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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90

    第81章


    穆陵关副军不再说什么。盔甲金属碰撞, 他先行带路领头穿过群山烂泥,身后士兵和衙役紧随其后。


    蒋英德和章景同互相帮手, 两人扶持着上山。


    行了约摸有小半个时辰,前面远远的传来一声‘到了’层层叠叠的声音,悠远传到后面。


    人群自动为黄学分开一条路。


    章景同侧身站在左边的人群之中,同士兵衙役站在一起,目光却落在不远处的火架上。赫然整齐的尸体一字排开,前两天章景同让人收殓的尸身,全部被迁移了过来。


    章景同蓦的回头看黄学。


    黄学视若无睹,目不斜视的走在最前面。


    小山头上,穆陵关守卫举着火把, 衙兵搬运上地上尸体, 火架子上放不下,十几具尸体原本暂时先放在地上。黄学挡着鼻子看了眼, 立即吩咐人把尸体扔上去, 叠摞起来。


    死者为大,衙兵们畏惧强权,只能捏着鼻子做了。


    两两沉默,抬着一具具尸体扔上去。


    熊熊燃烧的火把,亮光落在黄学脸上。只见黄学冷漠极了,不复笑面虎的模样。他手轻轻一扬,立即有人上前浇油。章景同目光一紧箭一般冲上去, 远远的就被拦住。


    黄学高高扔下火把,落在浇满油的火架上。尸臭味混合着烧焦的肉香, 气味弥漫山头。


    章景同还未靠近,两个士兵死死拦住他。“小章师爷,莫要为难我们。”


    黄学回过头来, 望着这边的动静,他笑了走近。黄学停在章询面前,定定的看着火光下俊秀的少年,暖融融的橙火照亮他怒气的脸,但他好像受过什么良好的家训,少年的脸分明的怒的,却只是一瞬。


    章景同俊雅平静,他望着黄学毁尸灭迹,匪夷所思地问:“黄学大人,就打算这么解决这桩事吗?”


    黄学笑意和煦的揽过章询,他比章询矮一头。两人踱步到不远处,背后火光冲天。黄学笑眯眯地对章询说:“小章师爷,你还年轻。将来幕行出师,尹丰那边留不住你。你可以到我手下来历练几年。”


    章景同面无表情,没有反应。


    黄学没有得到回应,笑意微敛,只嘴角还挂着笑意。黄学说:“……做好一个师爷的本分。从现在开始学吧。”他的手语重心长的拍了拍。


    章景同侧眸看着肩膀上的手,他淡淡的抖落下去。师爷自古都是替东瓮吞声烂抵的,这确实是师爷第一课。


    章景同试图开口,“黄大人,纸包不住火。你不能把这些人烧的干干净净,就当做什么也没发生。”


    “够了!”黄学声音骤寒,他收起笑面虎的好脾气,第一次脸上犯了冷意。他一根手指戳着章询的胸口,指指点点的逼问:“章询,你以为事是谁惹的。”


    “你别以为你托身在浙江章家,就能万事顺意。这桩事要是闹大了!你也跑不了,你身边那两个武籍人士有一个算一个都得死,连你也跑不了。”黄学声音低的发寒,揪住章询领子狠狠推开。


    黄学捋了捋自己官服,站定在章询前面一步远的地方。他说:“新春佳节,大家都想过个好年。你安安分分的,我会派人送你去咸阳书院,你好好的走亲访友。”


    “过了年,赶紧走。回你的浙江去——”


    黄学站定在章询面前,目光直视他:“章询你听明白?”不等对方开口,他又说:“章询,我不想为难你。但你若是不识趣。非要自掘坟墓、自讨苦吃……我满足你。”


    章景同掀唇冷笑,“原来黄大人瞒天过海,毁尸灭迹,竟是为了我章某人啊。章询不才,竟辜负了黄学大人的美意,我可真是愚蠢。”


    “不然呢?”黄学厌恶阴阳怪气,直接对章询说:“别忘了,对这些人下死手的。可是你的人!”


    章景同一腔旺火,眼里簇冷嗤笑。他匪夷所思道:“黄大人好道理!有人加害我,我的护卫拼死相护,还护出错了?感情是我该死,没有束手就擒。这才酿造了几十条人命的惨案。”


    黄学笑眯眯道:“你心如明镜。”


    黄学叫人把轿子抬过来些,他脚乏了不愿下去。


    临行前,黄学掀着轿帘说:“听说你要去探望孟师爷儿子……我门下有个师爷和孟德春交情很好,改日你们上门聊聊。”


    黄学对章询的来历了如指掌。这半年来章询在陇东的种种,黄学都尽数悉知。


    连蒋英德听着都毛骨悚然,不敢轻举妄动。一旁章询却丝毫没有把柄被人拿住的自觉。他还在和黄大人争辩。章询肃冷,雍贵板正,质问道。


    “黄学大人!你不查幕后指使。是因为你了如指掌吧。”


    山头昏暗只有火光,章询同行没有带护卫。他聘了江湖人……蒋英德纵然是再傻,也看出章询身边的小厮不是一般人了。


    聘用武籍人做护卫,其实是顶顶划算的事。只是名声有些不太好,容易惹一身骚。章询让江湖人扮他小厮,不声不张的,实乃最低调的处理方式。


    寻常护卫不如武籍。这种事,民不举官不究。也就是章询是官场中人,讲究些。


    蒋英德捂着耳朵想避讳。章询言辞诛心,太赤-裸裸了。几乎是明示着再说黄学在替人掩人耳目。


    ……章询在陇东是个好脾气,性子得宠。他没招惹过谁,更妄论得罪谁。索命门来势汹汹,一副夺命的姿态。背后必有缘故。


    蒋英德想不明白。


    出了陇东,章询脾气见长,戾气凶狠。和在华亭完全不同。他自带一种风仪,怡然自得。说是性子渐凶,倒不如说他姿态轻松,更散漫了。


    山下渐暗,黄学的轿子走远。


    清亮的声音回荡,章询少年清朗,声音掷地有声。满山的寂静,除了火花噼哩啪啦的炸竹声,再无人回应。


    轿子摇摇晃晃,里面黑暗一片。黄学坐在其中,他睁开眼,聚神的眼睛里陷入沉思,不知在想些什么。


    *


    穆陵关卫所的哨兵远远的就看见火光冲天,对面山上熊熊红光好似山火。哨兵们满脸肃穆,却无一人着急忙慌。


    倒是被关在柴房的索命门、诸离门两位门主,第一眼看到红光山火,瞬间就弹起来。


    山火蔓延是会祸及百姓的!


    两位门主腾的一下站起来,破开柴房的门对他们来说轻而易举。索命门门主抬脚就踹,门口锁链发出巨大的动静。


    士兵插矛枪进来,红缨穗子一闪而过,“老实点!”


    还差一脚。索命门门主视若无睹,他对自己脚下功力有数。抬脚再踹时,却被诸离门门主死死拉着,“卫祁!别在惹官家了。你捅的篓子还不够吗!!”


    卫祁是索命门门主,无所畏惧。他甩开李诸离,恶狠狠地说:“我们索命门是拿赏金杀人的,没钱买卖我才不干。外面是火!”山火红光照的晚霞都逊色三分。


    索命门没叛国做大周的生意之前,诸离这个名字是卫祁的,卫诸离是上任门主。他带着诸离门游走大周和大魏之间,做令人诟病的行当。被江湖人视为没齿大辱。


    “我来吧。”李诸离拦下他,挽起袖子开始摧门。他冷然道:“你如今已经叫回卫祁了,管好你的索命门就是!当初我们可是画界了,以陇东线,大魏的单子归我,大周和大魏边境的单子归你。”


    诸离门门主一拳下去力崩千斤,门瞬间就裂开了。连带着外面的铁链,门框整齐倒下。


    李诸离拳力足足有六百公斤,江湖出了名的铁拳汉。赤手空拳是武器,据传祖上曾偷过南家的拳谱。南家历代武林盟主都对李家非议颇深,连收留了李诸离的诸离门也臭名昭著。


    门框轰隆倒下。


    穆陵关士兵都惊呆了,立即层层叠叠把院内围住。穆陵关留守足足有六百人,算上守陵的两千人。整整两千六百人的兵力,名义上是个小卫所,兵力上却是大兵所的配置。


    卫祁和李诸离一出来,看见这场景都惊呆了。


    整齐的红缨长-枪齐压压的占满院子,百余人的士兵杀气腾腾。卫祁领索命门不知见过多少次杀手,一眼就看出这里大多士兵都是见过血的。


    糟了,这里守的是前朝旧帝陵,当年元熙帝为了减少纷争战乱。没有对前朝王陵下手,留下了无穷后患。


    这里兵力充沛,还有大内的人隐藏其中。光凭武力,没几个江湖人能从这里逃脱!


    这个章询,真是狡猾。


    他一介文人,师从幕门,不去咸阳城、西安府这样的大城报案悬赏,通晓官府。走官场路子,官官相护。竟然敢来穆陵关卫所?!


    卫祁一抹脸道:“早就跟你说陇东是个麻烦窝!你他妈从来不听。”


    普通师爷能随随便就进卫所,出入兵所如无物吗?他妈的华亭师爷能!


    成绰在大周都能说上话,这份本事普通人能有吗?


    华亭尹丰区区县令,连陇东将军都要客客气气,敬他三尺。这本事普通县令能有吗?!


    妈的,那章询是好惹的吗。在尹丰手下混,日日出入陇东军营代表孟德春和王将军打交道。李诸离你踏马怎么敢瞧不起他只是学幕的。


    卫祁目光四处寻找坚硬物品当武器,空空荡荡。他把目光锁定在临近士兵上,这把红缨长矛不错!


    李诸离死死拉住他,“冷静点!”


    卫祁冷冷看着他,一字一句道:“我不管章询是谁。他就是天王老子,你怕,我不怕惹官家。”


    “动了卫所,朝廷不会放过你的。”


    “我不在乎!”


    卫祁几十年的犟脾气都没改过,李诸离没办法。闭眼咬牙冲,他一拳下去直击面骨。近六百公斤的拳力,一拳砸死一个。


    红穗空中飞舞,李诸离很快就夺了两柄长-枪下来,他远远的丢给卫祁一把。


    一时间穆陵关卫所打成了一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2章


    交战之际吗, 四、五匹快马在穆陵关外停下。


    马蹄飞腾被勒住缰绳,章景同、蒋英德等人陆陆续续下马。


    穆陵关副军却一到门口就发现了不对, 他蹭的抽出马刀直接骑马冲出去:“糟糕,出事了门口。快,让黄大人他们掉头。”


    马蹄扬飞一跃,载着穆陵关副军闯进去了。


    蒋英德从没遇过这种阵仗,他脸色苍白。好在有之前被刺杀的经历,他还不至于两腿发软。“阿询,现在怎么办?”


    章询少年吃苦,自从上次之后。蒋英德一向觉得章询比他们多了些见历,紧急情况不禁有些依赖他。


    章景同沉吟片刻, 冷静道:“黄大人他们都是文官, 手无缚鸡之力。当务之急不宜再添麻烦。你掉头回去,拦住黄大人他们。告知穆陵关卫所的情况, 若是黄大人要出兵协助。你让他们顾好自己就是。穆陵关卫所不是其他地方, 这里不缺兵力。”


    蒋英德点头,忙不叠慌的翻身上马。


    章询拉住他的马缰绳,满是忧心忡忡:“英德不要慌,仔细骑马摔下来了。”


    听人劝吃饱饭。蒋英德长吸一口气,吐出胸口浊气后才稳健的策马出发。


    章景同撩袍赶进去,穆陵关门槛连脚印都没有留下。


    章景同不安达到了极点,他第一反应就是诸离门和索命门惹事了。——穆陵关是前朝旧帝陵, 这里鱼龙混杂。平日里是最麻烦,也是最少人惹事的地方。


    除了, 昨日来这里的两个不速之客。


    章景同平生第一次对江湖人的不可控感到心惊。


    怀璧其罪——不是江湖人做错了什么,是他们身怀武艺,又有自己的一套治世法则不为朝廷所控。若是不打压, 任凭谁都心里难安。先帝经历了丧父之痛,这才开始治理起了武籍。


    章景同自己家里人就有混江湖的。以致于一向觉得江湖人并无外人传言那样的危险。


    可如今章景同不敢这么笃定江湖人了。


    章景同脚步不敢停,跑的极快。


    ……千万,千万不要出大事。


    穆陵关卫所中间有一道中门,副军的马就扔在门口。


    军所的马极有灵性,一直反复往里闯。把诸离门和索命门两个人往军-队-阵型里逼。


    诸离门和索命门两个领头都是武林高手,试图驯服马。每次马都纵身越人,飞蹄落下躲在中门外,灵的若不是时机不对,章景同都想叹一句:好马!


    地上尘土飞扬,卫祁半跪在地上,庭院里死伤一片到处都是士兵的尸体。


    李诸离揪着副军的领子,高喊“停下!”,拳头呼啸的威胁在副军面骨上。突然背后传来一声清亮焦急的声音:“住手!”


    李诸离蓦然回头,门口匆匆跑来的正是消失不见的章询。


    章景同目光一一扫过地上士兵面庞上的血,惊心眼前这个人可能不靠武器。手里拳力惊人。他看着副军惊痛的眼神,方步慢慢靠近。


    章景同道:“卫祁,李葆恂……或者说,我应该叫你李诸离,李门主。”


    章景同怎么可能不知道他要见的人是谁呢……如何会不打听呢。


    李诸离的本名在江湖上都是秘密,他因南家拳法的缘故,这些年一直隐姓埋名。做了诸离门门主之后,天下人更是只知道李诸离。


    李诸离拳头崩力一点一点卸掉,他缓缓直起身子,看着章询:“你是什么人?”


    章景同沉声道:“二位先能解释一下。这是在闹什么。”


    李诸离心乱如麻,什么都听不进去。“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说!话!”


    卫祁嗖的站起来,红缨长-枪划过霞空指着远处的红光,大怒道:“都什么时候了!山火烧下来,数月难灭。穆陵关再不去救火,山里的百姓就完了。”


    穆陵关副军闭着眼不愿火上浇油,不想承认那山火烧的是什么。一口咬定道:“那是荒山,不会烧着人的。我们的人已经去灭火了。”


    卫祁气笑了,满眼不可思议的看着穆陵关副军:“可笑,至极!你们守着山林,不知道山火烧起来有多么可怕吗。”他眼眶有泪,看向章询:“小章师爷也不打算去救火吗?”


    章景同道:“火是穆陵军自己放的。”


    “章询你闭嘴!”穆陵关副军冲着章询怒斥:“别忘了黄学大人和你说过什么。”


    卫祁愣了,“自己…放的?”他心里一凉,声音被掐住:“烧的,什么?”


    穆陵关副军挣扎着站起来,“章询你闭嘴!这些江湖杂碎收拾了便是,和他们多说什么。你不要忘了,你是官家中人。”


    章景同雍容清贵的低着头,他认真思考过后说:“尸体。”


    清晰有力的两个字,天灵盖被直击。


    李诸离先是愣了一下,脸上瞬间失去血色。卫祁当场反应过来,身手去拉李诸离。


    卫祁立即冲到章询面前,冷静的站住问:“什么叫烧了?烧的什么人。为什么要烧。”


    章景同面无惧色,一步不退,他说:“烧的死人。前些日子刺杀过我。官府的处理。”章景同眼睛似有晦光,他盯着李诸离说:“好消息是,我不能再囚着你们了——没有什么刺杀,也没有什么尸体。结束了。”


    卫祁觉得可笑,“这算什么结束了?”


    他妈奴籍的人烧了,官府还要查责追究,彻查人命。


    李诸离异常愤怒,他冷笑一声说:“我倒宁愿官府和我们清账!如此算什么,你们把江湖人当什么了。随随便便烧就烧了?!难不成武籍人连奴籍都不如?!!!”


    李诸离揪住章询的领子,不顾远处飞来的金钱镖嵌在手背上。鲜红献血滴落,他骨节手背留下一线,李诸离问章询:“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为什么身边这么多高手……折磨家卓、诛杀诸离门三十七条人命。为了保住你的小厮,竟能这样毁尸灭迹!好大的本事。”


    李诸离手背上三道金钱镖,手筋骨越动锋利的铜钱嵌入的越深,疼的李诸离额头细汗密密,透着股性感。他闭眼,“武籍人的命就这样贱吗!”


    李诸离气的不是诸离门的人死了。


    诸离门刀尖舔血,行杀手之事。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敌强己弱,自己的门人被杀尽。是任务败了,该怎么安抚后事,卫祁和李诸离早已习惯。


    李诸离震怒,是因为官场的人根本没把江湖人当人!


    但凡今日惹事的是普通几个农户,三十几条平民百姓的性命。这都是惊天大案。陇东的师爷也好,陕西的府尹也罢。全都要担责!!案子要上通京城,刑部核审。


    纵然这样于卫祁李诸离全无好处,诸离门索命门会如过街老鼠一般被官府追的亡命天涯。


    可如今这样重拿轻放,不被当人的感觉更让人悲凉。


    ……便是死了条阿猫阿狗,也不该被这样被无声无息的烧了了事。他们就这样被轻飘飘的揭过了。


    若是以前,江湖和朝廷各自为势。虽有弱势,却并不低贱。估计卫祁和李诸离巴不得事情这样处理!最好轻拿轻放,这件事就翻篇了。


    可现在,他们宁愿死!


    他们宁可被追究致死!


    章景同沉默不语,静立在一旁。他单手捏着李诸离胳膊,冷漠地说:“我到想和你清算,好好的算一算这笔账。可惜了,有人要放过你们。当做无事发生……好了,此事翻篇了。”


    李诸离神情变幻莫测。翻篇了的意思是说,是有人在保江湖人。而不是替这个小师爷出头?


    卫祁失控,半个字都不信:“我们被放过,到底是因为朝廷有人,还是我们根本不被当做人?哈哈哈!”


    空气中隐隐传来尸臭的焦皮味道。


    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越闻越让人觉得骇惧。


    卫祁连连后退。是,章龙图是在京城大闹天宫替江湖人做主。可陕西来的官员,秘密拖走死者尸体,山上焚烬。到底是为了自己的官途还是为了平事呢。


    章询骤然高声:“事到如今,卫门主想如何解决这件事?”


    李诸离情绪缓过来了,说:“既然官家发话了,说当做此事没发生。那此事便没发生吧!穆陵关卫所不是我们久留的地方,我和卫门主这就离开了。告辞!”


    卫祁满脸不服。


    可纵然愤怒,卫祁也只能沉默。——他不沉默怎么办呢?他们派人行凶,苦主都认了。难不成他们还要非追在后面。求个‘真相大白’?


    哪也太可笑了!


    这时,一直在一旁沉默的穆陵关副军嗖的站起来,“站住!”


    穆陵关副军捂着肩膀上的伤口,提刀拦在门口:“想走?在我穆陵关闹事,伤我穆陵关士兵。判军法!”


    李诸离骇然道:“我大哥是误以为有山火,受到卫所士兵阻拦才动的手。你还讲不讲理!”


    穆陵关副军手中马刀挥转,合刀背后,他满面怒气:“山火?你们平日里行的就是杀人的勾当,还会想着救人?天大的笑话。”


    说着拉过一旁的章询,指着章询问:“你们既然怕山火伤人,为什么要刺杀他?三十几个高手,若不是他身边有人相护。如今黄泉下走奈何桥的人就是他吧!”


    穆陵关副军嘲讽,呵了一声说:“相信你们救人,我倒不如相信母猪会上树。”


    *


    山火簇簇光焰熄灭,一股黑烟渐渐转白随风飘散。站在窗前的蒋菩娘长长松了口气。


    田绾笑着趴在蒋菩娘的肩上,说:“我就说吧。这里有卫所守着,怎么会有山火烧起来。”


    穆陵关卫所建在山下,蒋菩娘的房间窗户并不正对着山头。


    为了看山火,蒋菩娘是来了田绾的房间。焦俞对此乐见其成,但他的心情肉眼可见的不好。


    焦俞眉头紧蹙,满是担忧。


    “山火尘埃大,关窗吧。”蒋菩娘声音婉婉,鹅黄袖衫伸出。田绾乖乖让开,见蒋菩娘眉头紧锁,不禁问她:“你怎么操心这么多啊。陕西多茂林,起个山火算什么稀罕事。”


    蒋菩娘蹙眉紧紧,说:“夏日多山火,天干物燥,日头又毒这是正常。冬日寒风冽冽,前些日子还下了雪。树木积了雪水,哪里那么容易烧起来。我担心是有人故意的。”


    田绾黑瞳似葡萄,好笑地道:“哪里有那么多胆大的人。小八,你多虑了。这里是穆陵关卫所,谁敢在这里放火。”


    蒋菩娘依旧杞人忧天,让田绾不知说什么好。蒋菩娘说:“如果是穆陵关卫所的人放的火呢?”田绾拉住她想劝,蒋菩娘已经出了门。


    焦俞错愕的低头,看向蒋菩娘:“蒋小姐?”


    蒋菩娘问他:“你能不能去正厅看看。为何我哥哥和章公子还没有回来。他们不是去接待黄学大人了吗,怎么这么久没有动静。”


    焦俞含笑说:“姑娘放心。环俞跟着公子呢,不会有事的。”


    太乐观了吧!


    蒋菩娘欲言又止,“……环俞还伤着。”


    大家同甘共苦过,焦俞也不隐瞒自己江湖出身了。他说:“你放心,环俞纵然是个病人。手里的金钱镖还是打的准的……倒是你和田小姐,我得守在这里啊。”


    焦俞说:“大公子说了,他没带过女眷出门。总得保护你们安全,看着你们好好的。”其实章景同原话是,蒋英德太冒失了,做事不想后果。


    蒋菩娘和田绾两个女孩子,被人伤害是一辈子的。岂能随随便便疏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3章


    副军少见的发脾气。他一向温和赔笑, 可老实人发起火来,谁都怵三分。


    饶是在场穆陵关士兵都对索命门警惕万分。可副军在发火, 一时间无人敢说话。


    穆陵关副军眼神从地上的兄弟挪开,满地鲜血让他一腔愤怒。指着卫祁和李诸离咆哮,“你们这些江湖人,一个比一个能生事非。我看朝廷还是对你们太仁慈!”


    穆陵关副军骂完这两个还不够,又狠狠瞪了章询一眼,说:“一个两个都不省事。你也就是找了个好东翁。呵,浙江章家子弟即便在南边混不下去。来西北补师爷,都能给自己挑个好东翁。行,你们浙江师爷帮厉害。”


    穆陵关副军阴阳怪气的, 这边拱拱手, 那边拱拱手。副军越说越气,把门拍的啪啪啪, 响的每个人心都发颤。


    马刀啪的被甩在门上, 副军大人连连指着卫祁鼻子:“他一个富家公子哥得罪你什么了,恩?你们要闹事为什么要选在穆陵关啊。”


    卫祁刚要开口,副军的手已经指上章询。


    穆陵关副军片刻心虚,想到是穆陵关阴差阳错扣了护送他的士兵,才引起的这桩变故。指了片刻就收了手,却依旧在埋怨。


    “我就不明白了,你是怎么招惹上的这一群江湖人的。你一个富家少爷, 浙江容不下你?陇东容不下你?好端端的,怎么就有人要对你痛下杀手呢?为什么非得追着你杀啊?为什么你非得在穆陵关查这件事啊!你瘟神啊。”


    穆陵关几乎快跪下了。


    李诸离看看卫祁, 又看看章询。章询在一旁沉默不言,神色清冷。他无法只得上前说:“副军大人,我大哥也是好心。他以为外面着了山火。谁知烧的是自己门人……都是一场误会, 他原也是为了救百姓。”


    穆陵关副军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救百姓!?你以为什么是百姓。你是百姓,我是百姓。死在穆陵关卫所那三十几个江湖人是百姓,倒在穆陵关卫所的士兵是百姓。”


    火蹭的一下子烧到了章询身上,穆陵关副军指着他说:“他不是百姓吗?我看你们刺杀时也没留情啊。那一排排的尸体,各个手持凶器。凶神恶煞的很啊。”


    李诸离别开脸,神情别提多懊恼了。


    ……


    穆陵关副军盖着眼睛,说:“你们一个是做人师爷的,一个是混江湖的武籍人士。大家都是一样的,都是从底下往上爬的。你刁难他部下,他叫门人杀你,你闯卫所,他杀卫所士兵……求求你们了,祖宗爷放过我吧!放过我们吧!!”


    诸离门自来我行我素,敢为敢杀。他们有自己一套行事准则。像章询这样的人,他们不知杀过几千几百个。只是这次碰到了硬茬。栽了个跟头罢了!


    说白了,就是诸离门、索命门并不是行善的。


    这些杀手有良心,却并不多。


    副军不是不信他们想救人。只是觉得可笑罢了!


    被山火烧的百姓可怜,穆陵关卫所的士兵就是死了活该?


    他们领单杀人是有苦衷,章询是富家少爷尹丰走狗,死了活该?!


    朝廷还立法呢。他们倒是自己定法!


    李诸离冷笑道:“我杀章询不冤枉。至于为什么他心知肚明。”李诸离冷冷的扫了章询一眼,眼里满是警告,“这件事没完。”


    “没完,你还想怎么样啊!”穆陵关副军勃然大怒,章景同站在日头照耀的阴影下,一言不发。


    穆陵军副军跪下,他真的满头油汗的跪下了。


    他说:“谁不是爹妈生养的?谁生来就会舔长官,我这辈子窝窝囊囊从不敢高声说话。长官说什么是什么,我就为混碗饭吃。地上这些士兵,你们拍拍屁股走了。我要去见他们爹,见他们娘,哭着的老婆孩子捶着我骂。”


    “你还要怎么样啊,你还想怎么样啊。”他哽咽道:“我们都是底层人啊,我是佃户的孩子,我从佃户升到军户!我从小兵一路爬到副军用了三十年,三十年!我们有几个三十年?”


    穆陵关副军苦笑道:“你和他没完,我和你还没完呢。来人!”


    卫祁像被踢了一脚的大狗。


    李诸离看看卫祁,又看看章询。他叹了口气,咬牙上前说:“这件事源头说到底,是我们和章询的私怨。伤了穆陵关的兄弟,实属抱歉。副军大人想怎么解决?”


    穆陵关副军脱口而出,“血债血偿!我可没有黄大人和章询的好脾气。私了不了。”


    这时,一直在背后做主的卫祁开口说:“穆陵关守的是周帝陵吧?——索命门不才,这些年做过大周的几个单子。若是副军大人感兴趣,我们可用两个消息,换我二人一条生路。”


    穆陵关卫所士兵眼中腾的火热!


    副军镇定从容,他面无波澜道:“哦?你有什么消息,能值你们两条人命?”


    *


    穆陵关卫所门口,卫兵重新换了。


    章景同俊立在门口,等人。


    蒋英德骑马飞驰,背后空无一人。“阿询!”蒋英德翻身下马,焦急的问:“怎么样?黄学大人那边我已经通知了。”


    蒋英德满脸悲愤,非常生气。“你多虑了!那黄学根本没问我穆陵关需不需要帮助,听闻穆陵关暴丨动,转身就跑了。连轿子都没有停,还让我……”


    蒋英德及时咬住舌头,躲闪的看了章询一眼。


    章景同诧异,本想追问。蒋英德却揽着他的肩膀:“走吧,走吧。没什么。”


    穆陵关卫所一片肃穆,士兵三三两两抬着伤员。军医跑的马不停蹄。蒋英德和章询路过,不禁咂舌:“我们就不在这一小会儿,那两个江湖人就捅出这么大篓子?”


    穆陵关墙头伸出的枯枝不知是什么树,头顶还有一点绿意。


    蒋英德戳了章询三次,“怎么不说话,难不成这么一会儿的功夫,人跑了?”


    章景同笑着说:“人没跑。副军大人及时赶到……”


    章询解释了一番。


    蒋英德听完瞪大眼睛,撇嘴说:“真是说的比唱的好听。打着救人的旗号杀人,这还是在卫所呢!真是一群江湖毒瘤,真不知道朝廷为什么还有人脑子被驴踢了,还要替这些人出头。”


    章景同:“……”


    这一路蒋英德听到了不少消息。要不人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呢,蒋英德实在不明白。江湖人这样穷凶极恶,为什么还有人要替他们出头,伸张正义呢?


    蒋英德虚空踢了一脚,恨不得自己是大侠。“要我说啊,就该把这些人全部弄死!我要是皇上,我就把这些江湖歹徒统统杀完,一个不留!汰,祸害。”


    章景同不予置否,他淡淡道:“江湖人就是百姓,有好人有坏人,岂能一杀置之。”他摇头,“英德,你太片面了。”


    蒋英德撸起袖子说:“我呸!哪能一样吗。都说兔子急了还蹬人呢。你是怕拿着刀的兔子,还是怕手无缚鸡之力生气的小兔子?”


    弱民之策。


    章景同目光闪烁了片刻,对此没有做出评价:“江湖人也有好人有坏人。你看我身边的焦俞环俞也身怀武艺,你也觉得他们应该被处死吗?”


    蒋英德舌头瞬间短了一截:“我……”


    穆陵关的抄手游廊是阴游廊,走向和寻常游廊不同。太阳落山以后,暮色霞光整个被框进来。映着旧帝陵山,金光灿灿,有种诡谲灿烂的美。


    游廊尽头,蒋菩娘屈膝坐在回廊上,抱腿靠着红柱子。田绾在一旁急的团团转,她拉着蒋菩娘说:“没消息。焦俞也找不见他家公子。蒋英德也不见了,黄大人到底把他们带去哪了。”


    田绾担心回不去了,“你说英德会不会冲撞了黄大人。又或者那个叫章询的太生气了,说话不得体,引黄大人不高兴了,把他们抓去坐牢了。我们要不要写信回家通知长辈啊?”


    蒋菩娘腿麻了,坐起来撑着红柱子道:“再看看吧。若是到晚上没消息,我们想办法送消息回陇东。夜晚放鸽子也容易些,不被人发现。”


    游廊拐角乍现两个身影,蒋英德噙笑步履活泼。章景同玉立俊秀,眸里闪过笑,雍容促狭。两人近乎是故意躲着,同一时刻齐步出来。


    “蒋公子!”“三哥!”


    蒋菩娘和田绾一齐向蒋英德扑去,七嘴八舌的问:“你们被黄学大人带去哪了?”“发生什么事了,你们怎么才回来。”


    蒋英德满足的被缠着,半晌不得脱身。


    章景同和焦俞在一旁说话,远远的望着这一团热闹。他对焦俞低语道:“……想办法打听一下卫祁和穆陵关副军说了什么,仔细安全。”


    焦俞颔首点头,问他:“那黄学为什么要当着的你面烧了凶手的尸体?”


    章景同喟然摇头,只道:“黄学对章询的来历很清楚。要么是他故意下马威,要么是他故意试探。总之,事情不会这么轻易结束。”


    来咸阳是章景同临时起意。他不想正面和王元爱起冲突,兵册他已经拿到手了,抄完就可以回去。他没必要无事生非。回了京,一切就回到正轨了。


    ……


    王元爱为什么放家卓,章景同不清楚。章景同确定的是,王元爱就算要杀他也没想过惹出这么多条人命,环俞当时不明状态,来人又杀气腾腾。


    环俞和焦俞本就神经紧张,周流山把他们送出来保护章景同。他们从千人中脱颖而出,手上学的都是杀人技。责怪环俞在那个情况下不该杀尽刺客,章景同做不到。


    “章家哥哥。”蒋菩娘鹅黄钗裙,浅紫樱金色毛领披风将她的脸衬的格外玉净。


    章景同望着她担忧的笑脸,笑着说:“我没事。”


    蒋菩娘清婉的笑脸上透着肉眼可察觉的不安,她咬唇犹豫良久:“我听哥哥说,你请来的客人在穆陵关惹了事?不会牵连到你吧。”


    章景同俊雅微滞,许久他才道:“与虎谋皮,难免受伤。这件事我难辞其咎,自会解决。蒋家妹妹不必担心。”


    霞光游廊下的少男少女,神色各有忧虑。分明俊秀养眼的场合,远远看着却有一股冷峻气势。当事人却毫无察觉。


    蒋菩娘长叹一口气,“章家哥哥这话说的生疏。你我一体,大家一同出来。若不是带着我们几个拖累,凭章家哥哥身边的两个护卫,怎样都平安了。”


    章景同笑了笑,似乎是忍俊不禁。


    蒋菩娘脸色一红,拖着田绾挡在自己面前。她微偏着身,较真的声音轻透惹人爱。“章公子!我是认真的,你总得知道是谁对你下手。这才好往下解决。你现在和索命门、诸离门的人一味纠缠,除了给自己添麻烦,还是给自己添麻烦。”


    章景同眼睛促狭,笑着问:“刺客都死了,我不抓着他们的头问,又要找谁呢?”


    蒋菩娘梨花粉嫩的脸上,霎时娇艳。


    是啊!


    作者有话说:


    【捧脸】啊,我姑娘好漂亮。其实我最后一段还写了一大段描写。就没啥实质性内容,就是夸她漂亮。但是,讲故事总夸她漂亮,好像章景同视角是个色狼一样2333333*蒋菩娘梨腮嘟嫩,清透嫩白。一点点霞光泛上脸庞,映日交辉。娇艳羞怯,非常的难为情。


    第84章


    游廊宽阔, 几人并排坐在一齐正好。红柱挡着刺眼的霞光。


    蒋菩娘半张脸被霞光照亮,柔光和煦。


    彩光下的少女神采奕奕, 她侧头问章询:“你在陇东得罪什么人了吗?为什么突然要走?”


    章景同下意识说:“长辈来接我回家,我不好意思再闹脾气……”


    蒋菩娘红唇一抿,打断他:“我是说,你为什么在年关的时候抛下家人,来咸阳?”


    章景同平静和煦,笑着说:“孟先生托我来给宜辉送点东西。这不是要走了吗。我顺便来看看兄弟,今昔一别。将来不知何年何月才能相见。”


    无懈可击的回答。


    完美的找不到一点漏洞,可蒋菩娘就是觉得章询有所隐瞒。她偏头看了他许久,盯着看。直到章景同不自在的起身, 他故作大方的看向蒋菩娘:“蒋家妹妹莫要这么看着我了。传出去不好听。”


    蒋菩娘立即移开视线, 不好意思的低下头。


    气氛自然又落落大方,蒋英德和田绾都只当大方的玩笑。哈哈大笑, 蒋英德憋闷一天的郁气终于消减几分。


    章景同见蒋菩娘背影怅然, 倩影淡淡清愁。欲言又止,又强摁了下去。


    她怎么了?不开心吗。


    女孩子真是百变莫测,刚才还好好的。


    蒋菩娘素来大度温厚,当不会为一句话置气的。


    章景同揣摩不明白,只好在一旁和蒋英德说着话。“……我好歹是光棍一个,回家好交代。你不吭不声带走两个女孩子,如今还出了刺杀的事, 可有想好怎么跟家里交代?”


    蒋英德握着田绾的手,淡淡往手里一拍, 说:“岳父岳母那边我去赔罪,只要我认错态度好。好好解释,又有绾绾帮我说话。田大人总不会打杀了我。”


    那蒋菩娘呢?


    章景同心一沉。蒋英德瞥着蒋菩娘说:“至于小八, 改明儿我掏私房钱给她补压岁钱。全当我赔礼道歉了。”他笑盈盈的戳戳蒋菩娘:“这下小八总不会同我置气吧?”


    章景同有些怒,给田绾就要告及父母,礼赔道歉。到了蒋菩娘这里,只需要哄好她就行了。


    蒋菩娘只是没有父亲。怎么蒋英德的语气,连她母亲也不在乎她呢?


    蒋英德叹息说:“不是的。柳姨娘很疼爱小八的,只是……算了,你没必要知道。都是家丑。总之,小八的娘亲和别人有点不一样,她很多事情都不能自己做主。”


    蒋菩娘见在讨论自己。她回过头来,眼神却在触碰到章询的一瞬间就低下头去。她还是难受。


    章询是有未婚妻的。纵然蒋英德总说那桩婚事是不作数的,章询没有正经订亲。不过是家里长辈的念头罢了。


    可每次章询克己守礼,与外人划清界限时。总会让蒋菩娘忍不住猜测,他的未婚妻是什么样的人。


    她一定是个很好的女子吧。不然章询在外为何处处与旁人划清界限。


    蒋菩娘说不上来的羡慕。


    她心里发痛,从今往后连看他一眼都不能名正言顺了。以后他成了亲,回了浙江。他们就真的没有什么交集了……


    可让蒋菩娘托哥哥继续争取,留下章询入赘。蒋菩娘又不愿意。


    蒋菩娘不想让章询留在陇东受苦。


    王元爱像疯狗似得,他认为朝廷在欺负他,私下派来章家人来。


    章询本就姓章,他长一万张嘴都说不清。


    蒋菩娘于心不忍。她希望章询快快的走,早早的走。回到浙江,回到他的家族所在。这样,王元爱就不能把手伸过去了。


    赵东阳就做了别人的替罪羊。她不想让章询成为第二个冤死鬼。


    更何况,章询自己也说了。他从没想过入赘……


    蒋菩娘酸涩不已。明明已经下了决心,但还是觉得遗憾。


    她不敢再看章询,她怕自己再看下去舍不得。


    角落里环俞端着糕点出现,他脸色还是不太好,人却精神了许多。环俞心细如发,惦记着他们一天没吃了。


    热腾腾的糕点不是环俞的手艺,却一看就知道他是刚从外面的。


    蒋英德伸手接过狼吞虎咽了一个,给三人分了。他声音闷在食物里:“难怪刚才就没见到你。我还说呢,你平时就跟长在阿询身上似的。这会儿怎么不见了。”


    环俞笑了笑。


    章景同胃口一向大,只是他吃相含蓄,慢条斯理。香糯的糕点入口即化,极为养胃。他无意间一偏头,却见蒋菩娘目光隐隐泪水,定睛一看却只是水润清亮。有点像看错了,蒋菩娘眼睛极美,含水带情。


    稍不注意,余光落过去就觉得她是哭了。


    章景同含笑,又朝环俞要了板栗糕。蒋英德和田绾也同时伸了手。章景同笑意微僵。不对,蒋菩娘不对劲。目光再次被引过去。


    蒋菩娘手闷在膝盖上,手里的糕点一口未动。酥皮掉屑,她托在手帕上。天气寒冷,她手背关节处微红。——纵然掩饰的很好,章景同还是察觉到她心情很低落。


    为什么?


    是蒋英德让她担心,还是这些日子的打打杀杀让她害怕?


    蒋菩娘不是普通的闺阁弱女子,她不像是为会为这些事受到惊吓的人。


    会不会是异地他乡,蒋菩娘想家了?


    章景同眉头紧缩。这件事蒋英德办的本就不妥,蒋菩娘再怎么要强的一个姑娘,终究是未出阁的小姑娘。难得有一年在家,纵然蒋家上下都不喜欢她。却也是难得能同自己母亲弟弟团圆的春节。却被蒋英德想一出是一出的带出来了。


    章景同想到蒋菩娘那夜的激烈和妥协。


    她本就不愿意来咸阳。只是更重情重义,才同意陪蒋英德和田绾出来闹一次。


    三人用完糕点。章景同和蒋英德都觉得没有吃饱,还想再用一点。捉摸着此穆陵关卫所应该没有心情招待他们,几人都决定出去吃。


    蒋菩娘和田绾肚子没那么饿。只是大家都不放心两个女孩子留下。几人索性一起行动。


    抄手游廊转头,几人还未下台阶。只见穆陵关卫所士兵上前来请章询,他们一行礼,开口道:“小章公子,我们守军大人、副军大人请您移步地牢见一面。”


    穆陵关是守军自己的家。章景同纵然在这里有帮手,想要困住这个地头蛇。也得地头蛇愿意自己低头才行。


    穆陵关守军明明能出来,至今还约章询在地牢相见。可谓诚意十足——哪怕诚意是给背后的王匡德的。


    王匡德派士兵保护章询一行,借道穆陵关。没想到刚进穆陵关就被守军关押,导致章询一行遇刺。这件事穆陵关守军难辞其咎,命令是他下的,错自然要他来背。


    穆陵关守军也不傻,现在他姿态放的越低。将来王匡德追究起来,他越能直起来腰杆子。


    章景同玉树临风,闻言迟钝了一下。他回头看了眼同行的三人,含笑说:“既是守军大人和副军大人邀见,章询不敢推辞。”眼眸温泽笑意,直接开口要膳道:“不过我正打算和几个朋友出去用点东西。现在您看——?”


    穆陵关卫兵意会,笑着道:“今日卫所突发变故,大家都忙忘了。小章师爷的朋友我看不必出去吃了。蒋少爷蒋小姐都留在卫所用吧?”


    田绾被忘了,她从蒋菩娘背后探出头。杏眼圆润,看的穆陵关卫所士兵不好意思的一笑。赶紧描补。


    “阿询!”


    蒋英德叫住章询,把他拉在一旁低声担忧道:“你一个人行吗?要不要我同你一起。穆陵关的人不会找你算账吧?”


    章景同语气发沉地说:“你不必担心我。倒是身边的两个女孩子,你把人带出来了就操点心。别让她们总是一个人待着。再怎么样她们都是女孩子,出了这么大的事。嘴上不说,心里也是害怕的。”


    章景同交道蒋英德:“你是做人哥哥的,也是做人丈夫的。有些事我是外男不好出面,你自己要上心……别忘了,人可是你带出来的!”


    蒋英德无语凝噎,“哎——”


    章景同转身定定看了两位少女一眼,他微微颔首,算是打招呼示意了。


    士兵带着章询离开。蒋英德携女眷回到厢房,片刻就用上了膳。


    穆陵关地牢里,守军的日子过的果然不错。他甚至不在牢房,就坐在看守的兵卒桌子前。面前大酒大肉,像山寨的土匪似得。


    章景同清朗俊秀,同乌暗浑浊的地牢格格不入。他皎洁如光,一出现就带着种世家公子不谙世事的少年感。唯有眼底沉稳,让他才有了几分在陇东混过官场的成熟气息。


    此一时彼一时。这次穆陵关守军再看章询,就不觉得他有先前的贵气威慑了。


    穆陵关守军长脸威严,一看就是武将气派。他摄人的盯了章询许久,见他不害怕。良久才意识到什么低下头,只是神色间依旧没有多少畏惧的意思。初生牛犊不怕虎,他是真的不害怕。


    穆陵关守军一笑,他放下酒肉。粗糙的一擦手,问他:“小章师爷在我穆陵关待客的如何啊?”


    穆陵关副军就在他旁边站着,好不好他还不清楚?


    章景同开口说:“不太好。”


    穆陵关守军腾的开门见山,拔高音量,似笑非笑的说:“不太好?要我看岂止是不太好啊。我要是你,此刻应该就想着怎么跟我赔罪了。”


    章景同不理睬他的倨傲,淡淡地说:“彼此彼此。若是穆陵关不插手。有王将军的嫡军护送,我也沦落不到需要在穆陵关面见凶手、审问刺客的地步。”


    这是油盐不进啊!


    穆陵关守军气的一笑,半晌也理亏。他没再说什么,重新坐下道:“那依小章师爷的意思,我穆陵关卫所因你死伤的士兵,你是打算一点责任都不负了?”


    章景同低沉道:“我自然是要负责的。穆陵关卫所遇乱,我难辞其咎。安抚兵眷一事——”话未说完就腾的一下被打断。


    作者有话说:


    中午好呀!明天15点更新。


    第85章


    “不必!”穆陵关守军阴森森地开口道:“兵眷的事我穆陵关卫所自会安排。我们是兵所, 历来遇难遇战都有兵员折损,这里不少大周的探子。每年都会处死几十个, 安抚兵眷无需小章师爷操劳。”


    章景同道:“哦?那依守军大人的意思,我要如何做。”


    穆陵关守军按着桌角,彪悍凶冷的看着章询,一字一句的说:“那日,是谁放了你和陇东卫所的人?”他道:“交代出奸细,今日穆陵关之事我既往不咎。”


    章景同道:“……呵呵,诸离门派人来杀我时。三十余人冲我们四人而来,全靠我身边护卫才幸夺脱身。守军大人以为,凭我的人身手。破开个柴房门, 是什么难事吗?”


    穆陵关守军的表情变幻莫测。他不信, 但他找不到这个说辞的漏洞。


    毕竟他亲眼见过那三十几具尸体横尸官道,惊悚骇人的雪地。


    章景同自然不可能交代是谁给他开的门。


    东宫安插过来的人暴露, 一则前功尽弃, 二则他的身份也摇摇可坠。再不能安然回京。


    章景同扮成章询,最大的优势从来不是章询。而是章延辅会被太子带在身边去江州、会行走六部出入东宫……但却不会被悄无声息的送到荒凉的陇东去。


    章景同是章家的嫡长孙,孙子辈唯一的独苗。他若出事,派他来的太子都少不了跪祠堂。就算章延辅真的会来陇东。不说比肩太子仪仗,至少也是比肩皇子仪仗。


    带两个人,悄摸摸,灰溜溜的来?——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这件事的离谱程度,绝不亚于章首辅的儿子是个江湖大侠。


    哪怕是王元爱, 他明明已经猜到了天家还派了章家人来。哪怕他明知道华亭县衙就有个浙江来的章询。甚至他确定章询就是来办这个差的人。


    在没亲眼确认以前,王元爱都不会认为章询就是章延辅。顶多怀疑,但更多的是觉得章询在为章延辅做事。或者说, 章询代表章延辅做事。


    眼前的穆陵关守军此刻亦是如此。


    副军刚才同他说,黄学来了穆陵关。二话没说烧了尸体,他不想他治辖的第一年手下发生这么大的命案。以及,黄学收到了王公子的密信。


    黄学说,章询此人偷了王公子的东西。他不敢硬碰硬,避开到咸阳躲事。黄学引走章询,让副军搜了他的马车。虽然没有找到东西,却仍不能洗脱他的嫌疑。


    听话听音。


    穆陵关守军也是兵所的人。陇东发生什么事他能不知道?什么狗屁,八成是王家的小祖宗来查兵册。被章询偷了,他害怕事发。假借着走亲访友的名义躲到咸阳来。


    王元爱抓不住人。正好他在陕西有自己门下的人,赶紧通知黄学过来堵章询。


    就是不知道章询在为谁做事。


    穆陵关守军心情复杂借酒消愁。章询是尹丰手下的小师爷,尹丰想要私藏兵册再正常不过。费一个小师爷,保自己前程无忧。换他他也这么干。


    这样就能解释得通。为什么有人买-凶-杀-人,章询一个小公子哥能被这么多江湖人围堵追杀。


    但副军说,黄学和王公子都认为章询来陇东的时机蹊跷。他是浙江章家的人,搞不好就是替京城那一支办事——如果是这样,事情性质就大不一样了。


    章家派人偷兵册,这是生生在毁王公子啊!王公子第一次出来办差就办砸了,回去这还怎么见人?


    守军不想搅合在这一摊麻烦之中。章党和王党斗了这么多年,哪个卷进去的不是炮灰?


    更何况……


    王匡德派兵保护章询是什么意思?王家的小祖宗没压住他家的狗吗,王匡德这是换边站了。他是投靠章家了吗?


    嘶,王匡德他丫的到底是为什么派兵护送章询啊。他是看在华亭的面子上,还是看在章家的面子上啊。


    穆陵关守军越想越烧心。他品着滋味,许久才对章询笑了笑说:“也罢,既然小章公子这么说。我就权当是我多心了。哈哈哈,我穆陵关没有叛徒。好事一桩嘛!”


    章询笑着还未接话,对方话锋一转下起了逐客令:“不过,小章师爷在我穆陵关客也见了。人也关了,还让江湖人在我穆陵关大闹了一场。不知您打算何时动身啊?”


    *


    日光乍泄,照亮穆陵关柴房。索命门和诸离门门主坐在地上。


    李诸离看了卫祁好几次,欲言又止。


    卫祁戳断木枝,没好气地开口:“扭扭捏捏,有什么话就说!”


    李诸离表情怪异,他声音低低地说:“没想到你这么多年,在大周做的是这种事。我、我们都冤枉你了。”


    卫祁淡淡道:“谈什么冤枉不冤枉。总有人养尊处优,也总有人要干脏活。索命门不干净,我也从来没想过让它干净。”


    李诸离默然。诚然,他们也不是什么名门正派。诸离门是杀手行,并不比索命门干净。这些年来,诸离门唯一引以为傲的,就是诸离门至少不叛国。


    现在看来,诸离门连这点优势都没有了。


    卫祁揉了把李诸离的头,他望着远处冒着烟的山头,淡淡哀伤。


    李诸离头一低,还是不敢置信:“……你刚才和副军说的都是真的吗?陇东和华亭真的有。”他被打断了。


    卫祁蓦然说:“嘘,隔墙有耳。”他起身活动了一下,张望四周:“小章师爷怎么还不过来。副军不是说会让他在这里来见我们吗。”


    李诸离闭了嘴,顺着转移话题道:“可能还在见守军和副军吧。”顿了顿,叹气:“也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


    卫祁对此不感兴趣,他隐隐担忧:“我害怕,章询不会答应我们。”


    “你害怕,你还有害怕的事?”李诸离笑弯了腰,匪夷所思的撇嘴:“我看你和副军谈交易的时候有气势的很嘛。那个章询你就没办法?”


    卫祁耐心道:“不一样。我不怕穆陵关的人,是因为我知道他们想要什么。而我手里正好有。章询……这个人古怪的很。”


    卫祁说不清。他总觉得章询的来历蹊蹊跷跷的。家卓甚至一口咬定他是王元爱。


    “我调查了陇东。王元爱这些日子都在陇东住着。这个章询,断不可能是王元爱。可他为什么撒谎?他到底在替谁做事。”卫祁说:“我看不透这个人。”


    说话间,章询来了。


    章询身后跟着两个士兵,他步履闲态,领先在前。三人再次见面,这次少了许多剑拔弩张。


    李诸离手上缠着绷带,他四处张望了一下,笑着问章询:“你身边那个使暗器的好手呢,章公子怎么没带来?”


    章询笑了一下,淡然道:“副军说你们想见我。卫门主若是无事,我就回去了。”


    “等等。”声音略显焦躁,李诸离喊住章询。


    李诸离委屈的抿了下嘴唇,强忍着低头,说:“副军说你是苦主,这件事要征询你的同意。——章询,我想带走我门下人的骨灰。你意下如何?”


    章询颔首,转身就走:“带走便是。此事不必过问我。”


    卫祁和李诸离都愣住了。待反应过来,章询已经走到游廊上。


    卫祁箭步冲过去。


    章询诧异的看着他拦着去路,不解地问:“卫门主还有何事?”


    卫祁目光探究,不解道:“你答应了?”


    章询淡淡道:“李诸离愿意替他门人收尸。我拦着做什么?”不损阴德吗。


    卫祁还是不敢相信,“诸离门刺杀了你。你没有怨气?”


    章景同觉得好笑,他说:“我素来不积仇。他们刺杀我,我的仇当场就报了。我对死人有什么怨气。”


    章景同确实生气,但蒋英德和田绾蒋菩娘没事。环俞也把刺客都解决了。他又何必揪着不放。


    章景同不再多言,侧身从旁边绕道而走。两人擦身而过。


    卫祁的声音再次响起:“我听行脚帮的兄弟说。章公子对江湖人很是和善,他们都很喜欢你。”


    章景同挑眉:“卫门主的意思是——?”


    李诸离在一旁开口问:“小章师爷是官家中人,您既然未曾轻视过武籍人士。为何要对家卓惨下毒手,手段了无人性?”


    “是吗?我怎么瞧着我有人性的多。”章景同带着气,他冷笑一声说:“我不知道你们了解的事情是怎样,家卓是怎么同你们说的。”


    章景同道:“我自抓了他起,便未行过惨无人道之事。行粥喂饭,还给他用了药。至于把人送到王将军手中后,他变成了什么样。我无力置噱。赵东阳惨死在他手中,王匡德和赵先生主翁情深,这是报应。”


    卫祁一时阴冷,不解章询为何能如此理直气壮。他嗤笑一声说:“赵东阳偷了陇东兵册,若不是索命门阻止,兵册就落到了大周手里。小章师爷真是好良善!”


    章景同冷笑道:“赵东阳是不是奸细,是非曲直朝廷自有论断。王将军也不需要你替他行道。”


    李诸离眼看着卫祁和章询僵持起来。


    李诸离上前打破气氛道:“卫祁,小章师爷这样大度。是我们占了便宜,我们带骨灰走便是。吵个什么劲。”


    卫祁不再说话,含怒转身。


    倒是李诸离若有所思,看了章询半晌问:“小章师爷一向待江湖人极好。不知为何这次如此残忍。是因为官家中人,始终觉得武籍的人命不值钱吗?”


    就像黄学一样。因为是江湖人,三十几条尸体说烧就烧。一把火下去,什么都不留。


    章景同眼睛微闭,睁开眼睛说:“我的人动手。是因为我遇到了危险,同行的女眷、兄弟遇到了危险。和对方是不是武籍人,毫无关系!!”


    李诸离刚要说什么。章景同就开口打断。


    “这次之事,以后还会更多。诸离门和索命门干的杀手营生,本就不是长久之久。江湖卧虎藏龙,谁能保证你们下次截杀的人,不是像我这样的。骨灰,你们带走吧。记住,朝廷有刑部、大理寺。诸离门和索命门下次若还是这么肆无忌惮的‘匡行正义’‘赏金杀人’。以后你们收的骨灰会更多。”


    章景同目光点着他们:“——所有地方官都不想自己治下一次性闹出这么多条人命。到时他们都会学着黄学息事宁人。”


    这件事不追究下去,看似是章询吃了暗亏。


    其实遭遇损失最严重的还是诸离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6章


    卫祁、李诸离目光若有所思。良久, 才目送章询离开。


    次日清晨,章景同一行人一大早收拾好行李马车。环俞站在马车前接重物, 三辆马车毁了一辆半,另外两辆修好也放不了那么多东西,坐人很是勉强。


    环俞恢复很快,他气海旺盛。修养恢复一日千里,只是脸色还是不太好。始终缺乏血色。倒是焦俞给他看过后,直撇嘴说环俞真是会招人心疼。明明都好的七七八八了,面色还像是重伤未愈似的。


    不过章景同倒是不相信。他觉得人总是人,恢复的再好也还是人。环俞的伤才几天,哪能那么快。脸上没血色, 还是没养好。


    蒋菩娘把章询的拓文抱在怀里, 她舍不得把这儿丢下。柳公权的碑文,多难得啊。


    章景同没注意另一个马车, 他这边搭把手递了个支凳上去。


    有个穆陵关士兵偷偷靠近章景同, 低声说了一句:“大公子,昨日卫所报亡。军所里却不见订棺材。”说完就走了。


    士兵若无其事的拿着兵茅,好像只是来检察的。


    焦俞有些紧张,忙问章景同:“大公子,他这是什么意思?”


    章景同沉吟,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你们江湖人下手见血致命, 能拿准吗?我是说人和人体质不同,会不会有失控的情况?”


    焦俞嚣张一笑, 他说:“旁人我不敢说。若是卫祁、李诸离那个级别的,手里下几分力都是拿捏的住的。想把你打残,就绝不会把你打死。我们手里用了几成功力还是有数的。”


    章景同想到那日回到卫所, 满地倒在地上的士兵。脸上地上全是血泊一片,看着横尸遍野非常触目惊心。


    章景同和焦俞低头交谈。


    副军领着一队士兵,气势汹汹过来送客。逐客令名不虚传。


    章景同站在马车侧旁。


    副军笑眯眯的上前问:“小章师爷,不知收拾的如何了?眼看天色不早了,穆陵关就不留你了。赶路要紧,许是天黑之前能到咸阳城呢。”


    如今正值清晨,天色尚早。谁都能听出来穆陵关副军这是在送客。


    章景同一笑,正要开口说话。突然门口有人推开大门,衙兵打扮的人整整齐齐进来,列队散开。围住章景同的马车。


    陇东士兵蹭的一下拔出刀,肃然杀气。都觉得是穆陵关耍的鬼。


    穆陵关副军迷茫,看着突如其来的不速之客。他问:“你们这是?”


    这时黄学的师爷才姗姗来迟,他笑着对副军拱手,看了眼章询说:“请赵副军安。听闻昨日穆陵关卫所突发暴丨乱,不知事态是否停息啊。我们家黄大人挂念的很。”


    穆陵关副军见了熟悉的人,眼里这才放松,他说:“有劳黄大人牵挂。不过是小人作乱,已经收拾了。”


    黄学的师爷转身看着章询,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笑着问:“听说你在陇东做学幕?你我是同行啊。”


    章景同君子仪态,有礼的颔首,算是招呼过了。


    副军嫌章询冷淡,戳他了一下说:“这可是黄大人身边的师爷。”


    章景同不动声色避开。副军的手尴尬落了空,他不自在的说:“现在的小孩子,越来越不懂人情世故了。”


    黄学的师爷却不以为意,四处看了看,问:“只有这两辆马车吗?”


    乍一听不知道问谁。副军习惯性不让话掉在地上,接了一句:“坏了一辆。他们来的时候就两辆马车,还有一辆马车散了架。马都死了。”


    黄学的师爷冷冷的说:“我问你了吗?”


    气的副军心里大骂。他妈的,黄学对他都客客气气的。真是阎王好惹,小鬼难缠。


    副军冷笑一声,说:“也罢,不知师爷您清晨前来,有何要事?”


    “我们家大人听说穆陵关卫所要赶人啊。这才一大早赶紧派我过来,生怕耽误。委屈了章师爷。”黄学的师爷一笑,让在场的人都变了脸色。


    副军拿不准黄学的喜怒无常,不知他这一手是想干什么。


    章景同则和蒋英德对视一线,心里坠坠。


    黄学对穆陵关卫所的了如指掌,简直比尹丰对陇东军营插手还深。


    昨夜穆陵关守军、副军和章询在地牢里说的话。不过半日就传到了黄学耳朵里。还做了及时安排。


    黄学的师爷弯腰热情至极,他盛情引路道:“我们黄大人说了,年关将至,路上不安全。知道小章师爷要去咸阳书院,特让府衙的人开路。以免路上有那不长眼的,冲撞了小少爷小公子们。”


    这是要把他们亲自送到咸阳书院?


    蒋英德有些高兴,对章询说:“黄学这个人还挺会做人。”


    章景同脸上却丝毫不见高兴了,冰冷欲凝。


    黄学的师爷招呼人帮忙把多余的东西搬到他的马车上。让衙兵先送章询蒋英德一行人去咸阳书院。他先留在这里,等章询他们送到了,再回来接他。


    蒋英德喜不自禁,原先还笑着。可田绾和蒋菩娘上马车的时候,流露出妙曼曲线,秀白手腕如皓雪一伸,那师爷目不转睛。忽的说:“真是胜过雪色啊。”


    蒋英德皮笑肉不笑,抱着匹横布目不转睛的直走。咣一声缠布匹木料撞到师爷下巴,嘴巴里破皮血锈腥气。他刚要发火,蒋英德就转身道歉。又一脚踩在了他脚背上。


    蒋英德又连连后退,“对不住,对不住。”


    章景同这边听到动静,焦俞热情的上来接过蒋英德手里的东西。连忙说:“蒋少爷,别忙活了。您锦衣玉食的,哪里做过这些粗活。还是这边歇歇吧。”


    蒋英德得意的翘着脚,摊手说:“唉,是啊。早知道我出门就多带几个小厮。”


    黄学的师爷冷笑连连,一时却说不出什么。无心之过,他再追究反而显得小题大做。


    *


    几人为了方便说话,坐了一辆马车。


    蒋英德一上马车,田绾就给他剥了个橘子。自然顺滑,好像奖励他似得。


    章景同不禁问:“怎么了?”


    蒋英德不肯说,倒是田绾不自在了会儿,还是说:“方才我和菩娘上车的时候,他的眼睛色眯眯的。让我不舒服……”


    田绾家里出事,如今正是敏-感的时候。格外在意别人的视线。


    章景同的目光瞬间就落在了蒋菩娘身上。她神情淡淡,不以为意的翻着拓印,墨一样的文书更让她在意。这些细枝末节的小事仿佛并不让她在意。


    蒋菩娘无意中对上章景同的眼神,她了然一笑,风轻云淡道:“……被别人看两眼又不伤大雅。我若是在意这个,从蒋家搬出来第一年就该拿根绳子把自己勒死了。”


    章景同骤然怜惜,他目光心疼的看着她,遗憾地说:“若我早几年认识你哥哥,你出了这种事。我定会为你想个办法的。蒋家妹妹,我来晚了。”


    蒋菩娘噗嗤一笑,烟波促狭,微微的点他:“哦?我记得章家哥哥当初也把我当人家外室,送来好多贵礼呢。”言下之意,章询应该先打罚他自己。


    章景同不禁大笑,放声肆怀。


    *


    穆陵关卫所,青天白日。屋顶上嗖嗖过去两个人,隐身在树桠上。


    李诸离翘首四望,还是没找到人。他着急地问:“卫祁,你找到章询了吗?”


    卫祁看着下面过去了一队士兵,把自己藏在一个柱子后。等人过去了,他才冷着脸摇了摇头,说:“穆陵关卫所就这么大,章询同行还带着女眷。怎么会不见人呢?”


    李诸离无不后悔,悄然过来卫祁身边。他蹲下来说:“现在怎么办?不然找行脚帮的人帮我们反向联系一下章询?”


    卫祁颔首:“也只能这样了。我先前听说他们要去咸阳书院。许是在那里我们可以等到他。”


    李诸离点点头,但还是不安。他问:“那章询要是不答应怎么办?你先前行刺过他,后来他约你我见面,我们谈的也不算好……你有什么把握他会理我们。”


    卫祁说:“没那么麻烦。章询借穆陵关的势,就是想知道背后刺杀他的是谁。得知我们是为了家卓,他显然失望。”章询当时明显松了口气,立即就不想再追究此事了。


    李诸离摸着下巴,沉思道:“你是说,若我们告诉他家卓是谁放出来的。必然会引他上钩喽。”


    卫祁非常肯定道:“章询一定会感兴趣!”


    李诸离叹气,两人再次搜寻一圈后,还是不见章询、蒋家兄妹的痕迹。索性作罢。却没想到关门的时候,遇上穆陵关副军和一个陌生男人并肩踱步走来。


    卫祁拉着李诸离立即闪身。


    穆陵关副军满脸沉凝着,非常犹豫地说:“……师爷说的,会不会太冒险了些?”


    黄学的师爷哂笑,摸着胡子说:“冒险不冒险,全在您一念之间。正如百姓常说的,富贵险中求。你看,那章询是自己送上门来的吧。没人绑着他腿来啊。”他敲敲手,摊开说:“也是他带来的‘客人’在穆陵关闹的事吧。这也没冤枉他吧。”


    穆陵关副军道:“可是……”


    黄学的师爷沉下脸道:“可是什么可是。我说的话你听不明白是不是!陇东已经被查了,你们穆陵关不害怕,抓王树墩的兵干什么?眼下多好一个机会,穆陵关被闯,你把伤亡战损报上去,账一平。多好的事!这是老天爷心疼你,给你们送好人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7章


    穆陵关副军不想害人, 他表情扭曲,为难地道:“可那两个江湖人, 就是以一敌百,也不能一下子杀我们穆陵关八百人啊……这报上去了,也显得我们太无能了些。”


    黄学的师爷眼睛一瞪,指指山头说:“谁说只有两个人?”他拍着穆陵关副军肩膀说:“你傻啊你……若是普通人以一敌百,那离谱。江湖人,那是什么?贱籍、武籍最会作乱生非。我听道上说,那什么索命门的,可是专门给大周做生意的。这叫什么,奸细!卖国贼。你一块报上去, 搞不好就是个大功。”


    穆陵关副军没做过这种亏良心的事。他憋了半晌, 说:“可是,可是……我们穆陵关就没伤亡这么些人啊。”


    “怎么没伤亡, 你不是说面骨都被打碎好几个。满脑门的血, 今后都不能见人了吗?这不叫伤??”


    副军苦着脸说:“可是没有亡的啊……那地上的血是惊悚了些。但是我们的士兵也就重伤了几个。那个卫祁他是贱籍,不敢真正得罪兵所的人。就是着急脱身,想着下手重一点,能快点脱身。把人放倒速度快一点。”


    黄学的师爷磨破了嘴皮子,此刻也懒得说话了。


    黄学的师爷冷笑说:“不知好歹。若不是我们黄大人说,你们穆陵关卫所这次立了功,那几个尸首烧的还算利索。我才不来给你们支这个招。不想办就不办吧!等朝廷查兵查到你们这来了, 我等着你们求爷爷告奶奶。”


    穆陵关副军赔笑,连连在一旁道歉。


    黄学的师爷甩开手, 说:“话我带到了,你们想怎么做是你们自己的事。我只说一句章询和蒋英德,我们家大人暂时先送到咸阳书院了。人在我们手里扣着, 你赶紧写折子,递到朝廷批下来。上上下下都有我们自己的人,很快就办下来了。”


    “等过些日子,这两个小的放回去了。必然会给他们家长辈说这件事。蒋家就罢了,浙江章家在京城可是有一支。呵!你可小心了,到时候朝廷把你们的报上去的折子按下来,派人下来查。你们可别怪我没警告过你们。”


    穆陵关副军登时坐立难安。


    副军想到他这些日子对章询没什么好脸色,他不解的问:“为什么?”不是说那个章询在浙江不受宠,才在南边没谋到缺,被送到北边来的吗。


    黄学的师爷眼睛看傻子似得,“你是真傻还是假傻啊?”


    “别用你那小门小户的眼睛看大家族。一笔写不出来两个章字,更何况那还是章家的浙江本宗。章询在家里不受宠,那是他爹娘不行给自己儿子挣不了个好前程。”


    “章询若出了事,没人在乎他叫什么。只知道他是章家的孩子。浙江本宗得给他擦屁股,京城章家爱惜羽毛,也得给他收拾残局。不能让他辱没了章家。至于关起门来,怎么教训这个逆子。打了还是杀了,那就不是你我能知道的了。”


    穆陵关副军勉强一笑,他还抱着侥幸说:“也未必真的管他吧。毕竟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哪里就算的上族人了。这族人还分个亲疏远近呢。”


    黄学的师爷道:“你就在这油盐不进吧!你到底听不听得明白我在说什么。总之,你今日把折子写给我。我带回去,黄大人会托人捎进京。如今正值新年,内阁休假。穆陵关的直接会直接到送到兵部审批,元宵之前事情就办下来了。”


    他冷冷道:“再拖,拖到内阁开廷。倒是就算章家不出手,你的折子也不一定能从内阁走出来……东宫在粮草审核上一向谨慎,对近来兵所人员的突然变动都分外在意。”


    说白了,穆陵关卫所被江湖人擅闯,出了事。这件事可大可小。如果事情可以按在兵部以内解决,顶多就是汇报监察的人——穆陵关副军撤职查办,等候旨意。但兵口这件事神不知鬼不觉就过了。


    可如果这件事往上报。被内阁和东宫盯上了,事情就不一样了。


    朝廷有规定,新春期间各部积压的折子,若非重、紧、急事,一律不必留折。各部自行处置,节后令各部官员当庭述报一次,便完了。


    到时候穆陵关的事,就成了汇报大臣口中的一句:穆陵关卫所被几个江湖暴徒擅闯,伤亡些许,但江湖暴徒得到了及时镇压。卫所没有受到其他损失。


    性质全然不同。


    穆陵关副军跟个闷葫芦似得,迟迟不说答应,也不说不答应。


    黄学的师爷急道:“你听不听的明白?”


    这时背后一道声音说:“我听明白了。”


    是穆陵关守军。


    穆陵关守军负手上前,他说:“折子我写。师爷同我来书房吧。”


    黄学的师爷见了穆陵关守军,态度明显殷勤了许多。他急道:“守军大人,不可!”他额头全是汗,低低咬牙切齿,小声说:“黄大人的意思是,折子让副军大人写……毕竟您当时自押在地牢,外面的事全然不知情。”


    穆陵关守军笑了,瞥了自己多年好兄弟副军一眼。他是从地下爬上来的,自然舍不得这么多年的辛苦。守军淡淡笑着说:“我来写吧。我是长官,穆陵关出了这么大的事。自然得我来汇报,副军——他只是我的助手。”


    黄学的师爷还想在说什么。


    穆陵关守军抬手说:“不必多言。”他自嘲一笑,“被朝廷罢免了也好。我也省的去见王树墩……该我的,跑不了。谁让我绑了他的兵呢。就这样吧。”


    黄学的师爷没办法,只好带着跟着守军走了。


    穆陵关副军低着头。


    直到人走干净了,他还是低着头。一个人闷闷的,像是被人踢了一脚的大黄狗。


    *


    马车摇摇晃晃进了咸阳城。


    蒋英德放下车帘,不安的问章询:“阿询,黄学这是什么意思?”


    昨天黄学对他们可没好脸色。就差指着鼻子说,这件事息事宁人了,不要不识趣。


    章景同还未开口,田绾却极聪明地说:“黄大人是怕我们去其他地方吧。”


    蒋菩娘支着腮,看着兄长蒋英德和章询闷笑,她发间钗笑的颤颤巍巍。“黄大人是怕三哥和章家哥哥不忿,年轻气盛受不了委屈,一转身回家告状吧。”


    田绾百灵鸟似得说:“就是,就是。”


    蒋英德和章景同一整个大无语。


    蒋英德翻白眼说:“我们又不是那小孩子,吃个哑巴亏还回家哭哭啼啼的告状。你们女孩子才这样!”


    诚然,黄学想让他们吃了这个哑巴亏。可打个巴掌给个甜枣容易。怎么哄他们不声张是个大麻烦。蒋英德和章询并不是那么好说话的。


    田绾叉着腰说:“齐秀哥哥装大度!你昨天还说,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等回了陇东,你定要查出哪个狗日的谋害我们。把他剁成蛇段……不,碎尸万段!”


    “小祖宗!”蒋英德捂着田绾嘴巴,连连往怀里拖。他小声训斥她:“你怎么什么都往外说。”


    田绾眼睛无辜的似葡萄,她说:“是你装枪嘛。你自己分明在意的很,我们突然被人行刺,章家哥哥借武林的势力叫了江湖头子来,还是没打听到什么人要杀我们。你明明就气的不轻。”


    田绾越被捂嘴说的越多,她口水都沾到蒋英德手上了。田绾还在大声说:“本来就是!那黄学也奇奇怪怪的,不吭不声就把刺杀我们的人尸体给烧了。好像生怕人查下去似得。知道的他是在保护官位,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在保护章家哥哥呢!”


    章景同闻言看了田绾一眼。


    他非常确定,黄学不是他的人。


    黄学甚至不是章家的人。他为什么这么做,章景同不知道。但章景同能推测出,黄学这么做有什么好处。


    环俞杀了人。章景同要保住他,唯一的办法肯定是坦白身份。——只有这样,环俞才是立了功。连三叔也不能出来说,环俞保护他保护错了。


    由此可见,黄学不管知不知道他身份。黄学的目的都是不想让章询改变。


    只有章询是章询。黄学才能万事不沾身。


    田绾见章询肯定自己,笑着说:“章家哥哥也这么觉得是吧。”


    蒋英德脸色不是很好的说:“什么章家哥哥、章家哥哥。没规矩!人家是章公子。”


    田绾不服气的挺起胸口:“八妹妹也喊章家哥哥,你怎么不凶她啊?”


    蒋菩娘霎时红了脸,面如霞纱。她别开脸,看着马车壁,狠狠的闭了下眼睛。有些羞的无法见人了。


    章景同倒是对蒋菩娘印象很好,他笑着解围道:“小八是我们妹妹。凭我和她哥哥的交情,她叫我一声干哥哥也不为过。田姑娘我可是要叫嫂子的,这声哥哥我实在受不起。”


    田绾又气又羞,她捶着蒋英德:“你偏心。”然后又瞪章询,“你也偏心八妹妹。”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章景同闻言轻咳一声,有些不自在的掀起车帘,看着车外街道。


    蒋菩娘则是听见‘你偏心八妹妹’开始,坐如针毡。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最终也只是捂住田绾的嘴说:“小祖宗,别乱说话。你怎么口无遮拦呢。”


    田绾闻到女子袅袅香气,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她也不好意思的坐起来。讪讪地:“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蒋英德把手指竖在嘴巴上,示意祖宗不要再说了。再说大家更尴尬了。


    田绾呐呐的闭上嘴。她满脸不服气,最终也只是后悔的对蒋菩娘说:“……菩娘,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蒋菩娘小声说:“我知道。我知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8章


    王元爱快步走出蒋家庭院, 背后逶迤追来蒋九公和蒋英德父亲。九公旁看笑声,一边迎送王公子。


    蒋英德父亲不得不连连赔礼, “王公子,王公子您留步。”


    王元爱没有为难长辈的习惯,他停下脚步。侧身负立,冷淡的问:“蒋老爷还有何要事?”


    蒋英德父亲一抹老脸,连连道歉:“都怪小儿顽皮,可此事绝非王公子想的那样。我家小儿,我家小儿……英德是为了他未婚妻!对,就是为他未婚妻。”


    都说是知子莫若父,蒋英德父亲纵然是胡诌, 也意外说准了和蒋英德的品性。


    “英德性子贪玩, 他把妹妹和媳妇都带走了。不过是图个新鲜好玩,怕长辈训斥。您放心, 年后这小子肯定回来。不管怎样, 王家的事情不会耽误。”


    王元爱笑了一下,对此不置一词。他似笑非笑的问:“有没有可能,是他身边的狐朋狗友,让他把蒋八姑娘带走的?”


    “绝无可能!”就算是,蒋父也不能承认啊。这不是直白的说蒋菩娘和外男有私情吗?蒋英德父亲一口咬定说:“我的儿子我了解。英德和田绾两情相悦,田绾近来因她父亲的事惶惶不可终日。英德估摸着就是为了哄妻子。”


    “只是我儿和田绾终究未举办婚礼。英德怕外人说道,这才拉上妹妹一起。”


    王元爱挑眉, “田绾?”他笑了一下,“怎么听着像个红颜祸水。”


    丫鬟端着托盘穿梭在其间, 行礼见客。送到柳崔萍房间里才长舒了一口气。


    柳崔萍正在照顾蒋宝德穿衣,听见丫鬟说手一顿,“……王公子当真又来了?”


    丫鬟摆着丝线说:“可不是吗。也不知那京城的美人是都凋零了。还是我们八姑娘真的就冠盖满京城了, 我看那王元爱惦记的很。”


    蒋菩娘确实漂亮,让人不安,甚至替她操心。


    丫鬟余光觑着柳姨娘,她心里直嘀咕:不过有个柳崔萍这样的娘亲,八小姐想要不漂亮都难吧。柳崔萍美的惊心动魄,在陇东就像荒凉沙漠上的一块流光翡翠。连女子都忍不住垂涎,更何况男人呢。


    柳崔萍静静放开儿子,抚摸着让蒋宝德自己照顾自己。“小十一,娘给你姐姐写信。你自己用膳好不好?”


    蒋宝德抓住母亲的手,戾气担忧:“娘,我去找那个王元爱!”


    半大小子天不怕地不怕。柳崔萍好笑的拍了他屁股,训斥道:“我们孤儿寡母的,你父亲不在了。还是安生些吧。”


    柳崔萍走到琴桌前铺开笔墨。敦煌翡翠极艳,冰魄的颜色和佛像交相辉映,分不出谁更华丽。柳崔萍容色一绝,提笔书墨时却有种女诗人的清冷傲然。


    蒋宝德不过是承了母亲七分颜色,在少年公子中,都有种风流恣意的美。更何况比柳崔萍颜色更胜的蒋菩娘?


    丫鬟叹气摇头,放好丝线后就出去了。摊上这样的女儿,注定这一生就要比别人更操心些。没有实力庇护的美貌,只会是灾难。


    柳崔萍蹙眉长信一封,最后给信封里叠了张银票,细心卷好。


    “小十一,你去你哥哥院子里偷只白鸽过来。”


    柳崔萍摸摸儿子的头,“难吗?”


    蒋宝德立即跳下椅子,拍着胸脯说:“不难!”不过他眉眼困顿疑惑,问母亲:“娘不是给姐姐写信吗?为什么要寄给孟公子。”


    蒋英德院子里的白鸽都是孟德春送的。孟德春儿子在咸阳书院念书,他想念好友。孟德春想着每次都让儿子的朋友送信过来,怕是小辈们不好意思。索性送他们了一笼鸽子,让他们多多和孟宜辉联系。


    少年人的交情好,不要断了联系。


    柳崔萍拍了拍他,“快去吧。”她还能把信寄到哪?


    走驿站,只怕没到蒋菩娘手里。蒋菩娘人就回来了。


    *


    扑闪而过的白鸽飞过咸阳书院,掠过上空房檐。


    新春大雪,咸阳书院的学子们放下平时的知乎者也,毫无文人儒雅的在雪地里打雪仗。少年气息十足。北方人打雪仗素来敌我不分,各个彪悍。


    孟宜辉好不容易从雪地里爬起来,拽着衣领不断地抖后领的雪。


    书童过来帮忙,见不行担忧的劝道:“少爷,你还是回去换件衣服吧。仔细着凉,到时候又得吃药。”


    孟宜辉入冬以来就没少和中药打交道,闻言立即回厢房了。


    房间里,孟宜辉一边换着衣衫一边抱怨:“往年冬天我都不生病的。也不知为什么我来了咸阳以后,这个冬天这么难熬。”


    书童听见鸽子的声音去开窗,“少爷,家里来信了。”


    孟宜辉闻言抬头,“拿来我看看。”


    信封外面卷了一层薄薄的信笺,上面娟秀小字:冒昧唐突,孟少见谅。还望将此信转交我女蒋八,感激涕流。蒋家六房柳氏字。


    书童探头给孟宜辉翻着领子,看见信奇怪的问:“给蒋姑娘的信?为什么送到少爷这里来了。”


    孟宜辉二丈摸不着头脑,他挠着头道:“不知道啊。寄错了吧……”说着就要拆信,怎么会是写给蒋菩娘的呢。他倒要看看里面写了什么。


    咸阳书院学修在外面敲门,“孟宜辉,您有客人。”


    “不会吧?”


    孟宜辉拆信的动作一停,反复看了许久。犹豫再三,孟宜辉还是把信押在桌子上。飞奔着扣着衣领出去。


    蒋姑娘来看他了?她千里迢迢,来咸阳探望他……吗。


    与此同时,咸阳书院外重兵把守。


    咸阳书院古朴质感的四个大字,据说是买的前首辅刘宗光的墨宝。传闻谭宗贤在任时,也求了一副谭老的题字。后来小齐王倒台,咸阳书院就把谭宗贤的牌匾撤了,换成刘宗光的。


    章年卿在任首辅时,咸阳书院没敢去求字——章年卿是三朝元老,他少年为官时和二宗关系处的很不好。咸阳书院怕踩雷,鹌鹑似得低调。生怕章年卿想起他们。万幸,章首辅不曾理会过他们。


    咸阳书院院长、一众先生齐整的带着学子,站在书院外迎接。


    今日一早,陕西府尹就通知书院,说是中午会送贵客来。让咸阳书院准备好招待。却没说是什么人。


    咸阳书院上下立即严阵以待。清扫的清扫、整端的整端,连打雪仗的学子都薅起来,整齐的换上书院服装。


    新上任的陕西府尹,咸阳书院还没打过交道。老府尹王嵇魁倒是一直是咸阳书院的座上宾。黄学虽然是王嵇魁的左膀右臂,咳,但那时咸阳书院自傲,一直不太看得上黄学。谁能想到,一眨眼黄学也能翻身为王。成了地方大臣。


    风水轮流转,咸阳书院一众人在大门口等了一刻钟。终于见两辆马车在重兵的簇拥下,来到咸阳书院门前。


    两个少年一下来,咸阳书院一众师长傻眼了。再看又下来两个姑娘,这下连咸阳书院山长都找不到舌头了,他风骨翩翩的摸着胡子,笑呵呵的问一旁领兵:“这……就是黄学大人说的贵客?”


    章景同提袍下车。


    蒋英德扶着妹妹、搀着田绾一一下来。四人站在一起靓丽漂亮,身姿挺拔,各有各的风仪姿态。


    咸阳书院先生二丈摸不着头脑,面面相觑。


    风雪积在章景同四人的肩头。雪粒风吹刮过门匾,章景同定睛一看,嚯刘宗光的字,少见啊。


    蒋英德也凑过来,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说:“字不错啊。不亏是咸阳书院。”


    田绾抱着蒋菩娘胳膊,道:“字当然不错了。这可是首辅题字,整个西北独一份,能写的丑吗。”


    咸阳书院院长带着几位先生下来,笑着招呼四个年轻人。几人一一自报家门,章景同颔首说:“在下章询,在华亭孟师爷手下做事。先生不必多礼……询只是代师父来探望儿子的。”


    蒋英德则大大方方道:“我是蒋氏族人。先生可能不认得,这个是我妹妹,这个是我未婚妻……我们是来走亲访友,探望故交的。”


    陇东蒋家,西北何人不识?


    咸阳书院一众师长立即热情了许多,与此同时,大家更迷茫了。


    这四个人,到底哪个值得黄学如此谨慎,重兵护送不说。还特地嘱咐他们书院好好招待。


    孟宜辉姗姗来迟,箭一般的冲来了。他急急刹住脚步,目光里只能存下伫立雪中安静容颜的蒋菩娘。


    孟宜辉掰开同窗的肩膀,他结结巴巴道:“蒋,蒋……我不是在做梦吧?”


    蒋英德上前就给了孟宜辉一个飞扑,他夹着孟宜辉脖子一个劲往下拖:“哈哈哈,就是小爷!孟宜辉,你爹来看你了。高不高兴?”


    孟宜辉好悬没被掖趴下,他强撑着不丢人,站直震惊的看着蒋英德:“你也来了?”


    蒋英德眉头一皱。


    这时章询上前,笑吟吟道:“宜辉,可还认识我?”


    “章询!?”


    孟宜辉傻眼了似得,“你们怎么都来了。”他眼睛不断往蒋菩娘身上落,直到看到田绾价值不菲的茜樱金披风,才后知后觉这不是蒋菩娘的丫鬟。


    孟宜辉指着田绾问:“这是谁?”


    蒋英德轻咳一声,耳朵泛红说:“进去说,进去说。”


    咸阳书院正门一众师长背着手,慈爱的看着几个年轻人。


    私下里几个先生都瞪院长,等着他给个解释:门下学子的朋友来探望,这等小事。为什么需要他们几个如此隆重,站在门口接待?


    咸阳书院院长心里苦,悄悄指了指黄学的兵。


    众人余光看到陕西府尹的兵排场,怨言瞬间少了许多。


    *


    书院夫子用了最高规格招待章询一行人。


    咸阳书院各个院房门户大开,像是等着他们巡视一样。连正厅都招待了盛宴。搞的孟宜辉一头雾水。


    同窗也纷纷拉着孟宜辉问:“……来看你的那几个都是什么人啊?为何夫子们对他们毕恭毕敬。”“好你个孟宜辉,深藏不漏啊。你身边怎么有这么多大人物。”“他们是黄府尹亲戚吗?为什么这么大排场。”


    孟宜辉好不容易从同窗的挤压中逃脱,他暴躁道:“让我去给你们打听还不成吗!”


    几人这才饶过孟宜辉,说等着孟宜辉。


    孟宜辉揉着肩膀,抱怨的进了正厅。蒋姑娘章询蒋英德什么来路他还不清楚?只怕是那个田绾是什么千金贵女。


    咸阳书院夫子怕几个小的不自在,实则几个夫子也不想留下陪膳。布置了用食之后,就让他们自己用了。


    孟宜辉进来坐下,几杯热酒下肚。兄弟们就畅谈起来。


    蒋菩娘和田绾坐在角落,安静交谈,相互品尝用膳。两人头靠头倚在一起,美人小姑娘非常的养眼。蒋英德得意,看看妹妹,又看看媳妇。


    章询则简单给孟宜辉解释了下情况。


    孟宜辉满脸腼腆羞涩,余光一直望着蒋菩娘。他心里热乎乎的,章询说了半天他都没听进去一个字,只逮住最后一句,腾的站起来:“什么?!”


    孟宜辉恨不得现在过去就检察蒋菩娘,他抓着章询问:“你们是被打劫了吗?好端端的,为什么有人刺杀你们。你们几个谁值得……被人重金刺杀了?”


    蒋英德夹着花生米撇嘴,说:“章询咯。他给尹丰办事,脏活累活都干了。那些江湖人,欺软怕硬。不认幕后指使,只说章询坏事。逮着阿询赶尽杀绝,要不是阿询聪明,身边带了高手。只怕我们全部都血洒穆陵关了。”


    孟宜辉一听是自己父亲让章询做事才连累的他,气的牙关都咬酸了。他阴冷冷地问:“这么说,黄学是新官上任。想要按下这些条人命,让章询当哑巴。才好言好语的招待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9章


    蒋英德道:“不然呢?”他用筷子一一指着他们四个人, 说:“你觉得我们四个,有谁值得咸阳书院这么大排场接待?”


    章景同夹着一筷子似肉非肉, 裹着蛋皮的糕点似的凉菜。“唔,这什么东西做的?看着像素菜,吃着确是一口肉香流汁。”


    黄黄红红软糯糕点似的,确实极好吃的咸口。


    孟宜辉的气愤被打断,回过神撇了眼,“哦。地方特色菜,什么让活还是什么让胡的。麻将似的,我也说不清楚。厨子只会说俚话。”


    孟宜辉脸色铁青的问:“黄学什么意思?这是恩施啊,还是示威啊。”


    章景同道:“这是恩施, 也是示威。”他食指大动, 连用了小半盘。爱极了这股肉香混合的咸香美味,试了醮醋水之后更为爱极。


    章景同极认真道:“宜辉, 你们这的厨子不错啊。什么时候给我引荐引荐。”


    孟宜辉屡屡被打断, 没好气道:“你干嘛?”


    章景同笑着说:“我不是要回浙江了吗。回家也不知道带什么特产给长辈,索性捎两个厨子回去。让爹娘长辈也尝尝陕西、陇东这边的手艺。”


    蒋英德翻白眼:“……奇葩。”


    孟宜辉也噗嗤笑了,他好笑的问章询:“你们南方人都这样啊,还是只有你这样啊。章询你笑死我了,我还没见过谁回家带特产是带厨子的。”


    *


    是夜,咸阳的月亮没有陇东大。


    咸阳的月亮有种孤冷清傲的味道,饶饶古城。哪怕咸阳书院离群索居, 建在僻人清净处。也有种繁华不自知的味道。


    陇东的月亮极大,清亮孤圆。对茫茫荒沙和绿洲一视同仁, 它又大又圆。无论什么时候看,都有种照人自观的示警。


    焦俞环俞整理好床铺,两人商量好值夜。焦俞来叫章景同:“大公子, 过来休息吧。”


    章景同解开衣领,瘦而有力的锁骨,系着红绳扣着一颗檀木珠。


    环俞开箱整理着章景同的东西,“孟少爷的行李都已经送过去了。大公子要不要给韦迎波、章喜卫写封信,看看他们兵册抄的怎么样了?若是快了,到时候我们直接从咸阳走。官路通畅。”


    章景同沉吟道:“写封信回去吧。”


    环俞研了墨,自己坐在书案前写信。


    章景同枕着胳膊,躺在床上沉思。“以后穆陵关的事,给我这里报一份。”他想起副军的脸,多少有些怜悯不忍,“……总归是我亏欠他们几分。”


    章景同脸上透着股悲悯的哀伤。


    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你要去看看将来治理的江山是什么样子,才能治理好脚下这片土地。太子他不能动,所以他让章景同来替他看。


    看看军所,看看陇东,看看边境……看看,这个天下。


    焦俞冷笑的按住环俞的笔,他不甘心道:“大公子什么意思?难不成你在穆陵关治辖范围内遇刺,他们还想无事一身轻,万事不管?”


    章景同叹气,盖着眼睛说:“我只是……有些后悔,不该在穆陵关约见卫祁和李诸离。”


    焦俞炸毛的猴子般,他勃然大怒:“当时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不在穆陵关问责。难不成要在咸阳城找个官府问罪?”


    环俞倒是停下笔,挺认真地说:“……穆陵关确实是无妄之灾。焦俞,大公子是对的。我们该补偿几分。”


    焦俞浑身烦躁,他道:“随!便!反正又不让我关照。”


    环俞抓了个点心丢过去,焦俞抬手逮住。环俞抬头笑道:“好了,至少大公子真的对不起穆陵关那些受伤的士兵,还有卑躬屈膝的副军。关照他们几分,也算是不亏良心了。”


    焦俞咬仇人般吃着点心,他古怪地道:“……真好啊。大公子什么时候欠我个人情多好。”


    章景同闭着眼睛正在假寐。焦俞突然凑过来,问:“那大少爷是不是也欠环俞一份情。不然算到我头上吧。我不介意。”


    章景同闭着眼睛笑,正要答应。


    环俞面无表情过来,夹着焦俞脖子拖走。“想得美。”


    *


    女眷住在靠近内院的厢房,这里离书院远些,几乎是从外围扩张进来的院子。名誉上挂着咸阳书院的衔,其实只是恩施学子的家眷。


    为了方便照顾,蒋菩娘和田绾住一间房。


    蒋菩娘关上窗,回头对田绾说:“早知道刚才就多吃点了。不知道怎么,现在有点饿。”


    田绾也后悔,她不认识孟宜辉。今天当着三个外男的面,她和蒋菩娘都没敢多吃。生怕没个女孩子样。


    现在想想,真后悔啊。书院处处不方便,知书达礼哪有填饱肚子重要呢?


    房间四扇窗户,蒋菩娘关到第三扇时突然看见风尘仆仆跑来的孟宜辉。远远的,孟宜辉像一道光奔来。他用手捂着什么,见蒋菩娘正在关窗。眼睛一亮,跑得更快了。


    “八姑娘。”孟宜辉热情洋溢,他扬开袖子露出精致的红色食盒。他满脸热忱,小心翼翼的措辞着:“刚才见你和那位姑娘没用多少,你们这边住得远。怕你们不好叫膳,给你们送来点点心。”


    孟宜辉裤腿挽着,鞋面上还积着雪。琉璃真挚的少年心,像一盏明灯。


    蒋菩娘开窗迎他,感激的接过食盒。


    孟宜辉小心翼翼递上去,说:“小心点。里面还有两碗玫瑰芝麻汤圆,滚热的。旁边那盅装的是稠酒,地方特产的米儿酒,不醉人的。可以拌在汤圆里一起吃。”


    蒋菩娘手脚放轻慢,她掀开食盒。田绾立即扑过来,她隔窗大声感谢:“哇,孟公子你真好。”


    三层食盒,一层点心甜板栗、一层蜜饯干果、还有一小袋咸口锅巴。下午吃了章询说很好吃的那个凉菜。最下面一层放着两碗玫瑰汤圆,白玉盅里装的是稠酒,玉色浆液像羊脂玉。


    蒋菩娘捧了碗还热着的玫瑰汤圆,拿着勺子给孟宜辉递下去。她笑着说:“孟公子一路过来受寒了。这么多我和田姑娘吃不完,蒋公子也用碗汤圆吧。我们两用一碗就够了。”


    孟宜辉狼狈羞涩,结结巴巴连连说:“好、好,好。”


    孟宜辉坐在蒋菩娘窗下,迎着飘落的雪花。只觉得这碗玫瑰芝麻汤圆,前所未有的甜美好吃。吃完浑身都是热乎乎的。


    田绾和蒋菩娘共尝一碗玫瑰芝麻汤圆,两人对视一笑。


    孟宜辉不敢和蒋菩娘说话。用完汤圆连碗都不敢给蒋菩娘,揣着碗和勺子就离开了。他不断地回头看蒋菩娘,烛光灯火下,蒋菩娘和田绾在一起用膳的样子赏心悦目,像是一副他记忆里很深的画。令人隽永深刻。


    蒋菩娘和田绾食饱喝足,又听见有人敲门。


    田绾揉着圆滚滚的肚皮道:“孟公子该不会又送吃的来了吧?”


    蒋菩娘也闻到肉香味,她惴惴不安道:“不会吧?”


    一开门,却是焦俞环俞招呼着两个厨子,抬着小炉子。端着火热的烤鱼、炙肉串。还令人配了冰点甜品,唯一眼熟的就是那壶稠酒了。


    焦俞笑呵呵道:“蒋小姐、田小姐。你们下午看着没什么胃口,我们去山下叫来几个做陇东串肉的。就在我们那边小院住着,这有烤鱼、烤肉。若是还想用碗牛肉面,羊肉饼的。只管说一声,这边下好就给您送过来。不惊动书院的厨子。”


    田绾哀嚎,“你要是早半个时辰送来就好了!”


    蒋菩娘则一愣,“章家哥哥还叫厨子过来了?”蒋英德不会这么干,他没这个习惯。


    只有章询,不管到哪先要厨子。兰妈妈当初就是,章询一安顿下来,第一件事找厨子。仿佛吃才是天下第一重要的事。非常讲究。


    环俞腼腆笑着说:“大公子说,寄人篱下不如自己雇人方便。”吃着也安全。


    蒋菩娘和田绾实在吃不下了。


    只好各自留了一些尝尝味,其他的都让焦俞和环俞原样抬回去了。


    焦俞一愣,说:“对不住姑娘,我们来晚了。”


    蒋菩娘笑着说:“哪里来的早晚呢。不过是吃饱了,肚子里没地方放了。”


    田绾叽叽喳喳地说:“过时不候!明天再享用你们吧。”


    焦俞环俞笑笑,只好带着厨子、炉子退下了。


    *


    孟宜辉兴奋的一夜未睡,辗转反侧。


    同窗正在酣睡,孟宜辉推推这个,叫叫那个想要和兄弟们夜话长谈一番。谁知大家都困倦的不行。孤独的孟宜辉,只好翻出短笛,独自对月奏乐。以缓解内心的愉悦之情。


    “孟宜辉!你狗-日-的还睡不睡觉!”“大晚上的发什么疯。”“谁在吹笛子,再吹老子给你折了扔茅坑!”“睡不着的滚出去,别引起公愤。”


    孟宜辉落寞的不行。


    但很快他就不落寞了。


    孟宜辉抱着个枕头,穿着单衣被同窗们合伙扔了出去。他怎么敲门都死活不开。


    孟宜辉冻的直跺脚,没办法只好抱着枕头匆匆去找蒋英德和章询了。


    蒋英德和章询各自一间屋子。但半夜蒋英德看着焦俞跟夜猫子似得挂在章景同窗前,觉得他怪可怜的。索性把自己屋子让出来,让焦俞环俞也好好休息。


    蒋英德卷着铺盖和章询同居一榻。


    章景同极为无奈。一夜无眠,枕着胳膊望着月夜熬时间。却冷不防半夜熬来了孟宜辉。孟宜辉浑身冻的冰冷,冰霜似得挤进来钻进章景同和蒋英德中间。


    蒋英德睡的懵懵懂懂的,蹭的一下被冰起来了。“谁啊?!”


    章景同极为不习惯的挪了挪,他颇为无奈的看着孟宜辉:“你怎么也来了?”


    孟宜辉抱紧章询,手脚并用的取着暖:“别提了,我被那群家伙给赶出来了。”


    蒋英德定睛一看,这才重新回到被窝。他倒也同情孟宜辉,给他盖了盖被子问:“为什么啊?因为白天的事?”


    孟宜辉说:“不是,我半夜吹笛子吵到他们了。”


    蒋英德:……


    章景同:……


    蒋英德匪夷所思,瞪大眼睛看着孟宜辉问:“我能问问,你半夜扰民的勇气是什么呢?”


    孟宜辉嘿嘿的笑,脸上幸福神色洋溢,就是不肯说。


    章景同摇头叹息,他说:“我为什么要给自己找罪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0章


    三人大被同眠, 直到天亮,谁也没有睡好。


    孟宜辉一晚上都在不断地问:“八妹妹为什么要来看我?她是主动来看我的吗?你们怎么会带上她啊?”


    章景同挺认真的插嘴, 他说:“其实,是我想在走之前来看看你。”


    孟宜辉充耳不闻,依旧执着的和蒋英德说话:“别睡啊。我们这么久才见面,聊聊天呗。”


    蒋英德烦不胜扰,怨鬼似得看着孟宜辉:“我给你两个选择。一,你现在立刻马上,自己睡。二,我给你一拳,把你打晕睡。”


    孟宜辉讪讪地闭上嘴。


    章景同嗓音带笑, 说:“我选二。”他挺认真的观怎么下手, “英德,我们一人给他一拳, 把他揍晕吧。”


    蒋英德森森的笑:“好啊, 正有此意。”


    孟宜辉怂了,立即在自己嘴巴拉上拉链。他发誓:“天亮之前我都不会再说一个字了。”


    蒋英德冷笑道:“最好这样!”


    鸡鸣之时,蒋英德和章景同都感到头痛难裂。几乎是眼睛刚闭上,就要起了。章景同脸色不是很好,蒋英德更是被熬懵了。


    唯有孟宜辉,几乎一夜没合眼。清晨还是精神奕奕,容光焕发。


    蒋英德哈欠连连, 奇道:“你吃了灵丹妙药了,怎么精神头这么好。”


    章景同胳膊盖眼睛, 近乎乏力。


    孟宜辉兴致勃勃的在一旁问蒋英德,他甜甜蜜蜜道:“英德兄~”


    蒋英德喷水道:“你给我好好说话,不然我揍你。”


    孟宜辉正色, 少年风度翩翩。他极为忐忑不安,迟疑地问:“我,我从前在陇东给你说的话。我还想再问一次?”


    蒋英德放下巾帕,房间里嬉闹的气氛一下子一扫而空。蒋英德半是认真,半是开玩笑的看着他,问:“来咸阳念了半年书,你还是这么想?”


    孟宜辉肃然正色道:“虽然只念了小半年的书,夫子们都说我功课底子不错。若是下场,中举是一定的。就看能拿到个什么名次……英德,我爹是做幕行的。官场的门道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只要我能中举。放出去做官,将来平步青云,位列九卿,都是有可能的。菩娘跟了我,一定不会受委屈的。”


    蒋英德的表情算不上情愿,但他低头半晌,还是说:“算了,你若真待我妹妹有心。也别等什么下场中举后了。要娶她赶快娶,越快越好。慢了……我怕你今后见了她得磕头。”


    孟宜辉脸色骤变,抓着蒋英德问:“你什么意思?那个王元爱还不肯放过你妹妹?!”


    蒋英德闭上眼睛痛苦,想到长辈的话。他认命地说:“能怎么办呢,她长的那般颜色。谁不惦记,要怪,只能怪她没有藏好。怪我们蒋家势弱。怪老天爷不长眼,给了她容貌却没有给她与之匹敌的能力。”


    孟宜辉喃喃,“怀璧其罪。”


    两人身后,章景同安静坐起身。雍容清贵的眸子沉默的望着二人。


    *


    咸阳书院有一片极大的野鸳鸯湖,没有刻意维护过。夏日里却荷花莲莲,绿叶碧天,各色水莲如灵秀奇美。只是冬日里就萧条许多。


    冬日里结冰的湖面下,依稀可见残荷冻叶。冰层结的并不厚,大概是今年咸阳还不够冷。听书院洒扫说,往年冬天这湖面冰层厚实的都可以在上面打雪仗。今年确实不让上人。


    就这样,已经有好几个学子跌到冰窟窿去了。湿淋淋的被捞上来,众人看见了。却没人长记性,隔几天还要再捞一次。


    蒋菩娘听的有趣,坐在回廊支腮看荷。池塘冰雪有种晶莹剔透的美。


    孟宜辉从章询房间出来,远远的就看见蒋菩娘。她婉美的坐在回廊上,宛如一副娴静的仕女图。美色逼人,灵秀俏丽,让人看着就忍不住噙笑。


    孟宜辉放慢脚步。


    他找不到借口过去。突然,灵机一动。他想起那封信。连忙跑回房间去拿,掖在胸口,气喘吁吁的赶到池塘边。万幸,蒋菩娘还在。


    蒋菩娘依在回廊,一截皓腕白如冰雪。她手腕间挂着细白的镯子,叮叮当当。腮边被她撑出一抹胭脂红色,她回头看见孟宜辉,笑道:“孟公子?”


    孟宜辉忍不住靠近,他羞涩害羞,结结巴巴。半晌一个字都没有挤出来。


    蒋菩娘看的好奇,问他:“孟家哥哥这是有什么事吗?为何为难至此?”


    孟宜辉偷偷掐自己了一下,他清冷的说道:“哦,倒也没什么。就是有你一封信。”他从怀里掏出来递给蒋菩娘,说:“看起来像是你娘写的。我也不知道你娘为什么会寄到我这里来。昨日看你们来了太高兴了,差点忘了给你了。”


    蒋菩娘惊讶道:“我娘写的?”


    她拿过信封翻来覆去,确实是柳崔萍的字迹。


    孟宜辉被把自己的字条也给蒋菩娘看了。两人顺势坐在一起,孟宜辉自然而言的靠近蒋菩娘,他说:“你要给你娘回信吗?我这还有鸽子。”


    蒋菩娘认出信笺上也确实是娘亲的亲笔。抬头刚要说什么,突然发现孟宜辉离自己极近。他身上还有淡淡的米酒气息,仿佛昨日的酒气未散。


    蒋菩娘微微后退,她莞尔一笑,“多谢孟公子。我晚上回去看了信之后,再决定要不要回信。若是有需要,会联系孟家哥哥的。”


    孟宜辉羞涩,他见蒋菩娘后退,连忙站起来离蒋菩娘远远的。


    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得。


    孟宜辉紧张的上前问蒋菩娘:“蒋妹妹,你为什么会想着和你哥哥来咸阳看我?”


    蒋菩娘笑道:“没办法啊。哥哥想带着田绾出来玩,可是他和田绾到底未成亲。就把我捎上了。将来就算有人说什么,我们姑嫂两个一起,旁人总不好说什么。这样对绾绾名誉好。”


    孟宜辉表情僵硬,说不上来是失望还是不相信。


    “仅仅如此吗?”


    “仅仅如此啊。”


    蒋菩娘不解的看着孟宜辉,她心里一惴,突然有了什么感应。她!好像知道孟宜辉在问什么了。蒋菩娘立即站起来,手足无措。


    孟宜辉见她这样于心不忍,可偏生忍不住心里的那一问。他半开玩笑地说:“我还以为蒋家妹妹想我了呢。”


    这话太让人难为情。蒋菩娘没法接,她四处张望,浑身上下写着救救我,一时半会儿不知道该怎么办。


    孟宜辉心疼,他很快掩饰过去,说:“蒋妹妹不必害羞。都是我混账,你看我在男人堆里混久了。说话越来越没大没小,让蒋家妹妹见笑了。”


    蒋菩娘勉强一笑,还不待说什么。


    孟宜辉飞快的岔开话题,和蒋菩娘拉开距离。大步自然的送她回去,他笑着问:“对了,蒋家妹妹会在这里待多久。这里不远处就是咸阳湖,风景很是秀丽。泾河和渭河入目了然,真当了那句泾渭分明。等开春,我邀妹妹去游船啊?”


    蒋菩娘亦步亦趋,小步的走着。她羡慕一笑,说:“我可能在这里待不了多久。”在孟宜辉错愕的神情下,她说:“我是跟哥哥一起来的。章公子来看望了你,就要跟他家长辈回浙江了。我哥哥大概也不会在此久留。到时候我们就一起回去了。”


    孟宜辉震惊:“什么?章询要回浙江?!”


    他坐不住了,立即就要回去找蒋英德和章询,他费解地说:“章询怎么会要回浙江。不是说章家根本没人重视他吗。他回去干什么,陇东不好吗?他为什么不留在陇东。大家一直在一起不好吗?”


    蒋菩娘怅然,说:“是啊,大家一直在一起多好。”


    *


    咸阳城是大城,新春客栈里依旧高朋满座。孟宜辉好艰难才订到一个雅间。孟宜辉、蒋英德章询三人碰杯喝酒。


    章景同把袍角掖在束腰上,大口喝酒,畅意恣然。


    孟宜辉抱着章询肩膀大哭,“你怎么不早说你看我是要回浙江!章询,你为什么要回去啊。陇东是没有浙江繁华,可这有你兄弟啊。你回去干什么啊?”


    孟宜辉是真没想到,章询回去之前还会特意来看他。


    蒋英德喝的舌头都大了,他瘫在椅子上。频频点头,“就是!让我说章询就是心太软了。家里来两个长辈,低个头、服个软他就觉得自己错了。我要是你,我就不回去!”


    孟宜辉仰头灌酒,恨恨道:“你回去了你是能当官啊?还是家里能给你谋个好缺啊?章询,大家兄弟一场。你们章家是什么情景,你还不清楚吗。”


    章景同只能连连称是,他说:“不说这些了。已经决定了,走就走干脆。别哭哭啼啼的了,将来又不是见不着。”


    蒋英德拍着桌子,“见?章询你开玩什么笑,我们一南一北的,这辈子要不是故意凑。这一别就是生死两茫茫,将来只能等一等,看在黄泉路上能不能见一见。”


    天高路远,不外乎如是。


    生离死别,从来就不是一句空话。


    章景同被说的也有些难受,他别开脸喝酒。他语气发沉的说:“过两年,我要是有空。我回来看你们。”


    章景同是认真的,孟宜辉和蒋英德则都嗤笑一声,谁也没把这句话当真。


    孟宜辉搂着章询脖子,问他:“你走,我爹知道吗?尹大人知道吗?王将军知道吗?”


    章景同还未说话,蒋英德也勾过来,头碰头贴着他们。代答道:“知道,都知道。宜辉,章询家里来长辈了。你刚不是说了吗,他们现在就在陇东。章询是回去定了!他啊,心硬着呢。”


    气氛陡然变的悲伤起来。


    酒散后,三人东倒西歪的。蒋英德去柜台给田绾和蒋菩娘打包糕点。


    孟宜辉喝的醉醺醺的,站都站不住。唯有章景同灵台清明,一点醉意也无。


    孟宜辉靠在章询肩膀上打酒嗝,突然听见蒋英德在给蒋菩娘买吃的,顿时清醒了。摇摇晃晃的走过去,从怀里掏出裤腰带要给小二付账。他连连说:“我给蒋妹妹买,我给蒋妹妹买。”


    章景同见孟宜辉裤子都快掉了,只好帮他抓着裤头。一手从怀里掏银子道:“行了行了,我来付。”


    孟宜辉期期艾艾填了好多好吃的。他本就在这里住了小半年,对这里美食了解的太多。


    看的蒋英德忍不住对章询感慨:“唉,宜辉是难得的有心人。菩娘若能嫁给他,真是比嫁到宫里去不知好多少倍。”


    章景同扶着孟宜辉,他目光淡淡。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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