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听说瞎了的人, 耳力也会渐渐跟着受损。瞎和聋是一体的。时日久了,就变得又聋又瞎。
家卓隐约察觉对方声音有些不一样, 但又不确定是不是自己耳力受损。
王元爱惊了一惊,意外地问:“你认识我?”
家卓如何不认识他,含恨血泪道:“没齿难忘!”
他咬牙切齿地说:“托您的福,我到了王匡德手上没多久就瞎了眼,你可满意了?”
王元爱敏锐地问:“你是说你见过‘我’?”他一笑,收起声音里的疑惑和疑问,笑眯眯地说:“难为你好记性。你这双眼睛瞎的极好,赵先生地下有知,也会谢谢王将军为他报了仇。”
家卓气的扑倒王元爱, 缠着自己铁链就要对王元爱动手。
谁知却轻而易举的被大内高手按在地上, 对方身手极好,家卓一时拿捏不准是不是环俞, 有些惧怕。
王元爱揉着脖子后退, 坐远了些:“果然野性难驯。”
家卓气愤骇然道:“如今我已落得这般下场,你还想怎么样?!”
王元爱问:“王匡德偷偷把兵册交了出去,你可知他会把东西给谁?”
家卓听了哈哈大笑:“原来王家小少也有马失前蹄的时候。哈哈哈,原来你们王家的狗也不听你们使唤!!”
王元爱变了脸色。
家卓靠在车壁上,悠悠地说:“我就说你这么遮遮掩掩隐姓埋名的来陇东做什么。还口口声声说自己是尹丰的师爷,章……询是吧?哈哈哈哈,你王家子弟, 也有顶着对家名头的一天啊!”
风云巨变,王元爱骇然的记下章询名字。
*
入了彬县就到了西安府境内, 顺着淳化县穿过泾阳县就到了咸阳城。但从彬县直接去永寿县,过穆陵关,穿过乾县、礼泉也一样能到咸阳。
好处是, 穆陵关有军所的人可提供住处。
坏处是,这条路会更远。
蒋英德觉得路上太冷了,还是淳化-泾阳这条路比较好。
焦俞担心九嵕山有劫匪,不太建议:“淳化县治安素来乱,当年梅风凌……”他咬住舌头。
当年一啸山庄的梅风凌和诸离门臭名昭著的杀手节解子坤就在九嵕山下大战。
解子坤没能在九嵕山下截住梅风凌,诸离门十一位杀手把人追击到京城才罢休。
环俞也建议走穆陵关,“陕西门下本来就多出杀手,江湖人常说杀人放火长安县。西安府多平原山川本就不多,据山驻扎的不是匪就是犯。我们还是小心为上。”
蒋英德:“不,不至于吧。”他怎么没听说过西安府境内这么乱呢。
他们在陇东也没听过这些啊。
不过蒋英德是个惯来听劝的,“听人劝吃饱饭,那我们就绕路走吧。”
蒋菩娘和田绾在后车,不知道他们在商议什么。
环俞突然坐了过来押车,和马夫并肩。
田绾吓了一跳。
蒋菩娘隔着窗户问,“环小哥,出什么事了吗?”
环俞文静地笑了笑,说:“我们家公子说,西安境内人生地不熟。我来给姑娘压车,安全些。”
蒋菩娘心里暖融融的,递了块糕点出去。
“外面冷,你和马夫用些吧。仔细保暖。”
环俞不见冷,他是习武之人。身体自转小周天,一年四季身体都是暖融融的。若非大公子按头强逼,连棉袍都不穿。
章景同说他们,好歹像个正常人吧。
焦俞和环俞才心不甘情不愿裹上厚衣服。
焦俞受了伤,章景同不让他在外面吃冷风。环俞就被高高兴兴调来了——马车里实在太热了!
永寿县素有秦陇咽喉之称。
蒋菩娘听说这里有柳公权的神道碑,兴致勃勃,却不好意思提出要去看。
蒋英德派人来问:“章询说永寿县有柳公权的神道碑,他难得来一次。想去拓碑,你们去不去?”
末了,蒋英德的人补了一句:“外面下雪,天很冷,道路积滑,姑娘们若是不想去。他留下来陪你们。”
田绾不想去,她掀开被子上床道:“碑文有什么好看的,还不如上床睡觉呢。我脚都快冻掉了。”
蒋菩娘忖度片刻,正欲拒了。
环俞站在回廊尽头,隐约可以看见他在走动。
蒋菩娘在外面叫住他,“环小哥,你是有什么事吗?”
环俞灿烂一笑,心道这下焦俞总不会挑剔他不够热情了。然后才恢复本性,老老实实的说:“这里都是生人。姑娘们若是不想去,大公子留我给你们跑腿。”实则是留环俞来保护他们。
环俞心里烦的要命,蒋英德带着两个姑娘弄的他们分-身乏术。焦俞受伤,环俞自己特别想跟着章景同。
偏偏章景同觉得焦俞受伤,虽然不严重,动起手来却难以用全力。还是环俞留下来更妥当。
环俞没什么怨言——但凡章景同身边多几个保护的人,他都没什么怨言。
环俞不是非要跟在章景同身边抢功的人。但如今这个情形,他是真不情愿!
蒋家小姐和田家小姐两个姑娘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能有什么仇家?也就是些见色起意,动了歹心的拐子,登徒子罢了。焦俞再不济,对付这些人绰绰有余。
这时,蒋菩娘犹如天籁般,体贴又懂事。她说:”我们还是一起去看看柳公权的遗迹吧。”
环俞眼睛一亮,“真的?”
蒋菩娘巧笑嫣然,“恩。”
果然是读书人家。
难怪浙江章家举族八千人,考上功名的就有三百余人。连章询身边的小厮对柳公权的碑文都如此神往,何况主人们。
*
田绾硬是被拉起来去参观。她本不情愿,被窝多暖和。蒋菩娘说服了她。
蒋菩娘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既然出来玩自然是要没有遗憾才好。睡觉哪里不能睡,家里岂不更好。”
“这辈子我们能来几次永寿?雪地里去参观柳公权的碑文,将来想起也是一番雅事。一辈子就这么一次,你想想我们女子能出几次家门。”
田绾一听,立即觉得被窝不好睡了。
她深深被说服,当即有种今天不去看柳公权,这辈子枉为人的遗憾。
朔冷寒风,吹着刘沔碑道场。
天地凝空一片,章询矗立在柳少师碑文前,注目凝视。他负手而立,脸上隐隐凝重。
蒋英德扶着妹妹和田绾下马车。顺着蒋菩娘的视线望去,几个江湖人也在旁边抄写拓文,章询并未动笔只是让人拓了碑收起来。
行脚帮的人看似是粗人,喜欢书法文字的不在少数。他们告诉章询,他们江湖人打架也用用笔的。俗称判官笔,杀伤力一点不比刀剑小。
章询笑着低头同他们说着什么,听见人叫他,风仪清俊的抬手。雍容清贵的脸上攒着笑意。
“章询。”蒋英德喊了一声,上前勾着他肩膀问:“怎么样?看完了没有,我来接你了。”
章景同笑着说:“你不是嫌冷不来吗。”
蒋英德撇嘴嘴说:“小八和绾绾要来。说什么长眠不如回家,人生能得几次来永寿。我嫌耳朵磨的茧子疼,索性跟着她们一起来了。”
章景同意外的看了蒋菩娘一眼。
蒋菩娘清冷出尘,宛如澄净的琉璃瓶行走雪道中。
暗紫色银纹披风,托的她小脸越发玉秀。他笑了笑,颔首招呼。
蒋菩娘乌发明眸,美人如雪。
章景同接过焦俞手上的油纸伞,撑开梅花傲骨伞,地给她:“蒋家妹妹撑着伞吧。你肩膀上都落雪了。”
蒋菩娘亮眸充满笑意,她大声说:“章询,我们北人下雪不打伞的。”
他也不打。
只是,女子还是不要受冷的好。
章景同执意递伞,微微强势道:“蒋姑娘,还是撑着吧。”
环俞从马车上拿下两把油纸伞,分别递给蒋英德和田绾。
蒋英德觉得环俞非常不懂事。
田绾觉得撑伞好玩,她从来没在下雪时撑过伞。不由得仰空玩耍。
蒋英德趁机赖过去,他笑眯眯道:“我的伞让给环俞了。他和焦俞淋着多可怜。”
环俞:……
一步之遥,章景同又朝蒋菩娘递了递伞,蒋菩娘迟疑接过温热的伞柄。章景同很快离开蒋菩娘身边。
刘沔碑立在好畤河畔,六角亭之中。章询的人非常爱惜,手脚轻柔。拓碑会影响碑文的清晰度,章询虽然和永寿县的官员打过招呼,对方也很明显的不高兴。
只是章询这次出来,手里拿了一堆名帖。过路人都很认,蒋菩娘听说过华亭县衙的师爷都很疼他。知道章询出来,各个都担忧的不得了。
章询性子也善。他拓了碑文,还请人给碑做了养护。也不知花了多少钱,但他却甘之如饴。神情噙笑,悠悠自得。却和这书体劲秀的碑文一样,终归淡雅。
她悄悄迈了一步,和章询并肩而立。
章询并未察觉,他正凝神看着刘沔的赫赫战功,瞳孔里倒映着情绪,不知在想些什么。
“章家哥哥回浙江之后,有什么打算吗?”蒋菩娘突然开口,主动问。
“什么?”章景同一时没反应过来,过了会儿才道:“哦……倒是并无别的什么打算。”
章景同一早就准备好了应付所有的人说词,他笑着说:“以前太年轻了。和家里一赌气就出来了。如今爹娘请了亲戚族人给我台阶下,我也不能太不给面子。”
蒋菩娘点头她明白,没有人能真正孤身一人,脱离自己族人而独活。
章询的可怜,是局限在某个特定条件下的。
其实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章询并不可怜,他衣食无忧,家里疼爱。虽然庶族子弟在族里不受宠,但不受宠不证明没有人疼爱他。只是章家出头的人太多了,轮不到他而已。
蒋菩娘紧张的抿了抿唇,她极含蓄极委婉的试探道:“章家哥哥在陇东做个小师爷,确实是屈才了。我记得,章家哥哥和王将军说过,你的野心在朝廷上。”
章景同笑了,说:“都无所谓了。说这些没意思。”
“有意思!”蒋菩娘板正着脸,突然比他还较真:“怎么会没有意义呢。章家哥哥少年中举,出类拔萃。就因为一个姓氏,你这辈子就不能做自己喜欢的事。凭什么?”
蒋菩娘攥紧伞柄,呼啸的雪掩盖不住她的声音:“我要是章家哥哥,我该考功名就考功名,该走仕途就走仕途。不必避讳谁的锋芒。纵然不能上九卿,入内阁。这世间总能找到自己施展抱负的地方。”
她清亮的声音,“再说了,章家哥哥若是不介意。可以成亲上门啊。做了赘婿……你就不再是章家人了。京城章家是京城章家,浙江章家是章家。入了赘,若再有岳家助力你。章家哥哥不是一样可以入朝为官吗?”
章景同从来没听过这么骇世惊俗的建议,他半晌才道:“我,我没想过入赘。”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2章
蒋菩娘掩饰着自己私心, 平淡的‘哦’了一声,好像她说这句话坦坦荡荡, 只是情绪激动突然顺嘴说了。并无其他意思。
只是,蒋菩娘话越来越密,越来越多了。为了盖过这一段,蒋菩娘不得不拼命找话。
“我只是为章家哥哥惋惜而已。”
蒋菩娘欲盖拟彰的说:“京城章家太霸道了,让我说你们族长当初就应该和他们分宗。也免得如今你们这些子弟的处处避让。”
章景同汗颜,说:“长辈的事,我不敢妄议。”
言多必失。蒋菩娘一时别提多么懊恼了。她只是想扯开话题。一时间却啰嗦起家长里短来。不该不该,真不该。
倒是章景同见蒋英德妹妹一脸认错的模样,不禁宽慰她:“我知道蒋家妹妹是好心。”
虽然好心没好到地方。但总归她的心思他是知道的。
章景同挺高兴他演的章询这么深入人心。蒋菩娘都这么信的话, 那王匡德应该也没怀疑过。
章景同噙着笑说:“其实, 我还年轻。先前是我自己想不明白而已……我不过是仗着自己少有才觉得自己能像当初的许六元,章首辅那样年少成名, 步入官场。可以施展才华和抱负。”
蒋菩娘神色微松, 似乎是忘了刚才的不愉快。
章景同长长安心。他叹了口气,望着鸭蛋黄的冷冬。
“……后来发现我不能,便难以逾越过心里这道天堑。其实从头到尾都是我自己心里的魔障而已。我的前程不在这一朝,是我没有耐心。我自己等不了、不甘心。”
不知不觉,章景同说了实话。
章年卿十四、五岁就入官场。风雨二、三十年,到了退位之际。明明已经风云了半生,却还只是中年壮力之际。
少年成名, 如何不让人梦寐以求。
若是不能便罢了,可若是偏偏有这个能力……但因头顶上的父亲、叔伯都在官场。不得不避其锋芒。
章景同只能自愈。他必须清晰的, 慢慢的接受这个现实。他只能和自己和解。
终其一生而不可能。对从小万般没有不可能的章景同来说,确实是一大挫折。
他遗憾的是不是没有少年成名,而是没有机会证明自己的能力。
京城人人都喜欢他。喜欢他什么呢?喜欢嫁给他就是章家少奶奶, 喜欢她生下来的儿子一落地就有个小章国公的爵位。
至于章时霖是谁,是鳖是狗是王八。她们统统可以不在意。
当然也不需要在意。抱着小章国公在手,她们何须管丈夫如何。
……
——没有人,因为章时霖是章时霖而爱他。
——没有人,因为他是他而欣赏他。
章景同何其的孤独。他能抓紧的只有自己的姐姐、自己的姑姑岐周公主,自己的表兄弟杨英哲……谢翀太子,太复杂了。他们是君臣、是兄弟、是表亲。
章景同说:“我好像失言了。让蒋家妹妹见笑了。”他笑了笑,转身要离开。
蒋姑娘是个朝露般的女孩。
她轻轻地笑,欢快轻松的说:“章同景,男人的一辈子长着呢,少年未酬志算什么苦,福到中年来。也是一种恣意啊。你说的章首辅,许六员,诚然少年出名。可他们人生最灿烂的时候,搅在官场的漩涡里。你却能天地任我行,少年恣有游江山湖海,我要是他们,我才羡慕你呢。少年灿烂,中年酬志,晚年位高权重,岂不美哉?”
“你什么都有了。他们少年却多了一憾。”
章景同讶然。
他第一次听这种说法,不禁转身审视着蒋菩娘。
她笑眼弯弯,稚楚风情,冰雪聪慧。
*
中午的时候雪停了,驿站拢了火盆过来,挨家挨户的送。
田绾少见驿站如此殷勤,不禁问:“雪停了,还送炭啊?”平日里雪停了,驿站都是偷奸耍滑的。
每年省下来的煤炭转眼就进腰包了。
驿站小吏笑的腼腆,装作没听懂的样子。
章景同驿站客房窗子斜斜透出一道阳光。
章景同刚习完柳公权的新碑文,走到铜盆前净手。他看身边的环俞,问:“穆陵所的人可有说他们什么时候过来?”
环俞偷笑着问:“穆陵所的人先放到一边。大公子就没点什么表示?”
“表示什么?”
章景同收拾好原拓纸,用镇纸压好。如玉手指修长认真,他指尖放慢了些许,显然是知道环俞在说什么。
环俞不是焦俞,但这件事真的太让他挠心抓肺了。“大公子,蒋姑娘是喜欢你吗?”
蒋菩娘的演技太拙劣了,入赘什么的,这种话暗示性太强。、
环俞愚笨,想装不懂都难。
章景同却一副自己没听出弦外之音的样子,太让人好奇了。大公子究竟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呢?
章景同道:“我怎么知道她在想什么?”
他又不是姑娘,章景同对蒋菩娘所知甚少。如何能不慎重。
章景同慢慢地说:“就算她有什么想法,说来也不怪她。当初在王匡德那里,我确实引诱了她。”
雍容清贵的眼神,纯真认真,瞳仁倒映着她清影。
蒋菩娘是故友之妹,此事要慎重处理。章景同不忍弄僵他和蒋英德关系。
驿站中道口雪被扫开。
蒋英德大方打赏了驿站小吏,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嘱托道:“烦请帮我送到咸阳书院。”
他们快到咸阳城了,总要让孟宜辉扫坑接待,有个准备才是。
*
陇东官道上,黄土飞尘。
王元爱捂着胸口倒在地上,身旁一滩血迹。
家卓拼着朦胧一点光闯进树林里,任凭王元爱身边的大内高手如何追逐,都捕捉不到踪影。
半个时辰后大内高手回到王元爱身边。此时日落西山,王元爱已经独自坐起来了。他淡淡擦着嘴角问:“人跑了?”
对方笑道:“按少爷的命令,已经追丢了。”他望了眼日头,目光落向树林里道:“远远的缀个人在后面跟着,最迟三天就知道他会去找谁了。”
王元爱颔首道:“那个华亭县的章询,派人去咸阳。把人抓来,我倒要看看是何方神圣。”
大内高手犹豫片刻,说:“听说年前章询浙江来的亲戚,前些日子搬到了临溪镇,少爷可要派人去探探底?”
王元爱怕打草惊蛇,“先抓着这个章询,再抓他身后这两个人不迟。”章询的亲戚是在陇东放粮之后来的,他们不重要。
王元爱慢慢揣度这个人是谁。
章询。
他是章时霖还是杨英哲?亦或者说,此人是章时霖从浙江章家选出来的帮手?
王元爱脸色微变,“回来!章询那两个亲戚,今晚连夜去探一探他们的住处。”
章询不可能把兵册交走了。
否则他直接回京复命即可,何必还要和蒋英德远走一趟咸阳。
夜幕下的驿站透着静谧。一股诡谲清新的味道,像是冬夜里的雪和草香气混杂。
蒋菩娘睡不着,她为白天太过露骨的失言而后悔,不知章询发现了没有?他会不会觉得她很不要脸?
章景同睡不着,他也为白天的失言而懊悔。实话总是丑陋的,他从来没有正视过自己这丑陋的一面。不知为何,今日他会那么顺嘴的说出来。
他不该这么说。
他更不该这么想。
……还有蒋菩娘,这个傻孩子。她怎么什么话都敢说?
让他入赘,亏她想得出来。
章景同闭着眼睛,他知道在蒋菩娘心里嫁给章询很亏的。
浙江章家是名门望族,大家族。于理来说,配区区陇东蒋家,蒋菩娘没什么吃亏的。
可蒋菩娘是蒋英德妹妹。章询是什么家底,蒋菩娘再清楚不过。纵然他在王匡德面前引诱了她,纵然蒋菩娘对他生了婚嫁之意,依然会思量。
……
蒋菩娘怎么可能不希望章询上门呢。
她一定希望他改了幕行,做个年少有为的青年才俊。将来行一番大事,将来提及成就一段莫欺少年穷的佳话吧。
章景同想着蒋菩娘娇若樱兰的脸,心里一片冷意。
蒋菩娘曾是他最欣赏的姑娘。
最最欣赏的姑娘。
*
夜幕暗合的诸离门之中。
瞎眼断手断脚的家卓被抬进来,放在地上。
诸离门门主神色奇怪的望着他,“官府的人竟然放了你?”他问,“陇东兵营守卫森严,你是如何逃出来的?”
诸离门派分两宗,本支索命门。是原先外八门中的最狠的一行,后来江湖凋落,外八门各自覆灭又重建。诸离门就是重建的那一支索命门,如今仍混江湖,艰难求生。后来卫祁卸任诸离门门主,带领一部分人出走,重新捡起索命门名头。在大周和大魏的交接,做起了细作的生意。
索命门为江湖人所不齿。
诸离门和索命门师出同门,平日里却并无联系。
江湖重义,道义和家国大义一样也不肯放下。
诸离门早已经和索命门断了干系。
李诸离万万没想到,今日遇上索命门的人求上门来。
诸离门门主说:“原我是不打算救你的。但听说你杀了王匡德身边的叛国师爷,此事算你一功。我诸离门愿意对你施以援手,你还有什么想求的,我尽数满足你。”
家卓阴狠的抓着地,冷冷的吐出一个名字:“王元爱!”他沙哑地说:“家卓跪求诸离门,帮我诛杀一人。此人名叫王元爱,如今化名章询在陇东行走。秋日之后我便不知其去向,也不知其人在哪……”
话未说完,诸离门门主就略显犹豫。姓章……他为难地说:“一笔写不出两个章,既是章氏族人,我诸离门不好接这个单子。”
家卓一愣:“为什么?”
诸离门门主叹气说:“章龙图你知道吧?我门解子坤曾与梅风凌有些龌龊。若是早个一年半年你来,杀章氏门人不在话下。我诸离门和章龙图不共戴天,除其族人,大快人心。”
“可如今,章龙图赌上自己全部身家给我们江湖人争一个公道。如今江湖上多少人都奔赴京城,打算从皇帝老儿手下夺出章龙图一条命。我诸离门和章龙图有仇怨都去了近半人……我没有去京城救人就算了,如今你让我杀他同姓族人?恕我实在做不到。”
诸离门门主道:“我诸离门再不济,大义还是知道的!”
家卓冷笑,“大义?诸离门若知道大义,就该知道章询此人蹊跷至极。自打他来陇东之后,先是和尹丰接触,又接着尹丰和王匡德接触,赵东阳、赵东阳的义女蒋姑娘都和他关系匪浅。只怕是大周派来的细作,佯装了个章姓罢了!”
诸离门门主死死盯着家卓片刻,见他不似撒谎。这才道:“你说的事我会去查。若章询正如你说的那般古怪,不管是谁。我都会替大魏除了这个细作……当然,也为你报了个仇。不过我很好奇,此人是怎么害你不浅的?”
家卓一脸悲愤,不愿吐露一字。
“你只管去查,章询之事我未撒谎一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
驿站次日雪消了, 屋檐下滴滴答答在滴水,进出都要撑伞。蒋菩娘拿起门匾的红梅伞骨, 总是情不自禁一怔。
马车在外面已经备好了。
王匡德的士兵来汇报,“穆陵所的人还未来。”
章景同颔首,表示知道了。
大约是出了陇州,成绰的帖子有些不管用了。秦陇两地本来就几改几并,陕西官场职责交并多有混乱。
成绰到底是师爷,再有脸面,总有不认他的时候。
穆陵关不算大地方。大约正是如此,自治性较强。章景同没有太计较,拢整了行脚帮人, 一行人行车出发。
蒋菩娘挽着半截裙子上马车, 她穿的有些厚,一手提着伞, 一手提着裙子捏着披风棉衣, 刚上马车就摔了个踉跄。
“小心!”焦俞笑眯眯上前扶了一把,热情地说:“蒋小姐,别摔着了。”
章询这两个小厮笑的古怪,让本就多心羞耻的蒋菩娘越发懊恼。这下她想骗自己昨天圆的很好也不行了。
蒋菩娘推开他,倔强自立的上马车。试图捡起一点自己的羞耻心。满地的自尊撑不住她摇摇晃晃的身体。
蒋菩娘裹的厚厚的终于爬上马车,马却惊了。蒋菩娘拎着的油纸伞无意间戳到了马屁股,马嘶鸣一声仰蹄乱蹬, 蒋菩娘咚一声被倒进马车里,框的撞得头晕眼花。
行脚帮的人和焦俞环俞看见了, 都冲上去揪马缰。
章景同和王匡德士兵正说着话,突然听见后面一阵骚乱,人仰马翻尘土飞扬的。一群粗人激的马越发狂躁了。
行脚帮的人身上多有功夫, 马蹬来踢去的没有伤到他们分毫,只苦了马车里被晃成肉泥的蒋菩娘。
焦俞环俞眼看不行,要飞身上去。
下一秒,章景同已经抓着车辕跳上马车。他抓住马缰一边安抚一边往官道上行驶,旁边就是农田。摔下去人受伤则不说,还伤百姓庄稼。
马在平民中是个稀罕东西,不是家家户户都养得起的。于章景同而言确实自幼打交道的朋友。他连太子的西域烈马都驯服过,普通拉货的一匹温血马很快安抚下来。
“吁——”章景同刚停稳马车,背后一张温热的小脸撞上来。隔着车帘后背也很明显感到一张人脸的停留。
马车里,蒋菩娘飞去魂魄的叫:“哥哥,三哥!”
章景同感到自己胳膊被一只颤抖的手抓住,她哽咽地说:“马夫,请你帮我请我家哥哥过来。蒋少爷,蒋英德。”
蒋菩娘指尖冰凉的没有血色,隔着车帘、衣料都透着彻骨的寒。章景同似乎是听到她哭了,隐隐约约的,声音太小他听不清楚。
又担心她受惊又怕蒋菩娘害羞。章景同犹豫许久,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藏蓝色的车帘看不清她柔夷的颜色,章景同只觉柔软。
章景同下了车,去叫蒋英德过来。
蒋英德箭一般的冲过来,焦俞环俞正在一旁安抚着马。蒋英德放慢了些许脚步,他焦急的冲上车:“小八,你在怎么样了?”
蒋菩娘左额角肿的像犄角一样,红红油鼓的。她小臂也碰破了皮,正掀着袖子看着流血的伤口。
一掀车帘,蒋英德惊呆了。
蒋菩娘看见蒋英德就大哭,她像个孩子似的,“哥哥,我脚疼!我脚腕好疼。”
蒋英德一屁股坐下,“你脚也受伤了?”
蒋菩娘不知道伤到哪了,她刚才解开足袜看了。没有伤口,也没有破皮流血。可就是一碰就疼。
蒋英德连忙下车:“我背你出来,看看驿站有没有大夫。”
驿站里他们的房间还没打扫,小吏匆匆请来郎中。
蒋菩娘很是狼狈的被放在床上。
田绾担忧的跪在床脚,不住的问把脉的大夫:“怎么样了?”
“这位姑娘都是外伤。”郎中收了药枕,诊脉不过是例行公事罢了。他还怕这位姑娘内脏撞出个好歹,万幸都是皮外伤。
郎中开了药,让药童带着小厮去医馆拿药。环俞跟着去了。
郎中掰过蒋菩娘的脚,一边笑着替她揉,一边和蔼地问:“我按的这里痛吗?”然后又换了个地方问:“这里呢?”
蒋菩娘一一答了,郎中笑眯眯的,和蔼的话起了家常:“姑娘听起来像是陇东那边的人?大过年的,这是走亲戚?”
蒋菩娘正要答是陪兄长出游,突然细嫩的叫了一声,“啊——!”瞬间,她的脚不疼了。
郎中冷不防的把她脚骨给正过来了。
蒋菩娘疼的眼泪都出来了,脚踝却在一瞬间复原了。
一直靠在门框外的章景同,见状不禁长松了口气。章景同微微笑了笑,在门外候着去了。
里间,蒋菩娘含泪的声音问:“郎中,我还能赶路吗?”
郎中声若洪钟道:“按理来说是没问题。寻常我给农家看的时候,不管男女老少正了骨都能下地干农活了。不过,保险起见还是少干力气活。正骨后尽量少跑、跳,多休养些时日。不要大动作,免得二次脱臼。”
蒋菩娘心有余悸的,她一一记下。
大夫最喜欢听医嘱的病人,他笑眯眯的给了蒋菩娘一颗糖丸,促狭地说:“原本我只给八岁以下的孩童的。姑娘这样乖巧,今日我就破例一次。”
这下蒋菩娘终于从失态中回过神来了。
她羞赧的把糖丸递回去,“我不要,大夫你拿回去吧。”
郎中笑呵呵道:“小姑娘收着吧。大过年的你们几个小的出门在外,也不知家里有什么难处。吃个糖,过个好年。以后都是好日子喽。”
郎中乐观又热情的情绪,感染了不安的蒋菩娘。她情绪很快稳定下来,渐渐恢复平时的样子。
环俞拿药回来的时候。蒋菩娘正在房间试探着走路,田绾紧张的盯着。蒋英德也在身后护着,生怕蒋菩娘摔了。
但果然如郎中说的,一点事都没有。
蒋菩娘走的稳稳当当,没有一点脚腕扭伤的样子。她也感受不到疼意。甚至还想试着跑一跑。
田绾紧紧抱住蒋菩娘腰道:“姐姐你别走了。大夫说你要多休息。不要伤着脚踝了。”
蒋菩娘坐回床上。
环俞送来药说:“大夫说蒋姑娘额头上就是碰伤的疙瘩,这个祛瘀消肿的药涂抹几天就会好了。不会留下疤的,蒋小姐放心。”
蒋菩娘弯弯笑眼,“谢过环小哥。”
回廊栏杆上有些积雪,焦俞闷闷不乐而从前扫到尾,看着白雪簌簌落下,他讪讪极了。
章景同沉声道:“下次不许这么打趣蒋姑娘了。”
焦俞赌咒发誓:“我保证我没说什么。我就说了两个字!”他对天起誓,他就是让蒋菩娘小心啊,他冤枉啊!
章景同喟叹说:“她是姑娘家,脸皮薄嫩。”顿了顿道:“蒋八从小在府中看尽旁人脸色,你在窥视,你在偷笑她如何看不出?连我都上不敢露出端倪,你怎敢当面去试探她?”
章景同于心不忍极了。
驿站日夜斗转。
一行人耽误了一天,次日早上如约出发。
不过一行人耽误这一天才确定,穆陵关军所的人真的没有丝毫来接他们的意思。
翌日清晨,章景同、蒋英德连带着焦俞环俞都紧张的拉着马。蒋英德亲手护送者蒋菩娘、田绾上了马车。
一行人这才转向后面的马车,坐了蒋英德的马车。
蒋英德从前不觉得,回到自己马车才觉得自己马车硬的很。明明章询的马车也没比他的大,同样的尺寸却设计的比他的更舒适,布局也更方便。
蒋英德怎么坐都不舒服,屁股底下跟长了刺一样。
章景同不由得道:“行了,大男人忍着点吧。谁让你把你妹妹接来的。”
蒋英德这才知道,他们马车的被褥全部被拿去垫章景同马车了。
与此同时,摇晃的马车里。蒋菩娘和田绾只能抱着躺着。她们马车垫着厚厚的棉被、褥子,又高又软。难怪马车门的地方还插了门槛似的小玩意。
田绾抱怨马车里暗,她手能摸到的地方全部被用棉花制成的软布条给包起来。里里外外包了不止多少层,连木头条框都摸不到了。
缺点就是马车里原本设计的暗格、小桌也用不了了。
马车里软的坐都坐不住,底下太虚了。晃晃悠悠的,只能躺着。田绾不一会儿浑身都是汗。她说:“我从来没想过,大冬天赶路会把我热死。”
田绾脑门薄津津的水。
蒋菩娘也觉得热,她想开窗透透风,却发现窗户为了包棉条也被封住了。车顶倒是用透光的琉璃瓦封了三块砖大小,难怪昨晚有凿木头的声音。
蒋菩娘看着头顶一点微弱的眩光。
冬日荒山野道空无一人,修建好的驿道也像是唐突的客人。在这寂静山林里,突兀极了。
没人的地方,纵然青天白日,都让人陡然有种生鬼的不安感。
焦俞环俞都坐到了马车外。
连行脚帮都紧张的盯了一路。
终于到了下午,远处山风隐约传来人烟饭香,一行人这才安静下来。
山坡旁,诸离门的领头打了几个手势。嗖嗖几道黑影如箭一般脱鞘,训练有素分别包围三辆马车。
诸离门杀手提刀就砍,马夫当场被砍下头颅咕噜噜滚了下来。田绾、蒋菩娘的马车再次失蹄,一路受惊狂奔。
一人疾步追上去,两个弯刀砍断马腿。马嘶鸣长叫,重重摔在地上,连马车带人和一团棉被一齐被撞了出来。
杀手一愣,提刀连挑破四五条棉被,满天都是似雪一样的棉絮。
蒋菩娘和田绾是两个瘦弱的小姑娘,被压在棉被下一时间竟看不出有人还是没人。杀手用刀一层层挑开棉被。
突然听同胞喊:“这辆车上四个男的,杀哪个?”
作者有话说:
我觉得练Alice最痛苦的地方在于,有两天觉得自己上手了。隔几天不码,再摸键盘就仿佛在摸一个最熟悉的陌生人。呜呜呜,我什么时候才能行云流水,闭着眼睛盲打!
第74章
章景同的马车是特别改制过的。
横梁口有机关, 平日里外面看不出什么,此刻马夫被砍, 三个刺客堵在马车车辕前。
焦俞、环俞对视一眼,齐刷刷拉动木头。车前缘猛的一空,两人一脚揣一个齐刷刷出去。
焦俞制住对方持刀的手,环俞一脚飞踢断在对方腰骨上。三人都被踢下马车,焦俞抓着大惊失色的蒋英德,闪身躲到马车背后。
蒋英德急的火冒三丈:“章询!你快去找章询,别管我了。走啊!”
焦俞胳膊疼的厉害,不耐烦的按着,手里转着刀护向蒋英德背后一捅, 拉着蒋英德原地打了好几个滚。忽的把蒋英德往草丛边一踢。
焦俞踢起地上的一刀, 双刀齐舞。刺客近身不得,来一个死一个。
蒋英德这时才看明白。
焦俞不是在护着他, 焦俞是在用命告诉刺客。让他们分不清焦俞和环俞真正保护的人。
另一边, 环俞已经带着章景同杀出去了。
环俞剑如长虹,一阵银白剑光下挑的刺客根本看不清。“诸离门的人?”环俞连退三步,交手交手着有些恍惚。环俞格剑,反手捅死对面的两人。
章景同闪身后退,熟练的避开锋利剑锋。
环俞完美的挡着他。
环俞这时候终于认清对方来路了,他高声道:“原来是索命门的兄弟。不知谁在悬赏?都是江湖兄弟,可否招呼一声。”
对面停了手, 他们也察觉到了环俞难对付。听他自称江湖兄弟,闻言信了八分。大内的人没这样的身手。
他们说:“这位小兄弟。您身后保护的这位达官贵人, 曾伤我索命门兄弟。我们奉门主之命,为我门中兄弟报仇。此乃私仇,无关悬赏!恕我们无法销单。”
环俞暗暗道麻烦, 忙沉声低呵,严厉道:“江湖道义,章龙图为我江湖奔波。江湖各派都立誓不伤章氏门人,为天下章氏族人大开方便之门。”
环俞朝浙江方向一抱拳,道:“兄弟不才,受聘浙江章家。还请诸位兄弟高抬贵手,给我家公子行个方便。”
对方望着满地门人尸体,冷笑道:“可笑。”
他说:“给章氏门人行个方便可以,可你家主子姓章吗?呵,你以为我们不知道。王元爱,受死吧!”
索命门的匕首奇为锋利,都是毒器。
眨眼间,两把匕首一前一后直扑章景同面庞和胸口而来。环俞一手挡剑,一手空手夺白刃。竟生生比匕首快了三分。
环俞右手握着匕首泛酸发麻,胳膊颤抖的像是摸了麻雀,抖个不停。他侧头低声对章景同说:“大公子,小心。”他耳朵微动。
章景同顺着环俞的手匍匐低下去。
空中凌厉划过一把铜钱,金色铜钱各个锋利如镖,利器如锋一般飞过来。环俞膝盖、胳膊、手腕分分中了七八镖。他肉身挡了一半,提刀弹回去一半。
格挡回去的铜钱镖速度更快、锋更利。数十个杀手中镖,索命门自己没挡住这么快的速度,五六个人喉咙上都一丝血线。
此时焦俞在后面也听明白了。
不是山匪!
不是刺客!
焦俞再无顾忌。腾翻到马车上,从乌油车盖边缘摸出箭,抓着车顶的弓箭。只见弯弓如月,簌簌射八方。
漫天雪地上的尸体。
片刻后,一切平静。
三辆马车,两匹马被砍中死了。一辆马车人仰马翻,只剩两辆完好。蒋英德从地上爬起来,越过地上血淋淋的雪。
天地茫茫间,章景同伫立在翻到的马车和棉被前。他轻轻蹲下,掀开厚重的棉被。
田绾和蒋菩娘刚看了一眼外面,就被一双手捂住眼睛。章景同温和平静地说:“不要睁眼。”
蒋菩娘感觉自己眼前的手移走,温暖骤然消失。她刚想睁眼,就听见章景同说:“我的人受伤了,我现在无暇照顾你们。我拿床被子给他避避寒,你们要是不想晚上吓的做噩梦的话,最好听话。”
章景同走了,他的脚步极为沉冷。好像受到了莫大的冲击似得。
环俞平日里是对冬天的没概念的。他是习武之人,从小体热。从来都是浑身冒汗,冬天穿着单衣都很舒适。此刻他却感到冰天雪地。
环俞眼睫毛挂着雪粒,他手掌里握着的匕首已经不知道松开了。手不知道是毒麻了,还是冻麻了。他的手指头不听使唤。
章景同用棉被捂紧他,轻轻从环俞手下取下沾满血的匕首。他掖了掖被子,抱紧环俞。
环俞靠过去,“大公子,我好像有点冷。”
章景同冷静地背起他道:“很快就不冷了。”
焦俞提着弓箭靠过来,他警惕的观察着四周:“大公子,四周没活口了。我们暂时无事。”
章景同让焦俞把马车脚凳拿下来。
焦俞摆好脚凳子,跟着和章景同一起把环俞按置在马车里。
环俞胳膊一直在抖,嘴唇乌紫。他闭着眼睛,咬着舌尖保持清醒,他问焦俞:“什么时辰了?”
大公子安排行路分了三列。王将军的士兵开路,他们习惯做斥候,身份又方便便宜打尖住店。和驿站也好打交道。
他们一行在中间。要么是索命门隐藏的好,前锋过的时候没有下手。要么就是他们已经把王匡德的人杀完了。
行脚帮的人尾随其后。一半和他们脚程相隔两炷香,一半和他们脚程相隔半个时辰。
掐时间,第一波人应该来了。
环俞保持清醒。
焦俞拍拍环俞的手,他骗他:“人已经来了。我这就出去和他们汇合。”
病倒的人常常度日如年。交手的人同理,因为交战太快。已经完全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
环俞以为过去了很久。
事实上从他们交手到停下,最多不过一盏茶的功夫。
等行脚帮的人赶过来,还早呢。
*
蒋英德连滚带爬的。
遍地的血,遍地倒下的人震撼到了他这个养尊处优的大少爷。蒋英德从来没见过这么触目惊心的一幕,听戏里唱,和自己亲眼见是完全不同的。
蒋英德看见妹妹和田绾倒下来的马车。不到百步的距离,他才走了二十步就脚步一虚,狠狠倒了下去。
满地的血和雪融合在一起。蒋英德闭着眼,屏着气不愿意脸朝地。突然,他被一只手扶起来。
章景同披风被雪风吹起,他扶起蒋英德胳膊,待他站稳轻轻地说了句:“走吧。”
蒋英德呆呆地:“去哪?”
章景同踩着雪一步一个脚印,“两个女孩子还在那边呢。英德兄,先把她们抱上马车。这里不宜久留。”
蒋英德紧张的跟上:“还有刺客吗?”
章景同说:“不是刺客。是杀手……和杀赵东阳的是同一批人。他们手段狠毒,不为行刺。只为泄恨。”
章景同这辈子招惹过的索命门杀手只有一个。家卓,此人早就被送到陇东军营了。
章景同不知道索命门是怎么得知家卓的消息的。
但消息必然是家卓传回自己门中的。——除了他,没人会这么想。
章景同从来没假装过王元爱。只有家卓曾经把他误认为王元爱。
簌簌风雪声,连脚步靠近的声音都变的难以辨别。
蒋菩娘到底没忍住,偷偷睁开眼看了。
雪地上一片黑点,远远近近倒下的尸体。马被砍断了双腿,断肢落在血泊里。马车散落成一团,惊悚无比。
蒋菩娘缓缓睁大眼睛,渐渐的抽不过来气。瞬间,她抱住田绾,死死的把田绾按进自己怀里。
田绾偷偷睁了个眼缝,什么都没看清突然被蒋菩娘死死抱在怀里。她哭腔颤抖的说:“田绾,别看。田绾别看。”
田绾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只听见一个男声,在她们头顶喟叹,“有什么好看的呢。你怎么非要偷看,不害怕吗?”
蒋菩娘害怕,可她越害怕。眼睛反而闭不上,非要将周围看的清清楚楚——现实总没有自己脑补的可怕。
蒋菩娘宁可面对丑陋的现实,也不要自己去臆想恐惧。
蒋菩娘清澈黑眸被盖上。
章景同再次捂住蒋菩娘眼睛,示意让蒋英德把田绾抱走。
蒋菩娘怀里一空,她下意识抓住眼前温暖的小臂。她手指紧紧的巴着他衣服。
章景同垂眸看着小臂,动手把一层层棉被掀开。
身上重物被移走,蒋菩娘终于能站起来。蒋菩娘刚站起来走了一步,突然脚腕传来熟悉的巨痛。
“章询,我脚好像又扭了。”蒋菩娘低着头只敢看自己脚下这一寸天地,她跛着脚:“我,好像又脱臼了。”
章景同说:“我背你。”
他犹豫着移开手,叹息说:“蒋姑娘,你自己闭上眼睛,不要再看了。”
蒋菩娘轻的好像没有骨头,软绵的没有力量。
章景同不确定的紧了紧胳膊,确定她真的在自己背上。这才放轻手脚。嘱咐道:“你不要睁眼,乖乖的。”
晴空万里无云,风雪好像在一瞬间停了。
蒋菩娘伏在章询背上,眼睛还是清亮的睁着。
章询问她:“闭眼了吗?”
蒋菩娘认真地说:“章询谢谢你。但我不想自欺欺人。”
章景同一怔,淡淡地说:“随你。”
蒋菩娘拍了拍他肩头上的雪,手指轻轻拂过。“章家哥哥,我没有不把你的好意不上心的意思。我只是觉得,未知更加可怕。”
章景同偏头:“可恐惧不是都来源于已知吗?”
两人已经到了,环俞歇在马车里。蒋菩娘和田绾只能歇在放货的马车里。
蒋菩娘提着裙子避开血渍,上车后才说:“……我看与不看,事情已经发生了。章家哥哥,我不想自欺欺人。哪怕做噩梦,我也不想自己幻想恐惧。”
蒋菩娘脚很疼,她很着急地问:“我们什么时候能找到正骨大夫?”
章景同垂下眼帘说:“我的人也受伤了。我们很快就会去医馆。”
作者有话说:
这是昨天的更新。今天的在写了,大概晚上21点更!
第75章
穆陵关哨兵远远的看到这边的一切, 通报的军所。片刻后,穆陵关卫所的人就集结在一起, 穆陵关守军带着一百五十骑兵赶来。
飞雪啸尘,马蹄溅雪。马蹄声越来越近。
环俞带血的手扶着马车探出头来,他惨白的脸色满是紧张。
焦俞第一时间赶过来,护着章景同上车:“大公子,你先上车。”
章景同把蒋菩娘放在马车上,压下车帘。
章景同揽着焦俞肩膀安慰,缓解他的紧张:“你听,是军所的人。这附近就是穆陵关,想必是他们发现这里的械斗了。”
焦俞紧张的不相信任何人, 捡起地上的刀。手持双刀, 面寒如厉鬼。他咬字说:“大公子,上车!”
章景同无奈叹气, 只能作势装作一副正在上马车的样子。还没上去, 穆陵关兵所的人骑马过来了,望着满地横尸遍野。他面色惊愕。
“站住!你们是什么人?”穆陵军守军挥着马鞭一指,层层兵卒将他们围住,拔出刀寒刃相见,围剿着焦俞和他背后的章景同。
蒋菩娘在马车里听出了来者不善,抓住章询手腕一股脑的塞过去印章徽记、还有他的包袱书信。
章景同手中被硬物膈了一下,拿出来一看。是蒋家的族徽印章, 军镇世家多有这样的徽记。即是家族的标志,也是被周围军所认可。
战时兵所这些世家, 和驻城守军都是互帮互助的。有时候朝廷拨粮不及时,全靠这些世家解囊救急。
章景同见徽记上满是捏出来的水汗,拍了拍她的手, 安抚道:“别怕,没事的。”
蒋菩娘又紧张脚又痛,听不清章询在说什么。她抱着膝盖,和环俞坐在一起。一边帮忙给他按伤口,一边安抚他。
“环小哥你别怕。是穆陵关卫所的人,你快歇歇。不要担心你家公子了,他离开华亭时师爷房给他写了不少保命信。没事的。”
环俞递了把匕首给蒋菩娘,语气不容拒绝:“拿着。”
蒋菩娘错愕接过,发现上面花纹反复。刻着她不认识的图腾。
环俞面无表情的掀着车帘说:“等会儿发生什么事,我无暇保护你。我要照顾我家公子,你自求多福吧。”
外面穆陵军守军扬手扔了雪花一样的信片,倒是接着蒋家印记的徽章顿了片刻,还是扔了。他高声厉斥道:“我不管你们是谁!我只想知道,这些人的死,和你们有关系吗?”
焦俞挺身而出,冷冷地说:“是我杀的,又怎样?一群江湖恶徒,突然冒出来行刺。我护主心切,难不成有错?”
穆陵军守军哈一声,紧盯着焦俞突然刺出一刀,焦俞身手凌厉的躲开了。穆陵军守军冷笑道:“瞧你的身手也是武籍中人,那这就不是刺杀了。江湖械斗,杀人夺命。数罪并罚,来人把他们拿下!”
焦俞持刀摆出攻击的姿势就要反抗。他的肩膀被一拍,章景同按住他道:“不知这位将领如何称呼?”
穆陵关守军道:“你只管坐牢便是。不必知道我是谁。”
他道:“正值新春年关,新任陕西府尹就在咸阳城。北五县、南八县的县令、知府都去咸阳城庆贺。好事,如今我穆陵关出了这么大的命案。有你好果子吃!”
章景同紧紧皱着眉头,他还原指望穆陵关军所能帮些忙。如今看来不给他添乱都是好的了。
章景同使出杀手锏,褪下手中扳指准确无误的丢给穆陵关守军,他一字一句道:“在下华亭师爷孟德春手下的学幕,此行新年访友,是为了给先生的儿子送些过冬衣物和新春礼品。不巧,路遇贼匪。还望守军行个方便。”
穆陵关守军看着手中刻着王字军徽的碧玉扳指。这是陇东王匡德的私物。王匡德此人一向不太徇私,除了自己的妻子。平日连自己的儿女出行,都用不用这个开道。
穆陵关守军不悦的看着章询,目光充满审视。
章景同蔚然无惧,任凭打量。
章景同说:“原本陇东的王匡德派了私卫护送我们。却不知为何一入穆陵关地界,王将军的士兵不见了,连前面有江湖匪徒也没给我们示警。不知守军……”
穆陵关守军打断,开口道:“既是官家中人。此事算我唐突了,既然是走亲访友。这位小师爷便赶紧赶路吧……这里的尸体,我会给当地县令交代。小师爷只管走便是。”
焦俞和章景同对视一眼。
穆陵关守军不由分说,丢回扳指还给章景同。带着士兵就撤,竟一句话不多留。其仓促的身影,不由得让人觉得古怪。
焦俞沉吟着上前一步:“大公子,你说会不会……”
穆陵关是周朝前的旧帝陵,大魏建国以后。这里就从皇陵变成了军备守卫所,几经更替,如今这里成为大魏的普通军所之一。
但因其历史缘故,穆陵关一直都是周臣、周皇最喜欢放奸细的地方。每年穆陵关都要抓出不少其心歹异的人。
原因无他,西安府原来是周王朝的旧帝都。大周不少王侯将相都埋在西安的周边。穆陵关西有陇东,北有王城。周王溃败时,并来不及大动干戈迁祖。
如今周朝的小皇帝想要祭祖,只能遥望灵牌,远祭先祖。
大周一直想打下陇川、陕西道一带。这些年一直挑衅,缕缕以大魏旧盐引为借口,周臣屡屡触犯边境。一寸寸的试探底线。把大魏百姓都气怒了,一直憎怨大魏窝囊不开战。
所以承治帝主战念头一起,朝廷还在吵,民间已经应者云集。尤其不在边境军镇的百姓,极为主战。大魏太平太久了,他们对战争只有戏文里的概念,并不真正清楚开战意味着什么。
南北直隶富绅捐款,百姓捐物,连浙江、福建一带的商人都慷慨解囊,为国抗战。
章景同这次绕路,要路过穆陵关。本也想着来看看,永寿见了刘沔碑、柳公权遗迹章景同心潮澎湃。难得过一个轻松的春节,章景同乐致勃勃。
却没想到还没到穆陵关,就突然被一群江湖人截了道。不图财,不劫道,上来就杀。
十里雪光土地,章景同望着前路说:“十有八-九。”
章景同心里浮起担忧,他说:“王将军派嫡卫来送我们,不会平白无故就撂挑子。”要么是索命门的人中途劫杀了他们,要么……
蒋英德带着田绾上前道:“要么就是穆陵关卫所把人扣了下来。”
蒋英德抱着田绾从散落的沟渠马车后走出。刚才他还没来得及站起来,穆陵关卫所来人了。蒋英德顺势抱着田绾在地上装起了死尸。等人走了,才起来。
田绾的情况比蒋菩娘更不好,她的双腿磕在了石子上。虽然没有扭到脚,却鲜血淋漓的。
蒋英德抱着田绾深一脚浅一脚也回到马车上。
章景同指了指后面的马车,让蒋英德送那边去。“让两个女孩子自己在一起检察下伤势。你过来避一避。”
蒋英德小心翼翼的把田绾、蒋菩娘分别送过去。看见两个女孩子一个痛,一个伤,他的心都皱在了一起。无比后悔。
蒋英德一抹脸,问:“现在要怎么办?”
章景同说:“等行脚帮的人过来。然后我们去找大夫,看看王将军的士兵在哪里。”
蒋英德凝神:“怎么看?”
章景同担忧的看了眼马车里三个伤员,他平静道:“简单,我们前去穆陵关求助,拿着华亭和陇东的信看看能不能敲开穆陵关卫所的门。”
“如果他们不认华亭的拜帖,也不认陇东的令牌,我们就知道王将军消失的士兵去哪了。”
蒋英德道:“可是刚刚……”
章景同说:“没有刚刚。”顿,他道:”英德,就是因为刚才穆陵关的人撤的蹊跷。我们才要再去吃趟闭门羹。”
章询表情淡淡,脸上没有惊喜也没有怒气。他眉头微微皱着,雍容纯真的眸子淡漠如川玉,少了以前孩子气真诚的味道。——章询的眼神一向是很能骗人的。
蒋英德第一眼见章询的时候,就觉得他赤诚。章询眼里有种一尘不染的清澈纯真,让他本就凌厉俊逸的五官,生生托出了少年谙不知事。
和章询相处久了,蒋英德才发现章询其实是个心思很多的人。
他嘴上不说,人却持静。少年英才,未及弱冠便是举人之身。多么荣耀的事。但在章询身上看不见荣耀,他低眉困苦,你只觉得他可怜。
他壮志难酬,人觉得他心酸。明明功名昭昭,让人无法忽视。一到华亭县衙,却让人忍不住护犊子。想不起来他的功名好读书。
蒋英德眉头舒展,释然一笑说:“好啊,我听章兄的。”
章景同宽慰他,“不碍事。了不得我们一起蹲大牢。”
蒋英德瞠目结舌,刚想要说什么。
行脚帮的人陆陆续续赶来。见满地的横尸遍野,诧异极了。
蒋英德来不及解释发生什么事。叫了几个人搬起马车,翻到的马车几乎半散架。几个人废了一番功夫才重新修整好。只是,马没了。
他们死了两匹马。两辆马车都困在雪地里不能动弹,这方圆除了附近的穆陵关卫所,就没有能借到马的地方了。
连行脚帮也无力通天,散架的马车被塞满了棉被,暂时留在了这里。
蒋菩娘和田绾穿好衣服,互相腾开地方。让环俞也搬了进来。焦俞坐在旁边,不断给环俞呵着手。他抱来好几床棉被。
蒋英德站在自己的马车前,看着散架的前缘,摸来摸去。他有些奇怪的问章询:“你什么时候改装了我的马车?”
章景同一一捡起地上的铜钱镖,用手帕垫着。他对着日头清光看了一眼,包好放进了怀里。
“出发的时候。”
章景同没有过多解释。他留下标徽,下令往穆陵关去。
行脚帮的人四散商量,三五人捡着地上的木板在一起议论纷纷。地上的尸体被拉着整理好。
阔天大地盖雪,黑衣人被一字排开。整整齐齐二三十人的尸体被放在大路上。
章景同走过去,周围议论纷纷的声音顿时消失。
章景同盘着佛串,圆木珠子在手里碰撞咯吱咯吱的响。
章景同噙着笑说:“劳诸位行脚帮的兄弟,出去给江湖人传个话。让你们那个索命门,还是诸离门的门主。三日内来穆陵关见我。人不到,我带兵所的人去平了。”
行脚帮的人都认得章龙图的东西。
可章龙图在江湖上素来低调,他虽然好善助人,却不是个杀戮的性子。
章龙图虽然也照拂了一些人,可不外乎都是出门在外,托朋友兄弟给自己另一部分朋友兄弟帮帮忙。诸事行个方便。
向章询这样不知天高地厚,真以为章龙图的脸面是盟主令的。大家都一笑了之。
行脚帮的几个人和章询关系好,他们私下说:“……小章师爷,今天的事你别动怒。估摸就认错人了,你们无故遭殃可怜。复了仇就算了……别追究了。”
大家怕伤到章询的面子,说的很委婉。
也有和诸离门关系好的,不免多说了几句。
“索命门早就叛国了。我们江湖人都不认他。诸离门虽然脱身于索命门,但人家如今是正经门派。接的也都是赏金生意。这桩事和诸离门没关系。这些人脖子上带的都是索命门的徽记名牌。小章公子还是莫要迁怒了。”
章景同噙笑说:“江湖械斗,不可姑息。我如今只追究这两个人。听得明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6章
行脚帮骇然变脸。
他们原以为这个小章师爷的依仗是章龙图的信物。章龙图保护江湖, 不惜拖上整个家族出力。
这个小章师爷竟直接撕破脸,把这件事定性为江湖械斗。
朝廷争议分两派。如果这件事传出去, 江湖人叛逆不羁,又有卖国的丑闻。任凭章龙图有通天之力,也无法挽救江湖人的名声。
行脚帮冷淡一抱拳道:“小章师爷既如此说了,我们无法。势必把这个信传到。只是,恕我们兄弟们要回去过年。把公子送到穆陵关,我们就不再护送了。”
他们讥诮地说:“想必小章师爷有兵所的人保护,这一路定然能安然无恙。”
章景同雍容冷眸,定定地说:“焦俞,每人送上三十两遣散金。江湖路远, 就此别过!”
真金白银招人爱。
行脚帮拿着赏银喜不自禁。
大家都有些抱怨, “各行各的事。难得领赏的差事,就这么停了。真是可惜。”“就是, 传个话而已。哪里就值得和索命门同声连气了。”
肃冷冬日里, 雪地寒意。
章景同冷然望着大道上排开的尸体,整整齐齐的死意渗然。
临近晌午,穆陵关卫所的哨兵炸开了锅。
几个人头碰头,“……远远的,我还以为死去的大雁呢。寻思着这大冬天的也不对啊。靠近一看,整整齐齐排开的都是尸体!别提多吓人了。”
另一个问:“什么人干的啊?如今狠毒,这不像是亡命徒, 倒像是江湖人械斗。”
穆陵关守军过来,冷脸把兵都骂一遍, “都什么时候了,还江湖械斗!谁再敢提这四个字,全部去领军法!”
一群蠢货, 京城都要变天了。这些人还在江湖械斗,械斗个屁!今后这些都是禁词。
士兵登登跑来报信,“大人,门口来了一群借宿的。说是陇东来的师爷和蒋家的少爷,他们走亲访友路过此地,女眷和家中弟弟顽皮受伤了,需要借宿。”
士兵拿出一封信和印章、家徽等信物。
守军连看都没看,挥手拂开:“滚滚滚,什么师爷少爷的,都是些什么妖魔鬼怪。我们这里是兵所,不是驿站。让他们找别的地方住!”
士兵领命跑了。
守军叫住到:“等等。”他想了想说:“一群瘟神。罢了罢了,快到中饭了,留他们用顿中饭赶紧把人送走。记着,用了中饭赶紧把人送走。”
“是。”
陕西是军备大省,虽然和陇东毗邻,却有着八百里平川平原,盛产粮食。
章景同等人一行被留在军中用了顿午膳,厨房给他们做了不少大肉包子。说是晾凉了给他们当干粮。
穆陵关卫所不留客人。
士兵说:“吃完了就赶紧走。别在这里逗留。我们守军脾气可不好。仔细等他回来发火。”
蒋英德咬着馒头食不知味,问章询:“这可如何是好?军所的人不帮忙,赶到咸阳还得数日,我们要去哪给他们请大夫。”
章景同大口夹着红烧肉,雍容冷静:“很快。”
“什么很快?”蒋英德要掰扯清楚。
突然听到士兵围着焦俞一阵骚动。
焦俞大笑,拍着一个士兵肩膀道:“谢了兄弟!”他纵身一跃,翻过餐桌抓着埋头的士兵说:“你就是周军医吧,先生跟我走一趟。我兄弟受伤了。需要你助我一臂之力。”
周军医狼狈的吃着包子,掉在地上。
士兵们躁动的团团围住焦俞,大叫:“干什么的!这里是军所,你们反了天了。还想不想活了。”
同桌吃饭的人,把章景同、蒋英德也团团围住。呼啦啦拔出刀具,架在章景同脖子上。
蒋英德也被吓傻了,“章询!你在干什么。你疯了吗。”
章景同说:“我在请大夫。先礼后兵,我们尊礼了。”
成绰的名帖、孟德春的介绍信,蒋英德的家徽和章景同的印章一个都没派上用场。全部都被扔了出来。
蒋英德吓的两腿发软:“章询你疯了!这里是兵所,你不想活了。”
章景同瞥了眼脖子上的刀道:“我只知道,现在当务之急是请大夫。”
焦俞刀不伤人,却遇神挡神,遇佛杀佛。
穆陵关卫所哪里见过这等煞星,纷纷被打的退让。
焦俞抓着周军医,拖的跌跌撞撞往门口马车去。非让他上车看病。
与此同时,军所外官道上。
穆陵关守军勒马停下。
眼前一字排开的尸体太过惊悚,战场上都没见过这么示威的。
雪地上大片殷红的血被拉的触目惊心。一道道血,被拖延的痕迹。汇聚在一起,尸体被整齐摆放。
穆陵关守军只看了一眼,“快收拾!”
穆陵关守军暗骂一声糟糕,他道:“谁干的?”他气的团团转,“不就是一群江湖人械斗吗!报什么案,谁报的案。这不惹事吗。”
*
田绾都是皮外伤,擦干净血包扎好就不碍事了。
蒋菩娘额头细细密密的汗,她脚腕二次脱臼,痛的厉害。
田绾见大夫上来,忙说:“你会治扭伤吗?你会正骨吗。”
“绾绾。”蒋菩娘抽疼的拉住她,“治病救急不救惨,你过来一点。”
田绾呆呆的被蒋菩娘抱住。
确实,她们不严重。那个叫环俞才跟快死了一样。
环俞闭着眼睛,唇色乌紫。他手上的血止不住,黑血涌出。半拢的手掌微合斜躺着,有人一靠近他猝然就睁开眼,怒斥:“谁?!”
周军医被推上马车,认出是江湖械斗。
周军医抗拒的不愿意招惹麻烦。
焦俞把刀架在周军医脖子上,“路遇歹人,惨遭不幸。非江湖械斗,还请军医施恩。”
周军医一屁股坐在地上,“你们都是干什么的?!”他的同僚呢,怎么没人过来救他。
食堂里那么多人,随便来几个士兵就把这些闹事的制服了。这是干什么呢?!
田绾和蒋菩娘紧紧挤在一起,她愁眉苦脸的担忧:“……这样能行吗?”
蒋菩娘心里也发紧,她苦笑着说:“章询这么闹,大牢我们是蹲定了。我也看不明白他要干什么!”
*
穆陵关守军快马加鞭回到兵所。
“周军医现在在哪?”穆陵关守军气的脸色铁青,他叉腰说:“白日我就不该心软!这几个瘟神,竟敢在军所闹事。”
周军医被刀抵着,对环俞试了针。
焦俞紧盯着一针不错,他习武精通穴位。虽然不懂医术,但哪些穴位碰不得他还是知道的。
几针下去,环俞脸色明显好转。他手掌心止不住的黑血,也能包扎止血了。环俞胸口还有几道暗器金钱镖的伤口,都是皮外伤。只是伤口怕是淬了毒液。
周军医看了几眼,就忍不住皱脸。
“你,你们是江湖人士?”
焦俞警惕,正犹豫怎么解释。一旁细声清晰地道:“家兄尚无功名,哥哥朋友是华亭官府的人。这两位是家里聘请来的,镖师。护送我们兄妹几人去咸阳的。”
周军医见是个好听的女声说话,不禁望向雅姿仪端的蒋菩娘。他笑着对小姑娘点头:“原来是豪绅子弟,你们怎么不早说呢?”
蒋菩娘还记得章询的顾忌,不禁问:“军医可曾听说、见过前半天有陇东的士兵从此路过?”
周军医浑身一震,震撼地问:“你们有兵所的人相护送?”
田绾抢声道:“是啊,人都不见了。突然的就消失了,我们遇袭他们也不见回头来救。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也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蒋菩娘安抚住田绾,“军医,我哥哥们是走投无路,才擅闯卫所的。实在是伤者危急,我们等不及赶路去找大夫了。”
周军医开了眼,闻所未闻:“荒唐!老头我这辈子还没见过这种事。情况再紧急,也不能闯兵所啊。你们这是要被丢大牢,砍头的!”
*
卫所食堂,士兵们里三层外三层围着自己二等军功。
章景同和蒋英德背靠背,被团团围着。蒋英德花拳绣腿,章景同学过脱身术,却也是个不会武的。再者,脱身术本质是四两拨千斤。人山人海是铁拳。
一力降十会,什么脱身术都敌不过人山人海的铁拳。
蒋英德小心翼翼的拨开面前一柄长刀,两腿发软地问章询:“兄弟,你不是说大不了我们就被投入大牢吗。”
他战战兢兢地问:“你就没想过要是我们还没进大牢,就被捅死了……”
穆陵关卫所大牢只有一个。如果穆陵关卫所的人真的劫走了陇东士兵,只会藏着这里。
环俞他们已经得到诊治了。
章景同的当务之急是把王匡德士兵揪出来。暂时接管穆陵关卫所,明天下午他要在这里接见索命门和诸离门的人,弄清楚家卓到底是怎么回事。
蒋英德僵着脖子和军刀对峙,他梗了半炷香的脖子,敌不动我不动。脖子酸的都痛了。章询一直不说话,不见他有什么主意。
卫所士兵投鼠忌器,他们守军不在,没有上报。无人发令,他们只能擒人不能杀人。否则朝廷追究下来……这两个平民百姓,好像都有家有业的。不好平息。
卫所的刀冰冷冰冷的,贴着蒋英德许久,都没解了寒气。蒋英德自觉理亏,他连连求饶道:“诸位兄弟,擅闯卫所实在情非得已。我们也想正经递了名帖来拜见求医。奈何军所门槛太高,不管我们死活啊。”
“少废话!统统打入大牢。”
穆陵关守军刚收拾完横陈官道的尸体,回来就遇上军所被闯。守军都气笑了,“小师爷,我刚才高抬贵手放你一马还不够吗?如今你不赶紧去访友,闯我兵所闹事,所谓为何?!”
穆陵关守军的声音振聋发聩,他说:“不管你是谁的人,未免都太过分了些吧!小、师、爷。”他似笑非笑道:“你是不是该给我们一个交代?”
连蒋菩娘都知道,叫算不得师爷的章询小师爷,是非常讽刺的。平时语调好一点还好说,否则别说阴阳怪气,就是一本正经的叫都嘲讽气十足。
蒋英德护着章询,凶神恶煞地说:“我看有鬼的人是你们吧!陇东的士兵为何一入穆陵关就不见了,是你们要给我们个交代才对吧。“
穆陵关守军冷笑一声说:“你们是不是江湖匪徒赏不清楚,如今我穆陵关门几十条尸体横尸雪地。如此惊天命案,我放你们一马。你们还不领情,那我也不必客气了。”
士兵围住蒋英德、章景同。进一步缩小包围圈。
穆陵关守军说:“来人啊,把他们打入大牢。听候……看看哪个县令会来提审他吧。”
新上任的陕西府尹是王嵇魁以前的旧部。叫黄学,王嵇魁受调南云后,便升品补缺,成为新任陕西府尹。
新年新春,众官齐聚咸阳城,为新长官拜年贺春,同时也是庆贺新官上任。
这么大的命案,只怕整个陕西官场的高官都要齐聚穆陵关了。
新任陕西府尹的乌纱帽,一上任就撞上这么多人命。
难保住咯。
士兵极凶的把蒋英德和章景同押走。
成功了?
蒋英德喜不自禁,脸上过于明显的喜色让穆陵关守军心里咯噔一声。
蒋英德后肘拐了拐章询,暗喜地说:“章询,我们要被打入大牢了。”
章景同道:“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7章
押送到回廊, 军所森严的气氛让蒋英德笑不出来了。他开始不安,不放心地问:“章询, 我们要是进去了。没人捞我们怎么办?”
章景同一笑,“不是正好吗。江湖人士总不至于上兵所地牢来杀人。”
蒋英德惴惴不安的,还是钻牛角尖,执意问那个问题:“那要是没人来捞我们呢?”
章景同冷声道:“我让人把几十具尸体横摆了一排。如此惊天大案,陕西官场不会不闻不问。”
章景同神色太冷峻,孤傲的很。
蒋英德不由得侧目,他小声说:“可成绰和孟德春给你的那几封信,过了永寿就有些不太灵了。穆陵关都不认,陕西官场的人能认吗?”
到底是师爷……身上没有功名, 别人给不给脸, 就是一个面子。
章景同让蒋英德放宽心,“我不会再让你们出事了。”
这次章景同是真的动怒了。
刚到穆陵关附近, 原以为有兵所守护。再安全不过。冷不防蹦出一群来路不明的人, 见人就砍。一句话也不说,不图财也不图利,只要命。
仿佛一群没有感情的杀人刺客。
杀的章景同一头雾水,心痛骇然。他身边带着至亲弟兄,同行还有故友女眷。来咸阳是他的意思,冰天雪地,他让环俞受伤。让两个女孩子吓的魂飞魄散。
一路上章景同状似冷静淡漠, 实则气的牙关都要咬碎了。他剜了心似的痛,见蒋菩娘、田绾受伤。环俞满手黑血的握着刀, 一路往穆陵关赶,眼睛都不肯闭!
焦俞、环俞都是周流山最出色的少年英杰。
他们是章景同的小厮,却从不真的是章景同的小厮。他们只是来保护章景同的。
下马车递拜帖前, 环俞死死攥着章景同的手:“……大公子,不要暴漏身份。”他眼眶湿润,央求低声:“大公子,王将军派来嫡亲士兵守卫你,他们在前面开路。不会无缘无故失踪。如果,不止索命门的人要杀你呢?”
家卓是章景同作为投诚砝码,亲手交给王匡德的。索命门从哪里知道家卓是死是活?
索命门又怎么知道家卓在章景同手下受了辱?还一口一个称他为王元爱。这其中蹊跷,谁知道是怎么回事。
焦俞也强忍坚毅,强求地说:“大公子,我们不去穆陵关卫所求助。环俞还能忍,我们都是习武之人,不娇气。我们还是直奔咸阳城吧。”
章景同隐忍不言。
那一路上再遇上追杀又如何?
车里还有两个女眷都伤着,环俞能拖,两个女孩子也能拖吗?
章景同脸色清冷,没有不悦,却透着股让人发沉的心颤。
章景同让行脚帮去传话时就决定了——无论背后是谁,他不会站正挨打。
章景同要会一会这些武林人士。看看他们究竟是社会氓流,还是热血侠士。
章景同一度觉得江湖人士都是英雄豪杰。
因为三叔混江湖的缘故,章景同向来同情武林,觉得武籍人士只是生不逢时,他们都是英才。被朝廷如此严防死守苛待,实在是太过残忍。
可现在,他发现江湖中有些氓流不除不行。
蒋菩娘和田绾两个女孩子,手无缚鸡之力了。他们也要一层层挑开棉被赶尽杀绝。
如果蒋菩娘之前没有扭过脚呢?如果他之前没有让人把马车铺软些。那迎面对着她们的,是架在脖子上的寒刀吗。
章景同不敢想。
*
到了穆陵关地牢门口。押送章景同的士兵被扣了下来,他们窃窃私语。“……这两个公子哥好办,那个会武的可是挟持了周军医。”
章景同敛眉沉静。
地牢外士兵见押着人过来了,纷纷投来目光:“是他们吗?”
章景同气质出众,步履悠闲。和蒋英德并肩站在一起,少年郎平分秋色。
地牢士兵上前挡着,不让穆陵关士兵押他们进去。押送士兵道:“明白了。”他沉吟地说:“既然不能关在一起,那就关在柴房吧。”
章景同和蒋英德对视一眼。
蒋英德撞开士兵抗议,“放开老子!你们都是些什么东西。踩低捧高的东西,你们不顾我们死活。我们当然要自个求医。”
士兵上来扇了蒋英德一巴掌,怒斥道:“你是个什么东西,公子哥的威风耍到我们兵所来了!”
“就是!”一旁士兵冷漠道:“我们守军就不该看你们可怜,留你们用饭。早知道就把你们轰出去!”
无论是江湖还是军中,都有个不成文的规矩。不碰军医和大夫。军队里还要加个伙头兵。
这些事关自身饭碗和性命的东西,是大家的逆鳞。
一耳光落下。
章景同眼疾手快扯了蒋英德一把,他抓住士兵的手说:“打骂不上脸,兄弟是否太不讲究了些?”
那个士兵手腕被捏的生疼,一时虚心,好面子的大叫道:“大哥!这里还有个会武的。江湖孽畜!”
领头手中红缨长-枪一头撞在章景同肩膀上。章景同被轻飘飘的挑开,他闷哼一声靠在墙上,脸色苍白。
蒋英德抓住红缨长矛大骂:“放你娘的屁!章询是个读书人,他会哪门子武。”说着,揪下章询腰间的玉牌就要让那有眼不识泰山的兵卒看看。
蒋英德的手被一股大力死死的按着。章景同单手捂着肩膀,若无其事地说:“英德,不要惹是生非。”
蒋英德差点被气死。
章景同却让他不要说话。
两人被关进柴房,蒋英德这才不屑的甩开膀子质问章询:“你不是举人吗,你不是中过举的吗!从承治三年开始,天下中举的举子都有朝廷亲自颁发的,由孔庙祭奠的文昌玉玉一块。你为什么不敢给他们看?”
蒋英德一肚子邪火。他质问:“又不是假的,你心虚什么?”
章景同递了块墨色帕子让他擦擦汗,冷静冷静。过了会儿才说:“这里是陕西地界。”
“恩,然后?”
章景同耐心地说:“前两年有武籍人士混入过官场。给他们看这个没用。”
章景同检察门窗,柴房门窗都很松懈,旁边就是厨房。
门口守卫的士兵极多,那里才是难闯的地方。
蒋英德见他翻门倒窗,拦住他道:“你不要自不量力了。你我就算从这里翻出去也逃不走。别自讨苦吃了。”
蒋英德自认倒霉,他还以为章询信誓旦旦闯卫所,有什么锦囊妙计呢。原来不过是莽撞。他沮丧地说:“你别担心了。我看你那个叫焦俞的小厮很厉害的。”
“军所军医都特别擅长治这种外伤,等你的小厮治好了,又精龙活虎起来。区区卫所几个小兵算什么!等我们逃回了陇东,让王将军出面压他们!”
章景同说:“太磨叽了,我等不了。”
他没有时间了。
*
穆陵关卫所铺的都是前朝的青石板地,马蹄踩在上面非常的响。
焦俞掐着军医脖子,挑开车帘看着外面层层包围的士兵。
穆陵关守军心里一紧,非常担心周军医的安危。厉声上前道:“兄弟,你的两个公子已经被我们抓了。“他寒气森森,话锋一转,立即又循循善诱:“我知道你车上还有两名女眷,事情闹到如此地步,我知道你们只是求医罢了。“
守军伸出手,表达善意:“这位小兄弟,事出从急,情有可原。我不同你们计较,你先放了我们的军医。我带你去见你家公子。”
焦俞耳力敏捷,听到一旁锁链相待。他一笑,说:“我们家公子就不必了,两个男儿先寄在军所无妨。这位将领您说的对,马车上还有我们家小姐。”
“小姐们都是金贵人儿,受不得惊吓。”焦俞勒着马缰,长笑一声道:“周军医先借我们一用。押着走了,届时我家公子小姐的长辈,会来出面赔罪。领回我家公子!”
穆陵关守军一听就烦躁,他紧盯着焦俞说:“少拿华亭威胁我。”
尹丰是个窝囊废,他和王匡德自己一屁股屎擦干净了。就想拉同僚献祭立功。怎么,身边草不敢啃?就把手伸到穆陵关来了。
焦俞莫名奇妙,连连喊冤解释:“守军冤枉我们了!我们家公子和蒋家少爷是去咸阳城拜访同伴的。路过此地,遇上江湖人偷袭。没办法这才过来求助……”
守军半信半疑,他实在焦心。这时周军医却偷偷对他摆了摆手,打了个他们自己人才懂的手势:他们是一起的。
守军拔刀说:“把他们统统拿下!”
重重的脚步声整齐踏来,是军队的脚步声。
穆陵军守卫紧盯着焦俞问:“我最后问你一遍。你们佯装走亲访友的样子,来穆陵关究竟是为何?!”
呼啦啦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穆陵关守卫反被陇东士兵包围了。
焦俞一笑,灿若阳光。他紧盯着后面安然无恙的章景同。
章景同揉着解开麻绳的手腕,他从陇东士兵身后走出道:“这位守军大人……也罢,诚如你所说,萍水相逢我不必你知道你是谁。也就不问你姓什么了。”
穆陵关守军眼睛越瞪越大,他不明白章询是怎么出来的。刚才他明明让部下把这个小子收押了。
一旁蒋英德也如坠梦里,他脚踩地板,犹如踏着祥云。
刚刚,就在蒋英德担心会不会有人来捞他们的时候。一个穆陵关的士兵突然上前开了门,蒋英德不认识他。
士兵开了门,对他们笑了笑。引他们去了刚才不被允许进去的地牢。
地牢守卫全都不见了。里面看管的人横七竖八则躺了许多。士兵一边引路,一边让他们仔细脚下的磕磕绊绊。
蒋英德搭着章询,艰难的从倒下的人身上跨过。他不解的问章询这是怎么回事?
前面的士兵回头笑道:“蒋少爷。今晨被扣押的陇东士兵都在这里。我带你们过去。”
蒋英德吓了一跳:“你认识我?”
士兵笑道:“这边走,小心些。”
蒋英德百思不得其解,回头嘀咕。他对章询说:“难怪你知道王匡德士兵在穆陵关卫所。原来是有线人。
“我是猜的。”章景同说:“原不过只有八分把握。”
卫所不是驿站,穆陵关不招待平头老百姓正常。但如果华亭的拜帖和陇东的令牌都敲不开他们的门。足以证明,他们不欢迎别的军所的人——连军所间的正常往来都懒得敷衍。
王匡德的嫡卫必在这里无疑。
穆陵关守军的目光一一扫过周围,原本应该被关入地牢的陇东士兵此刻都被放了出来。气势汹汹的看着他。
穆陵关守军变了脸色,“有叛徒?!”
他死死盯着章询,似乎在等他给出一个答案。
章景同微微一笑,对陇东士兵道:“你们的官司,待我到了咸阳后,你们自行回禀王将军。让王将军处理你们的军务吧。”
说着一顿,章景同对穆陵关守军说:“明日我要在这里会见几个人。借守军大人军所会客厅一用,这两日请您先屈就在地牢里。”
穆陵关守军刚要说什么,章景同拍拍他的肩道:“守军大人不必生气。将来王将军知道了,一报还一报,想必也会轻恕你们。”
谁都知道王匡德爱兵如子。
穆陵关守军无缘无故扣押了开路的王匡德士兵。其中缘故章景同不清楚。不过想到陇东这半年来的风声鹤唳,又是查粮又是查兵册的。
穆陵关在担心什么,章景同也能猜个七七八八。
章景同当务之急不是这个,他无暇关心这些。这是王匡德和穆陵关的官司,陇东的军务。他不过是个过客。
章景同无意插手。
穆陵关守军被压进自己的地牢里。
*
是夜,穆陵关军所寂静无声。气氛非常尴尬。
白日里围剿章景同、蒋英德两人的卫所兵卒,和陇东士兵虎视眈眈的对视着。蒋英德提着酒进门来,特意在卫所兵卒脸上留意了许久。
蒋英德没有找到白天给他们开门的那个士兵。
蒋英德都快好奇死了,他一屁股坐下。给章询倒了酒说:“绾绾和环小哥的伤处理好了。我刚送去歇下。”
章景同没听他提到蒋菩娘,抬眸问:“小妹如何了?”
蒋英德叹了口气,“好着呢。周军医给她正了骨……小八这次得好好养了。周军医说如果长期下去,小八脚踝习惯性脱臼,以后就坏了。”
章景同揪了揪心,闭着眼睛愧疚片刻。他隐忍,问蒋英德:“那田姑娘的伤呢?”
蒋英德灌着酒说:“皮外伤,不是大事。”顿了顿,他含泪说:”……不严重,就是皮外伤可能会留疤。绾绾睡的时候都在哭。害,左右我又不嫌弃她。”
章景同闭了闭眼,他满是心疼:“两个小姑娘……疼的不会哭,哭的又要强。”他到底还是生气,“英德,你带两个姑娘出远门前,为什么不同我说一声!”
章景同是真的生气了。
蒋英德骇然片刻,惧然片刻。他静静的说:“我没想到会这么危险。”
“我以为就是出去玩玩。”
“绾绾在府里很尴尬。小八的日子也不好过,我以为带她们出来过年……会是件好事。”
蒋英德落下一颗隐忍泪,又很快止住了。他是兄长,也将是人丈夫。他不愿意哭哭啼啼像个孩子一样。
章景同气也消得快。他淡淡道:“我向你道歉。”
蒋英德沉默许久问:“那些刺杀我们的,是什么人啊?”
章景同说:“是索命门的人。”
蒋英德惊悚道:“索命门不是叛国,投敌大周了吗。难不成,他们还为赵东阳的事找我们?”
章景同不好说家卓的事,只能含糊其词,充满抱歉道:“大概他们消息不灵通吧。”
蒋英德一身冷汗,这时候想起了王元爱。“难不成是因为王元爱之前来过我们蒋家?”
章景同目视远方,雾霭沉云,万里星云不见透光。他没听见蒋英德说的什么。
蒋英德歉疚的拍了拍章景同,说:“对不住兄弟。”大鱼斗法,小鱼遭殃。蒋英德很是过意不去,“平白连累了你。”
虽然蒋英德现在也不明白是发生了什么事。
但章询一个小师爷,前不结仇后不结怨的。他能招惹什么人?
再说了,章询大过年的去走亲访友。就算他结了什么仇,谁能千里迢迢从南方杀到北方,从陇东杀到咸阳?太扯淡了。
蒋英德过意不去。
过了一炷香的功夫,蒋英德回去歇着了。
焦俞巡逻后,安排陇东士兵布了防。到底是住在别人的地盘,他不放心。
焦俞进门道:“大公子,还没睡啊?“
章景同喝着残酒说:“弄不清楚,睡不着啊。”他没招惹过武林人。想必,王元爱也没什么武林上的路子。
为什么会有江湖人来对他下死手?
章景同想不明白,除了家卓还会有谁对他下赏金令。
可如果是家卓,王匡德为什么要放了家卓?
焦俞忽的道:“比起这件事,我更好奇。大公子被打入柴房时,是谁给你开的门呢?”
章景同说:“穆陵关卫所是大周旧帝陵遗址。”
焦俞不解:“恩?”
章景同笑了笑解释:“穆陵关卫所是大周最爱放奸细和探子的地方,朝廷极为注意。东宫每年都要对这里大筛一遍。这里放过来的每一个人,都是我和兵部尚书曹洋亲自审过的。”
焦俞恍然大悟,说:“就是说,他们认识你!”还没高兴太久,焦俞就担忧起来。他道:“那蒋少爷不就是知道你……”
“他不知道。”
章景同也算是阴差阳错托福,他颔首说:“我手上拿着成绰的帖子,王将军的信物。蒋英德没有多想,只以为我受了陇东和华亭照顾。”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8章
穆陵关厨子备了饭菜送过去。见房间里气氛肃穆, 三人分坐在一桌上。
来者不善。
穆陵关守军被关了。临时换了副军过来赔礼,厨子进去上菜时副军就把酒端着, 上到最后一盘时对方还没有接的意思。
桌子上坐了两个小公子,一个左看看右看看坐立难安,有点想当和事佬的意思。
另一个板冷着脸,肃穆薄情,似乎觉得这还不够。
厨子在军中速来是圆场垫话的好人选。他不免掀开醉鸭盅殷勤的说:“两位小公子尝尝我们这的冬锅醉鸭,上好的老鸭汤。配着酒吃正是驱寒。”
副军腾的一下站起来道:“行了,老李头你让开吧。”他定了一下,郑重的朝章询、蒋英德执军礼。仰头一饮而尽,连喝三杯, 一抹嘴道:“大水冲了龙王庙, 一家人不打不相识。”
副军豪气的一斟酒,眼睛盯着章询。他说:“今儿的事是我们穆陵关理亏。误抓错了人, 害的章公子的先锋哨没能向你们示警, 险些被江湖流匪灭杀。生死忧关,小公子生气动怒都是应当的。”
“全是我们穆陵关的错。是我们狗眼看人低,我们守军不相信大冬天的王匡德派人过境,就是为了护送几个不相干的小年轻进咸阳。该!我们守军就让他关着,小公子走了我们也不放他出来。我们静等王将军来问罪。”
副军姿态放的极低。他垫着自己的尊严,想着这下总息事宁人了。
谁知章景同却只说了一句,“王将军治下严苛, 士兵出门在外都有文书开道。借兵送我时,亦三令五申。不过是怕我们一行人路上出了闪失, 才送亲兵相护。不知穆陵关为何都不曾和王将军兵卒交会一声,就先把人抓了?”
当然是,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啊!
副军见敬酒无用, 匆匆又喝了一杯退下了。过了回廊就开始吐,门口士兵都涌上来问:“怎么样,怎么样?”
陇东士兵守卫,三步一人五步一哨,冷漠的看着。
副军和几个士兵走远了些。窃窃私语交头接耳。
士兵说:“有说什么时候放人吗?”
另一个士兵问:“他们什么时候走啊?”
副军头都快炸了,“我的神啊,妈的,请神容易送神难。送瘟神哪那么容易。先消停点吧!去,派人打听打听。章公子要请的客人什么时候到,请的什么人。”
几个士兵都不愿意去接触陇东士兵。他们两边势如水火,跟仇人似得。没人愿意打听这个。
倒是有几个江湖路子的,消息灵通的说:“我听说那个章询给三教九流的人都放了话,说不管黑丨道白道,兵籍武籍。谁伏击的他,三日之内让领头的人来穆陵关见他。不然就收拾他们。”
一时间,大家静可闻声。面面相觑。
*
穆陵关卫所静的让人睡不着。田绾跛着脚关上窗子,她胆战心惊的。白绷带缠的像萝卜腿,走动十分不方便。
田绾坐立难安,抱着蒋菩娘胳膊问:“菩娘,我们住在这里。真的不会被半夜捉起来杀掉吗?”
到底是别人的地盘。
抢占了别人的地盘,还把穆陵关守军关进地牢里。田绾打了个寒颤,哪怕外面有陇东士兵守卫,也觉得害怕。
田绾没干过这么理不直气不壮的事。
短短两天,蒋菩娘可怜的脚踝已经正骨两次了。蒋菩娘正躺在床上静养。她现在仔细不能乱走动,整个人着急也没办法。
章询太着急了。他这么冒失,要如何收场。
蒋菩娘也不安,害怕的睡不着。
“我不知道……应该不会吧?门口有很多陇东士兵在值夜。”蒋菩娘唯一的底气就是这个了。
蒋菩娘想着,王匡德的士兵被无缘无故关进大牢,正是怨气沸腾的时候。估计正巴不得和穆陵关的士兵干一架
如今强忍着这口气,章询和三哥应该不会受欺负。
“诶。”蒋菩娘轻轻碰了碰田绾,小声问她:“你可有听哥哥他们说,陇东和穆陵关有何仇怨,为何一进穆陵关就被扣押了?”
田绾摇头,蒋英德不和她说这些。她跪靠在床边,蒋菩娘帮她挪正腿,轻斥她:“你不是害怕留疤吗?”
田绾讪讪的坐端正。
田绾羞涩的像个小女孩。
蒋菩娘见田绾乖,想着她以后要成为自己嫂嫂了。蒋英德平时对她多有疼爱,蒋菩娘对田绾就有几分移情,紧紧抱着她说:“别怕。”
蒋菩娘身上有种好闻的香气,袅袅淡淡,几乎闻不到。田绾觉得幽深的厉害,忍不住靠在她身上嗅闻了起来。
她的鼻尖碰到蒋菩娘脖子,蒋菩娘缩了一下,汗都快出来了。纵然是女子,这样接触也太亲密了些。
“田绾?”蒋菩娘不自在。
田绾揉揉鼻子,打了个哈欠。“小八,你身上味道好好闻。让人想睡觉。”一川雪宁夜,彻骨奇香。
蒋菩娘攒了笑说:“我生来随我娘。她身上就有这种肌骨香,味道比我浓很多。每次我伤心的时候,靠着娘不一会儿就睡着了。只记得肌肤冰冰凉凉的,让人亲近。”
田绾昏昏欲睡,不断在蒋菩娘臂弯点着头。——她已经睡着了。担忧、害怕全都被卸下,有的只有困意。
好像越是不安,蒋菩娘身上这股味道越是好闻。
*
天一亮,尚未过晌午。
诸离门和索命门的门主先后来了。对方约他们在穆陵关卫所见面,原本他们还有所迟疑,到了见穆陵关卫所大门正开,一副迎宾姿态。
索命门门主目视前方,目不斜视,江湖人矫健的身影健步如飞。他咬牙切齿的对身旁人说:“我们两门已经七八十年不打交道了,真没想到今天会共坐一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诸离门门主阴冷的看了他一眼,说:“我不知道。我派出去的人都死了。江湖人传报,说赏头身边有高手。把他们齐齐斩杀了。尸体横列大道上,还是官府的人给收的尸。”
索命门门主眼里闪过讶然,“原来是真的。”
他之前一直不敢相信,他停下脚步拉住诸离门:“谁他妈下的赏金令,这你也敢接。闹出这么大的事,你想怎么收场?!”
如今章龙图正在给他们武林人奔波。江湖人能不能除了武籍就在这关键时刻,诸离门竟敢捅出这么大的篓子。
真是不要命了!
索命门门主出手凌厉揪住他领子,说:“这么大的命案要是捅出去了。陕西官场没人压得住。事情上报京听,你不是给我们拖后腿吗?!”他怒斥:“我索命门的事和你有什么关系!谁让你插手了。”
诸离门门也没想到事情会闹的这么复杂。他后悔不已,脸上却不表现出来。
诸离门门主冷笑一声说:“不就死了几十条人命吗。就算通了天又怎么样。章龙图不是背靠大山吗,章半国只手遮天。只有他找借口不想做的事,有他做不成的事?”
“你他妈的这话诛不诛心!”
索命门谈不上喜欢章龙图。但他妈更看不惯诸离门这种拖后腿的作法。操丨他丨妈,章龙图在前面替他们出生入死,他们这里拖后腿。
江湖人看不惯索命门卖国已经很久了。这次坏事,索命门必会成江湖公敌。连诸离门的好名声也毁之一旦。
诸离门门主不屑一顾,成为江湖公敌又如何。混江湖凭本事吃饭,他连自己门人都护不住,以后谁还给他们卖命?
家卓的事说完。索命门门主怔了一会儿,连他也说不出这个章询不该杀。他咬牙片刻,低声说:“等会儿进去看我眼色行事……到底祖上是一门,你帮我,我也帮你这么一次。”
诸离门门主诧异,警惕的看着。
索命门门主骂了句娘,“妈的,你手里的人越发不济了。自己也不知道调-教、调-教,杀两个人都能失手。真是有意思的很。呵,世风日下。取两个公子哥的命都废老鼻子劲。”
诸离门门主黑着脸。
两人进门共进退,索命门到底领了情。
正厅内,章景同衣衫不整,披着件月锦色袍子就坐出来。他见客,却不恭敬。
偌大的穆陵关卫所正厅外,站着近百人兵卒。他形容矜懒,世家公子风流意态。索命门、诸离门门主在门口就被卸下了兵器。
焦俞上前绑了绳扣给他们,一动手。索命门、诸离门门主就察觉是自己人。江湖扣胜过官枷官锁,焦俞动作粗暴。
“跪下!”焦俞对着两人膝弯处一人猛踢一脚。
索命门、诸离门门主摇晃一下,仍扎稳了下盘。他们身姿如松,直望着章景同。
诸离门门主开口问:“这位就是给我们兄弟传话的小章公子吧。”
这就表明立场,划清界线了。
得,章景同也省事了。他索性也不去分辨索命门和诸离门历史恩怨。直言开口道:“数日前,在穆陵关一带我一行被江湖杀手伏击。手段狠厉,见人就杀。”
章景同的目光耐人寻味,一一扫过二人。他定了下来,问:“这桩事谁来回话。”
诸离门门主不屑地说:“我们江湖众人素来低人一等,平白被公子哥瞧不起。呵呵,您在外面招惹了什么是非,自己不清楚?来问我们做什么!”
诸离门门主踩着椅子,嚣张跋扈。他不屑一顾地说:“我们虽然干的杀人越货的买卖,却从不碰官家中人。小章大人,您托了个贵姓。不如你好好想想,您得罪了什么人。”
索命门门主则直接道:“无可奉告!”
索命门门主面容阴冷,生生透着股血气。“冤有头债有主,我们江湖门派也不是什么黑锅都认的。”
章景同频频点头,颔首称是。手叩了三下桌子,让人抬出三箱红木匣子。齐齐打开,清一色的票号。上面各压三块金方砖镇纸。
诸离门门主克制住了震撼之色。
索命门门主则失声‘咦’,他捏拳复杂的问眼前贵公子,“小章公子这是要干什么?”
章景同拊掌道:“简单,冤有头债有主。既然两门在江湖上做的都是杀人越货的买卖。这三箱银票,权当我的订金。杀人的尸首就在院外,我出高价悬赏。”
“凡识得一人者,我赏百两银票。凡认出其身家来历,江湖门派父母亲足的,我赏一千两银票。”
章景同嘴角噙着笑,一一扣上三箱动人心帛的银票。箱子每合上一声,索命门门主的脸上就不自在片刻。
诸离门门主更是在听到只是订金几个字时,松了松领口。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9章
章景同说:“您二位优先。你们是江湖龙头, 杀人越货的买卖属你们二人点头不可。这些人,你们要是认不出来历。我就广开穆陵关, 号尽天下英杰过来认一认,看一看。”
诸离门门主不动声色远离索命门门主一步。
索命门门主舔着后槽牙,嘶的一声问:“不知小章公子查到人后,又要如何呢?”
章景同闻言绽放笑颜,乐观积极道:“悬赏追杀,面向江湖,十倍赏金。”
“咳咳……咳咳!!”
诸离门门主说:“小章公子,您是官家中人。江湖械斗非同小可,您这样会引起江湖大乱的。到时候还是得您们官家中人背人命官司。”
章景同起身道:“说的正是!听闻朝廷最近要提几个江湖人解除武籍, 我到要看看江湖是否能诛其败类, 交出害群之马。”
这是火烧浇油!
钱帛动人心,这么大一笔银子。江湖不知有多少人趋之若鹜。
如今正是关键时刻。闹大下去, 诸离门和索命门尸骨无存。连先祖那点根基都没了。
索命门门主一咬牙, 看了诸离门门主一眼。那意思很明显:这个功,不如让兄弟们立了算了。
诸离门门主见自己兄弟门都如此,顿感腹背受敌。他索性直接上手扣下一箱银票,按着红箱说:“小章公子这个活,我们诸离门接了。”
索命门门主按住箱子,怒斥:“疯子,你想干什么!”
诸离门门主无动于衷, 执意把箱子放到自己身边。他说:“小章公子不必查了,动手的是我们诸离门的人——江湖道义, 拿人钱财替人消丨灾。钱货两讫,兄弟们在道上讨口饭吃。小公子也不会为这个和我们小门派过不去吧?”
章景同等的就是这句话,单刀直入:“名字。”
诸离门门主为难, 舔着后槽牙说:“小公子,我们道上有道上的规矩……”他到抽一口冷气,下定决心说:“这样吧。我们不能泄露雇主姓名。我们领了您的单,三天之内把对方解决给你。如何?”
章景同耐心的吸了口气,语气平平地说:“名字。”
诸离门门主急的挠头。
索命门门主上前拦着同门,沉吟出声,也出了个主意。“我看明白了,章公子要个交代。这件事简单。”
索命门门主不顾诸离门门主阻拦,一手拦着他,一眼紧盯着章询说:“这桩事说起来冤有头债有主,章公子为公家做事,囚禁索命门家卓,百般虐待极为不人道。如今家卓侥幸逃脱,重金报复,乃人之常情。章公子以为呢?”
除非王匡德反水,不然他怎么可能让家卓逃了。
章景同是半点不信这种话,按着桌子质问:“哦,这么说我是活该落单了。”
诸离门门主沉声道:“我索命门几十条人命,愿赌服输。我们没什么好说的。章公子为公家办事,家卓不认识公家只认识你,自然只记恨了您。还望章公子高抬贵手一次。”
章景同深深的吸了口气。这才绷着玉一样的脸色,没有当场甩脸。
章景同是有些自负的。哪怕很隐晦,他生来骄傲。同行带着女眷、章景同自认为肩上是扛着责任的。他把田绾和蒋菩娘都视为自己羽翼下的人。出门在外,路遇劫匪,还是冲着他来的。
章景同不可谓不怒。
诸离门门主见占不到上风,余光扫了一圈。袖口排出一三把圆刀,打算自己给自己抢占个先机。
焦俞突然的端起茶托盘往诸离门门主手上一压,他彬彬有礼,满面笑容:“客人用茶。”
诸离门门主手里一空。自己袖口被勒的更紧了。托盘移走,三把圆刀平平淡淡的搭在一旁圆盘上。焦俞是了拂尘去,单手把托盘放在架子上。
诸离门门主手里空的慌。心里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办——这些年他是养尊处优了些,但也不是手上全然生疏了的。就这么被轻飘飘下的武器,实在让他忌讳。
索命门门主审视着章景同,不禁问:“章公子想要此事如何收场?”
他想要如何收场?
这个问题问得好。章景同也想要知道,这些人打算如何收场。他冷笑一声问:“我的人伤的伤,散的散,总不能当做没事发生吧!”
索命门门主见状就笑了,他目光落在一旁的银票红木匣子上。这么大手笔,家中可见富贵。既然不差钱,那就是差事。小年轻缺的就是个尊严。
索命门门主给诸离门门主使了眼色,示意他赔礼道歉:“还不快给章公子赔礼道歉。谢罪求饶。”说完又长作一揖,把姿态放到最低:“万幸章公子的人只受了伤,没什么亡故。也不算大损失。”
“小兄弟的伤,我们江湖上有些偏路子。今日回去就把好药好方一并送上来。章公子消消气,这桩事……您看,您给指个路。你要怎么样才肯把事情高高拿起,轻轻放下。”
诸离门门主被强摁着头鞠了一躬。他的头骨很硬,一颗头低的不甘不愿的。受损失惨重的明明是他,只是他手下的人命是不值钱的武籍罢了。
官家的狗都比他们的人命尊贵。说低头,就要低头。
诸离门门主嗖的一下抬起头,他眼睛血红地说:“章公子的部下受伤了。我的部下也受了伤,小章师爷是公家人。难道就不曾听说赵东阳叛国!索命门拦下了赵东阳给陇东止了多少损失。”
章景同没想到到现在还有人在翻这个老黄历。突然听门口一阵动静,他顺窗望去。
一道窈窕倩白的身影捂着嘴小跑离开。
章景同想也没想的追出去,拉住她臂弯:“菩娘!”他失言懊悔,连忙改口说:“小八,蒋姑娘。你别跑,你的脚不能再扭了。”
蒋菩娘红着眼睛,氤氲水雾眼睛说不上来是气还是怒。她呼吸起伏不定,胸膛一鼓一鼓的。她一开口,凄婉生泪。解释道:“是我哥哥让我来找你的。”
蒋菩娘擦着腮边的泪,梨花带雨。她看着回廊下的青石砖,一字一句恢复情绪。她很快道:“章公子,我,我不是故意打扰的。是我哥哥让我来找你。”
“他让我劝你……出门在外,不要和这些江湖流匪硬碰硬。他怕来和你吵,你没面子。让我来,我是妹妹。你听我说话不生气。”
章景同捏着眉心,心里浇了油似得蹭蹭往外冒火。蒋菩娘腮边挂泪自己偷偷的擦着。她心里敬重赵东阳,听不得外面这么说赵东阳。要强的哭,又不能替赵东阳正名。
章景同想哄她,话到嘴边却不知道说什么。最终只干巴巴挤出一句话:“……江湖人最会给自己开罪。你不要把他们的话放在心上。”
蒋菩娘匆匆点头,她手背白如凝玉,擦过的泪水挂在她手背上。让人心如刀绞。
章景同看的难受,对她道:“我叫人送你回去。”
蒋菩娘屈了屈膝礼,攥着湘白色裙子埋着首离开。
淡紫色斗篷狐狸毛流光似雪月,她的手攥着白裙子,指尖都是用力的愤怒。
章景同余光扫到了,他又烦又气。上前挡着她道:“蒋菩娘,你不要在这个时候让我生气。赵东阳的事情外人不知。他们诋毁,皆因无知。你和他们置什么气?”
章景同带着火气,又拦着蒋菩娘。蒋菩娘走了一步被挡住,绕开又走还被拦住。她气的瞪大柳眼,看着章询说:“你干什么?!”
蒋菩娘满眼的莫名其妙,眼睛里不自觉的恼怪让章景同火气冷静了几分。他扶着额头转了个身,很快回身道歉。他沉声道:“让蒋家妹妹见笑了。”
章景同让开身,允许蒋菩娘离开。
蒋菩娘见章询气的半个脸都是黑的。她不免迟疑,停下对着蒋菩娘郑重福了福身,说:“……我,我刚才确实为赵先生伤心。”
章景同准备回去了,又停下来看她。
蒋菩娘攥着裙子的手指,慢慢松开说:“我担心章家哥哥。”她忍了忍眼泪,说:“我知道章家哥哥是为我好。你同我哥哥好,视我为亲妹。我和田绾受伤,章家哥哥着急。”
蒋菩娘越说条理越清晰,她擦着脸上的泪,努力不让章询看见她的眼泪还在落。“我和田绾听说章家哥哥约了江湖流匪见面,生怕章公子惹了穆陵关的人,又惹上江湖窜子。”
章景同此刻已经冷静下来。他温柔又通情达理,蒋菩娘哭的断断续续。他还是明白了蒋菩娘在说什么,他闻言一笑说:“你来找我,是劝我少惹些敌人。”
蒋菩娘圆润的腮连连的点头,她生的白腴,偏偏又肌骨清冷。忽闪着不肯落泪的眼睛,含了情似得。
蒋菩娘说:“我视赵先生为父……他们那么说,我心里难受。我是不想给章家哥哥添堵,我知道你在忙。所以我想先走。”
章景同含笑说:“我听明白了。你不难过,你是情难自禁。”
蒋菩娘连连点头,她很高兴她想说的章询全都听懂了。伤心是发自心里的,忍不住的。但她并不为江湖人口中的赵东阳难过。
蒋菩娘眼睛还有未干的泪水,她看着章询说:“你说过,赵东阳没有叛国,他是无辜的。我信章家哥哥。”
章景同凝望蒋菩娘离开的背影。
明明该长松一口气,他最担心的事没有发生。
可不知为什么,章景同心里沉甸甸的。好像被压的喘不过来气似的。
他在和索命门、诸离门面谈的时候,抛下重要的客人。追来想要换取的并不是这么一个结果。章景同隐隐为蒋菩娘心痛,却不知怎么组织语言。
焦俞上前提醒章景同,“大公子,客人还在正厅等着呢。”
章景同颔首,提步道:“走,和他们谈谈。”
作者有话说:
我们阿景脾气坏的时候真的好好写啊。因为他闹脾气的时候,憋不住事儿……哈哈哈,虽然有点写歪了(这章没必要走感情线的),但是好开心。我真的好喜欢景同会直接莽上去,问你为什么不开心那个劲。贼乖
第80章
穆陵关正厅是军务厅, 平日里不常招待客人。四面吃冷风,军中向来以吃苦为荣。穆陵关会客厅多少带点特意整人的味道。
穆陵关欺负章询不懂。故意把穆陵关正厅借给他待客。原本也没什么。索命门和诸离门门主都是习武之人, 江湖人体热,加上急火攻心。一番谈话下来两人都不觉得冷。
可章询忽然离开,事情悬而未决,久久的等不到人回来。身上的冷汗被风一激,又凉又冷。半晌都缓不过神来,冻的人四肢冰寒,手脚发冷。
章景同进门见一个两个都嘴唇泛白发冷,扫了眼两人脸色。有些奇怪地问:“穆陵关这么踩高捧低吗?”
章景同没觉得冷,他叫人上了两碗热姜汤端过来。他月锦白袍坐下, 靠窗倚雪。通体气派, 看着就矜暖一派。
两碗姜汤放到发寒都没被动一口。
索命门和诸离门门主是疯了,才会喝这碗来路不明的姜汤。——他们在哪不能喝汤, 跑到这来吃鸿门宴?
可偏偏章询一直吊着他们。也不说他想干嘛, 只等着他们出牌。可他们牌都出尽了,章询一点表示都没有。这就让人生气了。
要不是章询是公家中人,又住在让人不敢轻举妄动的军所。诸离门真想教教章询什么叫江湖险恶。
诸离门门主气急败坏地站起来问:“小章师爷,不知您还要把我们留到什么时候。”
章景同略显惊讶,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尤为诧异地说:“二位不知道吗,陕西新上任的府尹黄学要来了。他新官上任,治下就出了这么大的事。”
章景同合上书卷, 他展颜笑容,纯良无害。“我的部下为了保护我伤了几十条人命。这么大的命案, 我总要保住我部下。给黄学大人解释清楚。”
诸离门门主蹭一下站起来,恼羞成怒道:“章兄弟这是取我门下性命还不够,还要让我们牺牲名誉, 为你部下脱罪?”
章景同扬声神色惊讶,琉璃一样的狐狸眼写满笑意。章景同一向纯真,良善的黑眸微微错愕。他一字一顿的说:“名誉?你们领单杀人,声名狼藉。如今到怕见官府了?”
不是!
诸离门门主脸色铁青,气的不行。
要不是章龙图现在正在朝廷沸反盈天,想方设法替武籍人脱籍,为江湖人出头。十个黄学来了他也敢灭了。笑话,他怕他?!
索命门门主拉住他,低斥:“别冲动!”
诸离门门主懒得和章询这么苦口婆心,他猛的转身,负手冷淡。任凭章询处置了。
章询月锦袍子倾身,他伸手一探起身道:“请二位门主移步休息。我这就去见黄学大人。”
什么时候来人了!?
诸离门门主骤然冷汗。回头,门外果然站着一小厮,低眉顺目,内敛安静。他是来通传的,身上带着略微病气。安静的站着门槛左边,竟然没有丝毫气息惊扰。
诸离门和索命门都是干杀手行当的。不说武艺高强,至少也能对突然靠近的人有所警觉。
……西北地界什么时候出了这样的少年英雄,无声无息。
两个人还同枝连气的,一起效忠同一个少年公子。
索命门门主若有所思地问:“家卓曾称您为王元爱,可有什么缘故吗?”
只见话音未落,门槛月锦袍少年已然离开,背影消失。
*
环俞小快步跟上章景同,他唇色苍白看着让人担心。
章景同不禁停下,回头问:“什么事这么要紧。你大伤未愈,还不躺在床上好好休息。”
章景同语气谴责,微微带着责怪,浓浓的担心意味让环俞灿然一笑。他柔声,放低姿态说:“……虽说都是些官场中人,那黄学排场也太大了。听说一次性来了十几个轿子,清一色的乌桐油盖,都是官轿。”
穆陵关副军早早去门口迎接了。
黄学是新任陕西府尹,以前王嵇魁身边的人。王嵇魁倒了之后,王家不好在陕西这边再安插人,怕太显眼,就提了黄学上来。
黄学新官上任,这凳子还没坐热。穆陵关就闹出几十条人命,一水的江湖人。不可谓不晦气。
蒋英德也被吩咐出来迎接。他是白身,世家公子哥的身份在黄大人面前只有点头哈腰的份。
绕过穆陵关卫所中道的高碑,章景同正好和蒋英德碰个正着。蒋菩娘穿着淡紫色樱金狐狸毛披风,温柔娴雅的跟着在蒋英德身后。田绾穿的俏皮些,茜金色的短襟,同色锦缎长裙,显得身段非常窈窕。她没有穿斗篷,只系了薄薄的白色披风,看着比蒋菩娘瘦了不少,非常玲珑。
“小章师爷。”田绾笑眯眯的打招呼,纤手捂着嘴一直在偷笑。
章景同不禁低头打量了下自己,不知哪里好笑,招田绾闷笑。眼睛一瞥,落在一旁侧头偷笑的蒋菩娘。章景同不禁更奇怪,颇为不自在。
蒋英德拎了衣襟,上前对章询说:“挺好,挺好。快走吧。”
章景同目光一低垂,也哑然失笑。
蒋英德见他明白,捂着肚子指着他说:“我就说章询装样吧!见江湖流匪害怕,生害怕对方不知道他在怠慢他们。故意把自己穿的矜贵慵懒,懒里贵气的。”
倒履相迎见生客,这是怠慢。故意不把对方放在眼睛里的怠慢。
章询就是太讲究。明明没比他们大几岁,遇事就一副老鹰护小鸡的态度。
蒋英德笑着笑着,脸上就淡了。可他自己也是个雏鹰啊。他勾着章询的肩,两人到正门口才松开。
少年英姿笔挺,齐步跨出门槛,带着难以言喻的潇洒整齐。
穆陵关副军侧身站在门口,正在和黄学低语说话。猛的听见动静,和黄学一起抬头。
章询和蒋英德方步走下台阶。
黄学是个圆脸胖子,白的温润如净整个人透着股绵和,比女子都雪白肌肤,让他看起来养尊处优。贵气中透着富态,穿着官袍站在轿子前,一副王爷气派。
黄学不像为官的,官场气很淡。倒像个王孙贵胄。
蒋英德暗暗赞了一声黄学长得好,上前作揖道:“叩见黄大人。小民陇东蒋氏,携家妹和长辈故友女儿前去咸阳访友。叨扰穆陵关了,还望副军、黄大人见谅。”
“恩。”黄学微微颔首,神态并不愿多提穆陵关劫凶一事。他的不满从眼角眉梢透出来,冷冷的看了蒋英德一眼。似乎在警告蒋英德,不要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乱说话。
章景同侧身微微挡住蒋英德,颇有些替蒋英德出头的意思:“黄大人,在下有话要对你说。”
做人要识趣。章景同暗忖黄学不愿在众目睽睽下讨论江湖人命,他如此递个台阶过去。黄学如有意隐瞒,必然会叫他私下去说话。然后他就知道怎么应对了。
令人意外。
黄学热情笑眯眯的伸出白胖的手,他拂袖温润,袖底带着女眷香和酒气,扑鼻过来让章景同呼吸难忍。他屏气退让,黄学却在众目睽睽之下搂着章询,拍着他的肩膀说:“这就是苦主吧。”
黄学声音非常柔和,整个人带着惋惜的意味。他拍了拍章询的肩膀,像个长辈那样吁叹:“不怕不怕,黄大人为你做主。”
黄学转身看着穆陵关副军,眼睛在笑,看看章询又瞥了眼在场一众陕西官场的小官员。他对副军说:“既然苦主在这,我们今日事今日毕。这就走吧?”
穆陵关副军肃然,将士立刻拉来马:“万事俱备,都准备好了。只等黄大人发令。”
黄学微微笑着,一伸手指,说:“我年纪大了。坐轿子吧。”他侧身,目光饶有兴趣的看了眼蒋菩娘和田绾,说:“那里腌脏,女孩子就别去了。”
穆陵关副军就劝蒋菩娘田绾回去歇息,他笑容和缓道:“女孩子就回去歇着吧。”
蒋英德和章询眼神交换,章询微微点头。打了个手势,手微微对焦俞闪了闪。
焦俞意会,转身护着蒋菩娘田绾回到卫所。
环俞唇色发白,冷眼立在门侧。
黄学又冲着章询和蒋英德点点头,说:“两个男人,都是要讨老婆的年纪了。也没什么不敢看的,你们一人骑一匹马,跟着来吧。”
*
苦风凄雨的乱葬岗,下午夕阳临近暮色,天色暗合。罩的整个山头有一种鬼气,森森然的恐怖。
章景同从前读地理志,只知道陕西八百里平川。却不知北五县这样多山。
不知名的山头翠绿清冷,骑马远远看见只觉美轮美奂。
山头极脏,一下马才能发现。脚下落地之处都是松软的垃圾山和蝶状的软烂的碎枯叶,气味感人。一脚踩上去,软的让人害怕。
蒋英德翻身下马,一瞬间两腿发软。
背后被人用手托住,他回头看见章询雍贵冰冷的脸,五官俊气。
后面的轿子姗姗来迟,穆陵关卫所士兵列排,后面同行着衙役。三顶轿子最后落轿,一齐出来的除了黄学,另外两个穿着官补袍子的,一个都不认识。
三名大人姿势惊人的统一,负手在前抱着大肚子,悠然姿态的互相交谈着。
穆陵关副军翻身下马,绕着蒋英德和章询的马转了两圈。他倨傲的摸着下巴,嘀咕道:“还真会骑马啊。”
经过上次的乌龙之后,章景同立即意会,他唇角掀起笑意。抚摸着马脖子上的鬃毛,不发一言。
蒋英德则道:“瞧不起谁呢。我和章询是受了难才躲进卫所求助的。副军所言,好像我们是那招摇撞骗的骗子。”
穆陵关副军笑眯眯地说:“小公子,谁告诉你只有世家公子哥会骑马。那些以武自居的江湖好手,马上功夫个顶个的好。呵,谁知道你们那江湖械斗怎么回事。”
副军冷冷的盯着蒋英德说,“搞不好,是你们江湖人互咬。别让我抓住你们的把柄。”
年轻气盛,蒋英德好悬一拳挥上去。
穆陵关副军是武将,蒋英德瞬间僵硬又瞬间软化下来的胳膊,让他眼睛底泛起一股寒意。
章景同转身半抱着蒋英德,拦着他的怒气,他声音低沉温和,透着平稳。“英德,没必要置气。”
蒋英德脖子青筋凸起,他阴阴盯着穆陵关副军说:“我们是华亭百姓。和武林人士断无关系,副军说话谨慎些。”
穆陵关副军笑了,指着章询问:“那他身边那两个江湖人士是怎么回事?”
焦俞环俞和章景同同生共死。眼看着战火烧到自己这来,章景同脸上噙着柔和的光,他冷着笑意说:“在下华亭章询,出门在外寻的护卫而已。副军大人若是觉得有什么不妥当,大可以去陕西按察司检举我。”
章景同面上冷光犹渗,“若是副军还不服,觉得陕西按察司审不了这桩案子。大可以进京告御状,章询奉陪到底。”
黄学笑着上前,打断他们说:“好了好了,都不是小孩子了。怎么还拌嘴呢。”
黄学拍了拍穆陵关副军的胳膊,指着山头说:“带路吧。”
作者有话说:
无
70-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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