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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110

    第101章


    章景同从黄府出来, 夜深人静。


    章景同叫环俞,连着两声不见人。去夹巷一看, 环俞争火气蹭蹭的抱着刀冷冷的盯着卫祁和李诸离。


    焦俞在墙头上悠闲的看热闹。直到章景同出来,环俞仍在和卫祁李诸离对峙。


    焦俞看不下去了,说:“大公子来了,你好歹回个头啊。”


    卫祁李诸离见了章询拱手一笑。


    一墙之隔就是黄府。章景同颔首,几人默契离开夹巷,步行回咸阳书院。


    卫祁和李诸离是来谢章询的。李诸离说:“你的折子通天了。”


    章景同说:“知道,黄大人刚告诉我了。”


    卫祁的谢比较含蓄,他问:“陇东兵册是出了什么问题吗?既然你一封折子就能通天,为什么王匡德把东西给你了这么久, 你都不曾送回京去。你在磨蹭什么?”


    章景同负手笑着, 地上雪水化开的小水潭溅在他鞋面上。章景同停了一下,避开了。绕路走了他处。


    卫祁笑的很丑, 他适合冷脸。


    卫祁说章询:“没看出来, 还挺爱干净。”


    李诸离见章询不回答兵册的事,知道他忌讳。岔开话题问:“黄学知道你为东宫办差,对你有什么影响吗?”


    章景同笑着说:“我看没有。他以前瞧不起我,现在也挺瞧不上我的。”


    卫祁奇道:“黄学知道你为东宫办差,受章家提拔。还对你怠慢?他到底为何如此嚣张。”官场比江湖还讲究尊卑,太不正常了。


    章景同道:“个性问题吧。黄学似乎……不喜欢世家子弟。”


    李诸离撇嘴道:“他也不喜欢三教九流。”


    卫祁与李诸离同行了一段路,快到咸阳书院山下时。


    卫祁叫住李诸离, 两人正式做了一揖,对章询道:“今日之事, 还是谢过小章公子出手。穆陵关得了一个大红字的查字。尚不知将来会如何。”


    李诸离道:“不打不相识。”


    卫祁道:“以后你我就是朋友了。”


    “不,我们不会是朋友。”


    章景同严肃道。


    卫祁顿了片刻,说:“是我们高攀了。江湖中人怎么能与朝堂中人结交。更何况, 章兄是世家子弟如今又效力东宫。你我云泥之别。”


    章景同道:“你我之间不是隔着江湖与朝堂,世家与平民。卫祁,你我之间道不同不相为谋。”


    “上次你们说,索命门杀赵东阳是天经地义,替天-行道。我今天就告诉点你们不知道的事。”


    章景同在尹丰手下办差,孟德春和他打动了赵东阳。


    赵东阳为了道义,背叛主翁决定偷盗兵册。王匡德察觉陇东奸细,为了吊出奸细,故意设局用假兵册诱敌。谁知真奸细没上钩,赵东阳误打误撞偷走了兵册。


    其中经过,章景同清清楚楚、明明白的。赵东阳至死没有半丝后悔。


    章景同噙着冷笑说:“这就是你口中王匡德亲自下令,公布赵东阳是叛徒的真相。”


    卫祁道:“我怎么知道你不是在骗我。”


    章景同说:“赵东阳怕牵连子女,把兵册托付给蒋家小姐,让送到华亭。事情是我、孟宜辉、蒋英德、蒋小姐亲自办的。”


    “也是我……从蒋小姐口中骗出赵东阳的下落。结果王将军带回的是一具尸体,赵东阳连眼睛都被人挖了。家卓对赵东阳严刑逼供,手段残忍。其不堪入目程度,赛过狱中刑罚。”


    章景同对面色不好的卫祁说:“卫祁,我不知道你们江湖事,也没细打听过。但诸离门换了李门主当家,真难说是一大幸事。”


    “家卓和李诸离行事作风很像。又或者说,诸离门上下都是自认正义的行事作风。甚至——包括已经脱离诸离门的你。”


    “在穆陵关,你说你误以为对面起了山火。要去救百姓,所以手段残忍对穆陵关士兵动手。你虽未敢有亡故,却伤了不少人的面骨。”


    “家卓呢。他觉得自己在替天-行道,赵东阳通敌叛国,他们拿钱又杀人。道义名利兼备。刑审赵东阳时,便百般残忍。”


    “来咸阳的路上,你们索命门的高手抓到我们四人。话都不问一句,见面就杀。连两个女孩子都不放过——就算我和蒋英德罪大恶极,两个姑娘哪里就不只得你们容忍了。若我没有带环俞焦俞,那两个女孩子是不是就像那匹被分尸的马一样,死在这个冬天。血流满地?”


    卫祁完全插不进去话,他想自白。


    章景同伸手,按住:“真的是好心办坏事?一次,两次,三次都是吗?你真的打算用都是误会、巧合、天意弄人来解释这些人命吗。”


    章景同轻轻的笑了,他摇头说:“卫祁,我们不是同路人。”顿,“老实说,我很欣赏你对大魏忠诚,恪守底线,行三教九流之事却从不通敌卖国。但,我对你替天-行道的精神很难苟同。”


    卫祁淡淡道:“无论小章公子对我怎么评价。一码归一码。今日之事是你对我索命门有恩。章公子瞧不起我也罢。只要你记住,三十年内你遇到任何事。来找我索命门,我门上下必成全你心愿。”


    “百年之内,章公子若暴毙枉死,我替你寻仇。”


    李诸离也说:“百年之内,我保你一脉余血。此生无论章公子被满门抄斩也罢,江湖追杀也罢。但凡你有子嗣骨血。诸离门必保其性命。抚养至成家立业。”


    章景同深吸一口气,实在难以评价他们是在咒他,还是在庇佑他。他扶额开口道:“不必了。我不需要这些。”


    “卫门主、李门主若真的有心。听我一句劝,朝廷尚有三司三察,望索命门、诸离门不要再一言堂了。单凭片面之词就致一人性命于死地,太荒唐了。章龙图所搭救的江湖人不该是这样。”


    说白了,焦俞说的对。卫祁、李诸离根本求的不是公正、道义。从始至终他们庇佑的就只是自己身边人而已。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


    章景同道:“如果你们是我遇到的第一个江湖人。我怕不是不会对江湖人有什么好感。”


    独断专行,残忍又偏激。


    章景同若不是先认识章龙图、焦俞、环俞。只怕他也会支持限制武林政-策。


    李诸离碰了碰鼻子,他道:“既然章公子如此不喜我们,我们就送到这里吧。诺言终身有效,公子认识行脚帮的人,他们知道怎么找我们。”


    章景同闭眼说:“我不伤伯仁,伯仁却因为我而死,因我而伤。卫祁、李诸离,我并不愿意看到江湖上有这么多‘急公好义’的人。热血是个好词,但伤了人,能安心闭上眼就让我觉得不可交了。”


    卫祁回头说:“章公子当真这么寝食难安吗?我怎么瞧着你这些日子吃得香、睡得香。身边美人好友,好不快活呢。”


    章景同说:“犯错,是警告下次别再犯。我愧疚,所以我会补偿穆陵关。尔今往后,我都会对穆陵关搭把手。这是我欠下的债。”


    “愧疚流于表面给别人看,是让人知道他在自责,他在后悔。他其实是个好人。不要再责怪他了,我不需要。”


    “卫祁,我不需要。我担得起骂。我会为我做的所有事情负责、善后。我做错了,任凭骂声。这是我该得的。”


    卫祁品了品这个‘该得’二字,突然更欣赏他了,“章询,快上山吧。你再说下去,我更想和你交朋友了。”


    章景同哭笑不得,按着额角:“油盐不进啊。”


    卫祁挺认真的说:“油进了,盐也进了。章询我听明白了,你不苟同我的行事所为,我也无法苟同你的。若让我事事都去找朝廷、军所,我宁可死。——但我今后不会莽撞了。哪怕我知道谁是通敌奸细,我答应你,不会再轻易下手了。”


    章景同心里一动,挽留道:“你若有消息,可否试着联系我?”


    卫祁不情愿,眉头皱的能夹死苍蝇。


    章景同开口说:“你们不是我感恩我吗。那报酬应该我自己提吧?”他摸摸鼻子说:“你们说的那些什么我死后五十年、一百年给我寻仇的,给我养骨血的。我真真不需要……我,尚不至于如此。你们给我换个吧。”


    李诸离双手环胸,“伴君如伴虎,你当真要换?”


    章景同说:“换。”


    卫祁不太赞成,他说:“你想要让我替你传递消息。那总有个时限吧?而且,就像你说的。我们索命门做的是杀手生意,只是偶然在杀人时会偷听到些隐秘之事。江湖上有专门的情报机构,你说的并非我们所擅长。”


    末了,卫祁还不忘挤兑一下章询,“还有,章兄刚不是还说,我们不要听人片面之词就去接单杀人。那不知章兄是让我们的营生怎么做呢?只收银子,不问缘由直接去杀。还是说,我们也立个刑部,先审后判再问?”


    章景同不落入他的圈套,说:“卫兄不必打趣我。卫兄既然有忠义爱国之心,我不信你没有怜悯之心。无辜之人之死,你若不在意。尽管我行我素。反正朝廷、江湖合并在即。索命门迟早被追杀。”


    “朝廷即便取消限制武林政策,也只是归纳良民,而非穷凶极恶之人。”


    李诸离则道:“我们是不可能跟别人去抢情报饭的。这只会让我们死的更快。这样吧,五年为限。这五年里,章公子无论要打听什么,通知我诸离门。我们不管是买消息,还是用自己的法子刺探。必给章公子一个交代。如何?”


    章景同噙笑:“极好。”他侧头问:“索命门呢?”


    卫祁咬牙,李诸离这个叛徒。他也只能说:“索命门亦是。五年之内,章公子无论要打听什么消息。我倾我们索命门上下之力,必会为章公子打探清楚。五年之后,你我形同陌路,再无恩情之说。你我之间的血债也一笔勾销。如何?”


    章景同笑意俊朗。“可。”


    卫祁则冷冷的怼了一句,“不过,若是我们失误,打听到什么‘片面之词’了。还望章兄海涵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2章


    章景同回到咸阳书院天已经黑了。


    焦俞环俞快步跟上章景同。


    环俞不安地问:“诸离门和索命门的消息能信吗?”


    焦俞按住环俞肩膀, 示意他别说了。


    焦俞开口道:“大公子,您不打算回去了吗?你还打算让索命门和诸离门给你探什么消息。朝廷的探子还不够吗。眼下已经一月过半, 想必章大人和韦大人兵册也抄的差不多了。我们叫他们来咸阳,一起出发回京不好吗。”


    章景同一步一步负手上台阶。山阶很长。


    章景同说:“我原本也是这么想的。但是我就这么回京,我于心不安。”


    环俞道:“有什么好不安的。原也不是大公子的差事。了不得大公子把事情交给王匡德和尹丰,反正陇东出了奸细他们难逃其咎。”


    章景同停下脚步说:“那蒋家呢?”


    若是让别人来处理这件事。重则诛其九族,轻则家破人亡。


    章景同盘着手里的扳指说:“这件事我不放心交给别人办。我想要蒋家以最小的损失扼腕脱身。我不希望看到蒋家家破人亡的地步。”


    焦俞和环俞对视一眼,两人眼里全是八卦。


    焦俞叹气说:“蒋少爷若知道大少爷如此替他操心。也不枉交这个兄弟了。”


    焦俞和环俞都不敢打趣蒋菩娘。大公子的态度已经很明确了,他无意在陇东和任何人牵连。尤其是个女子。焦俞和环俞都不敢逾越。


    咸阳书院,圆月夜里。


    亭子里,蒋英德嗑瓜子分给田绾。田绾拨弄他手心挑了几颗仁。蒋英德心痒痒的, 握住田绾的手。


    蒋英德热情似火的问:“跟我出来, 你后不后悔?”


    田绾眼睛直愣愣的盯着后面走过的孟宜辉。孟宜辉的课业文卷还放在亭子石桌上。手捧硕大的夜幽昙,疾步过去。


    孟宜辉信步挺胸, 手里全是颤抖的汗水。他丢弃黑色的笼布, 一边走一边把鸟笼也扔下了。


    田绾冲出去被蒋英德抓回来扣在怀里。


    蒋英德问她:“你干什么去?!”


    田绾指着孟宜辉:“他,他……”


    蒋英德按下田绾的手,抱在怀里抚摸她的后脑勺。田绾靠在蒋英德怀里挣扎不得。


    蒋英德问:“你看不出来吗?”


    田绾闷闷地说:“我看出来了。可是……”


    蒋英德说:“没有可是。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小八没有父母疼爱管束,谁能得到她本来就就是各凭本事罢了。你我觉得章询好,可孟宜辉也不差。他只是功名比章询晚几年而已。而且他无意入幕行,将来为官外放, 蒋菩娘前程更好。”


    田绾胸口堵着,她靠在蒋英德怀里一言不发。


    田绾极小声地说:“可是我觉得菩娘喜欢章询……”


    蒋英德说:“那又如何?”他为人兄长, 从来没有看到过章询主动过。他总是暧昧不清,疏离冷淡。让人指责不成,同为兄弟他也没有亵渎过蒋菩娘。


    蒋英德叹了口气:“凡事总不能一厢情愿。”


    蒋菩娘从晚雪夜里直起腰, 见孟宜辉捧着幽美绝伦的白色夜昙,溶溶夜色下他手里的夜幽昙煜煜生光。不远处还有他丢弃的黑笼布、鸟笼子。


    原来里面是夜幽昙啊。


    蒋菩娘清冷柔光,眼眸一点笑意。孟宜辉深吸一口气,突然抢先她开口:“菩娘!”


    孟宜辉说:“冬日的夜幽昙不开花。我从夏日养到冬日,今年夏天的时候它开了一次花。原本今年十月还会再开一次,却不知怎的迟迟没有动静。入了冬日,我烘了暖房,精心养着。昙花每年开两次,自打你来了咸阳后,我就更盼着它能开花了。”


    蒋菩娘险些落泪。孟宜辉的心意明净赤诚,是蒋菩娘最不愿意玷污的单纯。


    孟宜辉抚摸着夜幽昙的花盆,汗津津的。终于有勇气把花送给她。


    孟宜辉豁出去道:“前些天我发现它快开花了。我天天数着日子,我总想着如果它在你离开咸阳前盛开,那说明老天爷在暗示我。昙花在等你,它等着你来才开第二次花的……蒋姑娘,我想每年都给你种昙花。陪你看两季花开。你,你想看吗?”


    少年少女的身影,渺小在咸阳书院的亘古里。


    蒋菩娘伸手抚摸昙花,神情柔柔。玫瑰妩媚,昙花幽冷。蒋菩娘指尖触碰花瓣描绘,美人与夜昙,像两朵花交织融于夜晚。


    蒋菩娘说:“孟家哥哥,能陪我下盘棋吗?”


    孟宜辉脸都红了,藏起满是汗意的手在背后。


    孟宜辉拼命点头:“可以,当然可以。你要做什么,我都陪你。”


    蒋菩娘伸手抱过昙花。孟宜辉与她并肩一起来到亭子。蒋菩娘向蒋英德和田绾借了亭子,说只想他们两个下棋。但又怕旁人说闲话,请蒋英德二人在旁边坐着等等她。


    蒋英德复杂笑意,他眼睛澄明。


    蒋英德说:“好,你尽管下。不管多久我都等你。”


    咸阳书院的亭子里,蜡烛套着防风罩。悠悠夜色中只有这里一处明亮。田绾抱来棋子给二人,然后坐到蒋英德身边。


    田绾疑惑地问:“齐秀哥哥。为什么他们突然要下棋呢?”


    蒋英德低头说:“可能,是想给孟宜辉一个机会吧。”


    田绾错愕问:“什么?”


    蒋英德抱着田绾,抵着她的头说:“菩娘也被孟宜辉感动了吧。她也是个没人疼没人爱的小姑娘啊。从来都是她讨好别人,遇见别人捧着这样炙热真诚的爱过来问她。我是小八,也很难拒绝。”


    田绾更不明白了,云里雾里。


    蒋英德笑着说:“上次,我误会章询和小八。问小八是不是对章询有意。小八困惑的好几日都没有睡好。她也分不清。后来小八同章询下了一场棋,小八输了。回来她就告诉我,她确实对章询有意。”


    蒋英德淡淡复杂,“小八自幼亦棋艺见长。六叔爱甚,赵东阳更甚。菩娘淡泊名利,唯有手弈时寸步不让,绝不服输。但那天她在唯一介意输赢、最引以为为豪的领域认输了。只因她舍不得章询输……菩娘输了心,都怪我。”


    田绾脑子转了好一会儿,闷闷发笑。蒋英德问她,低头看她脸。


    田绾只好说:“那万一要是蒋妹妹棋艺不精呢?要是单纯就是她技不如人,她就以为自己喜欢别人。那岂不是蒋菩娘这一辈子要喜欢很多人。”


    蒋英德:……


    蒋英德宠溺的揉了揉田绾的头,“傻瓜。”他拿出一枚铜钱放在她手心。


    蒋英德说:“你抛过铜钱吗?其实铜钱抛上空的时候,心里就已经有了期待的答案。根本不用到技不如人的那一步。棋以百步走,开局十手定局势。小八布局的时候就知道她在期待着什么结果。”


    “至于,技不如人?也许天大地大,人外有人。但在陇东,小八她战无不胜。”


    蒋英德想起小时候的蒋菩娘。淡淡复杂。小八自幼以棋为友,小时候她的每一个棋子甚至都有名字。小时候蒋家的兄弟姐妹都以为蒋菩娘在和鬼说话。


    “英德,你和田姑娘坐在这里……赏月?”


    章景同风尘仆仆带着夜露,和焦俞、环俞刚回来。


    田绾竖起手指,悄悄指了指亭子里的人。


    田绾说:“嘘。”


    章景同温眸映入明亮灯火下的水亭,石桌上夜幽昙优雅舒展。蒋菩娘素手叩桌,撑着梨花软嫩的腮正在认真思索棋局。孟宜辉眼睛片刻不移,偶尔才往棋局上落一眼。


    霎时间,章景同觉得夜更深了。天好像更暗了一些,浓墨一样黏稠的夜色里四处都是黑乎乎的。唯有水亭明亮如昼,蒋菩娘和孟宜辉言笑晏晏。


    章景同突然正面的、清晰的意识到。下次他再见蒋菩娘,就不是故友妹妹了。


    蒋姑娘会变成孟夫人、赵夫人、田夫人、李夫人。蒋菩娘会琴瑟和鸣,儿女绕膝。见了他,会对丈夫解释:这位是我兄长朋友,章家哥哥。你唤他章询便是,孩子们会仰着和蒋菩娘相似的笑脸,笑着喊章家叔叔。


    良久,章景同才收回视线。


    蒋英德喊了章询好几声,见他触动心里扯了扯笑。都是男人,他对此不评价。蒋英德只关心他的安危。


    蒋英德问:“阿询,黄学叫你干什么去了?”


    半晌,章景同才道:“穆陵关报损兵员被驳回来了。黄学认为和我有关,叫我去训了几句。”


    章景同这次没有迁怒穆陵关。只让东宫批了个查字下去了,朱笔红圈足够穆陵关害怕一阵。这就够了。说到底他对穆陵关有亏欠,惶惶终日惩罚足以。不必实罚。


    焦俞环俞耳力更好,隐约听见孟宜辉放下棋子说:“我输了。”紧接着,蒋菩娘轻声说:“孟公子,我不能答应你。”


    焦俞心里一喜,刚想对章景同汇报。一抬头,章景同已经走进夜色回自己住处。


    环俞焦俞只好快步追上,辞别蒋英德二人。


    章景同房间里点了蜡,他挽着袖子研磨习字。这个夜晚他注定睡不着了。


    焦俞不忍心,拂开环俞的手,硬要上去说。


    焦俞道:“大公子,刚才我听到孟宜辉和蒋姑娘……”


    “焦俞!”


    章景同静静地抬起头看着他,雍容清贵的眼睛里平静呵斥,他说:“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


    章景同醮墨写字,他练《平心经》。


    章景同说:“蒋姑娘和宜辉说了什么我毫无兴趣。你以后不要再做这种事、说这种话了。我们是个路人,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与我们无关。”


    一直闷葫芦似的环俞这时候开始讥讽了。


    环俞冷冰冰地问:“田姑娘和蒋姑娘的成衣做好了,我还要去取吗?”


    章景同说:“取。”他目光如炬,“蒋菩娘无论嫁人不嫁人。嫁给孟宜辉还是嫁给太子,哪怕是嫁给旁人。英德是我兄弟,他的妹妹就是我的妹妹。我和她打断骨头连着筋,哪怕办喜事也都有我添礼的一份。有什么可避嫌的。”


    环俞说:“哦。”


    水亭里,孟宜辉面色惨白的看着蒋菩娘。他望向四周,别开眼才发现周围黑漆漆的。夏日的水池在冬日里只残荷败柳,泥土冰面。


    蒋菩娘簌簌落下眼泪,昙花承接着她的泪珠,她说:“我从来没有被别人这么赤诚无暇,爱重的对待过。孟公子,我很喜欢你的赤诚之心。你不知道我听到你说那些话时,心里有多么感动。”


    “你问我想不想陪你一起看昙花。我心里很想,你这样好。我想嫁给你我一定可以过的很好,你除了不能上门做蒋家赘婿。没有什么缺点了。所以我请你下棋,我想看看自己的心。”


    孟宜辉急切地说:“不是这样的!我刚才心不在焉,没有认真下。重来,我们再下一盘。”


    蒋菩娘轻轻摇头,耳垂晃成影。嫩颊白嫩的滚过泪水,蒋菩娘怨恨自己的不争气。


    蒋菩娘轻轻解释:“我曾在最低落的时候,有个哥哥来劝我。旁人都说我为无关的人落泪假惺惺,摆不清自己位置。只有他站在我面前作揖,郑而又重的说:请你节哀。”


    “在我最难堪的时候。有个哥哥坦荡从容的站在我身边,他问我想要什么。他说可以帮我。我当时只觉得他天真。可又实在感动他的真诚。后来听说他冒着天下大不为去祭奠赵东阳。我一夜都睡不着,满脑子想为什么?”


    “我以为我们是朋友。他也想和我做朋友。三哥说,男女之间没有朋友。他和赵东阳非亲非故,为什么平白无故去祭奠一个陌生人。”


    “哥哥以为我做了什么丢人的事。”


    “孟公子,我以前不知道什么是男女之情,也不知道何为心动。可是后来我一想起他我就忍不住笑,我想把他留在陇东。也舍得放手让他离开陇东……只要他好。”


    “……我对孟公子没有男女之情。我这样对你不公平,孟公子这样全心全意的人,值得一个更好的姑娘。而不是我这样三心二意的人。”


    孟宜辉隐隐猜到她说的是章询。听到祭拜赵东阳时,他立即红了眼圈,叛逆的站起来。


    孟宜辉强忍着泪意说:“我也曾想为你去祭拜赵东阳!蒋菩娘,我也心疼你在蒋家的遭遇。为此我和父亲大吵了一架。我是被父亲困住了,才晚了他一步。当时我若知道赵东阳的墓在哪里,我一定连夜去磕头。证明给你看……”


    孟宜辉也想抱着蒋菩娘,让蒋菩娘尽情的在他怀里哭泣。他不会瞧不起她,只会心疼的给她擦眼泪。


    水亭里,灯火下。蒋菩娘收拾着冰凉棋子,静静的等着孟宜辉说完。


    蒋菩娘递手帕给孟宜辉,孟宜辉愣了一下接过。


    蒋菩娘合上棋盅道:“孟公子不是这样的。你无需证明任何事,你养昙花的耐心足以打动我。你这样真挚的对待我,胜过那人暧昧不清的祭拜。我根本猜不透他的心思,可我能一眼看见你的真心。你,远远胜过他。”


    蒋菩娘脸上一行清泪落下。


    蒋菩娘说:“我只恨自己不争气。你待我这样好,你明明比他更好。处处都好……他的温柔是对所有女子的。他一路上照顾我的衣食起居,我有的田绾都有。他怜惜是因为他温厚。孟公子不一样,你待我特别,我一直都看的到。”


    蒋菩娘捧着棋盅哭的泣不成声。


    蒋菩娘心痛地说:“我也曾和章询下棋。我从布局开始就知道我不想赢。我心疼,不愿意看到他脸上出现一点点挫败的表情。他已经命运多舛,够可怜了。我心疼的愿赌服输。只是章询棋艺不低,不知不觉让我打起了精神。”


    孟宜辉面如雷劈,他怔怔地问:“原来不是因为我下输了。是一开局我就输了?”


    蒋菩娘指尖一根根攥起,苍白通红。


    蒋菩娘承认道:“是。下完开局,我就知道我对孟家哥哥的心思……”真话总是残忍的,可蒋菩娘并不想骗孟宜辉。


    蒋菩娘抱着发寒的棋盅,手指冰凉。


    蒋菩娘一五一十道:“孟家哥哥还记得你给我的那封信吗?我娘写给我的。她说没有倚仗的美貌是灾难。我若真不想被人献出去,就趁自己天高皇帝远,找个喜欢的人嫁了。嫁为人妇,旁人还能献美不成。”


    “今晚收到孟家哥哥的昙花。我认真的想过,你待我这样赤诚真心,嫁给你我一定不会受委屈。和孟家哥哥在一起生活,儿孙满堂,幸福满满。”


    孟宜辉拼命点头,眼中冀光不肯灭。


    蒋菩娘绝望摇头:“可是我心里惭愧。孟公子以这样热忱炙热的心待我。我能想到的只有好处和利用。对你太不公平了。”


    “我不介意!”


    孟宜辉腾的站起来,隔着桌子死死抓住蒋菩娘手笔。哀哀的看着她。


    孟宜辉说:“我不介意。”


    蒋菩娘含笑看着他,没有挣开,没有训斥。她手臂软的无骨,孟宜辉越握越觉得自己冒犯,不由得松了手。


    蒋菩娘回头看着无尽黑暗,轻声盈盈:“没有谁的真心可以不被介意。不介意久了,总会伤心。你以后看到我,就会觉得我面目可憎。一想起我,就想起我曾经水性杨花。我今日的好,都变成让你来日憎恶的点。那时候你是我的夫君,我的天。我没办法回头。”


    “孟公子你不明白。我坐在这里,坦诚的承认自己的卑鄙和利用,把自己恶劣的心思公开。就是我们不会有将来了。”


    “但凡,我还想抓住你。我今日不会承认这些,我不会在你心里凿穿退路。”


    蒋菩娘上前抚摸着孟宜辉的脸,她的指尖温柔像是在抚摸爱人。


    蒋菩娘说:“孟家哥哥,我断了自己的后路。我娘说如果我不想划破自己的脸,就早点找个喜欢的人嫁了。我觉得很对,我喜欢章询。这辈子第一次喜欢一个人。我想争取,如果能。我会嫁给自己喜欢的人。如果不能,我会嫁给对蒋家有利的人。”


    “但是,我不希望那个人是你。——不是你不能助力蒋家。我看过孟公子的文章,终有一天你会高中。取得功名,做一方父母官。我相信你前途无量。”


    孟宜辉苦涩一笑,这时他也明白了。


    孟宜辉说:“但是,我喜欢你。所以你永远不会考虑我。”


    蒋菩娘忍痛点头,“……我不能利用一个喜欢我的人。利用是交易,不是给爱人的回应。孟家哥哥待我赤诚的少年心,我要还得起才配嫁给你。我不能心里有别人,也不能是利用你。我必需是喜欢你。才能回应你,嫁给你。”


    孟宜辉自嘲一笑,他叉着腰回头。强行忍怒,半晌才平复。


    孟宜辉低声问蒋菩娘:“那章询呢?他又算什么。难道不喜欢你的人,更能得到你的厚爱吗。”


    蒋菩娘不答反问:“那孟家哥哥明知道和我在一起不可能。为何还要用昙花等一个奢求。我拒绝了你,你后悔吗?”


    孟宜辉斩钉截铁的否认,刚毅决绝。


    “不后悔!”孟宜辉说:“蒋姑娘在我心中胜过世间万千。爱慕你就是我的勇气。被拒绝算什么?我爱慕你,我付诸行动了。将来这一生想起来我都不后悔,我争取过了。弱者才用自尊心做挡箭牌,其实不过是爱自己胜过爱他人罢了。”


    孟宜辉说:“无悔。永生!”


    蒋菩娘眼中闪烁着晶莹的泪花,她偏头笑。


    蒋菩娘说:“是啊。先动心的那个人总是要多付出一点勇气。哪怕明知不可为也要为之。我总想着,我没有孟家哥哥对我这般的勇气。是不是因为我爱自己胜过了章询,其实我也没有我想象中的那么心仪他。”


    孟宜辉很想点头,强忍住了。


    孟宜辉甘心的问:“如果,如果当初是我先去祭拜了赵东阳。你会不会——”


    蒋菩娘看着孟宜辉期待的脸于心不忍,她很想说实话。


    孟公子不是这样的。你去不去祭拜赵东阳并不是关键。章询倒是去祭拜了,可那又怎样?我满心困惑,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我揣测过他是不是为了我?可没有答案。我把自己想成了怨妇。并没有因此对章询多几分心动。


    可桌子上的夜幽昙渐渐到了败期,昙花一现。


    蒋菩娘只好答:“会。”


    蒋菩娘后退一步,轻轻屈膝告退,“天意弄人。”


    作者有话说:


    其实怎么说,我觉得蒋菩娘总是在自己为难自己。如果阿景不是男主的话,我真的觉得孟宜辉挺好的。在爱情面前,权势、地位都敌不过一颗真心重要。我很喜欢热情赤忱的少年心。但是阿询就有点过于老成了。他推不动,明明是个少年人,却像铁树开花似的艰难。我很为难。但我又觉得写快点没意思了,景同虽然年轻,但是个典型的老房子着火选手。慢火微炖,大火最后烧起来才比较有意思。我四月份写完皇妹的时候,设想过九卿6月10号完结,或者7月30完结。前几天还想公告9月18日完结。毕竟我真的想开新文了。但是赶进度写文真的有意思吗?我觉得没有。我更新不好,确实该骂。21年的文写到23年编辑都无语了,读者确实委屈。我会努力日更,虽然你们看不到,但是我真的在各种想办法努力日更。你们用网页右键查看时间,是能看到我前几天的日更都是攒的存稿,设置的定时。最近存稿完了,我码字没追上才这样的。其实除了动剧情、动人设的要求。别的我都愿意尽量满足读者的。但有时候吧……纯粹就是能力问题。真的在存了,再存了。写六更三,写九更六。存稿总会有的。PS:这章6000字,应该算作两更吧。(星星眼 )


    第103章


    翌日清晨, 章景同一开门,孟宜辉满身酒气, 浑浑噩噩的坐在他门口。


    孟宜辉一副失魂落魄的士子模样,看不出来是情伤还是烦闷。


    章景同问他:“怎么坐在我门口喝闷酒。”


    孟宜辉白了章询一眼,没有说话。


    章景同没有扶起孟宜辉,和他并肩一起坐在门槛。翻了翻他的酒壶都空了,章景同只好把玩着酒瓶作罢。


    见章询出来,孟宜辉脾气很大。他想打章询一顿,抬起酒瓶看着章询玉釉一样的脸,透光皮肤如瓷般细腻清冷贵气。打破脸,好像太不文雅。


    孟宜辉丢了酒瓶, 拖着章询就走。小白脸, 就靠着一张脸骗人。什么都不做就有女孩子投怀送抱。


    孟宜辉说:“走,你跟我喝酒去。”


    其实章景同并算不得小白脸。他祖上就不白, 只是家中女眷多肌肤胜雪。到了他这一代, 章景同生出几分玉白文秀的俊美感。实则,孟宜辉掀起衣裳那才叫个白嫩,用胜过女子不为过。


    不过章景同到也理解孟宜辉的埋怨,并不拘于字面意思。


    孟宜辉怅然失落昭示着……昨晚的结果。


    章景同心中有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窃喜,隐隐的、隐晦的。难以窥见。


    孟宜辉火气很大,拉着章询找了个酒楼。排阵灌酒,他火蹭蹭的盯着章询。一碗又一碗的喂他酒水。连个花生米都没点。誓要灌醉章询不可。


    章景同笑纳, 一碗一碗下肚。转眼日上三竿,他眼眸清润明亮, 仍不见任何醉意。


    孟宜辉昨晚喝了太多,不知道是不是这个原因。他总感觉章询灌不醉,他一个陪酒的都吐了三次了。章询却仍如品尝佳酿, 游刃有余。


    孟宜辉泄气的爬在桌子上。第二次受到打击。


    章景同拍了拍孟宜辉肩膀,见他借酒消愁一言不发。不免相劝。


    章景同说:“出什么事了?昨晚没成功。”


    孟宜辉白了章询一眼。这话问的太贱了!章询分明都看在眼里,却还是要装傻问。难免有在人心上捅刀子之感。


    章景同摸摸鼻子,也意识到自己明知故问过于虚伪。他轻咳一声,掩饰性的喝酒。


    孟宜辉闷闷的捶着桌子说:“襄女无情,她心有所属了。她说我的心太赤诚,她很喜欢。所以不想辜负我。要给我说实话。”


    章景同手一顿,撒了酒杯。他格外认真的听。


    孟宜辉却嚎啕大哭起来,埋着脸说:“老天不公。我只是晚了一步,我只差一步。”


    章景同格外在意:“蒋姑娘,心有所属了?”


    孟宜辉冷笑道:“和你有什么关系。你这么在意!”


    章景同被迎头泼了盆冷水清醒了。


    他摸索着酒杯说:“是啊,我当局者迷。”


    戒自负,忌自大。


    章景同心里七上八下的,脑子嗡嗡的许久才清明。蒋菩娘和他能有多少交集,她待赵东阳都更亲密,甚至有守贞之举。连环俞都几次捧着她的汤药,受蒋菩娘细心照顾。


    章景同想到好几个夜晚。他撞见蒋菩娘挡着烛火,挽着药盒穿过咸阳书院回廊,隔着窗口给环俞送药。


    历历在目的细节。


    他和蒋菩娘呢?章询甚至都没从她手上喝过一杯水。


    章景同的心被反复攥过之后,归于平静。


    与此同时,黄学府上主、宾门大开。举府上下肃然迎接,黄学跪在地上,只看到一双洁白乌黑的靴子走过。


    黄学跪着追起,身子刚抬起一半,听见头顶清爽的声音问:“我让你查的事怎么样了?”


    黄学垂首默然,缓慢道:“尚无结论。”


    乌靴点在黄学面前,靠近停下。“去咸阳书院把他请来,我亲自辨认。”


    *


    酒过三巡。


    蒋英德掀开包厢竹帘,火急火燎的冲进来。


    蒋英德急道:“可算是找到你们了。阿询?你,你们怎么喝了这么多酒。快跟我回去。黄学大人找你。”


    孟宜辉摇摇晃晃的起来,抓住章询拉回来。他挡着蒋英德。


    孟宜辉质问道:“黄学?他怎么又找章询。昨天找,今天找。他爱上章询了?”


    蒋英德脸被孟宜辉无意中擦了一下。蒋英德摸着破皮的脸,嘶嘶抽疼。


    蒋英德没好气道:“混蛋!你情场失意,折腾我和章询干什么。”


    黄学的人来势汹汹,蒋英德不敢耽误,拉着章询就走。


    孟宜辉抹了把酒蒙了的脸,反应过来也急忙跟着走。


    三人刚出了酒楼门口,两队官兵守在外面,对着三人亮了亮腰牌。


    黄学的人吓到了酒楼不少食客,酒楼围着很多看热闹的人。


    黄学派来的人的道:“请。”


    孟宜辉对章询的愤懑一扫而空,担忧的看着章询。


    孟宜辉上前问:“这位官爷,可能问一句发生什么事了?昨夜黄学大人才见过章询,今日为何又突然叫他?”


    官家的人倒也客气,冷冷地说:“黄大人的事我怎么知道。”


    章景同笑着走到官兵中间,回头对孟宜辉和蒋英德点头。


    章景同说:“许是穆陵关的事又有什么波折,叫我去问几句话。你们两个先回书院。记得,同我小厮说一声。让他们不要担心。”


    蒋英德和孟宜辉神色严肃,双双点头。


    章询一走,立刻回了咸阳书院。


    孟宜辉翻箱倒柜的找华亭的书信荐帖,他头痛欲裂。


    孟宜辉问蒋英德:“黄学这是怎么回事?他不是说不问不究,这件事就当做没发生吗?为什么三番两次的叫走阿询。我心里怎么这么不安呢。”


    蒋英德也帮着找,他停了手去门口问环俞。一眨眼,门口却空了。焦俞和环俞皆不知去向。门庭空荡荡的。


    蒋英德抓着头说:“我怎么知道黄学发什么疯!出尔反尔,朝令夕改。不是好预兆。这是大祸之象啊。”


    *


    黄学府邸庭院园子布置的很是雅致,像私妓园子。


    章景同负手从黄学院子里走出来,满脑子都是黄学意味深长的那句:章公子,我无意招惹事非。但眼下由不得你我。小章师爷,你自求多福吧。


    章景同斟酌着这句话。不明白黄学叫来他就说这么一句,是什么意思。快步下台阶,蓦然前方有人挡住去路。


    章景同驻足,他抬头笑了,老熟人。


    王元爱站在院子中央,锦绸棉袍,悠闲素净。他等了多时了。


    王元爱眼睛里全是笑意:“章时霖你真的来陇东了。”


    章景同颔首上前一步,与王元爱错肩而立。


    章景同笑着说:“元爱,好久不见。”


    王元爱双手环胸,倒退一步。戏谑的审视着章询,他品咂了再品咂,回味了再回味,还是看不明白。


    王元爱说:“瞧着不像哭过了啊。怎么,京城不是人人都说章时霖闷在家里孵蛋。你怎么飞到咸阳来了?章询,师爷……哦不,就是个打杂的。师爷的奴才,堂堂时霖居士是怎么受得了这个委屈的啊。章家知道吗?”


    王元爱明知故问,言语无不讽刺。


    章景同无奈一笑,他也没想到王元爱会在这里等他。不过也不奇怪,王元爱一向像个小狗似得,偷了他的骨头,千里迢迢的追来也不稀奇。只是章景同没想到王元爱会以这种方式和他见面。


    章景同喟叹,“元爱,开门见山吧。”


    章景同余光扫到墙头上的焦俞环俞,见他们二人已经追来,就知道他们没有听话。章景同拍拍王元爱的肩膀,吩咐一个黄家小厮让他们上茶。


    章景同坐在石桌,叫王元爱过来用茶。


    王元爱不动如山。


    章景同道:“你都千里迢迢来咸阳了。坐下来喝杯茶吧,元爱兄。”


    王元爱抱拳,连连讽刺章景同。


    王元爱道:“不敢当不敢当。时霖兄这么礼贤下士了,王某受宠若惊啊。”


    章景同含笑:“我与元爱兄同窗一场。彼此世家兄弟,谈什么礼贤下士。元爱你呢,若是要在这继续冷嘲热讽。那我就起身了。你要是想坐下来喝喝茶,和我谈谈‘王家的东西’,我倒是很乐意。”


    王元爱粗鲁的掀开两杯茶放在章景同面前,喝死他。


    王元爱说:“章时霖,你来陇东干什么?这是你的意思还是天家的意思?”


    章景同避开溅出的茶水,没有污到衣服上。章景同擦干净桌子,坦然撑着腿望着王元爱,斟酌片刻。


    章景同道:“你这让我怎么回答。手心手背都是肉啊。是章家的意思,那就是章家要得罪王家。是天家的意思,就是天家要抛弃王家。元爱兄,您这话诛心啊。”


    王元爱冷笑道:“那就是你单纯和我过不去了。”


    章景同舔了舔后槽牙,不好认这个锅。他思量了再思量。


    章景同小心的说:“……倒也未曾。我与元爱情同手足,好端端我同你过不去干什么。这不是我三叔捅了些篓子,我们全家老小都上阵。我来陇东也是为了我三叔。”


    王元爱拍桌道:“笑话!章聿云还没出事的时候你就到陇东了,你未卜先知啊。”


    章景同理所当然道:“在江州的时候三叔同我说了他的计划啊。”


    扯淡。


    章景同大言不惭,睁眼说瞎话。却偏偏让王元爱抓不住把柄。


    王元爱扯着唇冷笑。看向章景同的眼神有些变了。像是意外,又像是震撼。


    王元爱从来没有想过养尊处优的章时霖会来陇东。


    在中学堂的时候,他曾一度觉得章时霖娇生惯养,今日却被他惊讶了又惊讶。


    王元爱不解的敲着桌子,终于开口问。


    王元爱道:“为什么?你来不来,章家都不会改变什么。你有必要和我抢吗?你们章家子弟不是很瞧不起世卿子弟的作风,自诩文人风骨吗。你的风骨就是,花言巧语从我们王家人手上敲出我要带回京的东西?”


    章景同不能把太子拉下水,又不能认下故意和王家作对这个锅。


    许久,章景同才诚恳的看着王元爱,“王公子,实乃事出紧急。我不得不被逼一次。我家里长辈遭难,我实在没法置之不理。“


    章景同三叔是章家最特殊的存在。


    章家这一辈官场上只出头了两个人,一个冯玉琢、一个章鹿佑。就这样已经被人戏称章半朝。


    实则章家真正为官的只有章景同父亲章鹿佑一人。他四叔是过继回了冯家,占着冯家的资源出仕的。尽管这样,都堵不住天下悠悠之口。


    章鹿佑、冯玉琢压了多年官职未能升迁。章家已经避了再避,避无可比。


    三叔去混江湖,就是表明不和章家子弟争的意思。他喜欢习武,喜欢江湖。如今难得做一件争天下大义的事。


    王元爱都得承认,王家要是有这么一个人为族中子弟让路。那确实他遇到什么难处,家中都得伸手帮一把。


    王元爱敲了敲桌子,驳回章景同的为难。


    王元爱道:“章时霖,兵册你送回去还是我送回去。朝廷都会放开武籍,想保住你三叔。我们王家也可以出力——这是太子第一次让我们王家办的差,你不能从中作梗。王匡德是我们王家的人,王家要的东西。你从中偷,恐怕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吧。”


    章景同噙笑说:“元爱兄说话真难听。什么叫偷。我和王匡德堂堂正正的交易,他亲手把东西交到我手上。怎么到你嘴里,就叫偷了。”


    王元爱站起来,问:“你是打定主意油盐不进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4章


    章景同道:“我来咸阳, 就是为了躲开你。你看你,一定让我们两个这么难堪。”


    王元爱哗然脱了衣服, 背后一刀翻涌的刀伤,肩膀上还有数次中箭的痕迹。伤疤皆未愈。冬日寒冷,他很快又穿上了衣服。


    王元爱说:“我一向觉得天家不公。今日见了你,更加这么觉得了。你我同样来陇东,我顶着西北巡道官、朝廷天使的名号过来。一路大摇大摆招摇过市,人人都知道我来陇东是砸摊子的。我明明比你先出发,却来得比你晚。你猜为什么?”


    王元爱一路上刺杀不断,他们都知道王元爱是谁。明知道王元爱背后是王家,仍然敢对王元爱下手。


    王元爱是抱着破釜沉舟的决心来陇东的。却不曾想王元爱做好了和王匡德斗智斗勇的准备, 还会凭空蹦出个章时霖偷摘桃。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陇东这一大片烂摊子, 谁朝这里伸手都要被剁掉。我九死一生的来,是因为这是天家给我们王家的差事。我必须办妥了, 办牢了, 办的漂漂亮亮。如今你对我说,你归化了王匡德,让我服输?”


    章景同缄默不语。


    王元爱嗤笑道:“你要如此不要脸,就不要怪我不客气了!”


    章景同刚要开口,被王元爱打断。


    王元爱厉声道:“章询,你舒舒服服的来来陇东。一路隐姓埋名,没有受一点委屈。谁都不知道你是谁, 你来是干什么的。你不知道从别人刀口下九死一生的滋味,逃命的滋味?”


    章景同说:“你又怎么知道我不知。”


    王元爱愤怒上前:“你办不办的成这件事对章家来说一点都重要。你来不来陇东, 你都是天子宠臣。你儿子一落地就会有个小章国公的爵位。凭章家权势,撬墙角十个王匡德都撬的动。你和我抢,章时霖你一定要在这个时候和我抢吗?”


    章景同静静地说:“我并无此意。”


    章景同说:“王将军不知道我是谁。原先来陇东, 是怕你耽误时机。后来我三叔出事,此事已经由不得我静观其变。王元爱,我们维护的东西是一样的。我不是在和你抢,而是这是我必须要做的事。”


    章景同推开王元爱,让他冷静冷静。


    王元爱不和章景同废话,他两指插进温热的茶水里送到章景同面前。


    浑色黄汤藏浊。王元爱端起章景同的手,茶碗放在他手心里拍了拍。


    王元爱说:“我的要的东西你若执意不给,就休怪我不客气了。”他回头喊道:“黄学。来人,把章询打入大牢。”


    章景同审视的看着王元爱,正要开口就被打断。


    王元爱靠近章询的耳朵道:“章大公子,你若受不住了。可随时出来告诉大家你是谁。”他兄弟似的拍肩,“你锦衣夜行,我很不痛快啊。”


    王元爱的眼睛和章景同的眼睛都是纯黑色的。只是王元爱的更平漠一些。章景同眸色纯净,像水银里两丸黑珠,微微泛蓝,孩子似得纯净。可章景同看起来却不稚嫩,只是有种纯真无邪,黑白分明的秩序感。


    王元爱道:“章询,我不会揭穿你的身份。但是,我很期待你走出锦衣夜行的那一天。”


    让章时霖出事,对王家不利。王元爱不打算自扫这个霉头。但他到要看看,章询能吃多少苦。——他随时可以喊停。


    章景同颔首说:“元爱,我能隐姓埋名的来陇东,就能隐姓埋名的离开陇东。你当真要和我较这个真?”


    王元爱抬手制止,不让章询说话。


    “打住。”王元爱道:“你不要说什么和我打赌。你能隐姓埋名离开陇东,我就不和你争兵册的话。章询,这不是小孩子过家家。我的差事不能出任何差错。”


    章景同噙笑道:“我未曾想过与你打赌。”


    黄学的衙兵把章询压到咸阳大牢。


    王元爱看着章询不以为然的背影,他高声道:“章询,你可以随时喊停。我等着你出来。”


    章景同摆摆手,遥遥远去。


    黄学这时才从躲着的内门里出来。他叹气了再叹气,事非却避不开。


    黄学上前问:“王公子,你把章询关入大牢又能怎么样。他只要愿意,不日就可以出来……届时,下官也为难啊。”


    王元爱一改刚才的愤慨嬉闹,变的肃然。


    王元爱说:“你不必为难。他要出来,你随时放他出来便是。”


    黄学急的团团转,他连声叫了三声王公子。


    黄学道:“王少爷。我担不起这个责任。陇东陇西多少烂摊子,朝廷派的天使都死了七八个了。大家都怕自己老底被掀出来,章询若明晃晃坦白身份。他、他回京城一路上我可护送不了!”


    王元爱淡淡地笑:“是啊。章时霖的命比我金贵,他怎么能暴露在狼窝下。”


    黄学没有等到答案或者松口,一时有些绝望。


    王元爱瞥了眼焦躁不安的黄学,笑了笑。


    王元爱训斥道:“你是不是就打定主意章询不会自爆身份,才在穆陵关烧尸恐吓为难他。”


    黄学讪讪地:“我怎么敢。”


    黄学心理不以为然。他先东翁是王嵇魁,虽然王嵇魁不倒就没有黄学的今天。


    但黄学有机会能替王嵇魁出口气,为什么不耍这个威风?


    再者说,他新官上任。把那些江湖人尸体烧了,毁尸灭迹。对黄学政绩来说百利而无一害,何乐而不为。


    最重要的是,黄学不想搅合在章党和王党的矛盾之中。黄学不能在穆陵关认出章询,反正他本来就认不出。


    王元爱亲眼见了章询,认出章询。这是王元爱的事。黄学没有从中做任何事。今日关押章询,也是王元爱亲自下的命令。到时候也追究不到他身上。


    黄学滚刀肉似得,万事不沾手。


    王元爱只能对他道:“你放心,我不会对章询如何的。不过是激将法,困住他些时日。”


    黄学大惑不解:“为何?”


    王元爱从怀里拿出穆陵关的折子,淡淡地说:“前些日子我来咸阳的时候,路过穆陵关。见穆陵关守军、副军愁眉苦脸的。才知有人怂恿他们谎报伤情,折子递到内阁却被打回来了。还圈了个大红的查字,弄得穆陵关上下惶惶不可终日。生怕朝廷派来天使细查穆陵关兵员、调查背景。”


    王元爱看见折子上红圈的查字,第一眼就认出这是东宫打回来的。——折子上没有六部的印章,年关内阁不开门。最重要的是,从江州回来太子一直就帮忙代理朝政,处理政务了。


    许多东西走内阁之前,会先在东宫辅臣手下过一圈。承治帝俨然有退居做太上皇的意思,一点不忌讳太子争权夺势。


    只是如今大周大魏战事尚未敲锤落音。承治帝也怕到时打败了,给大魏雪耻不成反而成了新的羞辱。


    朝廷重臣、世家都看出来了。帝王做的是两手准备。到时候战后赢了,承治帝就功成身退。败了,承治帝就颁发罪己诏,引咎退位。传位给太子。


    黄学还是不明白,“这折子,又能说明什么呢?”


    王元爱笑容勃勃雄心,十分笃定。


    王元爱道:“章询既然有门路这么快上通朝廷,王匡德把东西给他这么久了。为什么他不赶紧送回去。反而要躲到咸阳消磨?依我看,我要的东西还在陇东。”


    王元爱揣测兵册十有八-九不是记载在书册上,而是其他难以搬运的东西。


    总之,章时霖来咸阳拖延时间。是在等这个兵册的成品。


    王元爱对黄学道:“你且把章询多关押几日。好吃好喝的招待着。另,不许任何人去探望他。至于其他,我自有定夺。明白?”


    黄学只觉麻烦,脑子转的飞快,当下先应道:“明白。”


    *


    到了夜里,章询还没有回来。


    咸阳书院里几人都开始不安。和孟宜辉关系好的几个学子都坐在食堂。


    蒋英德眼眼看月上三更了,起身劝大家回去。


    蒋英德道:“冬日夜寒,食堂里没有拢火。依我看大家先回去,明日若章询再没有什么动静。我再通知你们。”


    学子们大都是和孟宜辉玩的好的,有几个是这几日和章询处出了些交情。


    有人问:“黄学大人不是章询亲戚吗?我听说黄大人看重章询,才让重兵送他来咸阳书院。”


    蒋英德不好答,含糊其词。


    孟宜辉此刻酒意散尽了,他把同窗们劝走。


    孟宜辉没人了才敢问蒋英德。“英德,你说黄学找阿询会是什么事呢。”


    蒋英德说不好,但是看天色这么晚人都没回来。连焦俞、环俞出去谈消息都没回来,蒋英德预感不是很妙。


    蒋英德道:“不是算旧账就好。”


    回廊烛火微明,蒋菩娘穿堂跑过来。田绾跟在后面,蒋菩娘手里攥着一张纸条。手给蒋英德、孟宜辉。她着急上火。


    蒋菩娘道:“三哥,孟公子。刚才有人丢了这个布条到我窗子里。上面写着章询被黄学扣押了,关进大牢了。”


    孟宜辉脸色骤然巨变,转身就去跑着找同窗。


    孟宜辉说:“孙家在狱中有点关系。我托他去打点一下,问一问阿询现在的下落。”


    蒋英德慢了一拍,孟宜辉走了,他才晃过神来。


    “什么?!”


    蒋英德翻来覆去的看纸条,上面没有写章询为什么被关入大牢。蒋英德仔细研究了一下,发现字条上端倪。


    蒋英德道:“传信的人……似乎识字不多?”


    字条上好几个字都写错了,章询的名字也缺胳膊断腿的。


    蒋菩娘小声问:“会不会是行脚帮递来的?”


    蒋英德觉得有可能。行脚帮三教九流的人都有,他们消息很是灵通。


    蒋菩娘面庞透着粉光,轻蹙的眉头写满担忧。章询这是又招惹了谁?他怎么这样多灾多难。焦俞环俞呢,为什么连他们都没有回来。


    蒋菩娘忧虑的扶着栏杆,浑身上下不安。


    蒋菩娘说:“黄学要扣押章询,无非就是穆陵关的命案。若章询真被卷到命案里,我们得先把环俞叫回来。然后找陕西按察使重审此事。放在黄学手里就是自导自演自审,章询就危险了。”


    田绾忍不住说:“哪那么容易!你我都是陇东人士,怎么可能认识陕西按察使。”


    蒋英德说:“我去找孟宜辉,看看他有没有同窗可以帮忙。”


    蒋菩娘拦住大家,犹豫许久才说。


    蒋菩娘迟疑道:“我,我大概有办法。”


    众人齐齐看着蒋菩娘,蒋菩娘却像拿不定主意似得。在蒋英德的催促下,蒋菩娘才放下顾虑。


    蒋菩娘说:“我虽不认识陕西按察使。但是赵先生陕西布政使有些交情,之前王将军和陕西布政使曾打过两年交道,具体做过些什么我不清楚。陕西布政使看在王将军的面子上,给了赵先生一枚私印。说是赵先生将来若是有什么事,可拿着这枚私印来找他。”


    “赵先生逃难那晚,把兵册和私印都给了我。他托付了我两件事,一是把兵册交给华亭,二是若他妻儿子女被牵连,请我来一趟陕西。求樊学勤保下他的儿女们,哪怕留一脉血也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5章


    蒋菩娘从脖子里拽出红绳, 细细圆柱似的印章她一直贴身佩戴着。就怕紧急关头要用。


    蒋英德也踌躇起来了,“……赵先生已死, 这是赵东阳托付给你救他儿女的。章询和他非亲非故,我们就这么贸然用了他的人情。将来赵东阳子女出事,我们又要怎么救。”


    田绾也觉得不好:“我们还是另想办法吧。赵东阳如今未审未判,不代表事情了结了。我们还是不要动死人的人情吧。”


    蒋菩娘犹犹豫豫。


    蒋菩娘说:“我也不愿。但是,我是这么想的。陕西布政使本也不管狱司,我借赵先生的印章,写一封信。顺畅送到布政使大人手里足矣。等布政使大人见了我,我会向他阐明这是我擅作主张。然后仔细明白的说清穆陵关的事,求他给我写一封引信。让我们能敲开陕西按察使的大门, 到时候事情就容易多了。”


    “这样, 也不算用了赵先生的人情。只是我擅作主张罢了。大不了就是布政使也将我打入大牢……真要那样,反倒容易了。”


    蒋英德没好气道:“容易什么容易!你以为蒋家会救你。”


    蒋菩娘含笑摇了摇头。


    蒋英德瞪大眼睛, “你疯了!养你这么多年的蒋家都不会救你。难不成你还指望千里之外的孟家。”


    蒋菩娘说:“也许呢, 走一步看一步吧。我们总不能不管章询吧。”


    田绾挤入谈话里,她按住兄妹二人。


    田绾道:“我们不是应该通知章询长辈吗?他舅舅还是他叔叔什么的,不是就在陇东吗。”


    田绾忍不住说蒋菩娘,“你别猴子捞月一伙摔了。指望素未蒙面的孟家救你。不如指望浙江来人救章询。再说了,孟家人肯来救你也未必救章询。你这不是多此一举吗!”


    蒋英德力挺田绾,田绾的办法靠谱多了。


    蒋菩娘则迟疑,她说:“……是吗?”


    蒋菩娘犹豫再三, 她一敲手心说。


    蒋菩娘担心道:“可是,章询来咸阳特地把他亲戚支到临溪小院。他借院子的时候神神秘秘, 他来咸阳也像消磨时光。若,若章询根本不想他的亲戚为他动弹呢?又或者,黄学想给章家设什么局, 故意搞事。我们把章询长辈叫来了,反而不妥,误了事……怎么办?”


    蒋英德拿定主意,他说:“都别说了。我是长兄,小八这件事我们得听田绾的。这不是我们自不量力的时候,我们几个都是小辈。”


    “若章询真是为了穆陵关的案子被扣押,那就涉及人命。这件事不仅要通知章询长辈、蒋家、尹家、王将军那边都要通知。不可贻误。”


    蒋英德怕妹妹太失望,抚摸她的后脑勺。温柔的肯定了她一个提案。


    蒋英德郑重道:“不过,小八说的对。当务之急是早点把环俞找回来。他身上背着人命,又是忠仆。万一他冲进大牢去换章询,那就麻烦了。”


    蒋菩娘勉勉强强一笑,笑容实在算不上舒心。


    *


    咸阳书院远离书院的厢房,疏冷孤远,像是流放在山脚下似得。


    蒋菩娘犹犹豫豫的放下毛笔,醮墨的黑笔滴下一团浓墨,聚在桌子上。寒气很快凝结成黑冰。蒋菩娘摸着脖子上的红绳印章,迟迟不敢盖下去。


    “盖吧。”


    窗户外突然传来孟宜辉的声音。


    孟宜辉肃穆的站在窗外,从外面推开蒋菩娘的窗。卷着寒气涌进来的风让蒋菩娘打了个哆嗦。孟宜辉又连忙掩住半扇窗户。


    蒋菩娘忙披了披风,扶着窗户惊喜。


    蒋菩娘道:“孟公子你怎么来了?”


    “你还是叫我孟家哥哥吧。等会儿我帮你跑腿心里也情愿些。”孟宜辉玩笑般的口吻,他靠在窗户下,低声说:“印章的事我听蒋英德说了。菩娘,我赞成你。”


    孟宜辉没想过他第一次靠在心仪少女的窗下,谈论的会是别的男人的事。


    孟宜辉说:“……你的担忧是对的。蒋姑娘,有些事你哥哥不知道。我清楚,我爹说过章家来人接章询根本就很蹊跷。他在家里都谋不到好缺,闹个脾气怎么就有人专门来接他了。我爹揣测,浙江来人是因为陇东要打仗了,怕章询死在外面。尸骨在异地他乡的,不好往回运。”


    蒋菩娘就是陇东人士,她们住在边境军镇都没听说过。一时不敢置信。


    蒋菩娘愣愣的:“陇东打不打,我们还不知道,浙江就先知道了?”


    孟宜辉说:“住的近,未必就知道的多。浙江章家在京城就有一支,他们什么消息不快?”


    “而且,对于陇东一定会打的事。尹大人、我爹心里都跟明镜似的。我爹送我来咸阳,也是考虑万一战事不利,我在咸阳安全些。”


    孟宜辉坦言道:“章询的事不能拖,万一拖着拖着边境打起来了。就没人顾得上管他了。黄学脾气诡谲,一会儿一个主意的。我们先把章询捞出来。穆陵关人命也好、军所官司也罢。就像你哥哥说的,我们是小辈。我们不管这些。”


    蒋菩娘纷纷扰扰的心思落下,她斟酌片刻拿定主意,却还是为难。


    蒋菩娘咬唇说:“赵先生已经安息,我只是不忍这么用他的遗物。”


    孟宜辉怅然的叹息一声,他苦笑连连。


    孟宜辉说:“非亲非故……你不是和赵东阳有亲有故吗?你和赵东阳亦师亦友,赵东阳临死前不坑他自己的孩子还坑你了一把。你用他的遗物,救自己的心上人。九泉下赵东阳知道了,想必也不会责怪你。”


    孟宜辉心脏隐痛,他说这些话是难受的。但孟宜辉还是想劝蒋菩娘看开,他不想蒋菩娘失落。


    孟宜辉道:“再说了。章询不是还去给赵东阳磕过头吗?他都叩拜过赵先生了,也算冥冥中天意了。你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蒋菩娘心花怒放。


    是啊!用赵先生的遗物救章询是非亲非故,过于过分。


    可……若章询是她的准未婚夫呢?


    赵先生视她为女,一定不会生气的吧。


    孟宜辉见蒋菩娘镜月水花似的笑,只觉得她缥缈似神女。蒋菩娘把信递出来的时候,素手皓腕,修长的手指让他险些落泪。


    孟宜辉揣好蒋菩娘的信,贴在胸口热热的地方。


    孟宜辉道:“夜深了,你睡吧。别担心,我知道布政使司怎么走。明日一早我就去把信给樊大人。若是顺利,最迟后日你就能见到章询了。”


    蒋菩娘隔窗叫住孟宜辉。


    蒋菩娘温声道:“孟家哥哥,对不住这样折腾你。”


    孟宜辉展颜一笑,少年俊朗。


    孟宜辉说:“说什么呢。阿询也是我兄弟,他要回浙江了。还特意来咸阳看我一趟,若非如此哪里惹的出这么多事非呢。”


    “章询重情重义。哪怕是为了你,我也不会让你觉得我比章询更差的。”


    孟宜辉是救兄弟,也是救自己在蒋菩娘心中的地位。——你看,哪怕明知道是情敌。为了兄弟情,他也愿意去奔波救人。


    蒋菩娘轻声说:“孟家哥哥很好很好。一直是我不好。”


    *


    到次日中午,章询还没有回来。整个咸阳书院已经传开了。连黄夫子、陈夫子都来问了一次。咸阳书院山长得知是黄学把人收监了,便没再多问。


    孟宜辉还担心蒋英德几个人被赶走。陈夫子过来宽慰他们。


    陈夫子说:“不必担心。你们几个还是可以留在书院的。不过章询那两个小厮,还有他请来的厨子。最好暂时先遣散,离开咸阳书院。”


    这下,知道章询落难的人更多了。


    章询本来就因为上次在咸阳湖游船时的大手笔,被许多人人熟识。近来咸阳书院学子也没少去厨子那蹭吃蹭喝开小灶,章询从来都没收过他们钱,还让厨子贴心照顾。


    都说拿人手短,吃人嘴软。


    这下咸阳书院上上下下,到处都是在议论章询的。


    好消息是,蒋菩娘获得的消息更多了。


    有舅舅是更夫的,告诉蒋菩娘章询是夜里被黄学的衙兵押进咸阳大牢的。


    有家里做狱卒的,告知蒋英德章询现在是在哪个牢房,左邻右舍都是什么犯人。


    有家里是师爷的,联系上了黄学身边的朱笔。却没打听到黄学是为什么把章询打入大牢。只听说是章询惹怒了黄学什么。


    有几个县令家的公子哥,也都纷纷帮忙打听了一下。得知章询是从黄学的私宅里被押出去的。因在后院,探不出来到底见了什么客,遇了什么人。


    流言蜚语一时四起,有说章询借醉闯入黄学后院。玷污了黄学小妾。有说黄学想把女儿嫁给章询,结果章询不识好歹。有怒斥黄学压根就没有女儿!


    消息传到蒋菩娘田绾耳朵里的时候,故事已经变成。黄学叫章询去府里谈话,黄学的儿子是个断袖,看上了俊秀的章询。章询不从,把黄学的儿子头打破了。章询就被丢入大牢了。


    因为黄学嫌太丢人,所以不肯对外界说是什么事。


    田绾和蒋菩娘面面相觑。


    田绾清清喉咙,说:“……越传越离谱了。”


    实则田绾已经信了一半,她嘀咕道:“难怪章询对我们菩娘没有心。原来他好男色。”


    蒋菩娘受到惊吓,章询坐牢都没有这个消息让她震撼。蒋菩娘结结巴巴半晌,重复不出来这句话。


    蒋菩娘道:“章,章询好,好男色?”她心慌意乱地说:“不,不是说他是被逼的吗?”


    蒋英德来给两个女孩子送饭。章询的厨子送下山之后,女孩子们吃饭就不太方便了。听闻蒋菩娘田绾离谱之言。蒋英德瞪大眼睛。


    蒋英德说:“谁传的!都是谁胡说八道。”


    田绾怯怯地说:“不止一个人这么说。”


    蒋菩娘也说:“好几个人都这么说,版本都不一样。就算故事有假,里面也总有一两分真的吧。”


    田绾点头说:“就是就是。你看所有的故事编的不一样,但都突出了章询和男子有染、黄学生气了。黄学遮遮掩掩不肯说因什么关章询。”


    说着田绾睁大眼睛,捂住嘴巴说:“该不会章询不是被黄学儿子动手动脚,他是被黄学动手动脚了吧?”


    蒋英德摸着下巴沉思:“有可能啊……不是!你们怎么也乱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6章


    过了子夜, 尚没有消息传来。


    蒋英德叫蒋菩娘先休息,叹气说:“菩娘, 你先休息吧。这件事我会盯着的,我们四个人来咸阳,总不能就这么回去三个人。”


    说完蒋英德还是叹息,他并不赞成蒋菩娘用赵东阳遗物捞人,但如今事情已经做了,再谴责落得虚伪。


    孟宜辉一去未归,也不知那陕西布政使司门前的小吏可曾难为人。


    田绾揽着蒋菩娘肩膀,轻柔的拍了拍满是担心。


    田绾说:“去睡吧。”


    蒋菩娘倚靠在冬亭廊前,陷入沉思。


    袅袅清瘦, 斗篷棉袍灿金红喜庆颜色, 叠放在座椅上。蒋菩娘穿着冬袍,娴静白皙, 夜晚让她没有丝毫回去歇着的意思。


    不知过了多久, 黑夜尽头终于出现孟宜辉的身影。


    两个灰衣小厮伴随孟宜辉,停在水亭旁。


    孟宜辉撩袍上来说:“蒋姑娘,樊大人请你去一趟。“他使眼色,示意蒋菩娘不要去,哭着装害怕。


    蒋菩娘咬唇为难,她低声对孟宜辉说:“我想去。”


    孟宜辉暗暗摇头,他低声言简意赅道:“布政使司水深, 樊大人根本不认这个私章。我们另想办法,你别以身犯险。”


    蒋菩娘问:“你后面那两个小厮是怎么回事?”


    静静的跟在孟宜辉身后的两个灰衣小厮, 低眉敛目。不像是来催的,也不像有善意。


    孟宜辉咬牙低声说:“樊大人说,他不识得这个印章, 不过你要是真的觉得你的朋友有冤情,可以亲自去找他陈冤。他身为地方父母官,还是会管一管的。”


    蒋菩娘松了口气,欣喜道:“樊大人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我更该去了!原本就是借赵先生印章当个敲门砖,怕布政使司衙门的人为难人。如今樊大人肯见我,为什么不去?”


    蒋菩娘并不在意樊学勤认不认他给赵东阳的私印,蒋菩娘本就没想过利用赵东阳的人情。她迫不及待的要走。孟宜辉抓住她的手腕沉默半晌。


    孟宜辉说:“你听说了吗,章询是和黄学有私……”


    蒋菩娘无奈的近乎娇嗔,“孟家哥哥,你也信这种离谱的话?”


    孟宜辉放开蒋菩娘,低头沉默。他心里想,要是章询真的好男色呢?蒋菩娘也不在乎吗。她就这样信章询,连什么事都不知道,就无缘由的信。


    孟宜辉又羡慕又嫉妒,拿蒋菩娘近乎无奈。他只能快步跟上说:“我跟你一起去。”


    灰衣小厮送二人去布政使司府。


    樊府就在陕西布政使司后面一条街,蒋菩娘被独自请了进去。


    临走前,蒋菩娘才发现孟宜辉并不意外。他似乎早就知道了,只说了一句:“我在外面等你,尽量不要惹怒布政使大人,尽力即可。若是不行,我们只能等长辈过来处理。”


    蒋菩娘从斗篷里递给手炉,说:“你在外面仔细,别受寒了。”


    樊学勤正在书房抱着膝盖高的小女孩逗弄,蒋菩娘不知是布政使的女儿还是孙女,但是见状烛火下温馨,顿时感到轻松不少。没有了龙潭虎穴的恐惧。


    蒋菩娘盈盈屈膝叩拜:“见过樊大人。”


    樊学勤看了她一眼,让人意外道:“你就是赵东阳那个义女?”


    蒋菩娘眸光愣了愣,吃惊有两层。一来孟宜辉说樊学勤不认私印,她原以为樊学勤不会提赵东阳。二来,樊学勤竟然称呼她为赵东阳的义女。


    要知道蒋菩娘并不是赵东阳义女,当初连章询都误会她和赵东阳的关系。如今远在千里之外的樊学勤,却用义女一词精确总结了蒋菩娘和赵东阳的关系。


    蒋菩娘有些感动,眼眶含泪,低声应是。


    樊学勤声音沉厚,宽慰平和,他说:“赵东阳死的冤枉。王匡德病急乱投医,倒是糟蹋了自己一个左膀右臂。赵东阳的家人如今如何,你可知晓?”


    蒋菩娘说:“我与赵家人联系不多,并不了解。不过如今尚且平安无事,只是不知赵先生问罪后,家里是否能保住。”


    樊学勤逗弄着小女孩的小手,平平静静地说:“好。将来若是赵家若是有事,你记得来通知我一声。鄙人不才,在京城也识得些人脉。总不会让你义父断了根。”


    说罢,樊学勤有些叹息的把小女孩递给乳娘,让人把她抱下去。这才正色看蒋菩娘。仿佛刚才没有什么不好见人的,现在才要问要紧话。


    樊学勤关了门,问立在房间中央的蒋菩娘:“我有一事问你,你如实答我。无论你要捞谁,我出面帮你把他保出来,如何?”


    蒋菩娘想到孟宜辉死沉的脸色,心里一坠道:“赵先生是想问陇东兵册的事,还是想问华亭补粮的事?”


    樊学勤‘咦’了声,半晌才说:“果然如赵东阳所说,是个敏感又聪慧的姑娘。”樊学勤笑着坐下,请蒋菩娘也坐。


    樊学勤说:“怎样,蒋姑娘意下如何?”


    蒋菩娘屈了屈膝,陈恳道:“樊大人!赵先生是把陇东兵册托付给了我,可是我交到华亭之后,其余便什么也不知了。我是女子,有父母亲族,胜过没有。我知道的,还不如孟宜辉知道的多。”


    樊学勤继续让她坐,不慌不忙道:“你不必怕,只说你知道的便罢。”


    蒋菩娘忽而道:“朝廷主战扬威,陇东自顾不暇。王将军又想自保又想迎战,派赵先生去华亭和尹大人商量对策。却不知为何回来之后就动了偷兵册的心思。许是华亭怂恿……这件事孟家哥哥都不知道。大人若是肯搭救章询,他在孟德春手下做学幕,全程接待了林仁圃、赵先生,整个议谈期间都有他的身影。“


    樊学勤听着听着就笑了,他问蒋菩娘:“原来你要救的人叫章询。”


    樊学勤自顾自倒了一杯茶道:“你说的人我听过,前些日子得罪了黄学。这些日子在咸阳书院做客,浙江章家的旁支。听说嚣张的很,在穆陵关犯了命案还敢大言不惭。黄学不敢触霉头,恭恭敬敬把人送到了咸阳书院。打听了底细,这才囚了起来。”


    蒋菩娘忍不住辩驳道:“这都哪跟哪啊!樊大人从哪听到的这些离谱的话,十句里没有一句是真的。这话您也信?”


    樊学勤道:“哦?你说说哪些是假的。”


    蒋菩娘强忍着不快道:“穆陵关的事,是江湖人闹事在先。期间事非种种,黄学大人不让我们乱说。并且是他烧了那些江湖人的尸体,说此事就此揭过,谁也不许再提。却让穆陵关谎报了伤亡人数,套局在章询和江湖人身上。”


    “朝廷明鉴,察觉了穆陵关兵员报损有异。驳回了穆陵关的折子。章询被黄学叫走了两次,第一次大骂了一顿。第二次就不由分说的把人关了起来。说是章询从中作梗。”


    这两天咸阳书院到处都在议论章询,托咸阳书院学子的福。黄学叫章询去挨骂的事,穆陵关想栽赃陷害章询不成的事传的沸沸扬扬。


    别的事真假不敢说。但穆陵关兵员报损的折子,整个陕西官场都见了誊抄本。连那个大红色的查字都复刻了。章询被栽赃陷害的清清楚楚,人数假不说,就差直说章询勾结江湖人了。


    樊学勤笑着说:“这么说是黄学乱使官威,折腾普通百姓了?”


    蒋菩娘跪下说:“大人明鉴。”顿,道:“章询是我哥哥的挚友,孟公子的挚友,他此行来咸阳就是因为要回浙江。从此天南地北,特地来会友的。”


    “如今黄学大人仗着自己是陕西府尹,不分青红皂白就关人,连个道理都不肯对外界说,遮遮掩掩。任凭外面把消息传的离谱,可见黄学心虚。”


    “还请布政使大人高抬贵手,救章询一命。若是您职责有限不能伸手,还请您为我写一封荐信,我去按察使司门前求大人监察黄学,理一个缘由罪行。”


    章询确实有罪,但黄学不想此事揭发。蒋菩娘如今只想知道,黄学到底以什么理由扣押章询,凭什么不放人。


    樊学勤瞥了蒋菩娘几眼,笑着问:“你是他什么人?”


    蒋菩娘窘迫的低下头,“……朋友。”


    樊学勤拿出蒋菩娘的信,指了指上面私印红戳,一字一句的问:“什么朋友?让你连死人的遗物都拿来用。你知不知道赵东阳给你这枚印章是做什么用的,私自乱用,你好大的胆子。九泉之下,赵东阳知不知道自己托付错人了!”


    蒋菩娘握着脖子上的红绳印章,低声道:“我知道,我这么贸然只会让樊大人迁怒。可是……我没有想过乱用赵先生的东西。我和赵先生亦师亦友,我愿意为了他的家人儿女奔波受累,赵先生自然也是愿意为了我的家人受累奔波。”


    “樊大人!赵先生没有托付错人。九泉之下我也有脸去见他……那时,他要是知道我要救的是什么人,也一定不会怪我。”


    樊学勤道:“哦?什么人,难不成还是你心上人。呵,妇人之仁。”


    蒋菩娘正色道:“章询是我未婚夫。”


    樊学勤没见过这么厚脸皮的,他嗤笑道:“信口雌黄,当着本官的面也敢乱说。情郎便情郎,说什么未婚夫。也不怕老天爷拔了你的牙齿!”


    樊学勤才不信,“陇东蒋家是会把你嫁到浙江去,还是浙江的章询肯入赘到你们蒋家来。天南地北的,你们小鸳鸯问过父母了,过了明路了,有契书吗 。”


    “呵,未婚夫。还真敢说。”樊学勤起身道:“野鸳鸯一对。”


    蒋菩娘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的,被说的好没有尊严。就在她以为事情没希望了。樊学勤道:“站住。”


    樊学勤说:“明日我会去见章询。凡事不能听你的一面之词,若是你的小鸳鸯真的是被人冤枉,我自会救他出来。若是黄学有理有据,他该伏法伏法,我断不容情。你可接受?”


    蒋菩娘大恩感激,连忙跪下磕头。


    樊学勤望着她秀美的后脑勺道:“你不必谢我,我只问你一句。华亭筹粮,到底是怎么筹到的。这件事你可知道?”顿,又问:“这句话可为难你。”


    不等蒋菩娘说,樊学勤又道:“你回答之前。先想想你如实说为难,还是我从黄学手上替你救小情郎为难。”


    蒋菩娘迟疑片刻,说了众人都知道的:“……尹丰和蒋家订了亲。九公嫁了女儿过去,陪嫁中有大量陈粮。整个陇东望族,送贺礼时也都纷纷献了粮食。以此才丰盈了粮仓库房。”


    樊学勤说:“讲点我不知道的。”


    樊学勤冷冷地说:“联姻若是有用,尹丰这几十年都干嘛去了。何至于为难到寻死觅活的地步!”


    蒋菩娘说:“我只知道这些。剩下的,您恐怕就要问章询了。”


    樊学勤说:“呵,你的小情郎?”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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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7章


    蒋菩娘脸一热, 秀婉强撑。倩丽身影袅袅,漆黑浓墨的冬夜里她站在门前。身影被烛光拉的斜长。


    樊学勤笑了一下, 摆摆手让她去了。


    蒋菩娘出来,孟宜辉为她裹上大红棉袍。见她两手空空,不由得安慰劝道:“无妨。我们再想其他办法。”


    孟宜辉声音饱含喜悦,蒋菩娘一抬头,竟然看到环俞笑意安静的站在对面。他风尘仆仆,手里还拿着包袱。孟宜辉刚才拿过来的大红洒金披风就是他拿来的。


    蒋菩娘惊喜,夜色中一团火跑过去。蒋菩娘问:“环俞小哥,你见到章询了吗?章询现在怎么样。你这两天去哪了,是去找你江湖朋友了吗。”


    在匆匆问题中, 环俞只捡了最要紧的答。


    环俞笑着说:“我见过少爷了。他很好, 这两天我犯了些事。故意混在血社火班子里去衙门闹事,被关进大牢才见了大公子。一时半会不得出来, 今日方才脱身。”


    环俞从包袱里翻出手炉, “冬日夜寒,蒋姑娘暖暖。”他说:“我刚回咸阳书院就听说二位来这里了,忙赶过来。”


    环俞正色担忧地问:“二位,没惹什么麻烦吧?”


    *


    咸阳书院,众人齐聚蒋菩娘和田绾的院子。几人暂时不想惊动咸阳书院的其他人。


    焦俞环俞只回来了一个,环俞是回来上药加上送消息的。


    环俞说:“大公子没什么大碍,再有几日就出来了。这两日在牢房里过的也不错, 我托了道上的朋友照顾他。没有人欺负他。”


    蒋菩娘蹙眉问:“章询到底为何会被黄学打入大牢。”


    这个,章景同早就和焦俞、环俞商量好说词。


    环俞说:“哪有什么缘由。人在屋檐下, 不得不低头罢了。黄学气不直,没有缘由。不过是关他几日消消气。要不了几天就放出来了。”


    蒋英德拍桌而起:“这算什么理由。黄学凭什么这么牛气,他为官就可以想关谁就关谁?我们告他!”


    环俞暗暗头疼, 他就怕这些人冲动。


    万幸早有准备。


    环俞说:“最多三日大公子就出来了,蒋少爷、蒋姑娘你们收拾收拾,带着田小姐先行出发回陇东。你们且数着日子,最多九日。大少爷会在官道上等你们。”


    孟宜辉大惊:“阿询不会是想越狱吧?”


    环俞说:“怎么会,我们家少爷自然是要和黄大人打个商量。”


    *


    翌日,樊学勤去牢中见章询。牢中三教九流关了很多,狱卒带着樊学勤。沿路监狱犯人的目光都很奇怪,樊学勤敏锐的察觉到了警惕。


    章询盘腿坐在铺着藏蓝色粗布的草垫床上,笑意和煦。他的待遇算得上极好。樊学勤看着干干净净的牢房,诧异黄学的态度诡谲。


    樊学勤让狱卒打开锁链,“本官进去同他说几句话。”


    章景同很意外他会有访客,诧异回头。雍容清亮的面庞,骤然日光照亮。章景同瞳孔微缩,樊学勤则是难以掩饰的震惊。万幸狱卒守在门外,没有看到樊学勤震惊的面孔。


    良久,樊学勤才冷静的对狱卒道:“去给本官寻一个干净的凳子,铺上锦垫,要快。”


    狱卒道:“是。樊大人稍等。”


    章询微微一笑,让开半个床铺,问他:“樊大人不介意的话,我这还有半个铺位。”


    樊学勤和章景同没有正式见过面。但是樊学勤见过章延辅,在太和殿外面,太子谢翀和章延辅并肩去看驯养的鹰鹞,冲天而飞的雄鹰低低盘旋。在皇宫算是吉祥的凶物。


    章延辅对太子说了句什么,太子便对驯兽师说:“去雀园。”


    樊学勤没有坐,微微作揖没有行大礼,他低声道:“可是延辅先生?”


    章景同略略吃惊,他还是笑着道:“樊大人竟然认识我。”


    樊学勤说:“曾有幸见过延辅先生一面。”


    章景同道:“万不可如此。我尚不足当起先生二字。樊大人叫我延辅便是。”


    樊学勤费解道:“延辅少爷怎么会落到如此境地?你,章……原来您就是章询。章家怎么会派您来陇东,浙江章家八千人,竟寻不到一个人来办差吗。”


    章景同按下樊学勤的疑惑,言简意赅道:“此事说来复杂,你莫要插手。对了,你怎么会来监狱?”


    樊学勤半晌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樊学勤道:“您的红颜知己拿着赵东阳的遗物来求情。我暗忖,怕章家子弟真有什么冤情。得罪到黄学手上,想着亲自来过问一趟。万万没想到,您就是章询!”


    章景同让樊学勤噤声,低声道:“樊大人喊我章询便是。万不要再说其他,您且回去。这件事你不必插手,之后我自会想办法脱身。你只管装作不知情才是。”


    章景同末了才肯提蒋菩娘,他佯装不在意的问:“找你求情的人可是姓蒋?”


    樊学勤笑道:“姓不姓蒋我不清楚,我只知道是赵东阳的义女。我依稀记得她官名孟弗,赵东阳叫她小八,是个美人。”


    章景同清清喉咙,好半晌才哦了一下。他问樊学勤:“蒋孟弗为何会去找你求情。她远在陇东,从来没有离开过。如何认识的你?”


    樊学勤错愕,章延辅年纪轻轻就失忆了吗?怎么丢三落四的。他不是说了,蒋孟弗是拿着赵东阳的遗物来的。


    章景同意识过来他在干什么,闭了闭眼。


    樊学勤识趣的没有多问,尴尬笑了笑,岔开话题问:“延辅少爷,我先带你离开这里吧。你若不想惊动其他人,我只说把你提走查办,放在陕西按察使手下。我与按察使素来交情深,总能让你妥当歇息几日。这里又脏又臭,实在不是能住人的地方。京里知道了,该多心疼。”


    章景同示意他不要,直言说:“王元爱也在咸阳。这件事你不必管,我有话要同王元爱谈,但现在他在怒头上。我留在这里,就是想看看他关我是要干什么。总得让他心平气和。”


    樊学勤这才知道陇东变故,近来是什么情况。


    樊学勤道:“难怪华亭补足了粮。陇东抓住了赵东阳……原来是因为章家和王家都派人去了陇东。陇东不变天才怪。”


    章景同惊讶,“你与赵东阳是旧相识?赵东阳事情如今还未查明,你怎么就认了他有罪。”


    樊学勤讶然沉默,片刻后才说:“原来另有冤情啊。看来是我知道的不多了,让延辅少爷见笑了。”


    章景同察觉到什么,敏锐的正要细问。狱卒终于满头大汗的拿着崭新的凳子,崭新的坐垫过来了。狱卒细细绑好,安置好樊学勤,倒了茶才出去守着。如此,说话就不方便了。


    樊学勤对章景同道:“章询,既然蒋家美人求到了我这里,看在故友的面子上。本官可以向黄学保你一次。你下次不再莽撞,触怒黄大人了。”


    章景同微微摇头。


    章景同说:“樊大人,这话你当同黄学说。我宁愿牢底坐穿。也得黄学亲自来放我。”


    樊学勤执意要带章询出去,他说:“章询,年轻人不要火气太盛。你就算不为自己考虑。也为佳人想想。你留在这里和黄学赌气,人家姑娘要多么担心。”


    樊学勤叹了口气说:“你和赵东阳非亲非故。小姑娘拿着赵东阳的遗物来求我时,我曾问过她。这样妄自用故人遗物可曾亏心。人家姑娘却说,她和赵东阳似师徒似父女,赵先生若是知道她救自己心上人,也不不会责怪她。章询,如此你还要赌气吗?宁愿让人家姑娘牵肠挂肚的等着,担心着。也不愿意低个头,出去和佳人团圆?”


    章询被说的心乱如麻,微微苦笑低着头。他神情几乎无奈。


    蒋菩娘总让他吃惊。


    一无所知就敢莽撞,她和一个坐牢的人牵扯什么?连什么事都不知道,万一惹火上身呢。她不知道趋利避害吗?


    明明自己就是泥菩萨过江,偏偏总是对别人伸以援手。


    这个世上善良和热心从来就不稀奇,可在自己都自身难保之际,还惦记着别人的死活。除了章聿云,也就一个蒋菩娘。


    章景同喟然叹息,蒋菩娘这样怎么能让他放的下心。


    傻姑娘。


    *


    咸阳书院。


    蒋家兄妹同孟宜辉商量辞行。


    蒋英德道:“阿询一向很有主意。他既然说让我们先行出发,定有他的道理。陕西布政使你们也找了,情也求了。以后的事情我们也无能为力。与其如此,还不如按章询说的我们现行出发……看看事情是不是真的像他说的,有什么转机。”


    孟宜辉很是不舍:“就这么回去?连个饯别宴都没有,我原想好好送送你们的。”


    田绾眉眼弯弯地说:“我觉得咸阳湖夜游就是最好的饯别宴了。”


    不过,田绾也在担心。“章询真的不会越狱吗?他为什么安排我们先行离开咸阳,还这么匆忙。甚至……抛下他。”


    蒋菩娘声音泠泠,“他想让我们自保。”


    蒋菩娘强忍着不快,道:“三哥私自带我们出来,带我们回家本就挨骂。若是牵扯到章询的篓子里。长辈只会更加不喜我们生事非。”


    “章询自己解决自己的事情,谁都不牵累。运气好,和我们一块回去。同长辈天高皇帝远的飞回浙江。运气不好。至少我们回陇东了。黄学撒气只拿章询一人撒就好了。”


    蒋英德动容地道:“小八!”他声音隐隐发急,带着悲切。


    当年蒋菩娘搬出蒋家,住进临溪小院的时候。蒋英德和赵东阳一起去劝蒋菩娘回去。蒋菩娘却执意留在临溪小院独居。


    当时蒋菩娘也说:松衡远若是想撒气,尽管只拿她一人撒就好了。尹丰要为她老师报仇,尽管冲着她来。与蒋家无关,与她母亲、弟弟无关。


    蒋菩娘说:“我不想走。”她替章询难过,“因为无亲无故就要抛下他吗?只因为他得罪了得罪不起的人?”


    蒋菩娘总觉得现在走了,就像是丢下了过去的自己。她当年不害怕,可如果再来一次。她是想有个人陪着她的。


    “三哥,你带着田绾走吧。”


    蒋菩娘于心不忍极道:“总得有人留下来为他奔走吧。你和田绾不方便,留在这里也无用,不如回去。你带田绾回去还能少挨一份骂。我再等等樊大人消息。”


    蒋英德说:“你和田绾都是我带出来的,说什么呢。一份骂、两份骂的,我怕这个吗。”他说:“你要不想回去。那正好,我们大家都留下。四个人来,四个人走,哪有抛下章询一个人的道理。”


    孟宜辉让四人别再争执,叹气道:“只是到如今都不知,章询究竟是怎么得罪了黄学,到底因为什么事。”


    说话间,咸阳书院来人了。


    陈夫子带着两个灰衣小厮过来找蒋菩娘。


    灰衣小厮恭敬对蒋菩娘道:“樊大人请姑娘移步,去见小章师爷。”


    蒋菩娘提裙小跑,欣喜道:“三哥,等我好消息。”


    作者有话说:


    今日作话涉及大量剧透,原版删了。简单来说。九卿类比与权谋的话,剧情刚进入泉州篇。九卿类比容臣不死的话,剧情刚进入到江州篇。……因为景同是从满池娇里扒出来支线,一旦和章霁煦篇时间线交汇,故事就不好拆了,特别特别麻烦。所以我目前的打算是,陇东篇、京城篇、新帝登篇、婚后大结局篇。其中陇东篇和新帝登基篇最重要,篇幅最长。京城篇和婚后篇,一个是副CP线比较多,一个是孩子线比较多。篇幅略短,尽量缩写、简写。


    第108章


    蒋菩娘在牢狱外面等候, 秀美面庞,兜帽披风下的脸引得不少狱卒侧目。


    牢中, 气氛肃穆。樊学勤和章景同执意对峙,陕西布政使樊学勤无奈使出杀手锏:“小章师爷执意油盐不进,我只能出此下策了。”


    “什么?”章景同噙笑想他还能有什么下策,抬头牢房外赫然出现蒋菩娘的身影。


    蒋菩娘摘下兜帽,弯弯笑意:“章询,你没想到我能来这里吧?”


    蒋菩娘声音琅琅,清脆喜悦,听的人浑身得劲的高兴。连狱卒都忍不住回头多看两眼美人。


    章景同问:“你怎么来了?”他的神情看不出是高兴,更多的是混乱。


    樊学勤和蒋菩娘示意一眼, 樊学勤主动告辞, 离开前站在蒋菩娘身侧道:“你的小情郎我问过了,确实值得一救, 只是他为人倔强。能不能劝他离开这里, 就看你的了。”


    蒋菩娘欣喜的问:“樊大人这是愿意帮忙了?”连忙谢过,喜不自禁屈膝。


    樊学勤抬起她一只胳膊道:“欸,不必如此。”余光看了眼章询道:“只要你能劝得动他,我今日就可以放他出来。”


    说话间,狱卒来禀告:“樊大人,黄大人来了。”


    樊学勤神情一肃穆,把蒋菩娘往里一推, 锁上门自己拿上钥匙。肃然的赌到门口,神情凛然。


    黄学身边四五个人跟着, 其中最显眼的就是走在他左侧的少年公子哥。王元爱和黄学同行,看见樊学勤并未吱声。


    陕西府尹黄学笑着问布政使樊学勤:“樊大人?如今你怎么也接了按察使的职,跑到这咸阳大牢来了。您不是应该坐镇西安府吗, 这咸阳城是有何吸引你的。”


    蒋菩娘和章询并肩立在牢狱里,此刻看见王元爱,顿时失声抓住栏杆:“王元爱,你怎么也在咸阳!”


    电光石闪间,蒋菩娘明白了:“是你关了章询?!”


    樊学勤皱眉,望向黄学身边簇拥的人,最终目光落在最年轻的王元爱身上:“王少爷?久闻大名,原来是王匡德的主翁。您怎么也来咸阳了?”


    王元爱双手环胸问章询:“章询偷了我的东西,我关他,天经地义。”顿,“章询,我说过。你若受不住了,可随时告诉……”他被打断,蓦地变了脸色。


    章询静静地说:“我在牢中吃得好、喝的好,没有什么受不住。”余光瞥了瞥娴美娇艳的蒋菩娘,肃手而立的樊学勤,轻笑着说:“只是这访客又多又热闹,实在打扰我清修。”


    蒋菩娘一回头肩膀撞在章询肩上,章询伸手捂住,侧肩让开。蒋菩娘隐隐生气:“章询你没良心,我和三哥他们这么担心你,你以为我们想法子见一面很容易。我连赵先生的遗物都用了。如今你嫌我请樊大人是碍事?你有没有心。”


    黄学无视争吵,对樊学勤径直道:“听说樊大人想带走我的犯人,此人尚未经过三审。不知樊大人为何要移交啊?”


    樊学勤道:“且正好,现在讯问吧。我也正是好奇,一个小年轻是如何得罪了黄大人。值得让人家姑娘求到我府上门前哭诉搭救?”


    樊学勤笑呵呵道:“我这两年刚得了小女儿,天真烂漫,正是可爱的时候。最最见不得小姑娘哭。蒋姑娘在我府上门前哭的梨花带雨的,由不得我这个老父亲的心软,想为她救一救情郎。怎么,黄大人想阻止本官做事?”


    众人皆被这句情郎惊了一惊,尤其是王元爱目光惊火。


    唯有事主蒋菩娘镇定如斯,极其平静的对章询说:“……权宜之计,你别害怕。我同樊大人说你我是未婚夫妻。他才不计较我用了赵先生的遗物的。”


    章景同心里一顿,雍容噙笑的目光,恍然大悟。——他真的很想相信蒋菩娘,可他低一头就是蒋菩娘鲜红欲滴的耳垂,梨腮两旁一片不受控的胭红。


    蒋菩娘没有镜子,她眼神坚定心无旁骛,正气凛然的仿佛亵玩的人都卑劣。


    章景同隐隐噙笑,挡了挡她不让她面对王元爱。


    王元爱像是看到了什么好笑的事,在牢房门前扯了扯笑:“难怪你三贞九烈,原来是早早给自己找好了情人。”


    章景同上前一步,隔着牢房栅栏和王元爱对视:“够了。”


    王元爱挑挑眉,笑着问樊学勤:“是我朝黄大人报的官,此人偷了我的东西。千里迢迢从陇东藏到咸阳,我一路追过来讨。樊大人难不成还要包庇犯人不成?”


    蒋菩娘气急败坏,不喜王元爱这样认定她:“我不是你的东西!我去哪里去哪里。王公子先前说,你想为你姐妹找个伴。一切全凭我自愿,那我如今告诉你。我不情愿,我不愿意去陪你的姐妹。我是自己来咸阳的,和章询无关。我们蒋家子弟游历咸阳,难不成还要给王公子说一声?您算哪门子长辈!”


    王元爱被岔开了话,他气笑了说:“我在说什么,你又在说什么?”他冷笑,“呵,你有了姓章的,当然不情愿。我很意外吗?早知道,我就不问你。”


    章景同拉住蒋菩娘,手掌有力的钳着她的胳膊:“蒋姑娘,别说了。”


    蒋菩娘拨开章询的手,迎面对王元爱道:“我自个长腿,想去哪里去哪里。章询没有偷你的东西。我也不是东西,王公子报假案,刁难一个同龄人很有意思吗?”


    她睃了眼章询,飞快地道:“我不觉得章询哪里不好。我不愿意去辅佐王姑娘,也不愿意给太子做妾,嫁东宫、嫁太子走青云路,那是王侯将相的女子考虑的事。孟弗只是蒋家养女,只愿意过平平淡淡的小日子。不想奔什么好前途。”


    王元爱道:“鸡同鸭讲。我懒的和你废话。章询,你要离开我今日放你走。只要你把我们王家的东西还给我,我再不刁难你。从此你走你的阳光道,我走我的独木桥。如何?”


    章景同叹息,他捂住蒋菩娘的耳朵说:“王少爷,恕难从命。”


    章询的手低温炙热,指尖是凉的,掌心是烫的。蒋菩娘耳朵都被捂红了。


    蒋菩娘不知道章询为什么不想让她听,可这么捂住耳朵简直掩耳盗铃。外界声音虽低,蒋菩娘仍能隐约听到。章询胸膛低低震动,同他的声音一起。


    章询说:恕难从命。


    一瞬间,蒋菩娘心花怒放,胸膛鼓跳。这次真的听不到周围再说什么了。耳朵嗡嗡的。


    樊学勤和黄学对峙,他拍黄学的肩,低声说:“……我和赵东阳素有交情,你在穆陵关烧尸,休以为我不知道是什么事。黄学,你骗骗别人可以。别把自己也骗了。”


    黄学笑意不减,捧着白胖的圆肚子,就像当初在穆陵关一样。他和煦地说:“你威胁我啊?樊大人你和赵东阳搅和在一起,又好到哪去了?赵东阳在王匡德手下办事,我在王嵇魁手下办差。我们才是同命相怜,你同情赵东阳,却不同情我。樊学勤,你好笑的很啊。”


    黄学余光瞥了眼章景同,说:“这个人,是王元爱让我关押的。我不是王匡德,背主为荣。除非我死,你从我尸体上踏过去。否则我绝不会让你给章询迁狱。”


    樊学勤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就你?也配说绝不背主为荣。黄学你真是连自己都骗啊!!”


    黄学无所畏惧,高声道:“来人。押犯人。”


    黄学的人要把章询带走,牢房的钥匙却在樊学勤手上。黄学说:“樊大人,我不想吓到贵人。你是要自己开门,还是我派人把牢房门砍开?”


    狱卒提着半人高的斧头,木栅栏的牢门顶多三五下。


    樊学勤手里捏着钥匙,死死的考虑。


    樊学勤回头去看章询,他无奈的对樊学勤摇摇头。示意樊学勤不要再折腾了。


    樊学勤问黄学:“你要把人迁到哪里?”


    黄学说:“自然是樊大人找不到的地方。”笑着上前说:“免得我的狱卒受不了樊大人的淫威,等我来的时候。牢房一场空,找不到我的犯人。”


    樊学勤质疑不肯交出钥匙。黄学一个手势,立即派人砍断牢房木门。


    斧头木屑四溅,章景同拉着蒋菩娘后退,挡着她靠内墙。


    蒋菩娘被章询一把拉入怀里,内心小鹿乱跳。她仔细的抓住了他的衣袖。


    章景同却似乎有什么感应,眸色幽幽。衣袖下的手轻动,他碰了碰蒋菩娘指尖。蒋菩娘脸热的没有反抗,若有似无的碰触好像是幻觉。他的手靠了上来。


    见蒋菩娘没有反抗,章景同轻轻的握住。他轻声微叹,复杂地说:“蒋菩娘,你先回去。听话,和蒋英德一起走。最多九日,我会顺着官道找你们。环俞会给我留记号,不要再来这里了。不要再找人救我了。”


    蒋菩娘整个左手被炙热的牵住,包围着她得手心绵柔宽厚,略略有些笔茧。


    蒋菩娘轻声说:“那你呢?樊大人都救不走你,难不成你要越狱?”


    章景同捏了捏眉心,现在确实有些麻烦。他不知道要被迁到哪里去了,现在的布置一个都用不上了。但章询还是耐心地说:“蒋姑娘,听我一次。”


    蒋菩娘还要再说什么,结结巴巴起来。章询忽的睁开眼眸看她,幽邃点亮,一时让蒋菩娘忘了她要说什么。


    章景同意味深长地问:“你就这么关心我?”


    蒋菩娘镇定地说:“你是哥哥的朋友,我们一路作伴……”话未说完,章询就放开了她的手。自然地仿佛刚才是不经意。


    蒋菩娘失落的缩了缩心口,勉强把话说完:“……我们四个一起来,自然要一起回去。”


    章景同淡淡地说:“哦,原来你在意的是蒋英德的朋友。”


    蒋菩娘方寸大乱,她忽的失守。章询从来没有这么言辞暧昧过,若隐若现,好像在暗示她什么,又像是在说一句普通的话。蒋菩娘分不清是自己多想,还是章询真的在似撩非撩。


    蒋菩娘肌肤通红泛粉发热,一时间全身都隐热起来。像一股燥火发不出来,她抿了抿唇,仰脸想问。木门哗啦一声开了,章询有力的掰着她肩膀,回头看了一眼。冷淡、噙光、透着杀意。


    章景同直直看着王元爱,问:“你囚着我,又能囚多久。”


    王元爱说:“这由你决定。”


    章景同上前把蒋菩娘推给樊学勤,说:“樊大人,以后不要把一个姑娘往监狱中送了。这里腌脏,不是姑娘家来的地方。还望你怜香惜玉些。”


    樊学勤道:“你看着美人儿如此伤心,还不打算跟我走吗?”


    王元爱好整以暇,环胸道:“章询你不出去吗?”


    蒋菩娘脚步不稳撞在樊学勤身上,她眼睁睁看着章询跟人走了。不由得大喊:“章询!”


    章景同侧身回头,微微冲蒋菩娘颔首。


    蒋菩娘苦苦拉着樊学勤:“樊大人,你不管管吗?你答应了要帮我救章询的,如今你眼睁睁的要看着黄学欺负人吗。”


    樊学勤扶着蒋菩娘,平静地说:“他不愿意出来,还要怪我不能搭救吗?”


    蒋菩娘还要再说什么,樊学勤派人送蒋菩娘回去,让她不要再说了。


    樊学勤说:“依我看,章询和王元爱在较什么劲。许是章询不想出来,就是不愿意还东西的意思。你为难他,不如听他的话。”


    蒋菩娘脸热。


    作者有话说:


    能说不不心动吗,明明心中千万涟漪。


    第109章


    一夜折腾, 黄学回府后就疲惫歇下。


    是夜,圆月孤亮。黄学府邸笼罩在皎洁的月纱下。


    黄学是个圆胖子, 鼾声正响。陕西府尹官袍挂在屏风衣架上。庭院外风声鼓鼓,冬夜寒风卷着两道黑影进了黄学宅子。


    “谁!”黄学忽的亮灯,从枕头底下摸出巴掌大月光可鉴的铜镜,朝来人一照。月光光线明亮的照亮焦俞眼睛,环俞吹了口蜡烛,豆大的火苗燃起来。


    环俞坐在桌子上,叩着圆桌。


    黄学惊慌失措,手指抓着铜镜就要砸过去。


    悠悠明亮的月光,照亮在黄府黑幢幢的墙壁上。


    焦俞夺过铜镜, 问黄学:“你把章询迁到哪去了?”


    黄府另一角。


    子夜三刻, 王元爱喝完酒回到住处,掩上房门。他桌子上散乱的是黄学的账册, 凌乱的纸页、陇东军营的信、京城对王元爱的谴责。


    王元爱一向警惕, 今天他一进门就感到微妙。随行保护他的大内高手也没有同他进来请安、换班。王元爱拔起腰间匕首,扬着雪光。咔哒一声,暗处有人燃了火折子,书桌黄光暖暖的亮起来。


    章景同整理着书册,王元爱的信件只封未动,只理整齐放在左上角。黄学的账册却翻了不少。


    章询心不在焉,信手悠闲, 仿佛他才是主人一样。


    王元爱余光瞥了眼跪在案几旁的高手,环俞沉默小杀神, 按的王元爱的人不能动弹。


    王元爱乐开怀道:“时霖,你出来了。我还以为您能多吃几天苦呢。美人一哭就受不了了。原来你的酷刑在这。”


    章景同笑着说:“我是越狱出来的。等会儿去同黄大人打个招呼。”


    王元爱并没有问章景同是怎么出来的,在他眼里章时霖想要离开囚牢有一万种法子。但听到章景同是强行越狱时, 王元爱脸色变了变。


    王元爱说:“你不按常理出牌。”


    章景同请王元爱落座,他说:“同窗一场,你我就不能坐下来说话吗。”


    王元爱不屑与章时霖坐在一张床上,房间里只有一张太师椅,被焦俞占了。焦俞正蹲在椅子上,翻着黄学的册子,抄的哗啦啦,像个连夜补作业的学生一样。


    章景同和王元爱对峙,房间死寂。焦俞还不合时宜的插诨打科。


    焦俞大摇大摆翻着黄学的账册,咂舌说:“黄学这个新官上任也不久,捞的也不少。比王嵇魁当年胆子大多了,怎么黄学也知道他在这个位子上坐不久?”


    环俞对焦俞说:“闭嘴!”


    黄学是个很奇怪的官,旁的贪官是不顾百姓死活搜刮民脂民膏。黄学贪,但黄学贪的方式是让陕西地界的百姓日子过的蒸蒸日上,以此搜刮更多的民脂民膏。留够朝廷赋税的,剩下都是他自己的。


    故而黄学这个贪官当的比别人都富裕。不知道是因为他是从王嵇魁幕僚升上来的,更了解底层百姓。还是黄学为人过于聪明了。黄学驱逐整个陕西的三教九流,却允许社火、兰花门的戏法班子进陕西。


    陕西地界的刑案黄学一律瞒报,要么拖着,要么息事宁人。生怕影响到自己的政绩。但为了让百姓交口称赞他,黄学不停的用搜刮来的民脂民膏修建义学,留够百姓口粮,还时常免赋,自掏腰包垫上。


    王元爱的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他问章时霖,“你到我房间来就是为了翻这个?你想威胁黄学。”


    章景同提起黄学的茶壶道:“王家养这些人很不容易吧。”


    王元爱没有说话。


    章景同叹息说:“我若是你,我也为难死了。王嵇魁、王匡德、黄学,挥霍家族名声的,心有顾虑临时投靠的,还有忠奸难辨善恶难分的滚刀肉。如附骨之肉,切之可惜,不切又是隐患。”


    “王家这些年就是这么被消耗殆尽的吧。”章景同悲悯,目光惋惜的看着王元爱,“从前你问我为什么要衣锦夜行的过来。我无法回答。”


    “这些年章家因为有陶家、中山军不敢碰边境。除了早些年我的外曾祖父在陕西谋过职,这些年章家一个人都不能往西北安插。”


    王元爱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章景同合上书册,说:“王匡德为什么会把兵册交给我,你来西北顶着王家嫡长孙的名号为何遍体鳞伤,太子为什么明知道章家、王家关系紧张。派了你来陇东,还要派我来。元爱你是个聪明人,难道你还不明白吗?陇东来的不是我,就是杨英哲。”


    王元爱嗤笑一声,“时霖兄原是来炫耀的啊。自然,章家和建由候府都是当今皇后的外戚。太子是皇后生的,怎么可能选别人。”


    章景同静静地说:“当年选伴读,皇上中意的是你。王皇后当年在冷宫过的凄惨,皇上幼年在汀安全靠王国舅照料。他对王家感情很深,并不希望章家一家独大。天家是给王家留了一个名额的。”


    王元爱拂袖道:“你今天的来意是什么?”


    章景同翻着书说:“宫里定下人选,消息还没传出去。你就不来中学堂了。人人都说你飘了,后来你落选被中学堂众人嘲笑,你自始至终一言未发。我想,全天下除了我知道你那段日子病重,就没人知道你为何不来中学堂了吧。”


    正如这个世上只有王元爱敢信章景同会来陇东一样。他们是同窗,是青梅竹马。是微妙的不合,是志气的相投,是永远站不到一个立场,绝不会是朋友的同窗。


    王元爱面色动容,却仍问:“你今天的来意是什么?”


    章景同继续说:“王国舅倒下后,王家群龙无首,各个房头自立为主。却怕天家忘了王家,死活不曾分家。我家中只有姐姐一个,你却兄弟手足众多,亲兄弟、堂兄弟数不清的争端。天家订下你做太子伴读,消息还没传入内阁、宗人府先得了信。”


    “腊寒雪,嫡长孙。你被人拖到西山兵营冻了一夜,王家、章家都找不到你。后来是英国公世子把你救起,送回的王家。直到俞弘业和我姐姐有情之前,英国公世子一直都是你们王家的座上宾。”


    王元爱面色狰狞,隐隐崩溃:“你今天的来意到底是什么?掀我老底吗,让我也丢人吗。怎么,你不能把我也丢去大牢。就要用这种方式来羞辱我?!”


    章景同面如皎月,雍容静静,“元爱,你所有的事我都知道。英国公世子救你回家后,御医去王家替你诊治,太医院的药材齐齐往王家送。可到了春三月,你还是病的要死了。”


    “三月中旬,天家颁布外戚袭爵制,凡继子、嗣子袭位一律减爵三等。与此同时,东宫颁布伴读名单:我、杨英哲。”


    “自此王家乌云笼罩,费尽心机讨天家欢心。四月的时候我就在中学堂来见你上学了,这次短短半月,你就大病初愈很是清瘦。”


    王元爱记得那天,太子选定章时霖、杨英哲做伴读后。他们两个早就不必去中学堂念书了,可那天王元爱拖着初愈的身体,刚进去学堂就看见人群中众星捧月的章时霖。


    章时霖见了他还走过来,在众目睽睽下问:“你身体可还好些?”


    哗然大笑,整个中学堂都说王元爱是赔了夫人又折兵,时霖的嘴太损了。还有人笑王元爱:“四个月都不见你来上学,我们还以为王少爷进东宫了呢。原来是在家生病啊。”


    王元爱当时就捏紧了拳头。


    章景同的目光落在他拳头上,于心不忍地说:“我是特地从东宫告假来看你的。”


    王元爱当时一拳头就打在章景同面上,整个中学堂拉架,王家护卫、章家护卫动了倒戈纠缠在一起,两边打的不可开交。


    最后还是紧急请了附近巡逻的五城兵马司士兵艰难把两波人拉开。


    事情闹到金銮殿,承治帝说都是自家子弟,亲戚间的孩子打打架、哭一哭就好了。不必对薄公堂,闹的两家脸上不好看。


    承治帝把事情交给皇后处理。当时王家都都觉得圣上偏心,皇后章青鸾肯定维护章家的孩子啊。令人意外的是,皇后把两家父母叫入后宫,却把章时霖骂了一顿。说延辅不懂事,小孩子爱炫耀。王元爱没有入选太子伴读,本就委屈。他打的应该。


    章时霖过于傲慢,因为不懂得戒骄戒躁被皇后惩罚、被章家禁足。


    王元爱再见到章景同是宫里的中秋晚宴。自打上次王元爱打了章时霖一顿,章家连个屁都不敢放,还罚了章时霖以后。王家各个房头就隐隐有了分势。


    天家已经说了,继子、嗣子袭爵减三等。王家其他房头就算把爵位抢过来,也传不到下一代,就这样断代了。还不如让长房长孙一代一代把这个爵位传下去。至少王家出门还能沾个光。


    章时霖见到王元爱笑吟吟的,他正和杨英哲给太子喂蛇。太子的两条黄金蟒和他们关系都很好,王元爱却因鲜少进东宫,非常畏惧黄金蟒蛇。


    小王元爱后退一步,神情不露怯意。


    小章时霖远远的问王元爱,“你不谢谢我吗?”他看不出意图,笑着说:“你打了我,如今在王家的日子很好过吧。”


    王元爱好悬没当着御林军和东宫侍卫的面再打章时霖一顿。


    当年章时霖若有所思,笑了笑说:“看来你不谢谢我。”


    杨英哲拉起弹弓对着王元爱的眼睛,凶巴巴道:“我数三声,你再不走我就打瞎你的眼睛,让你再不能读书识字。”


    王元爱只是想来看看东宫长什么样子,他闻言笑着对杨英哲说:“你别落单。不然我见你一次打你一次。”


    杨英哲说:“你也别落单!不然下次我三舅舅回来,我一定让他教训你。”


    王元爱当时就一窒息。章聿云习武谁不知道,只是当年大家都以为章聿云不过是学些武艺傍身,谁能想到他去混江湖,入少林。


    章聿云和他们年龄相当,说是长辈。其实没差几岁。说是孩子,都是孩子。


    王元爱和章时霖打架了。皇后断官司,王夫人抱着王元爱哭,尹郡主抱着章时霖哭,皇后尚能艰难的把章时霖叫过来骂一顿。


    可若章聿云打了王元爱,且别说他习武的人手有多重。章聿云是章首辅的老来子,皇后自幼是她嫂嫂抚养长大。她嫂嫂抱着章聿云哭,皇后还能像上一次样,继续维持天家和平,拉偏架让章家吃哑巴亏吗?


    故而很长时间王元爱和杨英哲他们都是绕道走。彼此落单过好几次,但谁也没对谁动过手。——他们这些人,要动手只能自己动手。叫小厮,小厮打过就死了。叫护卫代打,要挨训斥。若是让三教九流动手,那就是刺杀了。


    章家和王家还不到刺杀结仇的地步。


    *


    章景同见王元爱静了许久,神情怅然,不知在想些什么。


    “元爱兄。”章景同唤道,王元爱回过神来看他,半晌才笑了一下,说:“你搁这和我忆苦思甜呢?时霖,你我之间有什么情谊吗。何至于你从盘古开天辟地起在这和我拉情怀。”


    王元爱问:“还是说,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是想让我给你说声谢谢,谢谢你让我打了你。谢谢你让王家意识到只要我活着,皇上还会在章家中间偏心王家。”


    章景同微微一怔,他说:“我不记得了。”


    章景同是记得他小时候和王元爱打过架,但王元爱说的这些他没印象。


    太子选伴读,王元爱病倒。英国公世子给杨英哲说,他觉得王元爱快要死了。章景同只记得他那时很害怕。


    章景同那时候尚未经历过生死这么沉重的事。一个和自己朝夕相处,天天一同上学相处的小伙伴,突然要病死了。谁都会害怕。


    哪怕章景同和王元爱关系不并不好。同窗同学要离世了,章景同就和杨英哲商量着去王家看望王元爱。可是王家把他们拒之门外。


    得知王元爱重新去中学堂上学了,小章景同顿时惊喜,有种将死之人死而复生的高兴感。他和杨英哲同太子请了假,特意从东宫绕到中学堂去见王元爱。但因为耽误的太久,章景同去的时候,中学堂已经下学了。


    章景同没有见到王元爱,第二天就让杨英哲给他捎假。对太子说他去中学堂取些东西,他有本晖圣阁的书册忘到先生那了过去取。晖圣阁都是孤本,外面罕寻。太子没有怀疑。


    中学堂章景同见到‘死而复生’的王元爱挺高兴,他上去就说了一句话,王元爱一拳就打了过来。


    章景同哪里被人打过,他当时就还了手。


    可惜章景同脸上还是挂了彩。


    后来他三叔知道了这件事,就教了章景同脱身的技法。说是章景同就算打不过,至少能跑的开。


    皇后让章家把章景同带回去禁足,景同每天除了去东宫念书哪也不能去。回家也得跪祠堂。日子过的很是闷。


    八月十五,皇宫中秋。章景同按例和太子、杨英哲去给皇后磕头。刚到凤仪宫,却听到皇后在和皇上吵架。谢翀仗着自己是东宫太子,跑进去劝架。


    章景同和杨英哲连忙追进去,就听见皇后在哭。大殿地上还有被摔的玉玺,还好是坚硬无比的和氏璧,也不知是谁摔的。皇上气冲冲的捏着拳不看皇后,皇后坐在椅子上大哭。


    皇后哽咽地说:“谢睿,究竟是我自私还是你自私?你让整个王家都恨上了章家。是,王家人现在拧成一团了。因为有了共同要对付的敌人——和章家争宠。你好的很啊,为了保住王元爱不被王家人弄死,又是削爵又是让我拉偏架。明明是王元爱打的我们家景同,凭什么让我们景同给王元爱当垫脚石。”


    皇上斥责:“章青鸾你这话说的太难听了!我外公死的时候,他临走前交代我照顾好王家。母后这些年唯一的要求就是让我保住王家子嗣。元爱那么小一个孩子,只因能在太子身边当伴读,就被王家弄的半死不活。一个小小的冻寒两个月了都没治好。你也是做母亲的,你不心疼吗?”


    谢翀、章景同、杨英哲三人闯进来的很不合时宜。


    皇后却看见小章景同就大哭,抱着章景同心疼的说:“那景同呢?景同就活该被打,活该被罚吗。他做错了什么。”


    皇上蹲下来看着小章景同说:“延辅为什么要去炫耀呢?他不在东宫呆着,特意跑到元爱面前去炫耀,挨了打很奇怪吗?”他问章景同,“延辅,你觉得自己做得对吗?”


    小章景同小声说:“我不是去炫耀的。我是去看望他的,我听说他死而复生了,替他高兴。我想看看他是不是还活的好好的。”


    皇上一滞,片刻后叹气对皇后说:“就算章延辅受了些委屈,他只是挨挨罚而已,无关痛痒。元爱却能因此在王家立足,难道小延辅就不能吃这点委屈吗?”


    皇后扬手就是一巴掌,皇上狠狠得的捏住章青鸾的手,“皇后!”他冷冷的盯着章青鸾,“你又大小姐脾气。这些年你总是这个坏脾气,朕是天子。不是你任意可以戏弄的汀安小子,谁教的你一言不合就动手。你三哥,还是你三嫂?还是你爹娘,你外公?”


    谢翀急的团团转,“父皇、母后你们别吵了。”


    小章景同也说:“皇后娘娘,我不委屈。娘娘,你不要和皇上吵架了。”


    小章同非常紧张,小手仅仅攥着:“我,我挺害怕王元爱死了的。我们一起上学,我听说他快病死了,心里像是被凿了个大洞似的,黑漆漆的可怕。”


    小章景同想了想说:“王元爱打了我,我们章家不追究他。皇上和娘娘也护着他,王家知道他有靠山,王元爱的靠山还能让他随便打我,也不会受到惩罚。王元爱的日子会过的很好的。至少他不会病死了。”


    小章景同觉得挺好的,他觉得身边有人病死了还是挺可怕的。章景同抱着皇后说:“皇后娘娘,我早就不疼了,你别和皇上吵架了。”


    皇后当场大哭,抱着景同说:“谢睿你好好看看!这就是你欺负的孩子。”


    杨英哲当时还担心王元爱打章景同打上瘾了,太子谢翀就说:“今晚王元爱就参加中秋宴。要不你们去我东宫避一避吧,今晚宴会不要参加了。省的和王元爱起冲突。”


    章景同杨英哲当天就没参加中秋晚宴。


    谁知他们还是在东宫门口碰到王元爱了。吓得杨英哲当场就炸了毛,拿出弹弓威胁王元爱:“你要是再不走,我就用弹弓打瞎你的眼睛。让你再不能读书识字。”


    这对王元爱的威胁还是挺大的。


    从那之后王元爱见了他们都绕道走。


    章景同想起小时候的事,深深的叹了口气。拍了拍焦俞,坐在暗桌前道:“你我自幼不和,我也并未指望你我能心平气和的坐下来谈谈。王元爱,我今天来是想请你收手的。我原以为让我坐几天牢,给你消消气。你就会另想办法。没想到你派人去劫章喜卫和韦迎波。”


    王元爱笑了,“你偷了我王家的东西,做几天牢就想让我消气?章时霖你竟然变的这么天真烂漫了,我真是大跌眼镜。”


    章景同运了运气说:“元爱,也许你不信。但我来陇东之前只是为了散心,我家的事你最清楚,我的事你更清楚。我来华亭查粮仓、查人口,就是未碰兵册。尽管我有意图,但我并不想恶化章家和王家的关系。”


    “直到我三叔出事,这是我家族大事。这时候兵册于我而言已经不是我可拿可不拿、你办不成了我再拿。而是我必须要拿到手,哪怕是从你手中夺出来。”


    王元爱脸色大变。


    章景同迎着火气,依旧说:“当我没有告知王匡德我就是东宫的章延辅,王匡德就冒着千万风险把兵册交给我。那一刻起,我就知道。我无需真刀真枪的从你手里夺。你掌控不了王家,你们长房嫡支这一脉只是外强中干,不堪一用。”


    “王元爱,你连你们王家的人几个保命的请求都做不到,又何必当着我的面画饼说什么王家会替我们章家说话、声援我三叔。王家,不会支持解除限制武林政策。”


    撕破脸的话让王元爱、章景同脸色都不太好。


    章景同尽量温和的道:“元爱,你我都不是傻子。同窗一场,我不想和你真刀真枪的干。”


    章景同提出交易:“这样,我手上有些消息源。能让你虽未带兵册回去,却依旧能在陇东立功扬威,不负王家期待、天家期待,功德圆满回京。只是,会略有些风险。毕竟和敌人打交道,你若……”


    “章时霖!”


    王元爱仿佛受到了羞辱:“你是在恩施我吗?我有堂堂正正的差,堂堂正正的路要走。为何要走你指路的小道?你在欺辱谁,把我当王匡德了吗。什么叫我们王家外强中干,那你们章家就如日中天了吗!别忘了,你们也袭爵了。章年卿拧了那么多年,如今还不是乖乖带着他夫人回来做奉国公、奉国公夫人。”


    “风光?我们王家早你们两百年,王家祖上风光的时候,章家还不知道在哪个犄角疙瘩当无名小卒呢。轮得到你以前辈姿态来教训我?!”


    王元爱也只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他艰难的带着家族夹缝中求生。他博取着尊严,艰难的在这个朝廷立足。哪里受得了章景同这番话。


    王元爱噙着笑说:“我们王家的今天,就是你们章家的明天。章时霖你不必高兴的太早。”


    章景同喟叹说:“王元爱,我知道你心里有气。但请你对我长辈尊敬些,再怎么样,我都从未直呼你家长辈姓名。”


    王元爱道:“是啊,你直接偷东西嘛。章家小偷。”


    章景同理亏。这件事只能谈此作罢。


    他说:“看来如今这样,我们是谈不下去了。”微顿,他说:“我保障王家的利益,你保障章家的利益。无论什么时候,等你想开可以来找我。”


    王元爱道:“好啊,我也早看不惯你章询这身皮了。时-霖-兄,我等着你露出真面目。”


    章景同说:“王家让你挣扎的太辛苦了。我等你平静下来我们再谈。”他侧头吩咐了一声,“环俞。”


    王元爱脖子上忽的被人砍了一刀。


    环俞抱住他。他有伤,焦俞接手抱着王元爱放到了床上。


    章景同吹灭蜡烛。


    黑暗中,章景同轻声说:“给他盖上被子吧。”


    三人掩上门离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0章


    夜晚, 几近黎明时刻。


    黄学披着外衣站在门口,匆匆摆摆手让部下下去:“知道了, 章询失踪的事暂时先别声张。最要紧的,别让王家那位知道。”


    部下紧张:“是!”


    看着人走远了,黄学才毛骨悚然的叫来护卫和巡逻仔细布置。千万别放过一丝漏洞。


    ——吓死人了好不好!大半夜的两个人坐在他床头。


    要是让王元爱知道了他泄露消息,放走了章询王家不把他活吞了才怪。瘦死的骆驼也还是比马大!黄学发愁的盼着他这一亩三分地赶紧清静。


    黄学小心的栅上门,仔仔细细把门窗检查好。才惊犹未定的重新躺在床上,合衣躺下。


    黎明夜最是漆黑浓墨,屋外黑的暗沉。天际隐隐东升的晨霞浓雾,严严实实遮挡着曦光。


    黄学睡觉爱打呼噜,一晚上都睡的很不安。他侧身睡着不舒服, 总觉得背后有人。房间昏暗偏黑, 伸手隐约可见五指,四周桌椅屏风很多。


    黄学听到刺啦一声火折子的声音, 他猛的坐起来。


    床脚圆凳上, 章询静坐着看着黄学睡觉,他背后蜡烛明亮,衬托的章询影子笼罩了半个房间。


    黄学三魂飞去六魄,惊坐起来:“章,章询?”


    章景同笑着说:“黄大人,你醒了。”


    黄学左右张望,想呼叫声援, 一回头看到两个大杀神一左一右靠在门上,他闭了嘴。刚才就是这两个人逼问出章询下落的。江湖败类!


    黄学勉强打起笑意问:“不知章公子深夜造访, 有何要事?”


    章景同思量片刻,道:“哦,倒也没什么要事。”顿了顿, 他说:“黄大人是地方官,我要走了,于情于理都应该来同你打声招呼。免的像越狱。”


    黄学气笑了,“这么说,章公子和王公子的赌约结束了?”


    章景同叹气,“我和王元爱不曾赌过。我原是想着我蹲几天牢,让他消停几天。毕竟我这件事实在行的理不直气不壮。原想等着他消气,心平气和后,好好和他谈谈。官场么,不过就是你帮帮我,我帮帮你。”


    章景同再次叹了叹气,说:“事情很不顺利,只能下次和他谈谈了。”


    黄学小心翼翼的看了看一旁的焦俞,口干舌燥的问章询:“你到底想干什么?”


    章景同笑着说:“我来同黄大人借份地图,借匹马。我知道,杀人一刀解子坤当初投靠王嵇魁时,送上过一份陕西地界的地图。我现在要去办一件事情,走官道来不及。需要这份地图。”


    他沉吟片刻:“再有,来同黄大人道个别。人常说,与人方便与己方便,客走之前同主人家说一声,是个礼貌。”


    章询确实是‘上门客’。


    ——黄学把他从狱中提出来之后,就放在了自己家的地牢里。


    *


    从黄学卧房出来,焦俞逍遥自在的上下抛着地图。黄府安静的跟死了似的,静可闻声。惹得环俞不住的看焦俞。


    焦俞道:“小杀神,别看我。我可不是你,杀人如麻。”


    章景同回头调停,连忙把环俞拉到自己身边问:“蒋英德他们走了没有?”


    环俞偷偷踢了地上一个石子,打在焦俞膝盖上。


    环俞腼腆一笑,贴着章景同耳朵说:“蒋菩娘跟着她哥哥和田绾离开了。他们不知道你为何要送走他们,但是打算放慢脚程等着你出发。还给孟宜辉留了一大笔钱,说是若是捞你要花费,只管从这里取用。”


    章景同微微惊愕,“他们出门在外,哪来这么多钱?”


    环俞说:“不知道。不过好像是蒋姑娘她娘给她写的信里夹的。信寄到孟宜辉手里了,我也不知道里面写的什么。不过猜,柳姨娘似乎是不希望蒋菩娘回去。”


    章景同攥了攥掌心里的虚无,这里曾有触感。


    章景同喟然,很快调整好。又问焦俞:“韦迎波和章喜卫现在如何?”


    焦俞抱住兵册,揉着腿,老老实实道:“兵册倒是抄好了。不过蒋英德和孟宜辉一送信回去,让华亭救你。韦迎波和章喜卫就连夜往咸阳赶,连行脚帮都好悬没追上。情况不是很好。”


    章景同问:“兵册呢?”


    焦俞道:“……好像他们贴身带着了,具体我没联系上他们。但听行脚帮的人说,韦迎波和章喜卫每次只睡一个人。怀里总贴身揣着什么东西。”


    黄府后门处,停着一匹雪白的骏马,章景同蹲下来摸了摸它脚蹄,喂了草料和马匹熟悉气味。


    焦俞环俞翻身上了另一匹马,两人同章景同商量:“我看大公子还是和我们共乘一骑吧?”


    焦俞和环俞到底不是和章景同一起长大,虽然在周流山听过大公子会骑马。但章景同的骑术到底怎么样,能不能经得起这么高强度的赶路,实在是个未知数。


    章景同闻言笑道:“诚然我有些浪得虚名,但也不是事事都是浪得虚名。走,上马!”


    章景同勒着马缰,猎猎起夜风。三人快马惊蹄,连夜离开咸阳城道。


    *


    黄昏压天的颜色,灰沉沉的砂砾抹在天际,暗的凄凉。


    韦迎波交代好镖师,上了楼去找章喜卫。章喜卫怀里抱着个包袱在睡觉,听见有人进来立即坐了起来。


    韦迎波轻松大声的笑道:“你紧张什么。来之前我们都不是把把兵册给王将军了吗。瞧你,怀里跟抱着个真的似的。”


    章喜卫翻身坐起来,笑笑说:“这不是看起来逼真一点吗。”说话间仍把册子揣进胸口。


    书册用贴身的黄金软甲包起来,刀刺不破,汗浸不湿。章喜卫贴身放在胸口,拍了拍,说:“还能当护身符使用。”


    韦迎波笑着说:“那软甲是武籍人献给太子的,太子给你是让你贴身穿的,你倒好,山猪吃不了细糠。”


    韦迎波真实身份是西山大营出来的将士,因长的文秀被选来陪着章喜卫。章喜卫真名也不是章喜卫,是东宫一个幕僚。一路上章喜卫也从来没有透漏过自己真名,韦迎波只知道他是齐夏光手下的人。


    章喜卫不会武,太子特意赏赐了他软缎黄金甲。韦迎波会武,太子赏赐了一把秋水剑。都是武籍人为了表忠心送上来的,据说都是江湖至宝。随便流传出一件,都会引起江湖人大打出手,门派间械斗争夺的。


    楼上传来吵闹的动静。韦迎波站在窗前警惕的观察情况,他一边问:“王元爱怎么会知道大公子的身份?”


    “不是东宫透漏的。”章喜卫警惕的看了韦迎波一眼,说完才淡淡的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章喜卫道:“我是说。王元爱认识大公子,他们是中学堂同窗。平日里宫中宴会也没少见。王元爱不见则罢,见了就认识了。”


    韦迎波半晌没有动静,他握紧秋水剑,说:“镖师不见了。”


    章喜卫紧张地问:“会不会是去喝酒了。”


    韦迎波轻轻摇头,示意章喜卫躲在床底下,他拔出剑鞘道:“不对劲,你先藏起来。我怕情况不对。”


    残风卷着落叶,寒冷的刮过空荡荡的院子。


    清一色的二十出头的青年人,安静无声的闯入院子里,前后包圆了客栈。客栈楼梯口上上下下伏卧着数个粗布衫配军刀的男人。


    “搜。”


    大鬓苒胡子的男人膀大腰圆,站在庭院声若雷霆。“韦迎波、章喜卫,我知道你们在里面。我数三声,要么你们自己出来。要么我的人提着人头把你们拎出来。”


    二楼亭阁安静,无人回答。二楼窗户上挂着的吊兰却瞬间掉了,摔了一地瓦盆碎片。


    大鬓苒胡子再次笑道:“都说什么样的主子养什么样的狗。我要是你们,早就羞的剖腹自尽了啊。偷东西,被抓到了可是要砍手的。”


    说话间,房门已经被破开。韦迎波手持一把秋水剑,寒光凛冽,他踹了一个人下楼。镇守在二楼口,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他冷眼对楼下的大鬓苒胡子道:“王将军另则明主,东西交给了值当的人手上。”


    “争赢的东西怎么能叫偷呢?如此说来,古往今来多少豪杰都要担一身骂名了。”


    韦迎波横着秋水剑,架到冲上来的士兵脖子上,他高声道:“这位军爷,战事当前,我不愿杀士兵。我也是军人,与同袍连襟。”


    “你我各司其主,王将军都已经做了论断的事,你我还是不要妄加评论了。东西,我们是不会交的。”


    大鬓苒胡子这次笑着没说话。


    韦迎波身后却传来动静,四个人从二楼窗户滚进来。翻找衣柜、床下后拖出章喜卫。章喜卫跪在地上,脖子上架了两把军刀。


    韦迎波瞳孔微缩。“放了他!”


    持刀两人逼出了章喜卫脖子上的血线,滴滴顺着刀身滚落。细细的伤口,不致命,却骇人惊心。


    房间里被翻成一团,所有行李床铺,都被刀挑开。棉絮乱飞。


    韦迎波一刀插在地上,束手就擒道:“放了他!他是浙江章家的人,我是武将。东西在我手上。你们放他走。”


    大鬓苒胡子沿着楼梯一步步上来。


    韦迎波厉声说:“我不管你们是奉了谁的命令,你们也不想得罪章家吧!”


    大鬓苒胡子有所忌惮,踌躇了下,他停下说:“别搜了。”


    韦迎波双手奉上道:“带我走吧。让章喜卫去咸阳接人,我把东西交给你们。”


    大鬓苒胡子抹了把脸,一脚踢碎栏杆。轰隆一声,二楼没了遮挡。几人危险的站在边缘。大鬓苒胡子指着韦迎波说:“你先把东西拿出来我看看。”


    韦迎波凛然道:“笑话!我又不傻。你先放人走。我是来保护章喜卫的,他不安全,你们谁都别想从我这里拿到东西。”


    大鬓苒胡子勃然大怒道:“章家怎么了,章家也不能无法无天!章半朝势力还不够大吗,恩?他们手还想伸到哪去。中州王的兵营唯他们马首是瞻还不够?还想抓住陇东的把柄。”


    “王匡德是什么东西?他就是一条狗!为了自己的利益把大伙卖了!”


    “王匡德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了。我们其他人呢?”


    “大家都造假,大家都骗粮凭什么只有王匡德脱身了。韦迎波,你以为我是在替王元爱办事?我是在替自己的命办事,你还没有尝过我的手段。”


    大鬓苒胡子一手指天,转了半圈。


    巨大的裂帛撕开声音,刀风凌厉,韦迎波身上的棉袍被刀风撕开。室内的章喜卫也被脱个精光,胸口那一团包着软黄金甲的兵册落在地上。


    大鬓苒胡子笑了一下,走进去捡起来。


    “千里寻你,原来竟在这里。”大鬓苒胡子拿来火折子吹了一口,舔高的火苗蹿起来,沿着书页的边角熊熊燃烧起来。


    章喜卫看着两个月的心血化为灰烬,大叫:“不!!”


    大鬓苒胡子身后五个士兵立即造反,两个人去扑火,三个人持刀顶着大鬓苒胡子的脖子,五脏六腑的要害处。“王丘!你疯了。少爷要的是兵册。你把他烧了,我们回去怎么交代。”


    大鬓苒胡子丢下兵器,无所畏惧道:“交代?我需要给谁交代。”


    “王匡德爬上岸的时候给我们交代了吗?整个陇东军营,只有他脱离火海了。王匡德兵册往上一交,整个陇东的将军都得遭殃。他保住自己妻儿了,我们呢?”


    “王元爱算什么东西。他为了给天家办差,连我们的死活都不顾了。王元爱和王匡德有什么区别?章询和王元爱有什么区别?”


    “明明各个都在维护自己的利益,还大义凛然的说什么为了天下,为了百姓。”


    大鬓苒胡子说:“要死大家一块死。谁都别活着!”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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