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又是一日夜深人静。
今日入夜, 蒋菩娘和田绾都用了烧烤。小厨房还拌了一个凉调牛肉,味道鲜美, 特别好吃。反倒是蒋英德从酒楼打包回来的糕点没怎么用。
田绾擦着湿头发出来,靠在火盆旁烘干头发。暖橘火光昭在她脸上,显得她分外元稚可人。
“蒋姐姐,你在看什么呢?”
书案前的蒋菩娘沉静如水,她眼里像是含泪又像是含情。蒋菩娘摸摸脸上没有泪水,很快合上信。放心地说:“没什么,家信。”
田绾立即目瞪口呆,“家,家信?你怎么会有家信。”
蒋菩娘无心解释。她闭着眼睛, 躺在床上。把信封里夹带的银票收起来, 信和信据一齐烧了。她合衣躺在床上。
田绾不安的上床去掰蒋菩娘肩膀,她问:“你娘说什么了?她有没有骂齐秀哥哥。蒋家是不是很生气, 菩娘你说话啊。你不要什么都不说啊。”
蒋菩娘强忍着眼泪, 闭着眼睛不让一滴落下来。她带着哭腔说:“没有!我娘劝我嫁人……她让我不要硬碰硬,成了亲。就没有人惦记人妇了。”
田绾抱住蒋菩娘,埋在她背后:“对不起。”
蒋菩娘摇摇头,她说:“没什么好对不起的。说起来,我该谢谢三哥。”
田绾忍不住说:“可是菩娘,你成了亲真的就没有人惦记了吗?我爹审案子,那些把自己妻子送给达官显贵的。甚至把自己妻子典出去给别人生孩子的, 比比皆是。嫁人,真的能解决一切问题吗?”
蒋菩娘闭着眼睛道:“我从不这样认为。”
田绾躺着说:“……我也是。”她看着黑洞洞的床帐说:“我爹失踪那天, 娘说家里的天塌了。她让我来找我的未婚夫,送我来蒋家避难。其实,我很喜欢齐秀哥哥。可是来蒋家那天, 我站在那里让人审视。那一刻,我觉得自己好没有尊严。”
蒋菩娘转过身来,和田绾手抓着手。两人互相取暖依存。
田绾清冷甜美的声音,和她的稚嫩很不相符。田绾说:“蒋姐姐,王家想带你回去。是为了替他们姑娘争宠吗?”
蒋菩娘说:“是。”
田绾一笑:“王家的姑娘,这么矜贵对拿下太子都没有信心啊。看来太子很喜欢漂亮姑娘了。”
蒋菩娘闷笑,她说:“太子喜不喜欢漂亮姑娘我不知道。我听说太子喜欢奇珍异兽,比起美女。他更爱,蛇啊、熊啊、豹子、老虎这样的野兽。凶的很……只怕是讨不了他喜欢,就要去被喂野兽。”
田绾皱皱鼻子,害怕的说:“好凶。”
蒋菩娘刚要笑,田绾就搂住她的脖子,贴着她耳朵说:“但如果我是姐姐。我会进东宫。姐姐,像你这么漂亮的女孩子。若没有出身在一个好人家,这一生注定是坎坷的。嫁给太子,你可能不受宠,可能要看王姑娘脸色,甚至可能要被喂野兽。但至少……你不会被嫁来嫁去。身边一个男人又一个男人,过客一样折磨。”
蒋菩娘静静流泪说:“我就不能不嫁吗。我就不能过自己的日子,挑个自己喜欢的夫君。在自己的小院子里,和自己喜欢的人过简简单单,平平常常的日子吗?”
田绾反问:“姐姐是在说气话,还是在说真的?”
蒋菩娘闭上了眼,不再说话。
田绾轻轻贴着蒋菩娘脸颊,她的脸软软的,靠着蒋菩娘两人都如一团棉花似的。她说:“姐姐要找个夫君,关起门来过自己的小日子。首先你的丈夫要有功名,不然姐姐出事。民见官先打三百大板,他还不等救你,自己就先被打死了。”
“姐姐要出去立户,那要先让丈夫入赘。这样你才即能是蒋家女,又是出嫁女。八妹妹不是蒋家独生女,我听齐秀哥哥说你还有个弟弟,在蒋家行十一。正好,你若是招人入赘。蒋家不会留你。这一点倒是简单。”
田绾掰着蒋菩娘的脸,问:“可是姐姐有没有想过。什么样有功名的男子会愿意入赘?我们菩娘是漂亮的,可是你会哄人吗。你能哄的他天花乱坠,把他骗的心甘情愿为你死,为你入赘吗。这样风情的话,你说的出来吗?”
蒋菩娘做不到,说不出来。太羞耻了。
田绾笑:“姐姐你看,即便有路摆在你面前,你也走不了。我们就不是那些生来会撒娇的姑娘,学也学不像。”
蒋菩娘的手被田绾重重握住,她捏着的手,发沉道:“蒋菩娘,进宫吧。”
*
琵琶曲扬,素指芊芊。
陕西官场的人齐聚一堂,素雅的小院看起来像是某个大臣的别院。宴客进门,绿门红墙左右迎着龟公小宾客。琵琶娘奏乐,清雅妓伺候酒水。
黄学靠在美人榻上,闭眼听曲。这头顶没有上司就是好啊。他在王嵇魁手下喘了这么多年,今年总算熬出来了。黄学是决不允许有人坏了他的政绩的。
新年正是好心情,偏生有人不长眼。浊流派同党问黄学,“穆陵关的人命官司你就这么重拿轻放,是真不怕你的官帽不保啊。”
同党敬酒交杯,身边美女服侍。对黄学的作为很不满,太不干净利落了!
黄学悠悠看了眼对方,放下酒杯给美人。他起身道:“李大人这是多虑了。事情我已处理好,没有尸首、没有命案、没有苦主,这桩事根本没发生过。已经解决了。”
黄学摊手,风雪寒寒都不如他言语渗骨。“死了几个江湖人而已,这是什么大事吗?你把心安到肚子里,事情我已经办妥了。”
底下另一个小县令问:“不是说还有个小师爷?”
黄学眼皮子一暗,他面无波澜的说:“知道。人已经送到咸阳书院了,且让他享受些日子……到时候我自有法子让他闭嘴。”
同党那个大人‘哦’了一声,半嘲半笑的说:“不是说是陇东的人吗。你也不怕尹丰找你算账。”
尹丰一个小县令,黄学实在没必要怕他。只是,黄学以前总王嵇魁手下做事。和太多人打过交道,手里的把柄被牵制的比较多。李大人也不是空穴来风。
黄学在陕西官场还没到丝滑顺畅、政通令达的地步。
这次黄学脸上的喜色全无,他道:“放心。我已经派人去找尹丰摸底了。尹丰说了,这件事他不管。”
说起这件事黄学就神情不虞。
尹丰原话是:“……章询啊?呵,他是孟德春的小徒弟。是在我门下做事,不过我没见过几次。他要死要活不关我的事。”
尹丰眼里刀光剑影,低头看笑声:“不过,同僚一场。告诉你们家黄大人。就说我们这位小师爷是打南边来的,家里出不了头才过来的。这不,半年不到家里叔亲伯舅就追来了。要弄他,尽管弄。别让浙江知道就行。”
话一传回来,黄学就知道此事棘手了。
不过黄学在外人面前不露怯,他登的拨开美人,冰冷的说:“咸阳书院我让人看着,章询听话则罢。若是敢胡闹,我第一个把他打入大牢。笑话,他的护卫打死了人,我替他遮掩了这么多条人命。他不三叩九拜就算了,还想生事?”
黄学圆脸白胖,越是怒越是笑意温和,慈爱和蔼。“章询最好乖乖识趣。别惹毛了我,不然我就替他家里教教他,什么教江湖险恶。”
……其实黄学不爱惹事。
虽然所有人都不信,但黄学最大的心愿就是好好在这个陕西府尹的位子上,坐个十年起步。最好,能像松衡远似的,一屁股坐到死。
松衡远不稀罕的,黄学稀罕啊。
黄学不指望往上挪了。他也升不上去。能捡漏陕西府尹这个缺,已经是黄家祖坟冒青烟了。
祖坟不会一直冒青烟。
黄学只盼着章询安生、昔日王家的主子安生。清流派和浊流派统统安安静静的,谁也不要在他任期内生是非。让他安稳坐稳这个陕西府尹。
*
两匹快骑马闪过黄沙,王元爱和部下一路狂骑。
黄沙扑脸生疼,出了绿洲陇东的路上就难熬了。王元爱白色兜风遮面,挡沙的白纱生生让他看起来像个异域少年。
部下拧开水壶,“少爷,喝点水吧。”寒天喝水解渴但彻骨寒,喉咙冰痛。
王元爱摇头,却放慢了脚步等部下喝完。他神情沉峻,寒冬腊月里手指都冻僵了仍一言不发。他百思不得其解:“……家卓是索命门的人,他怎么会在逃窜回去之后。立即让自己门人追杀章询呢?”
不是说章家和江湖人关系很好吗。章聿云现在还在朝廷里喊打喊杀呢。江湖人怎么会对章询动手?
部下到不意外,他老老实实道:“我看就是少爷多心了。章延辅不在京城享福,他跑来陇东干嘛。章家如日中天,办个小差而已。他们一句话,多少人哭着喊着给他们效忠。何必让自己的掌中宝跑一趟西北?”
你看着陇东,像是能活人的样子吗。
部下内心腹谤,不敢直言。
王元爱摇头:“……还是不对。”他沉吟许久,“我虽不知为什么。但从这些日子的证据来看。章询十有八-九就是章时霖。”
王元爱还是偏向章询和章时霖是一个人。
部下无奈至极,不能顶嘴,只能叹气说:“浙江章家举足八千多人,像章询这样的子弟他们可以找出几百个出来。每一个都心甘情愿给京城办事。大少爷……你怕是一叶障目。”
王元爱不再言语,如今证据不足。多说无益。他见部下水用的差不多了,问他:“喝好了吗?”
部下收起水壶道:“好了,多谢公子体恤。”照他们这个速度,最迟明日下午就能到咸阳城。
部下想起黄学,忧心忡忡的问:“黄学那边还没有回话吗。少爷您看你是不是三思……”而后行。
王元爱像是沉浸在水里。他无比清冷地说:“无妨。”
如果说,王家式微以前对王元爱,不过是长辈口中的一声唏嘘。这次来陇东,王元爱确确实实感受到了什么叫世态炎凉。
如果说王匡德至少还在表面上对王元爱有几分恭敬。那黄学就是彻底的嚣张了,章询还在穆陵关的时候王元爱就送信过去。黄学去了穆陵关,却没有给王元爱回信。
呵,黄学啊。王嵇魁身边的那个小子,如今也摇身一变。爬在他头上作威作福,不认人了。
部下也费解不已。心想,就算王元爱再无能。王家还没有真正倒下,黄学他是怎么敢的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2章
咸阳书院读书声朗朗。新春书院休假, 夫子并不正式上课。
西北不比江南,这里叫得上名号的书院不多。远地方送来咸阳书院的学子有很多, 新年并不归家。夫子们为了这些学子,常常开小灶授课解闷。
时间久了,附近子弟的学子也不喜归家。除了年三十晚上会回去吃年夜饭,过了初三就早早来书院温书。路远的同学,最迟初五也都到书院了。
陈夫子引着章询参观,他是咸阳书院推出来招待章询的。——黄学特令他们以贵宾之仪招待这群年轻人,书院虽不知为什么。却也不敢不照办。
章景同对书院很感兴趣。颔首笑赞,跟着陈夫子走遍了咸阳书院。
因不是正式授课,咸阳书院学子们聚在红柱游廊处听夫子讲题。章景同去的时候, 孟宜辉正拿着毛笔搔头。他面前摆着一张洁白的宣纸, 孟宜辉破题写了一半,见章询来了, 很自然的叫他过来。
孟宜辉让开地方, 指着题目道:“这里,山长昨日讲终南山。提到王摩诘的诗,让以‘分野中峰变,阴晴众壑殊’为题做小策论。引述开国名臣万喜,以盐引喂大周。使大魏修生养息,百年涵变至今。”
章景同拿起宣纸。孟宜辉还是聪慧的,孟德春送他来读书并不是心血来潮。孟宜辉以‘变’为题, 引述了泾河、渭河分二不容,治理之难。历代施政, 变而不同。才有了如今咸阳城的饶饶古韵。
以章景同的眼光来看,孟宜辉这题破的是非常不错的。——大概跟他父亲是幕行出身有关。孟宜辉从小耳濡目染的都是实政,文章中举例举的官员名政, 皆是陕西地方的著名举措,看似阿谀奉承,实则都是实绩实谈。
这是很难得的。
旁人想举都举不出,无法列证。死读书的学子,天然就少了几分优势。
孟宜辉算得上是把自己的优势发挥的淋漓尽致。
唯一遗憾的是,孟宜辉写偏了。
章景同直接点题道:“宜辉写的灵秀,但以大论小,难免走了偏锋。放眼西北,终南山坐拥龙脉。又以少年名臣万喜为引,论的是‘割膏腴以丰周’的对错。我要是你,会以万里江山野作题,天下尔尔,以阴晴做众壑殊,万世基业变而具保。重在一个‘变’字。”
陈夫子眼睛奇亮。
众学子都凑过来看孟宜辉的功课,围着章询。
孟宜辉的功课是最得夫子心的。夫子们都说孟宜辉写的好,可纵然说是文人相轻也好,说学子们互相嫉妒不服气也罢。同窗们都看得出孟宜辉写的缺陷的地方。只能羡艳他讨了考官的欢心。
——这也是种本事。
运气是实力的注脚。科举场上,能对了主考官的胃口,确实胜读十年书。
同龄学子们不知道的是,先生们并不是看不出孟宜辉的缺陷,只是太惊艳他的脚踏实地和字字珠玑。而这些,是学生们看不到的。他们眼力、经历尚不足以让他们意识到,孟宜辉这篇文章有多么难得。
八股取士,说是考的制艺。其实考的是这个人的品性,为官的倾向、政治抱负、理想前景。纵然许多人靠伪装上了岸,为官后就本性暴漏。但朝廷还能怎么取士呢。
陈夫子屏气凝神,和周围的安静一起听章询指点孟宜辉功课。
孟宜辉和章询关系很好,他闻言并不自轻,也不觉得章询倨傲。反而恍然大悟的说:“难怪你们南人破卷总是更得帝心。”
章景同笑着说:“话非如此。这不是南卷北卷之差。照我说,你们这出题人很有意思。拿万喜来喻朝事。看似讨论的是西北的战时,议的是大魏和大周开战时宜的对错。其实……”他清风俊朗一笑,没有说下去。
咸阳书院学子们早就心照不宣了。
大家笑着说:“哪个书院不议政。章小师爷太谨慎了。”
俗话说,看破不说破。
哪怕在场所有人都知道,山长实际上让他们讨论的和景帝限制武林政策,如今被章家声浪滔天的掀翻。要时事易改,让武籍人能参军科考,恢复百姓待遇。这些事关学子们的大事,大家怎么可能不讨论。
不过是不放到明面上讨论罢了。
就像当初万喜用盐引换太平。当初可没人说万喜过错,朝廷上下百姓子民无一不感谢万喜止战。但大魏安稳下来以后,时人再看万喜,就不免觉得他懦弱了。又因万喜出使时还是少年,大家更加非议。
孟宜辉却仗着和章询亲近,周围又都是他熟悉的同窗、夫子。他直接道:“皇上要开放武籍充军征战,对西北来说事件好事。可对我们这些学子,未免竞争太大了些。我都有些害怕,今年我若考不上。明年后年只怕一年比一年艰难。”
提到自身处境,学子里才有人敢说。学子们相互交流,窃窃私语,“就是,你们听说了吗。朝廷给田韬翻案了。我看放开武林是迟早的事。”
“话说广阳县的县令怎么会出现在京城?”“章家把田鼎绑去的呗。不然怎么救人家小儿子。”
……
眼看话题越扯越远,陈夫子只好拉着章询、孟宜辉在旁边说话。
陈夫子小声问章询:“不知你师承何处?”
章景同含糊其词:“跟着家里族学的先生读的书。”
陈夫子长长哦一声,他问:“我记得小孟说是你南人?不知你家乡何处?”
章景同说:“询是浙江桐庐人。”
霎时间,整个吵吵嚷嚷的游廊安静下来。大家像是被冰封住了。
陈夫子倒抽一口冷气,“你,你莫非是浙江章家本族的人?”
咸阳书院的学子顿时哑声了。糟糕,说人坏话说到了别人脸上了怎么办。
章景同连忙笑道:“询是浙江章家的人,算不上本族。我是旁支的……不然也到不了陇东来,您说是吧。”
也对!
陈夫子松了口气,众人气氛这才轻松起来。陈夫子古怪的说:“我是真没有想到,黄学大人会送章小公子这样人来咸阳书院……”还让他们当贵客招待。
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孟宜辉似乎和这个陈夫子很亲近,他没好气的说:“呵,黄学他当然殷勤了。穆陵关发生那么大的命案。我询哥可是目击证人。他想让我询哥闭嘴,不殷勤才怪。”
陈夫子跌坐在回廊上,孟宜辉连忙去扶,“先生你小心脚下。”
孟宜辉被陈夫子拉到身边,“这又是怎么回事?”
章景同打断孟宜辉,抱歉地说:“陈夫子。这件事你还是不要知道的为好。黄大人的意思是,这件事越少人知道越好。我是没管住嘴,同宜辉说了。夫子们、同窗们还是不知道更好些。”
咸阳书院学子七嘴八舌的说是呀、是呀。
实则在场大家并不是什么都不知道。年轻人消息最灵通,更何况在做的不乏官绅子弟。纸包不住火,黄学想瞒天过海,还差几年经营。
陈夫子只好打住。
渐渐的大家继续回到课业上。因为章询的好脾气,大家都来同章询讨论功课。一来二去,大家都发现章询的见识、视野、思维与他们都不同。
南北差异的惊喜让他们欣喜若狂,求知若渴。聊着聊着,大家已经脱离了山长原本让他们做的课业。讨论到缘路修舍、险固山川、治河疏淤甚至陇东军制上去了。
然后章景同才惊讶的发现,原来务实不是孟宜辉的独有的特色。而是整个咸阳书院的育人的底色。
大抵是北边科举不显,朝中并无多少重臣。历年下来,咸阳书院积攒最多的是远放最多的地方官。
所以咸阳书院并不像南边那样,精钻科举。而注重地方施政的教育。他们对大而虚的东西,并不过多看重。像孟宜辉这样精策于地方的,才是他们着重培养的目标。
章景同是真的惊喜。
以前,章景同从没想过来陕西看看。
陕西有樊学勤,东宫很瞩意他。这几年审查下来,若无问题。樊学勤前途无量,将来内阁必有他一席之地。当初父亲想把他放在樊学勤身边历练,也有观察他几年的意思。
章景同不肯去,选择了华亭。他父亲也没强求,毕竟章家手里有大把人的可用。只是因为章景同想离京,才正好让章景同去做。
陕西境内治安一向出色。说起来章景同和陕西很有缘分,他曾外祖父曾在陕西任职,他治理过这里。和樊学勤舅舅还有点旧缘,樊学勤来京时给章家送年礼,章鹿佑拒了。
但章鹿佑又想着长辈们曾相识一场,就安排还没有正式入官场的章景同去写了封回帖。章景同是章家嫡长孙,又行走东宫。论身份论礼仪都很合适。
当时樊学勤就邀请章景同。说是他若有兴趣来陕西坐坐,他请客带他见识一下雍州的大好河山。
阴差阳错,兜兜转转。
章景同在陇东遇见了很多事,但不过如此——
有些不习惯,有些出人意料,见了很多前所未见的。但到底,是章景同熟悉的领域。
可从章景同踏入穆陵关开始,一切开始向他揭露了崭新的一面。
他一来陕西,就被上了一课。
穆陵关的人、事,超出章景同预料。
咸阳书院的学子,也让章景同意外。
不全然是坏的,但确实让章景同很别开生面,耳目一新。
清阳冬日透亮,没有热气。却肆意明亮的像是盛夏,照亮整个集会的回廊。学子们声音朗朗,争辩讨论,各执一词的热烈气氛,让人神往倍加。
田绾和蒋菩娘听说,这里有人讨论田韬的案子。田绾拖着蒋菩娘就跑来了,两个女孩子提着裙子,越过台阶红柱,奔跑似火。
学子们齐齐回望,视线凝聚在两个少女身上。
都是男儿的书院本来就少见女孩子。更何况两个妍丽容貌,风格迥异的两个少女。霎时安静下来的回廊,让田绾和蒋菩娘都怯怯的停下脚步。
所有男子都看着她们,不敢跑了。
田绾手足无措,想要躲却不知道该怎么办,情急之下躲到了蒋菩娘背后。
蒋菩娘少女狼狈,她也惊慌的想躲。却无法得体离开,左右踌躇之即,孟宜辉和章询来了。
孟宜辉身材高大,章询更胜半头。两人并肩立在一起,齐齐挡住众人视线。
章景同微微失笑的看着蒋菩娘躲避的视线,他扶额问:“你们两个跑什么?”京城贵女们哪有这么野的。
蒋菩娘刚要开口,孟宜辉就问:“是发生什么事了?”
田绾背后探出头,小小声的说:“我听说,你们在讨论田韬翻案了……”语气中显然隐匿了,听谁说的。
孟宜辉立即说:“造谣,你听错了。我们都是学生,怎么可能擅议朝政。”
蒋菩娘手指害怕的泛红,却死死护着田绾。她像个斑鸠似得挡着田绾,明明自己过的就不如意,却偏偏看不得这人间疾苦。她一开口,章景同眼睛就凝过来了。
蒋菩娘说:“章公子、孟公子。田鼎大人到底怎么样了?我知道你们男子都喜欢关注朝廷大事。我,田绾她只想知道她父亲怎么样了。”
章景同眼睛似凝着千山万水。他并不理解,在他眼里蒋菩娘和田绾并不是什么要好的手帕交。蒋菩娘自己也过的艰难险阻的。
可为什么她无论在逆境中陷的多绝望。总是在替别人出头?
在临溪镇时,四处托情找师爷,只为了帮邻居儿子一个忙。
在华亭时,赵东阳叛国。她自己都是个孤女,却死死瞒着赵东阳行踪。完成赵东阳托付,把兵册交出去。
如今在咸阳,她又是这样。蒋菩娘自己都深一脚浅一脚的在泥潭里,她却要替有兄长有母亲有丈夫的田绾出头。
她为什么不爱惜自己呢?
章景同不知道自己胸口汇聚的是愤怒还是什么。酸胀的慌……为什么她总是让蒋英德替她操心。
孟宜辉都推辞都这个地步了。学子不能议政——借口说的这么难听,这么假惺惺,她还不懂吗?
田绾久久得不到回答,怯怯的拉拉蒋菩娘衣服。“菩娘,算了。”
蒋菩娘秀美的手拍拍田绾的,她白皙指尖勇敢的攥着裙子,继续问章询:“章家哥哥,你我一路奔波过来。难道我们不值得信任吗?”不等章询答,她又问孟宜辉:“我和哥哥来看你。凭你和我兄长的情谊,当真不能透漏吗?”
章景同涌上担心,不愿让她口不择言。他拉着蒋菩娘胳膊道:“你和田绾先回去。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蒋菩娘踉踉跄跄几步,她紧紧闭着嘴。纤瘦的手软软的拉着田绾,田绾像个小孩子,拖在二人后面。
章景同大步如飞,蒋菩娘第一次觉得章询凶。
孟宜辉连忙在后面比划。他转身挡着师长和同窗们,笑笑说:“女眷不懂事……”
陈夫子略为担心,他不解地问:“那个田姑娘,是田韬的后人,田鼎的女儿?”
孟宜辉磕磕巴巴,“夫子,我真的不熟!我不认识她啊。”
陈夫子若有所思,问:“你小子,是怎么把京城漩涡中心的那几口人。家眷弄到一起的?”
孟宜辉哭丧着脸:“夫子我真的不知道啊……”
陈夫子问:“那你以前知道章询是浙江章家人吗?”
孟宜辉辩驳:“知道是知道。这不是没当一回事吗。”
陈夫子叹气,“古人诚不欺我也。不要背后论人事非,我看你们以后都得慎言。”
孟宜辉赌咒发誓:“不会的!先生你放心,我的朋友们都不是大嘴巴。除了田绾可能会向他爹撒撒娇。章询是绝对不会,也不可能跑到京城章家去告状的。他们就不是一支。”
陈夫子到不担心,“章家做了事就是让天下人议论的。我倒不怕你朋友说什么。只是田韬当初得罪的是梁巍,如今正值翻案之际。我怕我们咸阳书院收留着田韬的后人,到时候惹出什么事非。”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3章
蒋菩娘被踉踉跄跄拖回厢房。她们住处并不近, 沿路渐渐荒凉少人烟。蒋菩娘挣了挣自己胳膊,章询力气不大, 她却挣不开。
章景同怜惜女孩子,手上并未用力。见蒋菩娘拧巴,怕她伤到自己停下松手。转身审视的看着她。
蒋菩娘蓦的和田绾站稳,她袖腕整整齐齐,手腕连个淤红都没有留下。她不安的别开视线,说:“章公子,你这么看着女子……旁,旁人妹妹。很是没有礼数。”
章景同放肆恍然,他笑道:“哦?原来蒋家妹妹也知道礼数。那你方才在大庭广众之下, 怎么不给你孟家哥哥一个退路。你难道不知, 宜辉身边都是他先生、同窗。他亲眷里有田家女儿的事让书院知道了,你们难道打算搬出去吗?”
蒋菩娘花容月貌, 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田绾忍不住护住蒋菩娘, 瞪章询:“哪里就这么严重了。我爹是被秘密带走问审了,又不是朝廷罪臣。再说了,你和你的小厮还杀人了呢……咸阳书院不一样留着你。”
田绾说完就忍不住缩了,章询笑意不减,却让人觉得狡猾。他不再温柔和煦了。
章景同无暇管教田绾,枕边教妻,这是蒋英德的事。
但蒋菩娘不是蒋英德亲妹妹。她要是一辈子让人这么担心, 蒋英德迟早被她拖累。
章景同循循善诱,压着火问蒋菩娘:“咸阳书院若不留你, 你们打算如何?”
她没有替自己将来打算过吗!
陇东蒋家不容她,王元爱对她虎视眈眈。她孤苦无依的,能去哪!
蒋菩娘说:“小章师爷, 我和田绾没有旁的意思。田大人走的突然,这么久都没消息。刚才我们也是听别人说,你们在游廊议论田韬案。心里激动,这才过来了……就不能,把我们当成你们。你们说,我们听。”
蒋菩娘声音软的不自觉让人同情,她嗓音隐隐央求:“我们什么都不做。就是当个普通学子,听听也不成吗?”
章景同怒火见水,被化为无形。他深吸一口气道:“蒋妹妹,田韬的事不重要。我和蒋英德兄弟一场,他的妻子,他的妹妹有所求。我必尽全力,对你们能帮则帮。但我希望你不是。”
章景同并不希望蒋菩娘是个热心肠的人。他希望蒋菩娘能自保。
“你可真如了你的名字。自个都是泥菩萨过江,万事还都要顾及别人。”章景同不知滋味,自嘲一笑:“先前同你哥哥喝酒时。英德说,生离死别。我回了浙江,这一生若非有意凑见。大抵只能黄泉再会。”
蒋菩娘眼睛火亮,心酸的蓦然抬头。
章景同说:“我原先还想着,过上几年。我有空闲了,回陇东看看老朋友。看看你们。看看田绾有没有给蒋英德添几个小子、姑娘。我这个做叔叔的,来认认孩子们的脸。”
蒋菩娘垂首,语气发柔:“章家哥哥我和田绾真的是无心之过。”
章景同道:“我知道。”
他震怒,是因为章景同突然意识到。蒋菩娘是个不会自保的人。
今天的事是小事。
小的只够让章景同想起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章景同无可抑制的担心。他不希望蒋英德的妹妹,永远这么没有分寸。
蒋菩娘温顺发亮的乌发垂下,娴静小辫让她看起来有几分江南书香气,只是五官过于瑰丽明艳了些。
章景同温声好脾气,拍了拍蒋菩娘的头,难得主动道:“蒋妹妹,我和你哥哥是知己兄弟。我眼里把你当半个妹妹。你哥哥替你操的心,我知道。你别让我也跟着操心。”
章景同的语气坦诚、明亮。直白又真诚,他是真的担心蒋菩娘。
没有孟宜辉比照着之前,蒋菩娘会怦然心动。忍不住多想,章询的示好是不是她想的那个意味。
但现在,蒋菩娘想到孟宜辉对她热情主动。她眼泪蓄眶,心酸的像是被人剥开了心瓣。火辣辣的刺痛,不敢见人。
蒋菩娘别开脸落泪。
章景同意味自己语气重了,有些沉默。他浮躁于心,不知道怎么给蒋菩娘讲通道理。他要走了,他不想下次联系蒋英德的时候。
蒋英德告诉他:你还记得我那个在临溪小镇,和我们去过咸阳书院的妹妹吗?她冒冒失失得罪人,香消玉殒了。惋惜啊。
蒋菩娘背手擦掉眼泪,她推章询离开。章景同肩膀一闪,蒋菩娘和田绾与他擦身而过。蒋菩娘有着说不清的心思,被章景同赤诚明光照的细碎。
她一直在……自作多情。
蒋菩娘停在厢房门口。
……为什么章询要用这种方式关心她呢?
半个哥哥,已经这么亲近了。为什么她还是不满足呢?
蒋菩娘停在厢房门口,茫然不已。为什么她听到这句话这么难过呢。
*
清脆一声响,孟宜辉和章询碰杯。
章景同先一仰而尽,心情苦闷。
孟宜辉碰杯淡淡抿了一口,他说:“刚才陈夫子知道田绾身份,想让我送田绾离开书院。”
章景同自斟一杯,开口道:“猜到了。”
孟宜辉说:“我拦下了。我求了陈先生,在场同窗也都说是一件小事。我们不必太严肃了。陈夫子勉强答应,说田绾若只是安安静静来探友,不生事端。年后就走,他就不做追究了。若是久留,他怕是要告知书院。”
章景同自嘲一笑,说:“不会久留的。前些天我给我家长辈写信了。你我已经见到了,长辈们若是觉得陇东的冬天不冷了。就会来咸阳,到时我们离开。蒋英德也就带着媳妇妹妹回家了。”
这话让人心酸。
孟宜辉倒抽一口冷气道:“难怪你今天这么失控。”
“什么意思?”章景同抬头,把玩着酒杯像是被什么震撼到了。他问:“我……今天失控了?”
孟宜辉撇嘴,说:“我认识你时间虽然不长吧。但也算得上是知根知底了。你今天好生凶啊,明明是芝麻绿豆大点事。可大可小,都是自己人。压下去就算了。你对蒋八那么凶。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讨厌蒋姑娘呢。”
章景同惊愕瞬间,蒋菩娘蓄满眼眶的泪水在他心底流下。章景同愕然地问:“我今天的反应,看起来很像是讨厌蒋家妹妹吗?”
孟宜辉夹菜安抚他:“安啦安啦,女孩子就是会计较一点。我看得出来,你关心她。英德也说过,这一路你都在给田绾蒋菩娘买东西,大到衣服首饰,小到吃的用的。对女孩又怜恤又细心。”
“以前没有田绾在的时候。英德还以为你喜欢他妹妹呢。王元爱没折腾之前,他还想撮合你和他妹妹。连我也不爽你,觉得你不够兄弟。明明是我钟意的人,你到抢了先。”
但这次孟宜辉完全改观了,他笑着说:“你啊,就是个多情种而不自知。对女孩子手脚大方,赤诚但避嫌。嘶,你是不是有妹妹啊?”
章景同心不在焉,“我有个姐姐。”
“难怪了。”孟宜辉说:“你这么会照顾人,原来是从你姐姐那里学的。”
章景同一言不发,陷入沉思。
蒋菩娘今天哭,是误会他讨厌她才掉眼泪吗?
……真是个小姑娘。孩子气,以为别人讨厌她就哭。蒋英德是怎么让他妹妹养成这么个不知安危的性子的。好赖话都听不出来了。
章景同长咽半壶酒,叹气。
罢了,还是他太凶了。下次好好给她讲道理算了。
孟宜辉说的对,他今天失控了。
快要走了,想到蒋菩娘不安分难纠正的性子。难免揪心,一时语气急躁严重,吓到蒋菩娘。
是他的错。
*
咸阳城的元宵节过的格外热闹、惊悚。
雍州著名的血社火,到了正月十五有庙会游街。咸阳书院的学子,早早就同章询这个外乡人介绍了这一特色。
章景同本还犹豫,这么惊悚的表演元宵节要不要带着蒋菩娘、田绾出去玩。谁知蒋英德抢先一步,先把两个姑娘接了出来。
蒋菩娘见着章景同还是有些回避,她手发冰。拉着田绾就上了马车。
田绾到对章询有些内疚,大概是蒋英德同她说了什么。上车前,田绾还掀开车帘,对章询说:“上次的事,多谢章家哥哥指点。”
章景同云游九天,霎时被章家哥哥惊醒。下意识和煦,抬头才发现是田绾。他略为不自在,轻咳一声:“田姑娘。”他微微不赞同的声音。
马车里蒋英德立即伸手把田绾揪耳朵,他没好气道:“都告诉你了,以后不要叫章询哥哥。你不长记性是不是?”
这次田绾没有辩驳,她小小声道:“我这不是为了菩娘不尴尬吗。”
确实,蒋菩娘一直叫章询章家哥哥。
冷不防章询真的自诩成了蒋菩娘半个哥哥。
这让蒋菩娘伤心异常,那晚蒋菩娘在田绾怀里哭了半晌。她什么也没说,只字不透漏,死咬牙关。却像说尽了一切。
惹的田绾忍不住缠了蒋英德好几天。
蒋英德却也说不明白,只能怪自己:“都怨我当初乱点鸳鸯谱。自打章询祭拜过赵先生,整个华亭都流言蜚语的。我以为阿询——”
蒋英德挫败的摇摇头,咬住舌头不再多说下去。
但偶尔蒋英德也会想,如果他不同蒋菩娘点窍。菩娘会不会一直觉得,章询就是赵先生的年轻版呢?那样,章询回了浙江。过几年蒋菩娘也就忘了。
哪里像现在。话说不开,情抹不下,落花有意流水无情。章询一句不经意的话,就伤的蒋菩娘未语泣流。
别扭的少女心思不能说、不能问、不能诉苦。
因为,真计较起来。两人之前什么也没发生,说什么呢?
“九人九马九杆枪,立逼的霸王乌江丧。才扶刘邦坐咸阳,南门外筑台曾拜将,把将军官封三齐王——”
一声秦腔震地吼,宛如滚地雷一般。
田绾和蒋菩娘毫无防备,吓的心突突狂跳。捂着耳朵躲在一起,宛如惊雷般的老腔粗狂豪迈吓人。蒋英德只有一双手,捂了田绾又照顾不到蒋菩娘。
蒋英德抱着蒋菩娘安抚,掀帘子出去看:“外面在干什么呢?”
戏台子咿咿呀呀,梆子锣鼓乐器齐齐打板。章询和孟宜辉坐在马车外面,焦俞赶车,环俞押车。
孟宜辉笑着回头说:“这是雍城梆子戏。年关才上大戏,过了这条街就是血社火的庙会了。你问问两个姑娘,要不要回去?”
蒋英德也是二世祖,他没少去戏园子。“原来是百戏之祖,我早先听说西秦戏的本子最为讲究台词、情绪,取字对腔酣畅淋漓,很是让客人情绪高昂。倒是没听过,原来梆子戏的老生一腔吼的这么吓人。”
蒋英德心生退意,回头问两女孩:“要不我们回去吧?唱戏的都吼的我们心脏不舒服,那血社火还不知道什么场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4章
晦暗光线, 马车里蒋菩娘神往又犹豫,如玫瑰向往朝露, 贪图新鲜,却又怕大雨潮湿雨打鲜花。她乌瞳犹豫不绝,神情很是可爱。
蒋菩娘拿不定主意,求助的望向田绾。
章景同霎时绝望,失笑连连。他真的糊涂了,蒋菩娘是怎么做到小事犹豫不决,大事胆大妄为的。连血社火都怕的女孩,却不怕王匡德咄咄逼人,官兵搜府也无所畏惧。
章景同真的是越接触蒋菩娘, 越觉得她像个谜团般矛盾。
他主动求和, 倾身回头说:“血社火就在前面一条街,我们过去看看。要是怕, 你们吭一声。我们立马就回, 先试试,再决定如何?”
田绾眼巴巴的望着蒋英德,她撒娇:“齐秀哥哥,我不怕血社火。”
蒋英德瞪她,“你见过血社火吗!”
蒋菩娘好奇的眼底,写满顺从、听大家的。
七人还是挤进入群去看血社火了。
蒋英德忙的眼睛不着地,又要照顾蒋菩娘, 又要呵护田绾。他完全腾不出眼睛看其他的。
血社火艺人皮开肉绽,脸嵌刀具, 斧头劈面砍在头顶上。满脸的血,堪比杀人现场。
蒋菩娘捂住嘴,惊惧倒退一步。
田绾尖叫一声, 直接躲进蒋英德怀里,怕的瑟瑟发抖:“不看了!不看了!”
蒋英德哈哈大笑,抬头一瞥黑白无常满脸是血,手托铁链,走过人群。身后跟着个头扎剪子,血流满面的凶恶男人。一时间无间地狱,分不清这里是人间元宵节,还是地府黄泉道。
蒋英德胳膊僵硬,他嘴硬道:“哈哈哈,有什么好怕的呢。”
孟宜辉则照顾着蒋菩娘,不断的给她递着帕子,“八妹妹你想吐吗?”“八妹妹害怕了,过来我这边。”
蒋菩娘双腿发软,她嗓子哑哑的。元宵红灯下,她花容失色。
一旁章景同也没好到哪去。他眉头紧锁,看着眼前走过一个半条凳子贯穿身体的人。他喉咙发紧,大手胡乱的抓。扣着一旁的环俞问:“这,这些人还活着吗?”
环俞笑着说:“大公子,这些都是杂耍。江湖戏法而已。”
一旁焦俞双手环胸,帮腔道:“就是,兰花门的戏术比他们精湛多了。小儿科的把戏而已。”他脸色发白,惨无血色。
章景同只看了一眼,就知道他也是在硬撑。他忍着笑问焦俞:“站得住吗?”
焦俞勃然大怒,拂袖离开了。远远的只见他背着脸,对着石狮子蹲着,死活再不看血社火一下。
环俞杀人太多,并不畏惧。他只是在看到黑无常、白无常时脸色微青,但很快恢复正常。
游街血社火突然躁乱起来。压轴的血身子烧着半身火光,浑身血火交汇,围观的人群不断后退,大家又叫又鼓掌,害怕又兴奋。
田绾被挤的踩中了脚,她痛的掉眼泪。蒋英德连忙把她抱起来。
蒋菩娘在后面拽着蒋英德袖子衣角,人群突然一挤,她踉跄的撞入章景同怀里。蒋菩娘不好意思低头道歉,赶紧离开。人群突然压倒一片,火光腾的照亮半个天空。
章景同失控压在一对夫妻身上。蒋菩娘连着倒下,他看见地上的石块忙用胳膊一挡。蒋菩娘跌入一个炙热的怀抱,她听见底下的夫妻发出痛苦的声音。
蒋菩娘刚要起来,蒋英德田绾和五六个人一起倒退着摔了下来。眼看着蒋菩娘就要被压扁在章景同身上。突然她感到臂弯抱着她一滚。
章景同托着蒋菩娘后脑勺,掌心挡在地上。背后承力千斤,三个成年人压在章景同背上,沉的章景同几乎受不住。可身下就是娇弱的蒋菩娘,她在他身上乱摸,手颤抖的快哭了:“章询,章询你有没有被火烧着?”
此刻倒下的蒋菩娘看清了人群骚动的全貌。
原来是有一个血社火的表演者,血着半个身子,手持着火的大刀。光着胸膛,左半个身子油亮,血光满身。腾腾火焰烧着他身体,他却像个没事人一样。大摇大摆的走着。
沿街两旁围观的百姓都害怕的后退,看着那真极了的火,都觉得不像幻术。人群挤塌,摔倒的不止章景同这边。
沿街倒了不少百姓,到处都是哎呦呼痛的声音。
蒋菩娘摸到章询身上没有火,长松一口气。
章景同不自在的拉下她的手,压在地上。章景同微微喘息,不敢看地上被钳制的手。暗夜尘埃中的白皙皓腕,柔弱无骨。
章景同翻身坐起来,扶着左右两边的人。回过神来,蒋菩娘面庞红的滴血,躺在地上眼睛乱看。
章景同捞起蒋菩娘,“你没事吧?没压着你吧。”
蒋菩娘心乱如麻,摇摇头。
焦俞、环俞艰难的从倒下的人群中挤出来。
章景同眉头紧锁,看了看四周说:“这样不行,会闹出人命的。”他吩咐焦俞去找黄学:“今日庙会官府应该有准备,看看附近有没有衙兵,叫过来整理秩序。”
然后又叫环俞去寺庙,“问问方丈,这附近还有什么路。社火每年都有,庙里对这种事应该都见怪不怪了。先把血社火的人引到前面空旷处,这里让寺僧用僧棍封住。不要乱走,地上的人都站起来了再疏散人群。”
环俞道:“是。”
他犹豫的看了眼章景同,说:“那大公子保重。”
章景同道:“你们安心。我和蒋姑娘去清砖拐角那里等你们。”
蒋英德背着田绾已经站起来了,他紧随章询:“走,我们先过去。”
孟宜辉无事一身轻,他不安道:“要不,我去帮忙吧。我年轻力壮的,我和寺僧一起疏散人群。”他不做点什么心不安。
章景同颔首道:“我把英德和两个姑娘安顿好过来找你。”
蒋菩娘被章景同抱在怀里,半搂着挤开人群。她肩膀被他手紧扣,章景同比在场大多数人高出一头,人群中很是显眼。蒋英德很轻易的跟上,大家来到转角。
清砖拐角刚好能容纳四、五人。
章景同把蒋菩娘挡在墙角,背后来来往往人群走过。三五成影,一片喧嚣。唯有他怀里,安静的像是临溪镇无数个静谧的夜。
蒋菩娘急促呼吸,她面如月色,元宵节的灯光让她有种盛开的美。
蒋英德和田绾很快到了。田绾看见蒋菩娘都快哭了,连忙问:“菩娘,你脚没事吧?大夫说了,你的脚不能再脱臼了。”
蒋菩娘连忙动手动脚给她看:“绾绾,我没事。你看我好好的。”
章景同稍微后退一步,把地方留给两个女孩子。
寺僧出来了,人群渐渐开始被疏散。看样子章景同是不必过去了。
章景同、蒋英德站在外围,把两个女孩挡在背后。不断伸手,帮忙搭手、疏散人群。黄学赶到的飞快,他吓得肉眼可见一身冷汗。骑着马,竟然拿着官旗站在城墙楼台上,亲自引路。
血社火的表演人员被引到咸阳湖的古桥上。百姓则都疏散在民居处。
黄学调了一千衙兵过来,不过半刻钟。街道就恢复如常了。繁华依旧,黄学派人把那个浑身着火的血社火艺人带走问话。其余人依旧沿着西街游庆,百姓很快追了上去。热闹依旧,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章景同所在的这条街上很快空了。
蒋菩娘惊魂未定,发丝微乱。章景同回头一眼,他笑着问她:“还看不看血社火了。”
蒋菩娘和田绾双魂一体般,双双拨浪鼓似得摇头,整齐可爱。
连蒋英德都忍不住笑了,他说:“两个胆小鬼。”
蒋英德摸摸田绾的头,又叫来蒋菩娘检察。蒋菩娘轻盈转了个圈,她背后灰扑扑的沾了土,人却轻快无恙。
黄学看见章询一行人,在属下的陪同下过来。
黄学皱眉,问他:“怎么又是你?”
章景同扬眉恣意,少年郎轻快。“黄大人,多日不见。”
黄学突然好心情,他摆摆手道:“罢了罢了。今日多谢你的提醒,元宵社火才没有发生踩踏。我记你一功。”顿了顿,他问:“你怎么会想着通知官府?”
倒不是说通知官府很奇怪。而是章询身上的江湖习气让黄学很是忌惮。寻常人,哪怕官府中人见了地方骚乱都是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章询区区一个师爷,却像个地方官似的。很是在乎黎明百姓的死活。
章景同雍容清贵的眸子促狭,他说:“朝黄大人讨个人情。以免啊,我的小厮遭殃。”
黄学脸色精彩,打翻了调色盘似的。
黄学不喜章询提起穆陵关的事。他若是神仙,巴不得给每个人清除记忆。黄学开口道:“今日社火,那个火光血人是怎么回事,你知道吗?”
章询奇道:“我为什么会知道?”
章景同莫名其妙,血社火他是慕名来看热闹的。黄学这个锅从天而降的厉害。
黄学沉声道:“往年的血社火,只有七拳六脚十三件的血腥表演,今年这个火光上的蹊跷。你可知,江湖上有哪些门路是懂这些歪门邪道的戏法的?”
章景同纯真无辜:“不知道诶。”
黄学气煞,道:“你身边不是有混江湖的高手吗?”
章景同无赖摊手,“我也不知道他们是混江湖的。家里的给的护卫,说是镖局出身。我闭门读书,不懂江湖上的事。哪里分得武籍人。”
黄学拂袖离去。
蒋菩娘没见过这样的章询,瞪圆了眼和田绾一起发笑。
章景同这时候才意识到背后还有两个女孩子。
章景同束手玉立,轻咳一声:“天色不早了,我们回去吧。”
孟宜辉还没有回来,几人又在巷口等了等。
蒋菩娘见章询袖肘破了个口子,她拉住衣服:“章家哥哥,你没受伤吧?”
章景同若无其事,笑着合衣说:“不碍事。”他肘臂隐隐疼痛,大抵是刚才撑地,破了皮肉外伤。
章景同低头看着蒋菩娘小脸脏了,突然羡慕蒋英德。
他只有姐姐,没有弟弟妹妹。从前不觉得孤单。现在却渴盼,要是娘也给他生个妹妹就好了。
妹妹真的很有意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5章
繁华热闹的咸阳城内, 孟宜辉和章景同踱步,跟在田绾和蒋菩娘身后。他们步履悠闲、缓慢。
大白天的, 街道上还飘着雪。路上行人却不见少。
蒋英德停下来买了袋糕点,热腾腾的笼屉里白色、紫色、粉色、绿色各色彩糕弄的人食欲大开。蒋英德也想尝尝鲜。
孟宜辉正和章询说着话:“……书院里的学子们非让我邀请你。我也不知道怎么说,一边是自己同窗,一边是自己兄弟。我也左右为难。只好来问一句。”
章景同笑着说:“不了,冬日里游什么咸阳湖。吃冷风,还要敲冰下竹筏,哪有这么荒唐的。书院先生都不说你们吗?”
孟宜辉余光瞥到蒋英德,连忙拍拍章询指过去。一边他嘴上还道:“哪里就那么冷了。今年是暖冬,咸阳湖的冰层都不厚, 轻轻一敲就裂开沉水了。竹筏放下去, 浮冰轻轻一推就开了。很是畅快,冬日游湖多么风雅啊。”
章景同快步上前, 拦着蒋英德付钱的手:“别买了。”
蒋英德莫名其妙, 立即说:“我买给绾绾和小八的。”
孟宜辉闻言立即把钱付了,章景同拦都来不及。
章景同眼睁睁的看着那彩色糕点装袋,不免叹气。打人不打脸,砸饭不砸锅。他只能叹息说:“天冷,我们上酒楼坐坐吧。”他看了眼两个兴致勃勃的姑娘,说:“她们也吃了不少冷风了。”
一行人移步酒楼。
孟宜辉觉得章询太讲究了,“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年纪轻轻, 怎么老气横秋的。让你去游船也不去,路上逛个街也直喊冷。姑娘们都没觉得寒呢。”
蒋菩娘和田绾杏眼明波, 软软的好奇看过来。她们呵着手,互相交换着茶杯。掀开浮盖偷看茶叶。
这是新春酒楼包厢的规定。订雅间强制消费三杯茶水,不能点单, 不能问是什么茶。美誉其名赠送、尝鲜。
蒋菩娘的茶杯里泡着薏米红枣和信阳毛尖,田绾的碗里是山楂红枣和茉莉龙珠,味道很是奇怪。都不好喝。
蒋英德重新给女眷叫了茶,招呼妹妹们尝尝糕点。
楼下买的小糕,小姑娘们都很喜欢。
章景同出声阻止道:“女孩子,别乱吃东西了。这外面的糕点都是混着彩汁做的,常常会在家里放隔夜。今早上屉蒸一蒸就是拿出来买了。你们若想吃……”
章景同被打断,孟宜辉给章询倒酒堵住他的嘴,“行了,你怎么就这么讲究呢。大家出来玩,放松一点不好吗?”
今天早上章景同就不赞成出来。因为那晚血社火的事,章景同总觉得他们一行人还是少出门的好。
不知道为什么,这两天他隐隐不安,总觉得要有什么大事发生。
女孩子们意兴阑珊的,一时间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
蒋英德自个抢先狼吞壶咽三个,摊手:“看吧。一点事都没有,吃吧吃吧。”
田绾伸手拿了紫色的小糕,色泽鲜艳的紫糕热腾腾的,散发着香味。
蒋菩娘偷偷看了眼章询,她摆手拒绝。
章景同好笑,唇边微微泛起笑意。他也不再扫兴,由着他们去了。自己则起身去外面喊焦俞。
焦俞抱着手站在门口,看似随意,站姿像一柄待发的剑。章景同一靠近过来,焦俞才松软下来,他笑着问:“大公子,怎么了?”
章景同吩咐他说:“晚上他们收摊了。你去请街上那个做糕的小贩去咸阳书院住几天。”
焦俞吃惊道:“做糕还要另请个师父吗?大公子你不要太张扬了。”都说章首辅走哪在哪顺走个厨子,怎么大公子一脉相承。好的不学,学坏的。
章景同笑意满满地说:“你放心,请几天而已。最多半个月……我想请咸阳书院的学子们吃糕。也算是谢过这几天的同窗之谊了。多个师父帮手,红白案分开做。大家也吃的开心些。”
焦俞明白,哦了声默默记下。
犹豫片刻,焦俞还是悄声对章景同说:“大公子,有一件事我不知道该怎么对你说。”
章景同沉吟:“直言即可。”
焦俞挠着后脑勺,百般不解地说:“我这几天总觉得有人在跟着我们。就刚刚,我还感到有人在窥视我们。可定睛一看,只有对面几个官府的人在赏画、喝茶聊天。大大方方的,不像窥视的样子。”
焦俞这个不像,意思是说,他感到是武林人。但对方只是一群文臣官员——是不是道上的,大家眼神一打交道就知道。
章景同想了又想,问焦俞:“会不会是卫祁他们?”他斟酌道:“如果是卫祁的人、黄学的人同时在监视我们。两波人你认成一波人了。”
焦俞醍醐灌顶,瞬间开悟。他立即明朗了,但他说:“十有八-九,正是如此!”但他很快说:“不过肯定不是卫祁和李诸离。”
章景同诧异,“为什么?”
焦俞说:“害。卫祁和李诸离这两天不知道抽什么风,一直在咸阳书院投拜帖、喊号子、托人情。想方设法的要见您一面,我和环俞不知道他们藏着什么鬼,就没通知您。自个想法子把人处置了。”
章景同奇怪,“卫祁和李诸离找我?”
焦俞道:“是啊,没缘没故的。谁知道为什么。”
章景同不敢小觑。卫祁和李诸离不会平白无故找上他。如果是刺杀,卫祁和李诸离会派自己门人来直接动手,就像在穆陵关一样出其不意。
章景同私以为他和卫、李二人的交集只有穆陵关。
章景同沉吟片刻,吩咐焦俞:“去查一下,穆陵关近来可有什么异变。看看我们的人怎么说。”顿了顿,又道:“让环俞回一趟陇东。看看王将军那边近来有什么情况。以及,查查王元爱的行踪,看看他这些日子都在做什么。”
焦俞打趣,“反正不是在养尊处优,吃茶看戏。”
章景同弹了个脑瓜崩,嘱咐他:“安生点。”他进门又出来了,“对了,若是你又感到有人窥视。记得告诉我一声。”
焦俞这次严肃多了,“是。”
章景同再进门,突然见垂帘后背两个声音窃窃私语。“你尝尝。”“章询不在,快咬一口。味道特别好。”
湘竹屏帘下影影绰绰两个倒影,清朗明阔,冬日窗外积雪不断。
章景同脚步停了停,里面的人发现瞬间停下。章景同掀帘进去,田绾正逗弄蒋菩娘,蒋英德热情的拿着糕点递到蒋菩娘面前。
蒋菩娘窘迫的无地自容,她小声说:“小二怎么还不上菜啊,我都有些饿了。”
章询面无表情。
蒋菩娘以为章询生气了,呐呐的放下糕点,把玩在手里。
谁知章景同完全不在意,他只是觉得小姑娘就是贪吃、性子顽,一点不放在心上。左右晚上焦俞就把厨子请来了。
章景同推开窗,半掩着观察着外面。一脸的若有所思,焦俞的直觉从来没有错过。他和环俞都是高手的高手,如果是他们也拿不准的窥视。只怕对方是江湖路子。
章景同目光下落,地上不少用茶的衙兵。他们换了百姓服装,举止中却依旧能观察出踪迹。章景同目光落向城门巡逻处,他心里隐隐有个想法。
几人从酒楼出来。章景同让孟宜辉先带着蒋英德几个人回去。
蒋英德奇道:“你一个人要做什么?”
章景同说:“我要去趟黄大人府上,很快回来。”
孟宜辉有些担心他,“因为那晚血社火的事吗?是有事要询问你?阿询,我陪你一起去。”
章景同笑着摇头说:“你们只管回去。我晚一些回来。”
孟宜辉还要说什么,蒋英德突然夹着他脖子,一脸坏笑的走了。他板着脸训斥孟宜辉:“行了。你怎么不知趣呢。都是大男人,还刨根问底的。”
孟宜辉后知后觉,连着哦了好几声。他恍然大悟,不再说什么,上了马车。
田绾和蒋菩娘坐在马车里面面相觑。
田绾小声问:“八妹妹,你哥哥他们说的是……逛窑子吗?”
蒋菩娘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打翻了调色盘似得。她冷邦邦地说:“我怎么知道。”她恼火又生气,委屈的心口堵的慌。
*
药铺里间,买药的人微微倾身说:“回禀大人,章询和蒋家兄妹这几日都在外面游玩。没什么特别的,身边除了两个轮流值班,没有见过什么罕见的高手。”
抓药的郎中道:“知道了。我会回禀的。”
与此同时,城池门下。
章景同负手来到城门官处,焦俞递上文书印章。
章询是官身,现在又入了幕行,按理来说出入城池不是什么问题。新年城关纵然严格,也只是排查三教九流的人,以免引起骚乱。
但城门官拿到章询的身份文鉴后,几个人凑在一起窃窃私语,大家议论纷纷。良久才推出一个人,来给章询说:“对不住,小章师爷。今日城门不能出去了。我们家大人说了,今日卯时以后这城门只准进,不准出。”
章景同了然一笑。
果然,黄学马不停蹄把他送到咸阳书院,是为了困住他。
王元爱要来咸阳了吗?
黄学是在替王元爱留住他吗?
章景同脸上灿若盛辉,他唔了一声,好脾气地问:“那不知这明日——”
城门官急急的说:“这明日的事,我们晚上回去才要等吩咐。这上面怎么通知的,我们就怎么办差的。”把自己推了个一干二净。
章景同笑着也不为难他,转身就走。焦俞快步跟上,热情欢乐地问:“大公子,我们接下来要去哪?”
章景同停下脚步问他:“你知道这咸阳城里,哪里有诸离门的驻点吗?”
作者有话说:
7月2号没更到102章,但是也差的不远了。按照一周四更的计划,7月23更到114章(就补完了!)艹,终于要补完了。叉腰【近期小目标】要么,7月16日,更到110章要么,7月23日,更到114章感谢在2023-06-28 14:52:16~2023-07-04 08:35:2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长刀 20瓶;潇潇 10瓶;桃李春风、Sarah 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96章
卫祁和李诸离对面而坐, 一个手捧红椒往碾子里丢,一个抱着大砍刀靠在柱子上沉思。
菜市场外面沸反盈天, 经营五香料铺子的是一堆老夫妻。老夫妻手脚麻利,店里有很大一片晒辣椒的地方。来来往往,经常出入不少买辣椒的年轻人。
李诸离滚了两下碾子,试的手疼,他呲牙咧嘴的站起来质问卫祁:“你骗我!这玩意到底哪里解压了。”
卫祁说:“秦椒香而不辣,味道肆意。闻着这股香,身上血味都淡了不少,你不觉得舒服吗。”
李诸离没好气的甩着肩膀。
抓辣椒的老人回头笑道:“没有什么不辣的。秦椒不辣掺一把蜀椒,颜色血红, 相同的红辣一模一样。一入嘴, 照样辣的你找不着北。熏的眼泪都睁不开。”
卫祁暗骂一声,踢着柱子道:“那我倒想知道, 章询能藏到哪去。明明就在咸阳书院里, 甚至天天都在咸阳城转悠。为什么我们总是摸不到他,每次得到他的消息都晚一步。和他见个面怎么就这么难!”
李诸离也觉得非常离谱:“我们的人天天都在咸阳书院门口蹲着。他们一出来就跟上,乌泱泱四五个人,这么大的目标我们的人能跟丢?”越想越气,“他妈的这是怎么丢的!”
李诸离叫上卫祁道:“干脆我们明天亲自去咸阳书院外面蹲点好了。”
虽然有些丢脸,但卫祁此刻也想不到好办法了。“只能这么办了。”
话未落音,一道笑意朗朗的声音说:“这秦椒不错。买一点回去吧。”
卫祁、李诸离双双回头锁定, “章询!”
章景同笑意盎然立在辣椒铺外的摊位上,焦俞跟在身后。阳光清澈朗朗, 落在他身上,衬的对面青石板边缘残留的积雪,像是不合时宜入进这夏画里一样。
李诸离目光如炬, “章询,你可算出现了。”
卫祁暗在其后,他开口说:“小章师爷,借一步说话。我们有事找你许久了。”
庭院里摆满晒干的辣椒。
小铺子外浅内阔,绕过垂帘后面,里面是极大的一座庭院。别庄宅院气派,不过院子却物尽其用,晒了辣椒铺常用的香料。
卫祁没时间废话,和章询开门见山道:“穆陵关诬陷你我。说是你引狼入室,致使穆陵关伤残八百余人。因为约不到你,这件事已经拖延晚了。据说朝廷已经下了审批,不日折子就下发到穆陵关了。”
李诸离在一旁搭腔道:“你这些日子过的逍遥。大概不知道黄学把你留在手里,就为了等朝廷事后问罪。不信你试试离开咸阳城,谁也把你弄不出去。”
章景同笑着说:“我已经试过了。城门官不许我出城门。”
李诸离看了卫祁一眼,代替卫祁道:“小章师爷,我知道你和老卫原先有点误会。这件事我们既往不咎,握手言和。这样,您是朝廷中人,又是世家大姓。我想您也不想京城知道,你身为章氏族人,引江湖人大闹穆陵关,伤亡无数吧。这件事是帮我们,也是帮你自己。”
章景同闻着五角香料,他颔首点头说:“李门主说的正是。非常有道理。”
卫祁不满他的态度,直接说:“我知道你不信我。但我还是要说,只要小章师爷帮我们办妥了这件事。离开咸阳城,我和李门主携手把你送回浙江,保准安安妥妥到家。再无人敢刺杀、打劫、冲撞。”
李诸离和卫祁大概也是早都商量好了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
卫祁说完李诸离还觉得不够,又凑到章询面前,语重心长的说:“章家三少在干什么,想必你很难没听说。说起来,我们江湖人和章家人是朋友。这大水冲了龙王庙,我们不打不相识。”
“你看呐,那章龙图正在朝廷给江湖人说话呢。我们在这边闹出这么大的事,拖后腿是不是有些不好。到时候你回家也得挨骂是不是。你看我们虽然灭了门,但你回家要挨打啊。这多危险啊!”
章景同差点忍不住笑,他连连点头说:“诚然,二位说的有道理。我也确实想帮忙。不不不,我也确实想帮自己。”话锋一转,他拔高音量,“但是二位是不是忘了。我一个浙江人,为什么要来陇东呢?”
李诸离绝望的捂住脸,他娘的失策了。
卫祁则老练的道:“小章师爷不必自谦。王将军都能把你当回事。我们又怎敢轻视您的。”他微微倾身,靠近章询道:“你不是,让王将军都投靠您。抛弃了王家小祖宗吗。”
他笑,“王匡德都敢把兵册给您,我们还有什么不敢依杖的。”
章景同脸色骤变。
卫祁笑着道:“小章师爷不必动怒。我在大周和陇东办事,消息比一般人灵通些。我虽不知你是怎么说服王将军的,但我想你身后必有王将军把身侧交给你的倚仗。”
“家卓回来后。我曾以为你才是真的王元爱……王家怕自己小祖宗出事,搞了两个王元爱,替身保护。”
卫祁道:“甚至至今,我都不敢说自己打消了怀疑。但你的确疑点重重,我说不清你是谁。但我想,穆陵关的事只有你想解决和不想解决。所以,我们不如打开天窗说亮话。小章师爷,你要什么?我们可以和你做交易。”
——无他,章询能把陇东的真兵册递上去,就有办法把穆陵关的事递上去。
章景同道:“家卓的事我已经问过你们了。现在,我有两个问题一个要求。多吗?”
李诸离还在犹豫,卫祁脱口而出:“可以。”
李诸离还想拦,卫祁一句话把他堵了回去,他说:“为难的事我们索命门做。诸离门不出面。一如既往,答应?”
李诸离拂袖道:“答应。”
焦俞远远的守在门口,看似漫不经心。他蹲下来把玩着秦椒,手上都是火热的辣椒籽。
老秦人喜吃辣,但却不能吃辣。时人都知蜀人擅辣、桂人擅辣。唯独雍州地界的辣,排不上号。颜色上大家看不出来什么,吃起来却天差地别。
诸离门在江湖上名声不算差,但索命门在江湖人人人喊打。
盖因卫祁是个变-态。卫祁的善恶观非常独我,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他想保护的人,无论是天王老子还是江湖先辈,卫祁一盖不曾手软。他杀妇孺杀儿童,男女老幼,一律连坐。
区别只在于,这个人是他想杀的,还是他想庇护的。
诸离门比其就强太多。至少诸离门不碰婴孩,孕妇。且大多数时候,不会累及家人。——即,所谓诸离门不杀无恶之人。
江湖侠客通常对弱势之人多以同情、女人、老人、孩子都在他们同情之列。
但索命门不是。索命门认为老人会为老不尊的作恶,女人会极尽手段的作恶,孩子会天真的作恶。若世上真有无辜之人,只有襁褓中纯洁无垢的灵魂。
这世上能让环俞大开杀戒的人不多。
焦俞不敢放下戒心。
好在卫祁和章景同交谈的气氛分外融洽,场面并不值得焦俞警惕。
章景同问了卫祁两个问题。
卫祁沉吟,他回答了三个。
“其一,大周探子一直在陇东活动。且埋伏了多年。单单尹丰身边就有两个师爷在替大周做事。一个十五年前就和大周的人接触,一个从三年前开始断断续续替大周做事。穆陵关的人就问了这个。我估摸着是因为你的事,所以才想拿一点华亭的把柄。”
章景同道:“我猜,其二就是关于王将军的了。”
穆陵关笼统就得罪了两方。华亭有把柄了,面对王匡德还心虚着——他们还扣押了王匡德的兵。
卫祁点头认真,“不错。王将军身边的赵东阳,他身上嫌疑极大。这些年我虽然没有抓到他什么把柄。但他一直和蒋家的叛徒交往——小章师爷,你该不会偏信你的朋友吧?我知道你和蒋家少爷的关系很好。”
章景同变了脸,“蒋家有人叛国?”
卫祁微微一笑,“信不信由你。蒋家一直在有人偷偷给大周送消息。华亭粮仓是怎么空的,当年贩卖军粮给大周的人,挪了华亭粮仓,在中间当桥梁的人。你以为姓什么?若不是尹丰接手了华亭,只怕到今天华亭还在源源不断卖粮给大周。”
章景同这次真的腾地而起,他、朝廷从来没有收到过消息。
在华亭时,章景同是听说过华亭做过军粮生意。但章景同那时只以为是贪官污吏,掏空官仓饱了自己中囊。他从没有想过这些珍贵的粮食是流给大周了。
中饱私囊的贪污和通敌卖粮,这从来就是两门子事!
卫祁得意冷笑,他问章询:“现在知道我们为什么帮忙追杀赵东阳了吧。章询,你现在可后悔这么折磨我门人?你现在可知,我不取你性命愧对我门下兄弟!”
“你们这些当官的,沆瀣一气。赵东阳叛国,是王匡德亲自下的命令。我们从来就没有杀错人。军粮已经卖给大周了,军册决不能再落入大周的手里!”
王匡德诱敌,错杀了赵东阳。这件事一句半句解释不清。
章景同按着桌子,“尹丰身边两个通敌的师爷是谁?”
卫祁勃然大怒,“我怎么知道!”
章景同沉着声继续问:“那尹丰可靠吗?”
卫祁嗤笑,“我不知道尹丰可靠不可靠。我只知道,自打尹丰接手了华亭。这十几年来没有一粒粮食流往过大周。他是不是好官我不知道,但他对大魏忠诚,毋庸置疑。拳拳爱国之心,绝不输给陇东王匡德。”
章景同微愣,复杂地说:“你对王匡德评价很好?”
卫祁面无表情地说:“我对王匡德没有评价。但他这么些年镇压这陇东各部将,借着王家的势、偷着官家的粮。让整个陇东的将军都对他俯首称臣。大周安插了这么多年奸细探子,这么多年生生没有劝降一个将领。——不是没有动摇的,是没有人能撼动王匡德。”
“章询,你如果真的是章家的人。我劝你这次办穆陵关的事的时候,告诉你们家主子。不要来陇东挑拨离间了。陇东文有尹丰,武有王匡德,没有大周的奸细能撼动的了。别再压着尹丰了,尹丰若是官位能再升一升,他能做的事更多。你们章家,别太小气了。整天只顾着党派之争。”
章景同闭眼:“我们章家,没这么无聊。”
卫祁嗤笑,“你有什么资格说这句话?掌舵的是京城章家,京城的人最小心眼。你知道他们都做过什么?你怎么知道他们没有打压过王党、没有打压过二宗时期的旧臣?”
章景同厉声道:“因为从前没有人做,往后也不会有人做。事关边疆安定,章家人的眼皮子没你想象的那么浅。”
章询荣誉与共,寒若冰霜的模样,霎时间让人心骇。
卫祁微微一笑:“原来真的是章家子弟。”
他一直以为是假的呢。
浙江章家举族八千余人,名不虚传。随便拎出来一个都能独当一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7章
卫祁和李诸离双双环胸, 站在辣椒铺门口。
焦俞护送着章景同远去。
李诸离手指里夹着一封信,他摇头叹气:“老卫, 我怎么觉得我们亏了呢?”
卫祁望着章询消失的背影,伸手道:“信给我吧。”
李诸离飞快的拆了,他说:“我不信,我觉得你被骗了。被人套出来这么多消息,就换这么一封轻飘飘的信?”
卫祁拦住他,却晚了一步。火漆印已经被撕毁,李诸离展开的信只来得及看个抬头:“浙江师爷章同景题觐——”
卫祁劈手夺下,“够了!”
卫祁好好的把信折回去,想方设法复原火漆印章。他沉下脸说:“有没有用, 就像章询说的。我们想个法子尽快把信送进京。看看事情会不会有转机就好。”江湖路子有时候比官府更快。不惊动, 没有官员扣押。
李诸离问:“那若没有转机呢?”他担忧不已,实则不觉得一个师爷随便写几笔就值黄金万两了。“你卖出的那些消息, 若卖给别人。万两黄金都不够。”
卫祁道:“凡事若都如此, 这世道还有什么公正呢。”
浙江举族八千人,卫祁猜不到章询是哪一房哪一支,但有一点他有信心。“章询既然被朝廷选中来陇东。就自然有办法给朝廷、东宫、章家递信。我们只管跑腿便是。”
李诸离则道:“……你说会不会,呃,我的意思是你看章龙图以前混江湖的时候在,也没人知道他是章家的三少爷啊。这个章询,会不会孙子辈的那位。我看年龄差不多。”
卫祁冷笑, “你也知道章龙图是‘三少爷’啊!”
李诸离讪讪的摸了摸脸皮,好生丢人。
卫祁冷下脸道:“正是章龙图混了江湖, 章家才不可能把那位也送下来。章家孙子辈只有一个孙女和一个嫡长孙。天家都不敢让这两位磕着捧着,你到敢想。”
李诸离摸着下巴琢磨,“我这不是胡思乱想吗……我就是看年龄相仿, 害,随便一说。”
*
章景同匆匆回到书院收拾着书简。咸阳书院的烛光比旁的地方明亮些,他手腕隐隐发抖,说不上是怒还是火。
以前章景同想的很简单。他来陇东是来散心的,是来取兵册的。兵册到手后,他就离开了陇东。给足了韦迎波章喜卫腾抄的时间,他回避着王元爱,免于是非争端。
章景同惦记着父母亲人,离开咸阳他就要回家了。
章景同研磨,墨条断成两条。捏着半条墨砚在手心里快要滴血了。
陇东到底被渗透成什么了,筛子吗。
蒋家也有叛国贼,是谁?蒋老太爷,蒋九公,还是蒋英德的父亲。
孟宜辉的父亲呢。华亭有两个师爷都是卖国贼,十年、三年,算算年龄也只能是孟德春了,那三年那个是谁。
蒋家和尹丰联姻,真的是他促成的吗。
还是他一开始就被戏耍了。
章景同脸上的愤怒溢于言表,他十七年的人生里,从来没有被这么多人联伙欺骗。
等章景同冷静下来,已经是夜半子时。静悄悄的冬夜,只有风声席卷。
章景同沉静下来,办的第一件事就是查卫祁话里的真假。
愤怒归愤怒,但章景同素来受到的教导就是偏信、全信不如不信。
其次,章景同才去查蒋家、尹丰、王匡德。
这件事不难办,难办的是章询在陇东。但正好,他此刻在咸阳。章景同手里所有的人脉和线人都能用。就算有人察觉到什么也无妨,就是要打草,才能惊蛇。
他到要看看这一潭死水的陇东,究竟还藏着什么。
章景同一连写四、五封信,还罕见的动了印。环俞和焦俞面面相觑,忍不住问:“大少爷不回京城了吗?”
章景同说:“先回陇东。”
环俞拿着信,匆匆颔首离开,连夜去递信。
次日清晨,五人聚在一张桌子上用早膳。蒋菩娘和田绾坐在西南角,左边挡着蒋英德,右边挡着孟宜辉。章景同一个人空荡荡的,占着大半张桌子。
章景同举箸什么也捞不着,田绾喜吃甜,蒋菩娘喜吃辣。半个桌子的菜都被挪到了女孩子那边。章景同无奈,叹气叫厨子冒了碗牛肚热汤,热热肚子。
咸阳书院学子举着长杆,手拿冰凿、锄头。少年意气风华,一群人昂首阔胸过来喊章询做坏事。
屋子里有女眷,男学生们没有进屋爬在窗前,用石子丢孟宜辉:“宜辉,叫上你朋友,我们一起去游船吧。”
孟宜辉无奈挡着蒋菩娘,不高兴道:“别丢了!这里汤汤水水的,还有女孩子。仔细把碗砸破了。”他说:“你们就是仗着章询是外客,夫子不好骂才想拉他一起背锅吧。”
蹲在窗子上的少年嘿嘿笑道:“什么外客。这可是黄学大人的贵客!”
“走吧,可好玩了。咸阳湖夏日游湖的景大家都看过,冬日里有几个勇士敢啊。我们从家里躲出来就是为了玩的。你们去不去?”
咸阳书院学子们盛情相邀,让章询跟着他们一起吃凿冰游湖。利用咸阳湖冰面薄,今年是个暖冬。几十个学子一起顺着岸边敲碎冰层,用竹竿推开下竹筏。放花船载歌载舞,多么风雅啊!
章景同脑仁疼,扶着额角为难。
蒋英德兴致勃勃的,很感兴趣的问:“你们每年都这么玩吗?陇东少湖,我们从来没这么玩过。听起来很有意思。”
咸阳书院学子七嘴八舌的热闹。
“也不见得每年都能玩。”“若是冰层结的厚,只能上去溜冰。然后你就能看到陈夫子、黄夫子举着戒尺、竹竿满冰面上的追打学子。可有意思了。”
孟宜辉怕章景同蒋英德、听不懂,小声说:“黄夫子患有脚疾,腿脚不便利。大家都仗着黄夫子跑得慢,每年都把黄夫子拖在毛毡上拉出去溜!”
“咳咳咳!”章景同一口牛肚丝辣胡汤呛的上头,惊的连连咳嗽,不断的说:“你们可真勇啊。”一点都不尊师重道吗?
孟宜辉说:“黄夫子可开心了呢。学子们最喜欢的就是黄夫子。”
章景同不理解,但章景同大为震撼。
*
咸阳湖张灯结彩,热闹非凡。过了子夜,古桥街道渐渐冷清下来。
咸阳书院学子们猫着腰,做贼似的齐齐蹲在岸边凿冰下船。
咸阳湖比章景同想象中的‘湖’大了许多,上次社火他远远的看过咸阳湖的水,这次靠近才发现其湖面宽至百米,延绵泾、渭两道。湖水一清一浊,冰面极薄确实能看到下面隐隐水脉。
雪碎琼宛若寒川,天地镜面。
章景同被同伴捉了手当同伙,拿着冰凿竹竿在号子声中一敲,“一、二、三!哟吼!”哗啦一声玉碎,四五条竹竿推着碎冰,把河面挤出一条能下渡的宽度。
大片大片冻冰沉入河底,宛如连续雪崩似得。冰面只是破了轻轻一角,竹筏、花船一下渡口。整个咸阳湖接连碎冰破裂的声音,在子夜的圆月下,有种亘古说不出来的永恒。非常震撼。
章景同眼底这时才多了些点兴趣。望着花船上一盏一盏点上蜡烛,纸糊的荷花灯、芙蓉灯妆点在船上。年轻的女孩子们在长兄、幼弟的帮助下接连上船。
……
白日里章景同本不愿意来来咸阳湖。但在四比一的反对下,章景同不得不跟着同行。
蒋英德、田绾都冬日游船都很感兴趣。他们在陇东没这么玩过,总想着一辈子来不了几次咸阳,一口答应。
孟宜辉倒是在陇东游过湖,不过那是夏日。陇东地界唯一的湖,是蒋六爷和他的一群狐朋狗友花重金造的人造湖。说是湖,顶多算得上个宽阔的池塘。平日里支筏游船,广交好友。
蒋菩娘反应极淡。
她六岁时就被父亲抱着上过船。别院的湖泊、满桌的父亲好友、亲戚长辈,她从小坐在蒋六爷的膝上。小时候觉得是宠爱,她也没遇过什么让她受到惊吓的事。但长大后,知事了。蒋菩娘才发现,蒋六爷的心思。
蒋菩娘美貌的名声就是那时候开始传出去的。
所有人都在等着她长大。大家都说不出十年陇东蒋氏之女可嫁公卿。
她支着腮,见章询一人反对。想到他昨日独自离开大伙,也不知道去哪里风流了。赌气想玩玩他,故意和大家一起逼他,看他生气。——蒋菩娘性子极好的一点就在这里,她并不困于过往。
蒋菩娘是故意赞成的。
饶是幼年的不安在蒋菩娘的一生中留下了烙印。但蒋菩娘并不会见了游湖、花船就惶惶不可终日。她泰然乐观,身边都是挚友兄长和心上人,她无所畏惧。
谁知蒋菩娘大失所望。
章询并没有生气,他只是沉吟的不太赞同,言语委婉地说:“冬日里太冷了,女子体寒不易游船。再者,冷风习习。花船上没什么好玩的。只有吃冷罢了。——大家都是男儿,你们两个女孩子也不方便。”
田绾噘嘴道:“章询你真的很扫兴。”她气呼呼的抱着菩娘胳膊,小猫似的烟媚,蒋英德心软成一片,他大手一挥:“我的妹妹我带去。”
孟宜辉的同窗们有些惊讶,但很快说:“……那,那我们回去也把女客接来吧?”
大家很快主意拿定,把时间定为夜半子时。家近的学子则去回家接自己的姐姐妹妹去了。还有那蔫坏的,悄摸摸带了自己小舅子和未婚妻出来。
一时间原本只是小规模的游玩,一下子变成了快九十人的壮观队伍。发起人的咸阳书院学子只有二三十名,反而泯与众人了。
少年少女,不可谓不大胆。
连章景同都被这群鲜活的同龄人感染了。他原本不期待的,到了夜里见大家挑着灯笼,悄悄猫腰汇聚,厢房一个捞一个。队伍逐渐壮大。
章景同被孟宜辉、蒋英德勾进队伍时,甚至有种少见的兴奋感。
——好像大家一起在干坏事。众志成城、齐心协力的办一个大计划。
女孩子们带了琴鼓笙箫,还有小铜锣。大家妆点齐盛,乘夜晚冷风,披风披帛加深。大家聚在一起,旧相识、新相识都快快活活的交谈,她们聚在一起看着兄长弟弟们破冰,花船落下去的一瞬间大家齐刷刷鼓掌。
男儿们热血沸腾,一个个干的更起劲了。不靠粗使就齐力把竹筏推下去了。
热闹的仿佛此刻是元宵灯会。
然而夜半子时的咸阳湖,此刻只有他们这一群人。少年少女鲜活快乐,大家欢声笑语不断。没有礼仪、没有规矩、没有束缚。
章景同不知道是因为陕西地缘靠近西北,还是这里曾是大周故都的原因。咸阳的少男少女落落大方,仿佛没有男女大防的避讳一样。
可他们又守礼,男子彬彬有礼,少女落落大方。她们脸上没有见了外男的娇嗔避讳,举止亦不矫揉造作。只是单纯的快乐。
大抵明天回去会挨骂。长辈们会训斥、罚跪,罚赏银又禁足。但是——管他呢。
此刻快乐就够了!
章景同被感染,脸上终于露出第一个轻松自在的笑。如松云拂岗,白露垂叶,清贵俊美的脸在花船烛火下煜煜生辉。
蒋菩娘半倚花船,斗篷垫着胳膊面迎冷风。忽的在悠悠长夜里,看见皎皎如华,乘风忽去的章询。他满眼笑意,如松岗云露,说不出的余韵好看。
怦然心动。
作者有话说:
——以后在很多年里,蒋菩娘回忆起记忆中的章询,都是这张煜煜生辉的笑脸。他在那个良夜里,皎皎如月。 (对不起,我知道这种多年后的语句很讨厌。我也知道很酸,很矫情。但是我真的很喜欢少女蒋菩娘记忆里的阿询,她的小询郎,她的怦然心动。我永远为之悸动啊。白月光一样的初恋啊——这个笑容无论是在祁连山还是在咸阳城,都非常之打动我。 虽然阿景没有去成祁连山是我心中的遗憾,但是他在咸阳湖被少年少女感染的快乐,又让我觉得这个遗憾足以弥补。算啦,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第98章
蒋菩娘心如湖水, 骤乱异常。她胡乱拿了块糕点掩饰异常,咬了一口, 糯香甜美划开在唇齿间,味道非常好。看了眼糕点,她愣住了。
这样式,不是先前逛街时那个小贩卖的彩糕吗?
船下还在陆陆续续往船上递四角食盒来,方形食匣打开,里面整整齐齐摆这紫色、绿色、白色、桃色、黄色的甜糕。有山药的、有紫薯的、还有桂花糯米、芝麻丸子的。样式只有五色,每个咬开都是不同的口味。
女孩子们船上立即热闹起来,大家互相交换着糕点吃。还有人尝出了桃子味、葡萄味,都不是应季的水果。也不知道厨子是怎么做到的。
田绾悄悄附耳对蒋菩娘说:“好吃吧。是章家哥哥请人做的。他嫌那人在街上卖的东西是隔夜的, 花重金把人请到书院来给大家做糕。可会为人处世了。”
田绾快活的咬着一块甜杏味的黄糕, “不然你以为咸阳书院的学子们为什么非拉着他出来玩。章询学问好人品好,大家都喜欢他。孟家哥哥说, 他没来咸阳书院前。学子们都是这样玩的, 早听说了。哪里是要拖章询顶包,大家只是觉得他人好,就是性子冷淡了些。”
要不说读书人敏-感呢。这世上最难接近的就是章询这种人,看似春风化万物,善良和煦,其实谁都走不到他心里。
章景同是典型的,表面热情的人。他其实非常不擅长交友。
——人人都当他是朋友。但在章景同心里, 他的朋友屈指可数。
蒋菩娘懊恼的咬住唇。她心里浮现着欢喜,那日在酒楼她贪新鲜刚尝了一块紫糕, 就正好被上楼的章询撞见。他当时面无表情,蒋菩娘还以为章询生气了呢,呐呐的放下糕点, 心里很不好意思。
她不想章景同孤立无援,都没人支持他。
没想到,章询一点也不计较。还把厨子请来了。
田绾说:“齐秀哥哥和我说。章家哥哥真的好爱操心哦,我们出来玩。章家哥哥还请了二十个擅长凫水的好手专门盯着,生怕有人落水出事。喏,就在岸边烤肉呢。”她指着岸边隐约几处篝火,乍一看像是灯火倒影,根本看不见灯火人影。
蒋菩娘眉眼弯弯,“……章家哥哥确实有点,不知情趣了。”
好像章询身上总是少了几分浪漫,他心细如发,观人于微。却在万事万物上,总是做着善后。不管什么事,他好像都不是冲锋陷阵的那一个。而是坐镇后方,不断善后。像定海神针一样,让前锋尽管冲。
明明章询年纪不大,人也长的单纯。却总是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沉稳感。
蒋菩娘摩挲着身上大红织金的云锻披风。今日她和田绾身上的衣裙都是章询让布庄送来的。虽然多是成衣改制,却意外的合身妥帖。咸阳城的裁缝改制手艺非常好,量身定做也不过如此了。
男客那边哄笑成一团,大家站在渡口边推搡着,不知道在干什么。当当隆地咚,花鼓大锤敲的激昂夜色震了震,大家欢笑成一团。
章景同本站在人群之后,负手含笑淡淡看着他们玩闹。突然被七八双手不由分说推到中间,大家七手八脚脱了他披风。给他罩上粉色长衫。
猝不及防!
章景同尚不知道众人在干什么,只见自己身上穿的是圆领士子袍。粉衫极大并不合身,章景同面相小,眼睛又纯真,粉色圆领衫穿的他有种懵懂的风流仪态,大家都起哄拍手称好。
“跳一个、跳一个!”
不知道是哪个坏心的,拿了个索命喇叭,悠长的长鸣一声,花船尚所有女子目光都聚集过来。大家放声大笑,女孩子们的声音充满欢乐,纵然没有什么恶意。但足以让大多数男子不自在。
章询却好像受过什么临危不乱的训练似的。只见他笑容俊美,众人越是注视,他姿态越是矜贵,散漫悠扬的站在渡口。乘着夜色,竟是粉郎风流少年意。大家的取笑声,不知不觉变成了赞赏的眼神。
女子们奏乐相邀请,取了夏曲终祭祀舞一曲。
这算是很优待了!
大夏以巫舞见长,有很多适合男子跳的祭祀舞。男儿跳不仅不脂粉气,反而有种别样的英俊。
“别别别!”蒋英德拿着萧护着章询,挡在章询面前道:“姐姐妹妹们!兄弟们,别欺负我家阿询了。来来来,我来斗你们。”
说是斗,蒋英德并不跳舞。反而是拿着长箫悠扬起声,一场快活的战时曲被他吹的不伦不类的。原本是肃杀风冷,铁骨铮铮,马踏山河的战时曲。被他吹的快活的好像将军在沙场上打完醉拳还亲了口舞姬。
花船上立即有女子拿琵琶反击,铮铮极快琴弦探的杀气腾腾。听不出是什么曲,好像是姑娘自己谱的。大漠圆月,浩瀚沙漠,战场潇潇。凛冽之气逼来。
孟宜辉‘哈!’了一声,立即拿出悲凉的陨声援。他绵意柔柔的吹着凤囚凰,陨萧凉的声音让凤囚凰像是在亘古长河上埋怨,虽柔却刚,与琵琶合奏。竟凑出了一副战时将军和贵女坚贞的凄凉。琵琶声立即被压过了几分。
女子这边有四人都拿了琴,却有一人抱了竖琴。让其他三人同谱,三声叠关,禀天同传。宛如上古琴曲三声齐奏古祭祀曲。铮铮之间,气势就上来了。眨眼见花船女客这边就占了上风。
不知道什么时候嬉闹变成了较劲。男儿这边们也不落下风,鼓乐笙箫齐奏,开始还以曲压人,大家你来我往的非常有意思。渐渐的就变成比大声了。
女子花船十八般乐器齐奏,没有乐器的女子也以手掌为乐器,击打着木船渐渐合乐。少女小手击打,叮咚如泉声闷响。清嫩依声合歌,从诗经起唱,辗转到今人古词。
男子这边一大半都是咸阳书院的学子,纵是不在咸阳书院读书的,家里也是交了束脩让他们念了族学的,以乐合诗词。他们天然占了优势!
女子们唱诗经,男子们便诵策论。一时间你来我往的交锋,大家谁也不让谁。
蒋菩娘和田绾都没有乐器,不禁也有些急了。
女子这边又要合乐又要作诗,渐渐有些吃力。蒋菩娘和田绾见状,一个要了琵琶,一个接手长琴来帮忙。
蒋菩娘泠泠拂过琵琶弦,对大家说:“奏伯牙子期曲。”
大家不解起意,但此刻争分夺秒。有人出声,大家就依办。谁出声谁为主。
西出阳关无故人。阳关三叠弹起来没什么难度,众人齐声齐乐,声势陡然浩大——男儿们这才反应过来,越是简单的曲目越是容易齐声合奏。原先比难度,大家热血上头,钻牛角尖了。
渡口少年们商议片刻,很快就极坏起哄:“我们奏春江花月夜!”
蒋菩娘引乐声,以琵琶弦领百乐,拍快一弦。行如棋,步如谱。女儿家们瞬间眼睛霎亮,大家齐笑:“这是哪家姑娘,好样的!我们跟着她的乐。”
男儿们正齐声合乐,突然见花船那边惊赞。片刻一头雾水,很快有人反应过来。“坏了!这是哪个兔崽子给我们挖坑呢。”
时人读书,君子六艺礼、乐、射、御、书、数也。北地又不比南地,哪有专擅书的。少不读书少进学堂的女孩子的都能听出蒋菩娘是在以乐谱棋,以曲对弈,他们又哪里愚笨了。
蒋英德大叫援手,“阿询阿询快过来!这个你擅长。”
棋罗纵横百八十子,玄素交替,起手为白。天地星辰为幕,子夜河畔为盘。章景同沉吟片刻,抓了蒋英德长箫跳奏三拍,直接入了春花江月夜的高丨潮,直至对上阳关三叠的送别乐。如雨打乱石,花船这边阵势立即乱了。
蒋菩娘脸色立即发白,对弈冷静。她使眼色给田绾,田绾还在苦着脸发愁。她身后一高挑貌美的姑娘,则抚着长琴给蒋菩娘衬声,一曲夏荷,用伯牙子期曲的初调弹出来。初云见日,雪霁初晴。化万雨于冰霜。
章景同放声快活大笑!
男客和女眷这边不知纠缠了有多久,眼看着小半个时辰过去了。大家兴致都有些淡了,就拦着说:“玩闹够了,咱们还是游船吧。”
花船女眷这边不依不饶,大家纷纷挤在围栏上,冲着渡口说:“那总要分个胜负吧。”还有女客直接喊自己哥哥认输!
咸阳书院学子们便齐齐作揖,占了这声哥哥便宜,说:“认输认输。姑娘们艺高一筹,我们认输。”
渡口大家忍俊不禁,也跟着作揖,对着花船道歉。这番连连求饶的姿态,让他们很快被放上了船。
一艘花船、一条竹筏,破河在子夜湖畔里。
章景同上船时还觉得自己胸口一团热气,一股畅快自在。大家经过这一番斗艺,天然的就亲近不少。男客一席,女客一席。船头船尾两不自扰。
与此同时,穆陵关守军书房内确是一片肃穆。书案上摊开的折子上,一个大红色鲜艳的‘查’字,触目惊心。
守军和副军面面相觑,心里惶惶。
穆陵关副军胆小怕事,不安地问:“怎么会被打下来呢?黄学不是说他在京里有门路。”
穆陵关守军也百倍费解:“怎么会这样!折子明明是十五前递上去的。那时候内阁还在休阁,为何区区八百人的报损也会被人盯上。”
副军看来看去,也识不得手笔。“守军您看,这个查字是内阁批的呢,还是兵部批的,又或者是东宫批的?”
“实在看不出来。”
穆陵关守军拿着这个烫手山芋有些不知道怎么办。心里惶惶害怕,“京里这个查字,不会要派特使来吧?”
“难说!”
穆陵关守军按着折子,不安半晌。把折子到了副军怀里,吩咐他:“你去咸阳城见见黄学。看他怎么说。”
“是!”
*
咸阳湖碧波荡漾,极冷的冬风却浇不灭大家的热情。竹筏和花船并舟,相依而行。女孩子们互相交换着糕点。
除了章询盯着厨房让准备的,女孩子们出门各自带了零嘴,都是各家秘传手艺,平日里很难吃到。大家凑在一起分食。
男儿那边就可怜许多,除了章景同让准备的。也就孟宜辉拿了点腊牛肉、其余众人皆手里空空。只能吃厨房准备的糕点。倒是有不少人都带了酒,连花雕、杜康、蓬莱这样的珍品都有。
章景同身上还套着个那不合身的粉色大衫。他坐下来到合身了许多,粉宽袖粉大袍一扬袖,魏晋风流感十足。
少女们见了心软,家妹女眷端着女客们分出来的珍馐美食,分给这群只有酒喝的少年。
大家快活的倚船奏歌,虽然不比赛了。仍悠悠合着这夜色,低吟浅唱。
章景同清贵风流,俊美无双。
少女们围着蒋菩娘和田绾,问:“那是你们哥哥吗?”
蒋菩娘和田绾一窘,只好齐齐指着蒋英德说:“我哥哥姓蒋,那位才是。穿粉衫的那个是我哥哥的朋友,华亭的小章师爷。”
姑娘们叽叽喳喳,非常惊奇:“他是师爷?他没有功名吗,为什么要去做师爷。”
蒋菩娘错愕。
田绾只好说:“章公子是有功名的。他已经是举人身了,只是不能出仕。”
“有功名却不能出仕?”先前那个和声抚琴的姑娘愣了片刻,她显然是被家中点拨过的。非常惋惜地说:“可怜他这个姓氏了。未及弱冠就是举人,若是生在别人家,早就名扬四海了。”
蒋菩娘五味杂陈,刚想替章询说几句话。
一旁一个飒爽的女子就的道:“哪里就可怜了。那个章公子若是有心气,未尝没有办法。他这么出色,长的又俊。若是愿意放弃家族姓氏,登门做婿。五年后也才二十三、四。多少人在这个年纪都没有功名呢。他还有大好前途可言。”
大家纷纷赞同,“是呀是呀。”“若是肯上门,他就和章家没有关系了。”“若是家中独女,哪有翁长不替女婿打算的呢。”
蒋菩娘难忍的说:“章家哥……章公子他在家里订了亲的。他不会上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9章
少女情怀总是春。
蒋菩娘话一落音, 身上就被目光聚集。蒋菩娘被左右夹击,唐小姐孙小姐拿着她的手看, 田绾一个没护住。蒋菩娘也被一个叫韦小姐的咯吱了一下。
大家大笑:“哦~~~!原来小章公子是有未——婚——妻——的——啊!”拖长的尾音娇嗔嗔的。
哄堂大笑中,蒋菩娘的脸火红热辣。她镇定地说:“不是,不是。章公子他是要回浙江成亲的。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原来如此。
蒋菩娘原以为她还要再窘迫片刻,没想到大家都顺势转移了话题,笑嘻嘻的商量唱歌跳舞。
大家要行酒令,“输的人就去对面竹筏上罚舞一支。”
蒋菩娘长松了口气。
田绾满脸震惊,复杂的看着蒋菩娘。她回头看蒋英德,目光寻找许久才捕捉到蒋英德。蒋英德离得远,不解其意。以为她是冷了, 拿了个手炉就送过去。
蒋英德弯腰把手炉给她, 低声问:“怎么了?”
“章询在浙江有未婚妻吗?”
蒋英德在解释和直接承认中犹豫片刻,他点头说:“算是吧。”
田绾揪住他袖子, “这件事你知道?”
蒋英德点头:“一直都知道。”
田绾大失所望, 手里温热的手炉都让她暖不过来。
田绾同情的看着蒋菩娘。她一直以为蒋菩娘和章询会有缘分呢。原来只有错过。
*
竹筏飘舟,在子夜河上有些冷。黑隆冬的河面,孤舟漂泊,行酒令输了的姑娘一上竹筏,流放似的可怜。
这下不等章景同说话。
孟宜辉大叫:“不可不可。都是女孩子,大家还是怜香惜玉些吧。”
在场男儿纷纷赞同,蒋英德道:“不知女眷那里都在玩什么。这样, 无论是谁受罚。我们为兄为弟的一起上去丢人。若竹筏翻了,我们也好搭手不是。”
说话间, 已经有两人上竹筏陪自己妹妹了。他们也不闲杵着,姐姐起舞,他们就吹乐抚琴伴奏。
冬日醉看花月美景, 竹筏曼舞。
花船少女击掌抚船拍木,小手轻快的打着节奏,低吟浅唱。
船尾少年方才在渡口就欣赏过了,兴奋击打船尾木以和歌。众人群情激荡,低沉好听的男声衬着夜色,桨滑水声。子夜对歌,以兴志载。
上竹筏起舞的孙姑娘本是输了酒令受罚。兄弟合乐,众人低吟伴奏,瞬间让人享受。她曼妙着腰肢,足下幅度不敢太大。黑色的河水和竹筏间视线很是不清楚,可纵然这样,她的舞蹈依旧不见局促。
等她上船,输了行酒令的惩罚反倒变成了奖赏。
少男少女们少有这么快活的时候。没有长辈拘束,自在的真情流露。行酒令过了三轮之后,渐渐的大家就不对诗、行酒令了。
三五姑娘结伴上船,或起舞或者欢唱。
田绾拉着蒋菩娘上船时,雄赳赳气昂昂的唱了一首《节气歌》。声音清亮,天赋极好。稚嫩的少女声让她的理直气壮变的格外有中气。悦耳回荡在河畔。
蒋菩娘起舞足蹈,以大魏少女服跳异域风情十足的《八祭神女》。她面容明亮,月色下亘古神秘。蒋英德、孟宜辉盘坐,一人吹箫,一人吹陨。凄婉磅礴的哀色,在田绾清澈悦耳的欢唱中。透出少女之神天真不知愁。极美,极美。美的别样的残忍。
章景同畅饮杜康之快活,击打着船木为挚友伙伴祝贺。
花船少年中,唯有章景同粉衫仪态风流,在一群蓝色灰色玄色的人堆里显眼突出。就差帽插鲜花了。
夜半子时的歌声终于惊动了附近的居民。不多时官府的人就来了,咸阳县令领着师爷、衙兵举着火把齐齐赶到河畔。
“对面什么人!靠船过来,报备了吗。”
衙兵一手举着火把,一手持刀,严阵以待。
花船靠岸,咸阳书院的学子们和各世家子弟齐齐下船,却让女眷们避在船里。为首的少年公子说:“刘师爷,是我。”
叫刘师爷的人愣了一下,他定睛一看:“孙公子?”再一回头,“唐公子、柳少爷、王公子、黄……黄少爷?”
咸阳书院的学子们齐齐作揖行学士礼,“拜见刘师爷。”
孙公子说:“我们几个是咸阳书院的学子。后面这个也都是咸阳城的子弟,刘师爷可一一排查。我们是看着月色好,一起相约出来玩的。船上也不是姑娘,都是各家女娇客,师爷要查请县令夫人过来,上船一认即知。”
既然不是妓-女-娼客,也不是什么江湖流氓,刘师爷便不再说什么了。
至于县令夫人刘师爷没有请,只是叫醒自己老婆,让上船认一认。——若真是这些公子哥的姐姐妹妹就罢了。若是叫了娼妓,不管是谁家的子弟,都要上报了。
大家族养孩子最怕的就是养歪了。
花船上女客见了刘师爷夫人都非常客气。刘夫人常年陪在县令夫人身边帮忙接待客人、设宴邀请。对世家夫人、小姐都认识。在场她唯独不认识蒋菩娘、田绾。
不过刘夫人略忖度片刻,倒也客气只问:“不知你们父兄是谁?”
蒋菩娘拉着田绾说:“蒋英德是我们兄长。”
刘师爷和刘夫人交谈后,章景同、蒋英德、孟宜辉三人被叫出来。蒋英德原以为还要解释一番。
刘师爷笑呵呵的问:“哪位是小章师爷啊。”
章景同站出来,“在下章询。如今在孟德春手下做学幕,还未正式出师。”
刘师爷连连笑道:“识得识得!孟德春的徒弟嘛。这个,孟德春的小子,叫宜辉是吧。你满月的时候我还抱过你呢。”
孟宜辉大汗颜,他实在不记得满月的事。“有劳刘世叔惦记。我父亲正是孟德春。我如今在咸阳书院读书,一直未曾拜访世叔,还望世叔见谅。”
刘师爷摆摆手,不以为然地说:“你的朋友们都厉害的很啊。今年新春整个陕西的县令都汇聚在咸阳城招待黄学,叩拜新长官。黄学来凳子都没坐热,穆陵关就出事了。黄大人火烧火燎的走了,回来就把你几个朋友送到咸阳书院。”
刘师爷只是好奇,尹丰现在这么发达了吗。没听说过孟德春换东翁啊。
蒋家是尹丰姻亲,章询是尹丰左膀右臂孟德春的徒弟。说起来都是微末之人,也不知黄学大人堂堂府尹,为何会畏惧一个县令的姻亲、部下。
孟宜辉却没有给刘师爷答疑解惑的意思,反而小声问:“刘世叔,今晚的事不会传出去吧?我们几个就是出来玩,怎么惹了这么大阵仗?”
刘师爷也笑眯眯的不答,不过他也没为难他。只是说:“不是什么大事。附近的居民听说咸阳湖上有歌声,报了更夫。更夫巡逻后,来县衙报案。让我们来看看是不是三教九流的人。年关刚过,怕出什么事。”
“不过,你们几个小的。告诉你同窗,他们家里我就不通知了。让你们咸阳书院的山长来一趟。胡闹啊你们!这么晚去游船,不怕冷死就算了。也不怕掉下湖里把你们淹死。”
蒋英德连忙道:“不会的不会的。阿询请了帮手。”他立即叫来远处笼火的二十多个好汉、里面还有四个妇孺。定睛一看,清一色都是咸阳城擅凫的好手。
刘师爷一噎,被堵住话的他没好气道:“回去吧。眼看就天亮了,你们这些人先回咸阳书院。让你们先生过来县衙,这件事到此为止。我们不处置你们。至于书院那边,你们就自己应对。”
刘师爷捏着拳走了,“真是一群混世魔王!小混蛋羔子,年纪轻轻的,玩的花样百出的。”
衙兵一撤,众人哄堂大笑。刚才的扫兴,一点都没影响大家今晚的好心情。
少年少女们虽然害怕,却人多势众。大家都有种豪情感,不仅不怕罚。反而觉得大家一起,家里不能拿他们怎么样。——反正出来玩的时候都做好挨打的准备了。
冬日水面上,水舞升起。黎明夜色微明,让咸阳湖置身仙境。
孟宜辉回头号召大家:“反正山长都要知道了。我们唱着歌回去如何?”
孙学子提议:“唱《萧兮》如何?”
田绾道:“我们唱戏吧,我先前听秦腔好大声的。”
大家哈哈哈狂笑成一片。
章景同提议道:“不如我们唱《临江仙》吧?”
蒋英德说不,“那我们还是唱《节气歌》吧。”
蒋菩娘盈盈笑意帮腔,“不如唱《诗经》吧?我们正好男男女女都有,刚好和歌吟调。”
孟宜辉在众人心动前,第一个跳出来响应:“我们唱《涉江采芙蓉》吧!”
咸阳学子长长揶揄,戏谑地说:“那还不如唱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孟宜辉勃然大怒,追着起哄的那个连跑几百米。
大家蜿蜒的上了山,朝咸阳书院走去。绕着黎明清晨雾气,在山间雾气中吟唱:“静女其娈,贻我彤管。彤管有炜,说怿女美——”
有学子受家妹所托,悄悄拉了拉章询袖子。
章景同侧眸询问:“恩?”
他压低声音问:“章询,我听说你家里有婚约啊?”
章景同颇为烦躁,他找不到合情理的逻辑,解释为什么女方会等章询这个不受宠被迫来陇东的庶房子弟。神情为难。
那人兴致勃勃地问:“那你从南边过来。几千里的路,不知前程,也不知什么时候回去的。家里也愿意?你未婚妻还在等你吗。”
章景同后悔对孟德春说了实话,哪里想到当初觉得简单的事,现在被人问的说不出话来。他只好改口道:“我是搪塞孟先生的。”
章询腼腆一笑,说:“当初在华亭,孟师爷一直要给我说媒。我烦不胜扰,才说我在家里有未婚妻的。”
怦然一声。
心花怒放!
蒋菩娘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高兴,她愉悦的眼角眉梢都是笑意。
田绾唱着歌回头,诧异不解道:“八妹妹?有什么高兴的事。”
那边孟宜辉和蒋英德已经夹着章询审问,逼问章询交代。
蒋英德说:“好你个章询,你竟然敢骗我。你不是说家里有两个未婚妻在等着你挑吗。”
章景同捏着眉心。
一时间显得章询更好笑了。
刚才替自家家妹询问的学子,捂着肚子损声笑道:“还两个未婚妻。得,算收敛的了。哈哈哈哈哈哈哈!!”
好像章询是个牛皮大王似的。
蒋菩娘连脚步都放轻了,周围吵嚷的声音让她焦急。
章询在浙江没有未婚妻。他回去了,这一年都白费了。家里不会让他出仕,抢缺又抢不过同族兄弟。娶妻……
蒋菩娘想,章询少有功名,又是大家族。让他入赘,确实太过为难一个男儿的自尊心。
他愿不愿意在陇东成亲呢?
作者有话说:
章景同噙着酒色吟歌,这一刻他尚不知少年的他,矜贵疏离的坐在船上和众人和歌。会成为未来一道遗憾的底色,他后悔没有上船和同伴共吟共唱。抚着琴,吹个萧。看着皎月下的玫瑰翩翩起舞,近而观之。 ——对不起,这两章我真的很难忍住写以后的他想起怎么怎么样,憋不住啊23333 那句话怎么说,人总是不能同时拥有青春和对青春的感悟。 景同以后能有一万次机会再次和菩娘月下漂舟、竹筏起舞。甚至能不吝啬财力人力的请到当年的人,复刻这一切。但终归不是少年时的那一年冬天,青春年少、快活莽撞。子夜河畔,咸阳湖静谧的好像按了暂停键似得。 借用烂的那句诗: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 纵然岁岁年年人相同,河也依旧是那条故河。可上去还是会遗憾,甚至更遗憾了。遗憾到我甚至想在今夜把章景同塞在这条船上,让他的青春没有遗憾。 唉,可惜章景同不会去。他不会在此刻上蒋菩娘的竹筏的。蒋英德是她哥哥,孟德春是她仰慕者。他是将要回京的陌生人。 就像一个青春期的倔种,觉得自己可对了。只有我这个站在他人生长河上的上帝,心里充满遗憾和叹息。但又觉得非常好笑——也许人一思考,上帝就会发笑的原因就是这个吧。 神的怜悯是站在纵观全局的角度上的。可对当事人来说,真的很不愿意。不愿意就是不愿意。 阿景尚不知道他年少时打出的这颗子弹,将在多年后命中他的眉心。 史铁生先生的话真的是不管在二次,三次,都能痛甩人一耳光。
第100章
蒋菩娘不敢过深期盼。
她总想着, 要是章询愿意在陇东成家立业就好了。他若不喜欢陇东,留在咸阳城、西安府也好。
也不知那个王元爱回京城了没有。
要是走了就好了。这样等他们回了陇东, 趁着章询亲族在,她也能托哥哥帮忙问一问——
章询要是不愿意怎么办?
蒋菩娘心中钝钝的痛,她一个人想的真好。把成家立业都想了一遍,就是没想过去问一问章询。
田绾说的对,她不会哄人,不会撒娇。不能把人骗的为她生、为她死、为她入赘。她不会说那些风情的话。
即便遇上合适自己的良人,自己心意的对象。又能怎样呢?
田绾的声音犹言在耳,字字句句的扎人。
“可是你会哄人吗。你能哄的他天花乱坠,把他骗的心甘情愿为你死, 为你入赘吗。这样风情的话, 你说的出来吗?”
“蒋菩娘,进东宫吧。”
一声叹息心疼, 逼的蒋菩娘发疯。
要认命吗?
要自己选一次吗?
……
她要如何才能放下自己的羞耻心和自尊心。
章询拒绝了她怎么办?
好生丢人怎么办。
她要如何在被拒绝后, 拾捡取自尊心。
蒋菩娘没有答案。
*
书房里,山长正在痛骂领头的孙学子、李学子、孟宜辉、章询几人。
骂章询:“你是黄学大人的贵客,不是我的贵客。作妖什么?!”
骂自家学子:“你们几个无事生非,大冬天的凿冰去游湖。是脑缺还是傻子,湖面都结冰了,它的意思还不明显吗。天要是会说话都要替湖喊冤了,扑通掉进去几个人怎么办?淹死了、落水风寒了, 都是活生生的性命,你们哪个担当的起。”
孙学子辉辩驳道:“又没人出事。”
孟宜辉连忙道:“没事的!阿询请了擅凫的人在湖边守着, 不会出事的。”
山长瞪过去:“还敢顶嘴?!”
半个时辰后,几人被骂的灰头土脸的出来,天都大亮了。
阳光没心没肺的的照在众人身上, 明媚大亮。
四人走上回廊,掌声雷鸣,昨夜游船的大家不知道怎么都汇聚在回廊这里,大家夹道欢迎,鼓掌迎接。
游船的少男少女们欢呼着,围着孙学子李学子、围着孟宜辉章询。
咸阳书院的山长又好气又好笑的关了窗。外面声音之大,好似闯祸的人是个英雄似的。
年轻人!
黄夫子跛着脚,在众人的欢呼声中进了悄然去了山长书房求情。
咸阳书院山长看见黄夫子就烦,头疼道:“往年就是你惯着他们。为人师长,被学生没大没小你还不生气。一点不尊师重道。瞧,今年越来越大胆了!”
黄夫子笑呵呵的说:“孩子们准备的挺好,少年心性,何必这么大火气。”
黄夫子其实挺喜欢学子们把他当个正常人,皮猴子似的没大没小。
到了下午,书院外客已经陆陆续续被接回去了。连咸阳书院的学子有几个也被捎回了家跪祠堂、吃竹鞭炒肉。
但大家同孟宜辉、章询作别后,都乐观的说:“下次再继续玩。”“等我禁完足了来看你们。”“回家挨完罚就来找你们喝酒。”如此云云。
女孩子们也拉着田绾、蒋菩娘的手,极其乐观的眨眨眼说:“若你们离开咸阳之前,我们还有机会出来。就给你们践行。”“希望不要禁足太久。”
到了夜里,咸阳书院的外客们终于送完了。除了章询一行人,其他皆跟着气势汹汹的父母回了家。
孟宜辉、蒋英德、章景同联通蒋菩娘田绾两个姑娘,通通没有长辈在。除了章询和孟宜辉被咸阳书院山长叫去骂了一通外,其余三人最快乐。
田绾和蒋菩娘也的确都对花船倚歌念念不忘。
田绾说:“陇东从来没有这么好玩的事。一辈子也不知道能来来几次咸阳,我大概一辈子都忘不了。”
蒋菩娘撑着腮,神思缥缈。“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果然不一样。”
凉亭地方不大。章景同蒋英德孟宜辉三人喝着酒,碰杯交谈。
孟宜辉连灌了几口猛酒,像是在给自己壮胆。
蒋英德笑:“你怎么了,喝这么多酒。”
章景同隐约察觉到什么,看了孟宜辉一眼。目光迅速落在凉亭角落盖住黑布的鸟笼子上。他试图劝说:“宜辉——”
“这边请,喏,章询公子我们招待的好好的。不知黄学大人深夜接见,可是我们咸阳书院做的有什么不妥的?”
来人笑道说:“陈夫子多虑了,年轻人胡闹这是长辈、师长的责任。我们家黄大人什么都不知道。找章公子是有别的要事。”
章景同走下台阶,蒋英德、孟宜辉担忧的跟了过来。红柱后,扶着亭柱的蒋菩娘僵硬,田绾担忧的看了章询一眼。
黄学派人来什么也没说,伸手说了一个‘请’字,把章询带走了。
章景同临走前吩咐蒋英德:“不要担心,我大抵猜到黄大人找我什么事。让人烤些肉,子时前回来我还要用。”
黄府,烛火昏黄的内厅。
章询进门作揖,“黄大人。”
黄学冲过来,揪着章询领子问:“是不是你捣的鬼?你在威慑谁?你在吓唬谁?我还不够厚待你吗。敢通知章家,看来你真的是想坐大牢背人命,你的小厮杀了人你很光荣吗!”
连珠炮的似得一番质问,黄学还是难以消火。
黄学很少有这么失态的时候,他在穆陵关一直都是笑眯眯,和煦如风。
章景同垂眸看着领子上的手,说:“黄大人,放手。您失态了。”
黄学指着章询鼻子问,“你的折子为什么能通天?你走的谁的路子。哈,浙江师爷章同景题觐?滑天下之大稽,师爷的折子都能上御案了。你好大的威风,不走驿站、不走官场。你的折子是怎么送出去的?又是怎么上御案的。”
章景同笑着说:“黄大人如此失态。我既然这么威风,也不见大人怕我半分,还把我叫来打骂。大人已经知道我是谁了,不是么。”
惊天巨响,黄学掀翻了案几。他单手扬起了重达二十斤的实木红桌。
章景同脸上笑容骤然消失,“江湖人。”
黄学此刻终于露出狰狞面目,“是,我是江湖人。姓章的,我不管你在给东宫做事,给朝廷做事。你触犯到我底线了。”
“索命门的高手是随便几个镖师想杀就能杀的吗?我见了你身边那两个大杀神,我就知道你是谁。浙江章家子弟,用得上周流山的高手吗。”
章景同倨傲地说:“我配得上。”他一笑,“黄大人若敢继续诬陷我。我还有法子上达天听。该我的我认,不该我的你受着。”
黄学大叫道:“章延辅,你还要装疯卖傻!”
章景同则道:“黄大人又在张冠李戴什么。”
章景同像个诗人一般负手踱步,黄学不大的正厅被他转了个遍。他说:“我的折子直达天听,朝廷东宫都为我庇护。尚得不到黄学大人的尊敬。”
章景同审视,逼问黄学,“不知黄大人想让我认下什么?我私以为,这份折子递出去了。以黄大人的聪明,应该我是谁,我在替谁办差了。您呢?又在装傻什么。”
章景同笃定他没有暴漏。
东宫安排他继续姓章,以浙江子弟的身份来陇东,就是为了保障他在最后暴漏之际。还有一个身份可用——章家替东宫办差,为方便行事提拔了一个本族子弟,做朝廷特使前往西北。
黄学面上不动声色,嘴上仍说:“章延辅你还在装。”实则自己心底也拿不准。他确实没有任何证据,证明章询就是章延辅。
事实上若不是王元爱让他试探章询和章延辅是不是一个人。黄学压根就不会往这方面联想。
他听说王匡德背叛了王家,把王家要的东西交给了这个章询。黄学第一反应就是章询在为东宫办差,是章家提拔上来的自己人。
可王元爱却让他亲自试一试。黄学想了一个天-衣-无-缝的法子,诈章询一诈。却什么也诈不出来。
黄学审视着章询。
章询微微一笑,他道:“好吧,让您看穿了。事已如此,黄学我令你现在去办三件事。一跪下道歉、二自行陈错、三打开咸阳城城门,今夜我要离开。”
黄学勃然大怒,扬手挥耳光:“你算什么东西,也敢吩咐我?!”
章景同又准又快的抓住他的手腕,轻轻用脱身计反手一折。黄学是个胖子,痛觉敏感。立即痛的大叫。
章景同不曾习武,脱身术到这里也就黔驴技穷了。他放开黄学,啧啧称奇道:“原来黄大人也不信我是章延辅。那您在吓唬谁?又让我承认什么。你对我无半分恭敬,连我为东宫做事为章家效力,都半分不害怕。您的仰仗又是什么?”
章景同作势捏手,黄学连连后退。惹的章景同更想笑了:“习武之人?黄学大人好一个习武之人,单手翻的动二十余斤的实木桌,却让我一个只拿笔杆子的人折住了手臂,动弹不得。好!原来黄大人不止做官末流,武功也是末流啊。”
黄学难堪又丢人。他后悔装江湖人了,偷鸡不成蚀把米。什么都没套出来不说,还被人狠狠嘲笑了一番。
章景同看了看时辰,道:“不早了。黄大人若质问穆陵关折子的事。是我做的。平白蒙冤我为自己诉苦。至于我是谁,黄大人如今已经知道。”他一笑,要求黄学:“放开咸阳城限制。我被提拔到东宫办事,和黄大人坐上陕西府尹的位子一样艰难。我也是从族中弟兄们中争出来。还望黄大人莫要为难。”
黄学瞧不起章询,瞧不起江湖人。
这份骨子里的蔑视,就注定装江湖人是装不像的。
踩高捧低惯了的黄学,若是见章询第一眼就知道他是谁。断不会做出挡着章询的面烧尸威胁,又把其变相幽禁在咸阳书院的。
黄学道:“你要离开?”
章景同两手空空,哂笑道:“这几日在咸阳城过的极好,好友见了,花船游了。心满意足,我该回去了。”
最重要的是,黄学的态度让章景同隐隐觉得王元爱来了。不然黄学不会突然如此焦躁、性情大变。
黄学问:“你在躲谁?”好端端来咸阳,惹了一身骚。什么也不做又回去了,这不是躲人是什么。
章景同堵他嘴:“我怕狗。”
作者有话说:
无
90-1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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