多。味道应该不错。”


    蒋英德奇道:“你真奇怪。不吃客栈的里的东西,说不干净。却敢买外面的小吃。”


    章景同说:“我们住在这里叫膳,和外面随意买的怎么能一样。”他笑着给蒋英德斟了一杯酒,状似随意地问:“蒋兄是发了什么善心,听说你又开了一间房?”


    蒋英德支支吾吾道:“别管了。你别管了。”他讨好的拽着鸡腿递给章询,“味道不错,你尝尝。”


    章景同直接了当,“蒋兄有什么难以启齿的,对我也遮遮掩掩的?”


    蒋英德锯嘴葫芦似的憋了半天。


    半晌才扭扭捏捏地说:“我带了个姑娘。”


    章景同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蒋菩娘。“你糊涂啊!你怎么能把她带出来?”


    章景同忍不住道:“人家一个闺阁姑娘。趁现在没走远,赶紧把人送回去。连夜!”


    蒋英德不依,“不行!”他面色涨红,结结巴巴道:“我答应绾绾了,我一定要带她去西安府。”


    婉婉?


    这又是谁。


    章景同按捺住错愕,问:“你说的这位婉婉,是何方神圣?”


    蒋英德不好意思道:“……田绾,你没见过。改天介绍你们认识。”


    田绾是广田县田鼎的女儿。蒋英德的未婚妻,如今尚未成亲。


    田鼎出事后,田夫人就把女儿送到蒋家居住。能救一个是一个。田鼎一去京城,生死未卜。家中也不知会不会迎来灭族之灾。


    嫁出去的女儿,就是蒋家的人了。田鼎如果保不住,田绾至少还能活命。田家好歹还有女儿留存于世。


    章景同略显吃惊,“你岳家是广阳县令田鼎?”他怎么不知道!


    蒋英德沮丧道:“是啊,上次在江莱楼我同你说过,我和广阳县田家的嫡次女有亲。你当时还说不错呢。”


    章景同汗颜,他实在不记得了。


    隐约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


    章景同给他斟了杯酒,隐隐头痛。“英德,你我前去咸阳书院,如何能带个女子。这一路多有不妥,你还是把人送回去吧。”


    蒋英德说:“哪里不妥了。绾绾是我未婚妻,我带自己未婚妻去西安府游玩几天怎么了。谁有意见?”


    章景同按着太阳穴,深吸一口:“田夫人知道吗?你爹娘知道吗。还有,田绾什么时候搬到你家的。她怎么知道你要去西安府……再说了,我们何时说要去西安府了!”


    蒋英德辩解道:“绾绾她心烦嘛。她爹爹出事,蒋家又人生地不熟的。大过年的你突然拉我去咸阳书院,田夫人也措手不及,女儿留也不是,带走也不是。”


    蒋英德是真心疼。田绾还没嫁过来当新妇呢,怎么和蒋家人相处啊。他索性把人带走了。


    章景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9章


    章景同头痛道:“她这一路要是有个头疼脑热的, 我们一群大老爷们怎么照顾?英德,你不要任性好不好。”


    蒋英德得意洋洋道:“不怕, 我把小八也绑来了。”


    扑通一声,酒杯落地。章景同险些吓疯,“你,你把蒋,蒋……你妹妹也带来了?”


    蒋英德说:“嘿嘿,用了一点点小办法。总之不管如何,不劳你操心。我媳妇、我妹妹,我自己会照顾好。绝不拖累你。


    焦俞肩膀上小拇指粗的袖箭,非常厉害。连焦俞那样的身手都擦出了皮外伤。


    章景同直觉蒋英德的‘小办法’不简单, 他腾的一下站起来, “你该不会把人家姑娘给绑来了吧?”


    焦俞上房揭瓦,明显是被当流氓了。


    蒋菩娘一定是吓死了, 才抓起袖箭对焦俞射了一箭。


    蒋英德立即道:“没有!绾绾是自愿同我来的。我爹娘和田夫人虽不知情, 我也给他们留书信了。而且,我会对绾绾负责的。她这一路有什么安危,都算在我头上。”


    章景同深吸一口气,“……刚才客栈有些骚乱,行脚帮的人说这个客栈疑似有江洋大盗出没。好几个人向我请辞,说要去当赏金猎人。三天后才回来。”


    他道:“既然你带了姑娘们,我们现在过去给她们解释一下。以及, 把她们的屋子换一换。放在你我房间中间,楼上楼下都住着士兵、护卫。除了什么事我们也能尽快知道。”


    章景同像兄长一样, 事无巨细的安排。


    蒋英德一时亲热极了,“好兄弟!以后你就是我亲兄弟,早知道你会替我擦屁股善后, 我就不瞒着你了。”蒋英德连喝三杯敬章询。


    章景同脸色青黑,实在谈不上好看。


    两人一同下去探望田姑娘和蒋姑娘。


    蒋英德敲了门,里面清脆的一声,甜甜地说:“是齐秀哥哥吗?进来吧。八妹妹刚醒,刚才有贼闯入。可把她吓坏了。”


    章景同耐人寻味的看了蒋英德一眼,他字齐秀?难怪没听他提过。


    蒋英德一听贼闯过了,腾的一下就进去。“小八,绾绾你们没事吧?什么样的贼,这么大的客栈怎么会有贼呢。”


    田绾白皙水润,圆脸细腻如鸡蛋,肌肤赛玉。她一抬手,手腕香铃轻响,她拍着蒋菩娘的手。两人玉色不分伯仲,都雪白透光。“我不知道啊。”


    田绾说:“我见八妹妹一直没醒,我在她身边睡着了。迷迷糊糊听见她说一句谁,然后抓着我的袖箭对着房顶射了一下,然后人就不见了。”


    蒋英德看着屋顶上完好的瓦,实在看不出来哪一片是被掀过的。田绾指了半天,也不确定了。咬着指甲说:“我其实也没看到……八妹妹应该看到了。”


    田绾站在蒋英德身边袅袅香气,蒋英德心神荡漾,忍不住抓住她的手。田绾清澈的看着他,“齐秀哥哥,你不是说关了房门才能摸手吗。”


    蒋英德瞬间脸颊通红。


    田绾指了指空荡荡的门口,又指了指一旁玉立不认识的少年公子,“门开着,那有人。”然后又拉着他看蒋菩娘,“八妹妹也在。你也要摸吗?”


    蒋菩娘铁青着脸,破功一笑,她不好意思的别开脸。


    章景同也尴尬的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蒋英德更是面如飞霞,火云烧。


    只有田绾没有丝毫羞怯,两人牵着手,她叹气一声十分苦恼,“齐秀哥哥,你的规矩怎么变来变去呢。我都学不会了。”声音依旧清甜,爽朗。


    蒋英德没办法,捂住她的嘴。恶狠狠地说:“你再说一个字,我就不带你去西安府了。”


    田绾立即手指交叉,挡着嘴巴。圆润黑亮的眸子乖巧可人,满是央求。她还小,十分贪玩。


    家里有长兄又有长姐。父亲出事,家里也没同田绾说实话,只说田鼎回京述职。田绾就开开心心的被蒋英德哄走了。


    章景同一见田绾就知道蒋英德在撒谎。


    什么田姑娘心烦,只怕是他见了未婚妻起了歹心。又舍不得未婚妻,又惦记着和兄弟玩。这才偷偷带了出来。


    章景同失笑摇头。


    蒋菩娘此时终于开口问蒋英德,“三哥能同我解释一下。为何我喝了一碗莲子粥,一觉醒来就到这了?”


    任谁一觉醒来,发现人生地不熟,屋顶有贼人窥视,四周嘈杂,还有不认识的兵将和江湖闲帮在外面走来走去。都会魂飞魄散吧。


    蒋菩娘见身边只有睡着的田绾,还以为她也是被迷晕带来的。想到她那个一夜之间消失的爹,蒋菩娘还以为自己被绑架、拐走了呢。


    蒋英德讪讪地:“……那不是我试探的问你,过年想不想去西安府玩。你说不想吗。”


    蒋菩娘酝酿压制怒气!


    她怎么可能想去玩!


    赵先生才死了不到半年。她说了要当女儿似的守孝,不说三年无娱。至少也得一年避。


    章景同靠在门上,看着这一对兄妹吵架。


    蒋英德说:“可是我要不带你出来。我爹娘和岳母知道了,我私自带着绾绾游玩,孤男寡女。我被扒了皮是小事,绾绾也挨了骂怎么办?”


    蒋菩娘气性道:“你要早说你是带田姑娘出来玩,我自然会答应你的。”


    蒋家又没有重视她的人。蒋菩娘还不至于扫兴到这个地步。


    蒋英德道:“我怎么知道你会答应啊!”


    蒋英德委屈又气恼,“早知道你能说服。我何必去找那下三滥的蒙-汗-药。我还以为你天性不爱玩呢。”


    蒋菩娘:……


    蒋菩娘飞快的睃了一眼章询,她又气又恼却不好意思再和三哥吵下去。她不好意思的看了章询一眼,微微颔首,算是致歉。


    章景同徐徐笑容,他接受到蒋菩娘的好意。噙着温柔的目光说:“蒋姑娘不必多礼。”


    他沉吟片刻道:“既是个乌龙,蒋小姐不必放在心上了。我手上还有几个人,蒋姑娘若是想回去的话。趁现在走的不远,我现在让人送你回去。”


    “不要啊!”田绾紧紧抓住蒋菩娘袖子,满脸哀求道:“八妹妹,你真的不想出去玩玩吗?华亭县有什么意思啊,它还没有广阳县热闹呢。我一辈子都没出过陇东……姐姐,好姐姐。你陪我好不好。”


    田绾比蒋菩娘小,但将来成亲辈分又比蒋菩娘大。她叫姐姐也对,叫八妹妹也对。一时间蒋菩娘被缠的哭笑不得,她睁着黑葡萄似的眼睛,一本正经地说:“我也没说回去啊。”


    田绾欢欣雀跃,软软的环住蒋菩娘的脖子。蒋菩娘一时间被扑倒在床上,两个女孩子打闹,蒋英德一时拉也不是,不拉也不是。


    偏头一看,章询已经避开到门外。


    蒋英德想了想,一咬牙也没管田绾。跟着出去了。


    夜风习习,寒冷尚能让人忍受。蒋英德小心的替两个女孩合上门。挡住满室寒气。


    章景同凝望着夜色问:“齐秀到了西安,可有安排?”


    蒋英德被喊齐秀一时有些羞恼,他特别不喜欢这个字!齐秀齐秀,原本是配着他的名的。英德齐秀,寓意很好。


    但如今享誉大江南北的戏伶,别号就叫齐秀郎君。人人都说秀郎粉墨,堪当裙钗。也有不少荒唐香艳事流出。


    搞得蒋英德每次被喊齐秀时,总有种被人骂不男不女的错觉。非常难受。


    “闭嘴!”蒋英德捅了章询一下,生气地说:“章询没你这样做朋友的。”


    章景同揶揄道:“怎么,人家小姑娘喊齐秀哥哥就可以。我叫一声齐秀,英德兄就要和我割袍断义了?”


    “好你个章询,找死是不是!”


    蒋英德扑过去要掐脖子,章景同极快的一腾挪,蒋英德扑在围栏上。险些从二楼掉下去。


    章景同及时从后面抓住他领子,“别寻死啊。齐秀哥哥,你家田小姑娘还在房里等你和她成亲呢。”


    章景同快活似个少年。


    蒋英德气的哇哇大叫。


    房间里,田绾奇怪的问:“八妹妹,你有没有听到什么怪叫?”


    蒋菩娘听着像蒋英德的声音,她迟疑的爬起来。打开门缝,悄悄看了一眼。外面空无一人。


    焦俞低眉敛目,过来生无可恋地说:“蒋小姐、田小姐。你们这里今天夜里遭了袭,夜晚不宜居。我们家少爷和你们换了房间。”


    “你们搬过去。左边是蒋少爷,右边是我们家公子。上下楼都是自家护卫,有什么事方便照应些。”


    蒋菩娘连忙答应。她确实不敢再这里多住了,她现在一闭眼,总觉得房顶上会空洞洞的露出个眼睛。


    太可怕了!


    田绾抱紧蒋菩娘胳膊,“我跟姐姐一起。”


    章询房间已经收拾妥当。连被褥都套了崭新的床罩。大约因为章询是男子,没什么胭脂粉色。他挑了最清透的月白色布料铺床,暗紫色沉纹布料套被子。


    蒋菩娘进门感到有些冷,发现窗户是开着的。过去关才发现房间一股中药味。


    章询在服药吗?


    很早之前蒋菩娘就怀疑章询是不是有什么不足了。如不然浙江为什么不待他这样出色的少年好一些呢?


    蒋菩娘停了关窗的手,“让味道再散一散吧?”


    田绾没有任何意见,她扑倒软和的床上。欢喜地说:“八妹妹!这里的床褥好像铺了三层?”


    蒋菩娘也过来摸。


    发现褥子铺了五层,被子轻软,不像是客栈里睡脏了硬棉花。倒像是新做的大棉被。她微微一怔,章询真是心细如发。


    不过,他怎么对女孩子好像对猫啊狗啊似的。一层层软和的铺起来,他惯会这么照顾女孩子的吗?


    蒋菩娘心尖隐隐发酸起来。


    之前王元爱来找她的时候。蒋菩娘害怕出身浙江章家的章询,被王元爱当成了京城章家的替死鬼。让哥哥去见了章询一趟,催他赶紧回家。


    其实蒋菩娘很是舍不得的。王元爱来找她之前,她已经想好了。章询要是愿意做她的上门女婿,留在蒋家。她一定不会让他觉得做赘婿屈辱的。


    蒋菩娘想过一万种方法,让章询做有尊严的蒋家赘婿。甚至她还偷偷朝柳崔萍要了自己的嫁妆。


    全天下可能没她这样的。夫婿是自己挑的,入赘条件也打算自己谈。她没什么人替自己做主。母亲虽然还在,却和她少接触为好。


    有十一在,柳崔萍是蒋宝德正经母亲,六房姨娘。谁也不会提她年轻过往。


    但王元爱疯狗似的咬凶手。蒋菩娘就没在这么想过了。蒋家庙小,章询留在这里保不齐就会被当罪魁祸首、替罪羊。


    这个决定做的很快。蒋菩娘甚至没有犹豫过。


    可不知为何,今夜蒋菩娘睡在绵软厚实的被子上。摸着一层又一层的被褥。月白色锦缎摸着丝滑,却有着微微膈手的织线纹路。像心里朦胧的影子。


    她辗转反侧睡不着。


    蒋菩娘一想到章询待所有女孩子都这样细心、热情,她就有些心痛。


    他天生就贴心吗?


    他对所有人都这么贴心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0章


    客栈天亮了, 行脚帮的人穿梭在院子中,开始收拾整理马车。江湖人总是醒的很早。


    陇东调来的士兵起的略晚了一些, 他们伸着懒腰指点着那些武籍出身的粗人,窃窃私笑。却不知江湖人耳力都很好。


    一些士兵显得有些沉默,他们不吱声。同为兵僚却不搭腔,望着江湖门下的行脚帮,神情多少有些苦涩。


    只有江湖人才知道章龙图在朝廷给他们伸张的什么正义。如今章龙图虽赢了,但要彻底推翻这一切。推翻根深蒂固的俗念,还需二三十年的进程。


    并非是一朝一夕可以做到的。


    清晨薄雾清凉,章询披着棉斗篷手抱火炉,站在二楼对着院子。屹立不动, 底下士兵有人瞧见笑着对他打招呼:“小章师爷, 见早安。”


    章景同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淡淡地说:“莫要嘈杂, 还有人睡着。”


    几个江湖人暗笑, 大家面无表情。一本正经的看着陇东士兵吃瘪。该!踩高捧低,贴冷屁股了吧。


    陇东士兵却显得非常无所谓,笑着行了军礼各自去用早膳了。


    环俞风尘仆仆的回来,他看起来似乎一夜未归。带了一大包袱东西,章景同见他上了二楼,把手炉递给他。


    环俞抱着手炉,探头探脑:“焦俞怎么样了?”


    章景同翻着包袱:“你不是去给他买药了吗?”


    环俞冰着脸说:“我是说他昨晚有没有帮你盯梢。”他没有感到焦俞的气息, 难道昨晚他没有放暗哨。


    章景同失笑:“我又不是周扒皮。何时这么苛待人了?”


    *


    蒋菩娘一早醒来,就发现田绾抱着比她人还高的棉衣斗篷、厚衣裳摇摇晃晃的进来。她视线被挡着, 大概摸索的丢到床上,连忙去关门。


    蒋英德的声音在门外说:“又下雪了。你们两挑着穿些,若是有什么不合身的, 自己拆了针线改一改。今日我们不急着赶路,中午才出发。”


    蒋菩娘被厚厚的斗篷棉衣压着,雪白中衣的身体不堪重负。勉强从棉山里探出头来,她摸着棉袍怔住了:“三哥送来的?”


    田绾对镜把头发挽成麻花辫,“是啊。齐秀哥哥说天冷,他突然的就把我们带出来了。自然要照料好。你快试试新衣裳。”


    田绾喜欢那件蜜合色,她穿着刚刚好。剪裁合体的斗篷刚刚打脚踝,蜜合色的杭绸丝滑精致,一看就不是陇东这边的东西。


    蒋菩娘迟疑地问:“绾绾,昨天你来的时候。可见过这个小镇什么样子?”看客栈,她直觉这个小镇不会很繁华。


    田绾不清楚,“我不知道哇,昨个天太冷,我没有四处张望。不过齐秀哥哥一晚上就能采办来这些东西,想来镇里应该是热闹的。”


    蒋菩娘掀被下了床,趿了鞋。


    门外小二敲门道:“两位姑娘用热水吗?刚烧热的灶,洗脸添茶正正好。”


    田绾忙抓了个斗篷把蒋菩娘遮挡住。自己在外面接了热水,还换了壶热茶。


    合上门,蒋菩娘已经穿戴好了。


    田绾不会挽发,编了两条清秀的麻花辫。蒋菩娘替她拆着头发,轻声说:“就是出门在外,也该齐整些。”


    田绾高兴道:“姐姐会挽发?”


    蒋菩娘笑着拿了珠钗,说:“自己住的久了便什么都会一些了。”


    热水滚烫,晾了一会儿正好。两人梳完头正好洗了个热水脸,在大冬天的别提多惬意舒服了。


    铜盆里两双素净白夷的手,磨磨蹭蹭不肯离开热水。两人嬉闹着。


    “这热水来的正正好。”田绾称赞道:“别看这家客栈小。小二倒是不错。”


    蒋菩娘也觉得。


    两人梳妆整齐,收拾好行李。蒋菩娘挑了一件暗紫银朱色的斗篷,死气沉沉的颜色在天光和雪光下,流转着华美的光。


    蒋菩娘瑰色无双,暗紫不仅压不住她,反倒透的她像是夜晚月色下的白琉璃瓶,越是暗沉越发显得她清冷幽美,有种让人驻足的婉约。


    田绾见了就眼睛一亮,“哇,姐姐这件更漂亮!”


    田绾爱不释手。蒋菩娘解开系带要和她换。


    田绾捂着自己蜜合樱金色的斗篷,朝后跳了一步。她头摇的像拨浪鼓,“我才不要。我的也好看!”她一眼就看中这件,别的再好看她也不想换。


    蒋菩娘忍俊不禁,“你性子倒是好。”认死理,看中了就不换了。任它千万华美,都不及她一眼看中。


    田绾不知为何,蒋菩娘总夸她。夸的她面红耳赤,心里不好意思的很。又因蒋菩娘没有夸张、客气。她越发脸红。田绾很喜欢蒋菩娘。


    如果她的小姑子是这样,那嫁给齐秀哥哥岂不是又多了一件好处!


    田绾笑眼弯弯,异常可爱。


    蒋菩娘忍不住又摸了摸她的脸。


    蒋英德一来就叫:“小八,你可不能随便动手动脚。”他介意的很,扯开蒋菩娘的手就把田绾护在身后,“你不能仗着是个女孩子,就,就……手乱摸!”


    蒋英德都不好意思摸,她怎么好意思的。


    他连手都没碰过,蒋菩娘就仗着自己的优势对田绾乱来。


    蒋菩娘澄净容颜,笑盈盈地:“咦,三哥请我来的时候。难道不曾想过田绾会与我同吃同住?”现在到介意了,早干嘛去了。


    她果然还是这个性子。有什么气绝不憋着一定要找个机会撒了。


    章景同夹了个包子给焦俞,又端了个油条给环俞。


    焦俞和环俞互不理谁。他们还在吵架,昨夜章景同让受伤的焦俞去歇息了。焦俞睡在章景同身边。


    环俞气焦俞没有放夜哨。


    焦俞气环俞事多。他又没耽误大公子安全,他闭着眼睛也没人能靠近章景同好不好!


    窗外,蒋英德护着田绾要去用早膳。


    蒋菩娘眼神奇怪,田绾直接问了出来:“齐秀哥哥早上没人给你送饭吗?”


    田绾和蒋菩娘在房间内就吃了。


    小二送上了温甜的白粥、鸡丝肉粥,一并还有小菜、腊肉火腿也很好吃。难得不腥,两个讨厌吃肉的姑娘一齐都用了不少。


    蒋英德瞪大眼睛:“这小二还见人下菜碟啊!”


    外面太冷了,蒋菩娘和田绾都不太想去人多嘈杂的客栈大厅。她们回房围着火炉等着。


    房间火炉上放着香甜的热板栗,炉子上还温着烤熟的蜜薯,桌子上放着两袋油纸包,拆开分别是香辣和麻辣的牛肉干,烤的干干硬硬的。非常有嚼劲。


    这次有了蒋英德的提醒,田绾不再认为是小二送的了,她迟疑道:“这些,该不会有毒吧?”


    田绾听说过,拍花子专门找年轻貌美的姑娘下手。爹娘也常说,贪嘴的小姑娘会被江湖人给拐走,骗去做坏事。


    蒋菩娘则直接咬了一口牛肉干,田绾睁大眼睛阻止:“菩娘!”


    “没毒,很好吃。你尝尝。”蒋菩娘转圈给她看,田绾半信半疑尝了一口,香辣牛肉丝丝肉香,嚼起来口齿留香,路上打发时间用来填饱肚子非常不错。


    田绾还是半信半疑。


    蒋菩娘笑着说:“许是三哥的朋友准备的吧。小章师爷人很细心。”


    田绾狐疑道:“是吗?”昨晚那个小章师爷脸很臭的,满脸带着女孩子就是麻烦。浑身上下写着‘麻烦死了’四个字。鬼来了怨气都没他大。


    田绾剥了个热栗子吃,甜甜的。她心情愉悦,忍不住说:“那我理解那个小章师爷为什么觉得带着女孩子麻烦了。”


    蒋菩娘:“恩?”


    田绾道:“像他这种事无巨细的照顾,当然觉得麻烦了。因为操心太多,就不想操心了呗。”


    好像还真是!


    蒋菩娘扑哧笑了一声,一低头目光扫到暗紫珠光的斗篷上,她忽然怔住了。


    斗篷很合适,刚刚及脚踝。


    说是要修改,其实一点不必动针线。田绾年纪小,略比蒋菩娘低一头。如果她们要换衣服穿,或者各有喜欢的。那确实要动针线改一改。


    这是,章询挑的吗?


    蒋菩娘突然脸极热。


    *


    日头出来,他们一行人才出发。


    这时外面已经暖和起来,赶路虽晚了一些。却舒适了不少。


    蒋菩娘的手掀着窗车帘,田绾和她挤着头过来一起看。小镇走街小贩有很多,大的铺面却没几家,正街也不长,很快是驶出了小镇。


    田绾道:“这小镇也不大啊。”


    蒋菩娘放下车帘,“是啊。”


    这样的小镇,怎么会有这么名贵的衣料斗篷。章询是从哪里寻来的呢?他应该没有女子衣裳。


    其实也可能是蒋英德买的。


    但至少是走了章询的路子。她们的棉衣斗篷大多都是杭绸的料子,送到陇东这边来大多都是贵人预定好的。想要中途截货不是家里有路子,就是权势逼人。


    章询本家就在浙江。他应该是帮了忙的。


    ……以他的身份,要开口帮忙。必然会遭家里冷眼斥责的吧。


    蒋菩娘心口不舒服的痛起来。说不上是心疼还是难受,她抚摸着衣料突然格外爱惜起来。


    给家里开口哪里是那么好张嘴的。


    难怪章询嫌她们麻烦。


    可纵然是这么麻烦,他依然将他们好好的照顾了。


    *


    天光蔼蔼,雪地里停着一辆马车。


    王元爱身披大氅,问对面将领:“人在里面了?”


    将领低头看不清眉目,他说:“在里面了。只是王少爷务必小心,定要让你们身边的大内高手防范。此人虽被卸了手脚,却是武艺高强的江湖人。”


    将领很担心,他犹豫道:“王少爷真要在这么狭小的地方审问他吗?”


    王元爱止住他的话,道:“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


    空间太小,王元爱就有可能被钳制威胁。他的性命会有安危。但此刻王元爱已经顾不得许多了,他连王匡德都信不得了,没有个合适的地方给他审问。


    王元爱上了马车。


    马车奔腾走远。


    摇摇晃晃的马车内,家卓半瞎着眼依稀只能透出些许的光。他挖了赵东阳的眼睛,王匡德没有取他性命,只让大夫刺瞎他一双眼睛,权当祭奠了赵先生。


    王匡德若再狠心一点,应该也把家卓的眼睛挖出来的。可他实在做不到。他并不仁慈,但把人眼睛生生从眼眶里挖出来,实在太为难他。


    家卓并未全瞎,他依稀能见到一点光。判断出有人来了,他听见一个年轻的公子音,问:“家卓,我有几句话要问你。你要老老实实的答。”


    是京腔!


    是家卓再熟悉不过,恨之入骨的京腔。他知道是谁在审他了,“王元爱,兜兜转转又是你!”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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