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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120

    第111章


    消息传到王元爱耳朵里, 正是下午晚霞绽放时。


    铺天霞光从西方天际铺开,一点一点染红。王元爱站在窗前, 听黄学千愧万疚的说早知道就不把章询移出大牢了,在大牢里章询有所顾忌还知道收敛。关进黄府地牢里他嚣张的很。


    黄学说他自己被吓的三魂飞掉六魄。等反应过来时章询已经逃走了,还偷了他的地图,牵了他的马。如今不知所踪。


    王元爱捏了捏眉心,侧身开口问:“咸阳书院那几个人呢?蒋家兄妹呢?”


    黄学说:“咸阳书院的山长就在外面。他们一早就离开,章询逃跑前他们就回陇东了。”


    王元爱侧头,“走了?”


    黄学说:“走了。”


    王元爱:“孟宜辉呢?他们不是来看孟宜辉的吗。”


    黄学谨慎的面对王元爱,无奈一笑说:“孟宜辉是咸阳书院的学子,他还要上学。如今还在咸阳书院, 你要请他过来吗?”


    王元爱只是没想到蒋家兄妹真的会抛下章询离开, 他说:“不必。”叫孟宜辉过来有什么用?只怕章询来咸阳就是为了拖时间。如果不是来咸阳城,许会往祁连山方向去。


    在闹市躲几个月和在深山躲几个月, 没有什么分别。


    王元爱闭着眼睛不知道朝哪抓, 王丘把把兵册烧了,章询不知所踪。连王元爱有心想问一句章时霖,王丘也被他收买了吗?都无从问上。


    黄学退下去,圆胖的他关上门前还是忍不住多问了一句:“章喜卫和韦迎波现在在哪里?”


    王元爱淡漠的回头,他探究着黄学。


    黄学作了作揖,不愿惹事。但他到底捡了王嵇魁的缺,心里感念王家。难得多事的说:“大少爷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如今章家势大,我们伏一伏小不丢人。”


    黄学顶着王元爱充满压力地目光说:“您来陇东就是为了立功, 至于立什么功实在没什么所谓。有句话属下说了冒犯,可章家没有天家的点头敢来陇东和您抢吗?”


    “依我看,天家只怕也觉得您压不住王家这些旧部, 越过你直接派章家的人来,只怕激化你们两家矛盾。可只怕您来,这件事十有八-九是办不成的。”


    叛一个王匡德,还能说章家仗势欺人,诱人跳船。现在又叛了一个王丘,王家如今在陇东说话的分量还不清楚吗?


    黄学知道王元爱要强,但时势造人,王家如今式微是不变的事实。王元爱学不会低这个头,吃亏的只能是自己。


    黄学劝道:“那个章询在陇东埋伏了这么久,必然是发现了什么。不然他不会说没有兵册,也必然让你立功的话。陇东事杂,章家在这里没有伸手,他想办事绕不开您、绕不开王家。您手松一松,把兵册让给他。看看章询会怎么补偿您。”


    “他若愿意提拔王家一把,不比你在这里抓瞎强?”


    实话难听,黄学不等王元爱骂他,关上门默默离开。


    黄学走的极慢,章家是从章年卿开始发家的,到如今也不过三代人。章年卿若不退阁的话,如今章家势力还能更大。可章家聪明,能屈能伸,激流勇退。


    章年卿中举时不过十四五岁的稚嫩少年,他从入官场时就开始学低头,隐忍勃发。齐王登基时,章年卿的处境何其艰难?二宗当权时,章年卿夹在中间左右逢源。


    王元爱也好、章延辅也罢。一个出生时家族就在走下坡路,一个落地时家族辉煌就到了顶峰,他们逆流而行,处境却都差不多。


    天之骄子都学不会低头。学不会做低伏小,骨子里的自尊和荣耀不许他们如此屈辱。王元爱、章延辅,骨子里的少爷矜骄之气都摧毁不掉。


    章年卿能在权利的巅峰之时及时松手,激流勇退。


    王元爱、章时霖却不能放弃唾手可得的利益。


    也许是他们太过年轻,还需历练。也许是人与人生性不同。章年卿幼逢乱局,少年之际就被父母丢在京城。只有岳父岳母照拂。王元爱、章延辅却没有吃过这种孤立无援的苦。


    所以,王元爱、章延辅会成长的慢一点。


    黄学算得上是背靠王家爬上来的。从个人角度来讲,他不希望王元爱和章询硬碰硬。如今章询尚有顾忌,还以章询的身份为人处事,限制着他的举止。一旦章询豁出去,王元爱就会发现,在陇东一呼百应的不是他。


    章家这些人虽然没在陇东安插过人,也不敢伸手。——但人都是趋利的,连皇宫的太监都知道,最想夺宠的是冷宫的妃子。


    章家如今如日中天,谁不想靠过来?


    最被不闻不问的人,才最渴望贵人伸手拉一把。


    *


    从王家的角度来说,黄学更不希望王家和章家起冲突了。


    章家想要放开限制武林政策,事关章家三少爷性命安危。章家当然想把事情主动权捏在自己手里。陇东兵员造假,兵籍缺失对即将开战的大魏来说是致命危险的。主战派不想停止战争,就会支持章家放开限制武林政策,用江湖人充当兵员。


    但对王家来说,这是极难接受的。章家已经出仕一个章鹿佑、一个冯玉琢,如今再来一个章聿云,握的还是兵权,走的武官的路。这何其离谱?


    尤其是在章延辅已经早早被东宫预定下来,太子视章延辅为东宫辅臣。为了将来继位后放心的用章延辅,连爵位都极其罕见的从章延辅头上移走了。——没有一个帝王会重用一个侯爷。章延辅若袭爵奉国公,他必不会为天家所重用。


    所以爵位落在了章延辅那个还未出世的儿子身上。小章国公,他未必有个好前程。但他必然有个一生一世享之不尽的荣华富贵。


    王家不会看着章家这么下去。他们对别的事情无能为力,但只要兵册捏在他们手里。章家想救儿子就得看王家脸色,章家想放开限制武林政策,就得证明陇东缺兵有多么严重。这是伤害王家的。


    王家拿到兵册,就能把章家捏在手里。除非章家不想救章聿云,任其自生自灭。不然,只要他们投鼠忌器,怕打碎花瓶。为了儿子,为了章家亏欠的章聿云。他们都会对王家妥协。


    ——这可比章延辅对王元爱的妥协严重多了。


    到底是两个没掌权的小娃娃之间的许诺。他们之间的让利,比起家族之间的让利,不值一提。


    如此一来,章家能对兵册放手吗。章家能容忍喉咙上掐一只手吗?


    章延辅能妥协才怪!


    两个人都不想妥协,那就只能碰拳头了。


    硬碰硬,见真端。


    可王家现在什么境地?


    黄学不想王元爱碰输之后,什么都得不到就回京。两手空空的他回京之后只怕会被王家打压。王元爱办砸了天家差事,只怕三两年在京里都抬不起头。


    与其这样,还不如趁现在妥协。


    趁章延辅还年少、有良心、尚且不狠。看看他手里有什么好处,捡起来立个功,拿回京证明。到时候风光回京,天家另眼相待。


    *


    王元爱就是不明白,天家能派章家过来备手。就是为了防范他压不住王家旧部。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王匡德把兵册交给王家,才是保护他自己。至少王家会帮他润色,会大事化小。尽可能让王匡德免于一死。毕竟,王家也不想元气大伤、雪上加霜。


    但王匡德选择了把兵册交给章延辅,黄学就有些敬佩。章家不管想要救儿子,还是想要捅王家一刀,出手必然是不竭余力的。


    王匡德把陇东的真实兵情和盘托出,不再瞒朝廷,这是需要莫大勇气的。


    黄学猜不出章时霖到底许了王匡德什么泼天富贵,也许王匡德只是为了私利,受不住诱惑才靠了过去,交出兵册。但若不是,王匡德这个人还真是有点子骨气在的。


    黄学磨磨蹭蹭,一个人在花园里兜圈了大半晌终于等到了王元爱派人来叫他。


    黄学叫人拿两根荆条。


    王元爱坐在座位上正沉思,小厮通报黄学来了。一抬头,见黄学一副负荆请罪的样子。白皙圆胖的脸上和煦的笑,他歉疚地说:“是下官多嘴了。”


    王元爱沉吟了一下,说:“黄大人放心。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你苦口婆心,我都明白。”


    黄学淡淡的笑,见王元爱还矜贵的喝着茶就知道他说的是场面话。


    王元爱说:“章询偷我王家东西。这件事于情于理,他在哪都立不住脚。哪怕回到京城,我也敢到金銮殿叫冤屈。章询他理不直、气不状。黄大人究竟收了他什么好处,要这么替他说话?”


    黄学叹息跪下,抽出一根荆条双手递上道:“小人多嘴。任凭王少爷打罚。”


    王元爱冷冷地说:“您是地方父母官。又是长辈,我不会对你动手。当今后这种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的话,还是少说为妙。”


    黄学一向不喜欢沾惹事非,他凭良心多嘴这么一次。也算对得起王家的提拔了,闻言只是应是。黄学说:“下官今后定然谨言慎行。”


    说完叩首,一低头间。黄学看到王元爱袖腕间隐隐的伤疤,恍惚抬头。王元爱一直动作不自然的抬头,后背似乎很痛。


    黄学恍然大悟,怔怔地说:“王少爷这一路吃了很多苦啊。”


    王元爱不解:“什么?”


    黄学第一次多劝了人几句,他怔怔地说:“难怪王少爷不甘心。这头还真不是那么好低的。”是他想当然了。


    作者有话说:


    我每次看见元爱,心里总会浮现安陵容那句:我这一生,原本就不值得。我真的很喜欢每一个向上爬的孩子。努力和强权搏斗的蒋菩娘,努力和命运博弈的王元爱,努力在烈火烹花下活下去的章景同。有的人的困难浮于表面,肉眼可见,让人心痛。有的人的困境,隐与无形,织密在一张网里,只有吸附在上面的人知道痛。其实做上帝有时候并不快乐。读者只能看到一个视角的痛苦,但上帝能看到全部。但五欲六尘的魅力,又有谁能抵挡呢。哈哈,我戏这五欲八风,谁能说这样的王元爱不可爱,蒋菩娘不可爱,章景同不可爱?就连孟宜辉,明知不可能也要为之,且甘之如饴。不可爱吗?我觉得好可爱吖。


    第112章


    王元爱凝着神问:“你觉得我是不甘心, 才不想低头?”


    若是平时,黄学绝不多嘴一句。但此刻他却说了:“您维护王家的利益, 章延辅维护章家的利益。大家都不择手段,没什么好说的。”


    黄学轻轻从王元爱手里端下茶碗,放到桌子上,静静道:“可正是大少爷吃了一路的苦。我才不愿意看着王少爷无功而返。”


    “无论何时何地,请您听我一句劝。现在不是和章家硬碰硬的时候,您忍一时,风光回京。章延辅是你同窗,你们自幼打交道。他是在诓你,还是真的在陇东发现了什么秘密。大少爷和他一接触便知。”


    有些话从部下嘴里听到, 比从对手嘴里听到更刺耳。


    黄学说:“王少爷, 王家现在碰不过章家。不要让章延辅捏紧拳来打你,您应该先给自己想好退路。”


    黄学说:“我不认为兵册真的烧了。那韦迎波章喜卫必然有后路, 下官只劝到这里。您若是觉得我荒唐, 只管再去审审那韦迎波章喜卫,只把我的话当成个耳旁风就行了。”


    黄学到底还是黄学,他自保惯了。不是死谏主的忠臣。王元爱到底怎么选,对他来说实在没什么所谓。


    黄学自认为在陕西他暂时还没有什么人能动。王嵇魁留下了这一摊子,只能他来拿。王家一时半会不会动他,章家三五年内也不会插手这个职位。除非黄学在任期治下发生什么大事,直达天听, 那他的官途就完蛋了。


    否则,黄学的地位稳如泰山。


    上次在狱中见到了樊学勤死活要维护章延辅之后。黄学心里就更有数了, 既然樊学勤是章家的人。那他在陕西府尹这个位子上,至少二十年没人能动的了。他可以在这个位子上养老了。


    一想到这些,黄学浑身是劲。比起劝王元爱, 黄学更愿意把心思放在治理陕西。


    这可是他以后养老的地方!


    黄学尽人事,听天命。心疼了片刻王元爱,敬了道歉茶后,同王元爱告辞离开。


    *


    日夜几翻,昼夜交替数日。韦迎波和章喜卫被押送进一出民宅里,这里到了哪里,是什么地方他们全然不知。大鬓苒胡子的王丘也被五花大绑,和韦迎波章喜卫一块押了过来,到了农庄才分开关押。


    小村里没有什么人烟,村民都不知道迁到哪去了。鬼屋似的,一座座土房子。


    韦迎波观察了一下地形,觉得适宜逃跑。忙让章喜卫跪下,用牙帮他咬开绳子。


    章喜卫懊恼的失魂落魄的,整个人失心疯了似的。他喃喃地说:“烧了,全烧了。”


    韦迎波不耐烦地说:“烧了就烧了。在外面做做戏就行了。现在就剩你我两人了,快点帮我解开手绳。”


    章喜卫大喊:“不是作戏!”


    韦迎波忙捂住他的嘴,“祖宗,不要喊!怎么回事。你不是把兵册给王将军保管了吗?”


    章喜卫不知从何说起,叹息了一声才道:“并非如此。那日我虽去了王将军军营。王将军却并未接手我兵册。王将军说他如今自身难保,自己也过得水深火热的。兵册他既然交出去了,该怎么保存就不归他管了。”


    “这个烫手山芋他在陇东小心翼翼的藏了这么多年,不可谓不艰难。如今同僚恨他,奸细虎视眈眈。只怕东西放在他这里,比带上路更危险。”


    章喜卫沮丧的抹了把脸,近乎绝望地说:“我当时还心生窃喜,想着我如此走这一遭,烟-雾-弹打出去了,兵册我们也能自个保存了。岂不是更为安全?却不曾想,能被人烧了。”


    到底是两三个月的心血,誊抄费力如何能不揪心。


    章喜卫一屁股坐在原地,六神无主地说:“一切都前功尽弃了。”


    韦迎波大惊!他也没想到烧的竟是真兵册。那他们这两个多月来兢兢战战,苦心誊抄算什么?大公子为了不惊动王元爱,给他们拖延时间,远避咸阳。落的自己如今在蹲大牢,又算什么?


    韦迎波忍不住道:“当真白费了?”


    章喜卫掀了掀眼皮,颓丧地问:“难不成你还誊了两本?”


    韦迎波当然没有!他们誊一页抄一页,抄废的纸当场就烧了,连灰烬都要互相对一对。现如今除了那如山一样的丝绢,伪装成布匹藏在陇东布庄的仓库里。他们一页纸都没剩下。


    章喜卫点点头。


    虽然很不情愿,但他们确实做了无用功。浪费数月,寸功未建。


    韦迎波泄气:“白来。”


    *


    王元爱见了王丘之后过来,企图在韦迎波章喜卫这里听到一点好消息。


    韦迎波挡住章喜卫,把绳子反绕几圈挡住章喜卫,作出一副还被绑着的样子。韦迎波催促章喜卫:“快点儿,把绳子重新缠回手上,背到后面。”


    又是一个黄昏天,王元爱身后四五个随从,他一只脚迈入门开。滚哒哒的小石子落到面前。


    王元爱停下,和部下互相看了一眼。


    瞬间,哗啦啦的石子瀑布雨般的顺着茅草屋顶流下,噼里啪啦的响动声持续了半盏茶的功夫。


    大内高手团团围着王元爱,保护者中心的王元爱。


    王元爱转身回头,院子里空荡荡的。


    巨大轰鸣的响声让人不敢轻举妄动,待最后一颗石子落下。尘土飞扬的院子里安静下来,王元爱袖子扇着灰尘,“呸,咳咳咳!”


    房间内空荡荡的韦迎波和章喜卫不知去向。护卫大惊:“大少爷,人不见了!”


    王元爱赫然转身,只见方才还在自己眼前的两个人。眨眼间失去踪迹,地上只剩两根绳子,空荡荡的风吹过。土墙上赫然贴着一道黄符纸,突兀的和整个房间格格不入。显然是刚刚来这里的人留下的。


    一张黄符纸贴在土墙上,乍一看非常恐怖,像是闹鬼了似的。


    王元爱摘下黄符,周身灰尘让他连咳了好几声。红字黄符上书:再议一局?


    王元爱夺了身旁人的弓箭,当空一射,厉声道:“什么人在这装神弄鬼!”


    利箭破空的声音很快逆空传回来,门外有人骑着白骏射回来一只箭,不偏不倚钉在王元爱身旁的土墙上,入木三分。


    门外响起章景同的声音:“元爱兄,是我。”


    王元爱快步走到正门,只见门外诸多江湖人。三教九流,行脚帮和镖局的人混在一起。家卓的门主卫祁和身旁一个不知道什么身份的黑衣劲装年轻人在一起,对方杀意十足。


    韦迎波和章喜卫正坐在地上。身边三五个轻功好手作陪,见王元爱出来了。六人目光如炬瞬间摄过来,皆是冰冷没有生气的眼神,像是个活死人。虽是救了人,身上却寒寒的,让人畏惧。


    章景同单手勒着马缰,正把弓箭往箭筒上挂。数日不见,章景同噙着笑,看着王元爱说:“元爱兄,我说了韦迎波章喜卫你不能碰。”


    王元爱隐忍的看着周围的江湖人,“你和江湖人勾结!”如今已经不遮掩了吗。


    章景同饶有兴致的说:“彼此,彼此。元爱兄不也借势压人吗。”


    王元爱冷笑说:“难怪章家的人要替江湖人伸冤做主。原来早就沆瀣一气,我就说好端端的,章家为什么要放开武林。”


    章景同如今还是章询,人多口杂,只能道:“京城做事自有京城的主张,轮不到我置噱。王少爷,章询对您多有得罪。但这两位是我族中长辈,我需送他们回浙江。由不得你随意提审。”


    王元爱和章询没什么好说的,他问章延辅:“你我可能单独说说话?”


    章景同潇洒翻身下马,立刻道:“正有此意!”


    *


    王元爱和章景同并肩站在空旷的河岸旁,四周了无遮挡。远远的对方的人能看到二人在这里谈话。


    此处江湖人众多,耳力敏捷。王元爱不能不防,话也不敢说的太透,也警惕章景同说什么意味复杂的话做暗号。


    章景同也有意借最吵闹的水声掩盖两人声音。


    王元爱问章景同:“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章景同据实以告:“原未曾想过找你。我是直奔韦迎波和章喜卫去的,去时却晚了一步。兵册被烧,人被绑走。我手下有人擅长追踪寻觅,你的人却实在狡猾。没办法,我联系了行脚帮的人。”


    王元爱没有和三教九流的人打过交道,如今才觉得自己小觑了这些贩夫走卒。


    王元爱意味不明的问:“你喜欢和这些人打交道?”


    章景同道:“对我而言这些人没有什么高低贵贱,对章询而言这些人更没有什么卑贱之分。元爱,我说过。我能隐姓埋名的来陇东,就能隐姓埋名的离开。”


    章景同在陇东还是交了些朋友的。虽然不尽然知心,但至少互相能帮助。王元爱碰章喜卫和韦迎波是狗急跳墙,王家把王元爱逼的太紧了,王元爱近乎不能行踏错一步。他没有机会冷静下来理智思考。


    韦迎波是西山大营的人,章喜卫是东宫的人。这两个都不是王元爱碰的起的。


    章景同静默下来,同意入狱。是想让王元爱冷静下来同他谈谈,但很显然王元爱没有给他这个机会。章景同得知王元爱扑杀韦迎波章喜卫开始,就不能坐以待毙了。


    章景同对着泠泠水声说:“元爱兄,你一直指摘我偷了王家东西。对此,我无可厚非。你我各自谋利,立场不同,我不指望求得你理解。但有一点我要强调,王元爱把东西交到我手上这是他的选择。与偷窃无关。我顶多算得上个偷人。”


    王元爱如今失了先势,百般发颓。


    章景同说:“兵册已经烧了。我问过韦迎波章喜卫,东西他们还有备份。”


    王元爱看向章景同。


    章景同决心让王元爱死心一次,善意地说:“我如今双手奉还给你东西由你带回京城。”


    王元爱问:“条件呢?”


    章景同说:“我三叔如今还在狱中,捞他出来。协助章家,声援放开武籍限制。让江湖人参军。王元爱,你能说服王家人吗?”


    王元爱一口答应。


    章景同静静许久,告诉王元爱:“元爱,很快你就会明白。你根本不明白问题的关键在哪。”


    “你以为我才是你的对手,其实你应该回头看看王家。”


    *


    章景同和王元爱约定一个月后在陇东见。


    章景同没有和王元爱同行,他径直对王元爱道:“你我互相看不惯,一路同行难免碍眼。我还有故友要寻,这一路他们走的担心。我说好九日后去找他们,如今已经晚了五天。再不去见他们,我的朋友们会担心的。”


    章景同策马离开,身后三教九流追随。众人离开后,身边才有一个护卫高手低声告诉王元爱:“索命门卫祁、诸离门李诸离不知为何,也为章延辅做事。”


    王元爱听的很奇怪,问他们:“章聿云不是混江湖吗?这有何可奇怪。”


    护卫摇头道:“王少爷有所不知,江湖中也分正邪两派。索命门和诸离门都算不上名门正派。尤其是索命门从诸离门分支出之后,臭名昭著。以章聿云为首的武林正派人士,是绝不会把索命门看在眼里的。更别提驱使索命门。”


    王元爱鄂然:“章询他是如何认识索命门、诸离门的人的?”


    护卫道:“要么他们不知道章询就是章龙图的侄子,要么就是章聿云早就和叛入大周的索命门有所勾结。没有其他可能。”


    索命门是杀手组织,会替章询救人简直太奇怪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3章


    是夜, 寂静无声的官道上。


    蒋英德驾车带着妹妹和田绾,一路平安无事, 顺风顺水。不禁给人一个错觉,仿佛来时的艰难险阻各种意外都是章询带来的一样。


    蒋菩娘素手掀开车帘,频频回头看月。


    月影照着孤寂的官道,空无一人,赶路的人除了他们再也看不到其他人。


    田绾说:“菩娘,别看了。章询他要来早就来了,你不明白吗,他就是想劝你走。别说九日,就算就九十日他也未见得能脱身。”


    蒋英德安慰道:“别担心。章询的长辈就在陇东, 我们回去就拜见他们。把事情说清楚说明白。我就不信, 黄学都支支吾吾说不清为什么要扣押章询。见了章询长辈,还能嚣张的起来。”


    蒋菩娘默然地说:“樊学勤都没有办法。”


    蒋英德不以为然道:“那能一样吗。樊学勤不过是受人所托, 能伸手替你捞人已经很不容易了。碰了壁作罢也是人之常情, 又不是自家子弟还能指望他尽心尽力得罪同僚?”


    这话太让蒋菩娘心酸了。


    蒋菩娘也曾听过这种话:尹丰是松衡远学生,他能为了你得罪自己先生?


    蒋菩娘伤心道:“那赵东阳先生当初搭救我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呢?难不成这个世上就没有人来怜悯一下章询?”


    蒋英德沉默,委婉地说:“再怎么说菩娘你是个美人儿。”


    蒋菩娘反驳道:“章询也是个美人啊!”


    蒋英德哭笑不得勒着马缰骂:“胡闹!”想想咸阳书院那些传言,蒋英德有些不是滋味地说:“堂堂一个男人是个美人难道是什么好事吗。”


    蓦然,蒋菩娘和田绾死寂一片。


    到了子夜,他们终于在入更之前赶到最近的驿站。


    月光皎洁照在驿站门口,哒哒的马蹄声靠近。


    蒋菩娘下车扶着蒋英德的手, 忽的抬头看向靠近的马蹄声。


    白马少年,戴着斗篷, 马匹上挂着箭筒。


    横马突兀的挡在马车前。


    蒋英德刚要斥问,突然惊喜道:“章询!”


    蒋菩娘提心吊胆的心终于在这一刻静止,她欢心雀跃。


    章景同单手勒停马, 摘下兜帽,迎着月光的脸正是章询。他眼睛漆黑笑意,映着人影。雍容清贵的眼眸,似真似纯。少年般的动人心扉。


    蒋菩娘喃喃重复:“章询。”


    蒋英德拧了拧妹妹的脸,大笑着勾着章询脖子过来:“看吧!我就说章询会来的吧。”


    章询掉转马头,翻身下马。上来自然的扶下蒋菩娘。


    蒋菩娘回头牵着田绾下来,蒋英德在一旁急切:“仔细脚。”


    蒋菩娘靠的极近,转身章询玉立身长的挡在前面,正吩咐焦俞递拜帖。蒋菩娘面色微微哑红,鼻息间全是章询身上淡淡的味道。沉静幽长,沁暖侵脾,非常好闻。


    章景同交代完回头说话,蒋菩娘低着头,站在蒋英德身边看起来有些生疏。章景同的心紧了一下。他收回视线,同蒋英德说话。


    章景同对蒋英德说:“前面有个大镇,我租好了院子。今日我们先在这里歇歇脚,明日一早出发,在前面的镇子歇息,最多中午就能到。”


    驿站小吏引路,漆黑夜里光线不是很好。小吏只提了一盏灯笼,照亮脚下巴掌大一点地方。


    蒋菩娘视线不是很好,夜晚空气肃冷,闻起来一股发霉的树叶味道。到处都是黑漆漆的。


    田绾洁白发光的手扶着蒋菩娘,柔嫩香甜的味道让蒋菩娘不敢用力。


    蒋菩娘刚走了两步。灯笼突然晃过来。


    章景同执着长灯笼杆挑到这边,莹莹照亮蒋菩娘脚下的路。驿站小吏无奈的两手空空看着章询。


    蒋菩娘笑着说:“谢谢章家哥哥。”


    *


    次日,一行人借宿一晚后离开驿站。没有赶路多久,就到了章询所租的小院,早膳也是在这边用的。仆人厨子一应俱全,虽说是昨日才招来的,却都很勤快本分。


    章询说要在这里逗留几日,他要等王元爱的消息。


    蒋菩娘和哥哥商议了好几次,都揣测不出章询是怎么从咸阳城出来的。


    蒋英德索性大大方方的问:“阿询,我们都快好奇死了,你究竟是怎么从黄学手下脱身的。你一句话也不提,是把我们当外人吗?”


    章景同鼻子一痒,碰了碰说:“我还不知道怎么说。”他确实还没想好说辞。


    蒋菩娘在一旁戳着饭食不知味,隐隐能听见她呼吸声不悦。


    章景同忍笑招手,让人给蒋菩娘换了米饭。赌气的蒋菩娘猛的一抬头,眼神微滞。章景同斟酌用词地说:“说来,倒也多亏蒋家妹妹。”


    章景同斟了酒,很快想好用词,说:“黄学是个息事宁人的性子。樊学勤和他较起了真,黄学觉得麻烦不想把事情惹大。把我抓到他家地牢,没有多加看管。我很轻易的就逃了。黄学没有追来,想来是让我自生自灭吧。”


    蒋英德听蒋菩娘说过狱中的事,不禁问章询:“你和王元爱有仇吗?”


    章景同说:“算吧。”


    蒋菩娘干塞,呛住了米饭。茶壶就在手边,章景同把自己的茶杯推了过去,提起茶壶重新倒水。蒋菩娘微微愣住,一时接也不是,装作看不见也不是。


    章景同噙了笑说:“怕什么?我又没喝过。”


    这倒是真的。


    这茶碗从一开始上到现在,章询连茶盖都没揭过。原本落落大方的一件事,让蒋菩娘一扭捏,事情反而显得奇怪了起来。


    蒋英德同为男人都不觉得章询是另有所图,反而担心蒋菩娘呛着,把自己的茶也递了过去。谴责地说:“瞧你狼吞虎咽的,还有个女孩儿的样吗。”


    用过晌午饭,章景同带几人去参观他们的新屋子。


    虽只是这几日借住,章询也提前让人布置的干净。


    回字型小院,左边两间挨着,住着焦俞和环俞,右边两间挨着,章询安排给了蒋英德、田绾。


    这让田绾十分欣喜,含情脉脉的看了章询许久,觉得他十分会做人。之前在咸阳书院的时候,田绾与蒋英德住的十分之远,怕人闲话,两人也不见面。


    难得两人能同住一墙之隔的厢房里,推开窗就能隔窗相望。


    蒋菩娘的房间,被章询安排在了主屋上方的阁楼上。站在围栏上,撑杆远望,这座小镇的晚霞夜景极好。


    楼梯口说来也不经过章询,设在左右两侧,竹楼梯两旁被擦的干干净净,栏杆拐角处都包着柔软干净的棉布。白日还显得有些突兀,夜晚天色一暗,翠绿色匹布裹着的栏杆一点都看不出来,手抚上去非常柔软。


    可蒋菩娘还是不自在。


    章询就在楼下住着,她一上阁楼连动静都不敢发出来。生怕章询听到什么声音。


    蒋菩娘很想去和田绾住。


    可田绾显然很享受能和蒋英德独处的时候,蒋菩娘实在不好提这件事。夜晚只好越发轻手轻脚。


    为了不惊动蒋菩娘,楼下章景同夜晚和焦俞、环俞说话都不敢太大声。


    焦俞环俞嫌麻烦,索性和章景同写起了纸条,写完再一同烧掉。


    环俞写:王元爱一直缀在我们后面。


    章景同回:不必忧虑。


    焦俞写:王元爱若是能说服他家长辈,公子当真愿将兵册拱手相让?


    章景同回:然。


    环俞问:若事情不成呢?


    章景同回:再让王元爱死心。


    焦俞写:难办。


    章景同回:夺人之物,无不难者。


    焦俞烦躁,揉了所有纸条一并烧掉。端着余灰出去清理。


    蒋菩娘站在二楼望月,看见焦俞清理炭盆余灰,神神秘秘的,不知在刮什么灰。看起来像是纸屑。


    蒋菩娘不禁抓着栏杆探出大半身子往下看,试图看到点什么。却冷不防和章询四目相对。


    章询立在屋廊下,雍容清贵的眸子抬头对上她眼睛,柔柔一笑。


    章景同吓了一跳,立即走出来,对着阁楼说:“蒋姑娘,大半夜的仔细摔下来了。”


    蒋菩娘连忙竖指噤声,让章询不要大声。万一吓到人了,惊动了其他人怎么办。


    章询站在楼下像小情郎爬姑娘窗一样,这么仰着头喊来喊去。把蒋英德和田绾喊醒了怎么办?


    蒋菩娘不愿和章询说话,两人又不好僵持在这。


    她想了想,瞥到炭盆里纸屑灰烬。进屋提笔写下一句话,走出来揉成一团纸丢了下去。


    月光划成一道弧线,落在章询脚下。


    章景同弯腰捡起,展开秀楷小字:勿扰夜静,噤声休言。


    章景同回房把纸条放在案上,斟酌片刻,提字写道:雪寒夜冷,阁楼远景。放眼虽好却不值冒险。尔尔风流,为何探头?


    章景同裹上石子,把纸条丢上阁楼。他手腕一甩,准确无误砸在蒋菩娘一步远的地方。蒋菩娘听见石子落地的声音,狠狠皱了下眉。


    蒋菩娘气呼呼的回房写:好奇心胜,无甚风流。我双目空空,无色无尘。


    这次蒋菩娘用红绳系着吊篮放下去。悄无声息的落到章询面前。


    章景同见下来的是个小篮子,还以为框里还放了别的什么东西。结果只有一张纸条,上面压了一个巴掌大的红木匣盒,镇着纸条不被风吹走。


    章景同回房用指腹卷着纸条,合进掌心。他提笔半晌,最终没有留下墨迹。只是从袖间取出那串泛着旧色油光的佛珠,爱惜的在手里摸了摸。


    章景同裁了一寸宽,四寸长的纸笺,工笔快速细描了几笔花形。把佛珠缠着白纸笺,禅意精致的放在竹篮,拉了拉绳子示意牵上去。


    蒋菩娘等的打哈欠,慵懒的拉着绳子上来。见竹篮里是她熟悉的那串佛珠,章询没有送来只言片语,只送来一张画着清莲冷艳的六七朵莲。


    这是什么意思?


    见花知佛性,这佛珠和这花是谢谢她的意思吗。


    蒋菩娘托着腮,开始一夜未眠。她猜来猜去也不明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4章


    次日几个人用早膳的时候已经临近中午, 冬日里天冷,大家都有些躲懒。长辈不在, 章询又不管他们。


    圆桌丰盛的摆了一桌子。


    田绾筷子夹开蟹黄膏分给蒋菩娘一半,蒋菩娘担心不好吃接的犹犹豫豫。冬蟹不是时令上的吃食,蒋菩娘担心拉肚子。


    章景同低声和蒋英德说话,两人同时停下,看向来人。


    门口,王元爱戴着貂耳如玉的手捧着手炉,笑嘻嘻的闯进来。他看起混不吝的。


    蒋英德立即站起来,防御般地说:“王公子,你来这里干什么?”


    蒋英德当着蒋菩娘, 很是护短地说:“是我做主带我妹妹出去见见世面的。你要怪罪就怪罪我吧。”


    王元爱令人意外的一笑, 反而认真地问蒋菩娘:“怎么,好玩吗?外面是乐趣多一点, 还是担惊受怕多一点?”


    蒋菩娘在蒋英德背后清清朗朗道:“王公子竟也会好奇这些事?”


    蒋菩娘舀着骨汤豆腐吃的秀气, 余光瞥了王元爱一眼,眼里波光粼粼的。


    王元爱噙着笑,意味深长的看着章时霖。拉开椅子坐下,直对章时霖。王元爱喊人拿碗筷,他说:“饭菜不错,招呼我用顿饭吧。”


    这是章景同租的院子,他非常冷静的说:“请便。”


    气氛一时间变的异常诡异。蒋家兄妹胃口都变的不好, 食不知味。唯有田绾杏眼圆圆,好奇滴溜的看着王元爱。她给王元爱递了一块糕。见王元爱略奇怪了一下, 像个人一样吃起来。


    田绾顿时对王元爱失去兴趣。


    蒋英德低声斥责田绾,用手绢给她擦着手指头。手帕上都是糕点的油,田绾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小声趴在蒋英德耳旁说:“龙子凤孙和我们也差不多嘛, 吃东西的样子都一样。”


    王元爱呛在了原地。他有些好笑,瞥了章时霖一眼。


    感情田绾是把他当狗喂了,因为没见过,而感到很新奇?


    章时霖不难受吗?他是怎么跟这么一群人天天生活在一起的。


    一顿吃完,除了王元爱,大家都坐立难安的。


    蒋菩娘理直气壮但没有什么胃口,田绾活泼好动总是不断的想去看王元爱,被蒋英德反复掰了几次脸之后,田绾赌气不吃饭了。


    蒋英德则是半个字也不信王元爱的。他们在咸阳,王元爱也追去咸阳。他们回家,王元爱也追来回陇东。这不是冲他们来的是什么?蒋英德心里有事,一口也咽不下去。


    章景同则早就用过了。他有早起的习惯,哪怕是寒冬腊月。章景同陪膳本就是图个热闹气氛,王元爱一来,用饭的氛围降到冰点。任谁吃了都胃疼。


    蒋菩娘秀气手指,竹箸筷子拨弄着红烧肉,扒烂了也不吃。她坐的位置正对王元爱,王元爱少爷公子看的伤眼,反胃的别开眼。


    王元爱忍着气说:“蒋小姐,你好歹也是大家闺秀。一点用餐礼仪也没有吗?”


    蒋菩娘梨颊攒笑,临危正坐,笑吟吟地说:“我是陇东孤女,没有礼仪规矩。”


    王元爱嗤笑一声,起身丢下碗筷离开。


    王元爱被气走了。田绾格外高兴,欢呼的鼓掌,称赞小八:“菩娘好棒!”欢快愉悦的声音,引的王元爱驻足回头。


    田绾娴雅小脸一滞,害怕的靠在蒋英德身后。


    蒋英德起身挡着田绾,落落大方的对王元爱道:“恭送王公子。”


    王元爱负手回来,眼睛看着章时霖。意思很明显,你就不好奇我来是干什么的?


    蒋英德见状就紧张了,立即站起来强调说:“王公子!我说过了带我妹妹去咸阳是我自己的主意,和旁人无关!你不必看章询,章询他什么都不知道。”


    章景同矜贵笑着一言不发,他拦了蒋英德说:“英德,你先带两个妹妹回去。王公子看来是有话要单独和我说。”


    蒋英德喝斥他:“章询,你别管!”


    环俞和焦俞按着蒋英德,拖着他叫上两个小姐。焦俞热情地说:“蒋少爷!我家少爷是男子,你怕什么。先护着两个姑娘才是正经。”


    蒋菩娘迟疑的停下,担忧的看着章询,回头停下。


    章询微微对她摇头,神态轻松。


    蒋菩娘只好先行离开了。


    王元爱看着他们眉来眼去,嗤笑一声,见人走了才说:“我原先还一直在想,你离开陇东躲我,我明白。可为什么让蒋英德同行带着蒋姑娘,这两次见你们。倒是理解了。”


    章景同沉声说:“此事我并不知情。蒋英德带蒋姑娘出来,是为了给他和田姑娘打掩护,与我无关。”


    王元爱戏谑地笑了笑,“你不知情?你难道不高兴?我看你挺乐在其中的。”


    章景同并不言语,片刻后才道:“你怎么来了?王家回信了?”


    掐时间算也不应该。


    这话问的不可谓不刻薄。


    王元爱见章时霖隐约的害怕了,乐了,单手捏着龙须粉丝极没有吃相的用了几大口。入口过甜,他悻悻的又放下了。佩服章时霖的能装,一日三餐都要作出南人口味的样子。


    王元爱嘻皮笑脸的说:“信到是没回来。我来看看你,不欢迎吗?看起来你很是害怕的样子。”


    章景同不以为意,对王元爱淡淡说:“我有什么好看的。”


    王元爱丢着瓜子,吐瓜子皮,斜觑着章时霖。王元爱审问道:“你和蒋姑娘是什么时候开始勾勾搭搭的。”


    章景同不愿和王元爱议论这个话题,关门送客。王元爱则嬉皮笑脸的说:“我思来想去。还是觉得你和蒋姑娘眉来眼去的蹊跷。我听陕西的人说,蒋氏求樊学勤救你时说,你们是未婚夫妻?”


    王元爱当乐子听,当时没在意。可现在觉出味了,便有些似笑非笑。他说:“蒋菩娘是真的看上你了。她不知道你是谁吧……不然哪里会这么风平浪静。”


    章景同沉得住气,对王元爱道:“我这里庙小,容不下你这尊大佛。既然王家没有回信,王少爷还是趁早离开的好。你我并无话可谈。”


    章景同用力按着王元爱肩膀,低声警告:“元爱,适可而止。”


    章景同曾是觉得无所谓的,对蒋家兄妹隐藏身份只是因为他惯来对陇东这边的人都是如此做的。他并未觉得在蒋家兄妹面前暴露身份是一件危险恐怖的事。他相信蒋氏兄妹断不会出卖他,将他置于危险,换取利益。


    但王元爱一句话让他方寸大乱。


    世人的眼睛从来就是看到什么就揣测什么的。所有人做事、方式都是基于自己的经历和思考得出结论。正如,蒋英德一厢情愿的以为,王元爱是因为蒋菩娘追去了咸阳,今日来也是为了蒋菩娘来问罪一样。


    章景同突然心慌意乱。


    他独立负手,淡然平静下有些玉崩。


    如果蒋菩娘知道他是章延辅,会怎么看待这一切呢?


    王元爱看中她的美色, 想要将她献给太子。给王姑娘铺路。


    章延辅就在陇东,他们这一路的情谊,是一场破坏还是有意为之?


    王元爱大笑离去,章景同难以平静。


    章景同离开正厅,房间桌子上半残的墨还未收拾,昨日悉悉索索的便笺犹在眼前。章景同坐在椅子上。


    蒋菩娘在阁楼走来走去,咬着手指沉思。她步履有些着急,也有些乱。王元爱出现在咸阳,又出现在这里。蒋英德私自带走她,回去免不了受罚。


    章景同听着楼上糟乱脚步声,心里也不安定。


    他忽然很怕蒋菩娘把这些日子很温馨的点点滴滴,视做处心积虑。一丝心痛,让章景同按住了桌角。空无一人的房间内,章景同忽然直面本心。


    蒋菩娘匆匆下楼,极速的脚步声,她在风中拢着披风小步跑过章景同的屋子,直奔蒋英德的房间而去。


    章景同隔窗看见积雪浅浅庭院里奔跑的蒋菩娘,心里微微一酸。蒋菩娘对章询的好感是傻子都看的明白的,章景同一度觉得困扰,如今却怕消失。


    如果蒋菩娘知道他不是章延辅,会把他们之间的一切当作什么,处心积虑?一场笑话?


    她会哭吗。


    章景同拳头慢慢攥紧在一起。


    *


    “图礼氏的赏金果然丰厚,多谢贵帮的金条。”昏暗的房间内,对方蒙着脸仍然隐约能看出,对方面部有缺陷。


    图礼信微微颔首,让他收下两根金条,说:“我们图礼氏一族一向恩厚为我们提供情报的人。只要你所言非虚,事后还有两根金条奉上。”


    对方被两个人控制,突然惊慌:“你们想干什么!我只是提供情报。贵氏竟然如此阴狠歹毒。你们抓我干什么。”


    图里信站起来,说:“莫要惊慌。我们只是带你认认人罢了。这里只有你认识王元爱,从咸阳城出来回陇东这里是必经路。你给我指认人,拿了金条走就是。至于抓不抓得到人,那就是我们的事了。”


    风雪漫天,雪不大,又起风了。


    蒋英德来找章询,敲了敲门见章询坐在窗下发呆,对面雪茫茫的。蒋英德指了指门,章询才犹如惊魂般的回过神。


    章询说:“蒋兄,你怎么来了?”


    蒋英德犹豫片刻说:“……躲是躲不掉的。阿询,我想去拜访王元爱。去咸阳的事总要和他说清楚。当初带走妹妹和田绾是我冲动了些。但同行多了个你,回去难免丨流言蜚语——如果王元爱想传的话。”


    “带走妹妹是我的主意。没道理让你背锅。再说了,王元爱对我妹妹贼心不死。小八却没有什么伺候贵人的心思。可她一回去就这么说的话,难免被人指指点点,说她出去一趟,在外面和旁人有了什么苟且。”


    “我不能让妹妹失了清白,也不想让王元爱再打献美的主意。蒋家,总要有个男人好好同他谈一谈这个事。”


    章景同噙笑,想起刚才匆匆从窗下跑过去的蒋菩娘。这是蒋家兄妹两人的主意吧?他心底长长的叹了口气,收起唏嘘,说:“你既然想去,我让环俞送你过去。”


    章询并未打探菩娘和他说了什么。


    蒋英德偷偷松了口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5章


    外面雪不大, 蒋英德决定走路前去。春雪下不了多久。


    油纸伞撑着章景同和蒋英德两人,章景同把蒋英德送到门口。对焦俞环俞说:“你们二人谁去陪同?”


    蒋英德诧异不是让环俞跟他去吗。只见眨眼间, 环俞说:“我去吧。”


    蒋英德佩服章询对自己小厮的了解,悄悄给他竖起大拇指。


    离开前,环俞拉着焦俞在一旁嘱咐,凡事以章景同为重。这句话焦俞听了有些不甚在意,甚至不屑。焦俞自认为在这件事上无需环俞叮咛。


    环俞叹气道:“我知道你一直觉得我太残忍。上次我在穆陵关外杀人后,你待我一直怪怪的。你我立场一致,思来想去无非就是你觉得我不够良善。焦俞,我希望你和我一样。”


    焦俞双手环胸,似笑非笑地说:“只有你忠心, 行了吧。”


    环俞面无表情的说:“关键时候, 我能抛下所有外人只保护大公子的。焦俞,善良对我们来说太多余了。我希望, 你能冷漠些。”


    焦俞和环俞不欢而散, 他们不吵架。焦俞笑眯眯地说:“快去送蒋公子吧。”


    环俞定定地说:“如果我没有受伤,我断不会主动请缨去送人。焦俞,这是在外面。妄你切记!”


    焦俞勾着环俞肩膀,对蒋英德招手:“蒋公子,环俞这就去。”他笑的不以为意,推走环俞。


    雪荒野林间,与此同时, 图礼氏带着人埋伏。


    部下悄悄汇报图礼信,“那个公子看起来也挺富贵的。”


    图礼信揪起报信的人, 问:“他是王元爱吗?”


    对方摇摇头,他蒙着面巾仔细辨认了一会儿,说:“这个人我见过。他也来过穆陵关, 是浙江章家的小公子。家里也有些钱,出手很是阔绰。”


    部下蠢蠢欲动,说:“搂草打兔子,老大,浙江章家也很有钱,子弟众多不会大动干辙。是票大的,要不要连这个也抓了?”


    图礼信挣扎了一下,狠心说:“小鱼小虾先放到一旁,不要打草惊蛇。走,前去抓王元爱。”


    一行人悄无声息绕过章景同院子,身影渐渐消失。


    焦俞关门时不安了一下。


    焦俞警惕的检查了周围,在对面的雪地上发现一群杂乱的脚印。


    这个地方,绝不是百姓常走的路。


    *


    春雪停了下来,地上浅浅积雪一层。蒋菩娘从田绾房间里出来,戴上兜帽的手停了下来。


    田绾有些食困,她哈气连天,说:“怕什么,你怎么这么胆小。要挨骂我们三个一起挨骂。反正玩都玩了,就不要在意这个了。”


    章景同停下脚步,站在拐角。手握温热的伞柄,伞面上的积雪盖住了红梅。他停下来,看着蒋菩娘辞别田绾,没有戴兜帽,乌发云鬓小跑着上楼梯。


    蒋菩娘提裙上楼梯,本来就怕惊扰到章询。突然察觉到一阵注视,回头望去,正是庭廊下执伞而立的章询。


    蒋菩娘抿笑,下了两阶楼梯。她闲情逸致的趴在栏杆上,看着章询朝她走近才问:“你站在那里做什么?”


    章景同笑着说:“看见你同田绾说话。你哥哥不在,想着避一避。没想到被你发现了。”


    蒋菩娘听了心里有些不舒服,春光软眸斜觑着问章询,带着几分试探。“我哥哥不在,你就和我划清界限了?”蒋菩娘走下一阶台阶,章询下意识倒退一步。


    章景同微乱伞面倾斜撒下大片雪粒堆在脚下。


    蒋菩娘不满的上前,她挑开伞面。章景同清贵隽永的脸庞仰着光,雪光与他的冰冷疏离交相辉映。蒋菩娘蹲下来,完完整整的看他。


    蒋菩娘问:“我哥哥在你就大胆。我哥哥不在你就躲着我。那你昨晚怎么敢同我传纸条,难道不怕我哥哥发现?”


    章景同无话可说。


    蒋菩娘好笑,起身说:“不为难你啦。这天好生冷,我要回房了。”


    章景同开口说:“是我有些冲动。”


    蒋菩娘转身停下,努了努嘴。她清丽妩媚,回头带着几分认真,半开玩笑地问:“王元爱今天来,你害怕吗?”


    章景同说:“害怕。”


    蒋菩娘低头哦,她说:“你果然害怕。”


    章景同说:“原先不怕,见了他之后就害怕了。”


    蒋菩娘了然,她点点头充满失落:“我知道。章询哥哥,你只敢把我当妹妹看是不是?”


    章景同没有回答是,也没有回答不是。


    蒋菩娘就攒出笑说:“你和我哥哥关系真的很好呢。”


    蒋菩娘抓起章询的手,把昨夜他写的纸条都还给他。她低低地说:“其实总是我心乱。只有我在胡思乱想。章询,要么你就很擅长玩弄女孩子,要么你就是真的什么都不懂。”


    章景同攥着手里带有温度的纸条。


    章景同展开纸条,看着自己的字迹笑着问:“拿去给田绾看了?”


    蒋菩娘面红耳赤,劈手又夺了回来,“要你管。”她没好气的离开,蹬蹬跑了几步,又想起不妥。她不应该抢回来,又跑下来把纸条还给章询。


    这一转身,猛的摔下来。蒋菩娘脚腕本来就生脆,如今第三次折腕她痛得眼泪直掉,强忍着没有丢人。


    章景同早在之前一个健步冲上去扶住了蒋菩娘。蒋菩娘没有摔下来,却第三次崴了脚。她可怜的脚踝,今年冬天真的是多灾多难。


    蒋菩娘痛的满头冷汗,完全没有察觉自己撑在了章景同腿上。章景同低头目光在秀气的手上看了许久,才移开道:“能站起来吗?”


    章景同试图扶蒋菩娘起来。


    蒋菩娘疼的掐住章询胳膊,强忍不快道:“你不要硬扶我!疼。”她说:“章询你可能要帮我请大夫,我脚好像又崴了。”


    这是今年冬天第三次了。


    章景同紧皱眉头,如果蒋菩娘经常这样,脚腕习得性骨折,今后就严重了。


    章景同弯腰说:“冒犯了。”


    蒋菩娘天旋地转的失重,才发现她被章询抱起来了。她还来不及脸红心跳,脚腕垂下来的痛感就让她掉下眼泪,泪珠一颗颗挂在腮旁。


    章景同不忍心,只好腾出一只手握住蒋菩娘足。隔着绣鞋托着蒋菩娘,他把蒋菩娘抱回房间。左右巡视一圈,哪里都不合适,只好勉强放在椅子上。


    蒋菩娘双手扒着椅子。


    章景同去关窗,开窗屋内冷的厉害。门窗四掩后,房间内暗了许多。蒋菩娘有些不安,蒋六爷死后她已经很久没有进过男人房间了。


    还不等蒋菩娘仔细看看房间,脚腕阵阵痛意。蒋菩娘低头想提提裙子,章景同掌灯放在桌子上,突然蹲下脱了蒋菩娘鞋。


    “你要干什么!”蒋菩娘惊慌。


    要不是蒋菩娘疼的不能动,她一定缩起脚。


    章景同平静地说:“这里附近没有卫所。哪里那么好请大夫。鞋脱了,我来给你正骨。”


    蒋菩娘狐疑不解:“你会?”


    章景同蹲在地上有种张力,仿佛在克制着什么。他一言不发的褪下蒋菩娘袜子,脚腕红肿脱臼的样子非常伤眼。蒋菩娘的脚是很秀气的,白白净净,如今却肿着鸡蛋大的淤血,摸一摸骨头都是错位的。


    蒋菩娘没有感觉到太痛。足对少女来说太过私密,她焦躁不安手指都抓紧了扶手。即怕羞,又怕难为情。她能感觉的足腕上绵绵有力的力道,章询手掌温热,动作轻柔。


    蒋菩娘却很担心章询闻到什么不好的味道,她心慌。


    章景同抬头笑着说:“我听你哥哥说,你不想让我回浙江?”


    “什么?”蒋菩娘大急,真的以为蒋英德卖了自己。顿时大为后悔她对蒋英德吐露了心声。一不留神,章景同揉着脚腕,猛的一正骨。


    蒋菩娘瞬间恢复如初,蒋菩娘冲动站起来,脚踩到地上才发现自己好了。


    蒋菩娘怔怔站在原地。地上冰冰凉凉。


    章景同打水净了手,从铜炉里兑了热水。把蒋菩娘踩脏的足放进热水里。


    他道:“地上脏,别受凉了。热水化瘀,自己瞧着好些了,就把鞋袜穿上。”


    说这些话时,章景同一直背着身,他站在空荡荡的洗脸架前,像是罚站一样。僵硬、不自在,却又装作一副坦然随性的样子。


    蒋菩娘匆匆用干净的棉布擦了脚,赶紧套上鞋袜。不安地说:“我,我好了。”


    章景同坐在床上,他背对着蒋菩娘。似乎再等蒋菩娘自己上楼。


    蒋菩娘微微偏头,见章询耳畔微红。不禁迟疑:“你,什么时候会的正骨?”


    章景同清咳一声,望着屋顶道:“小时候英哲顽皮……英哲是我姑姑的儿子,我们是表兄弟,自幼一起玩。有一次,英哲背着家里,在外面扭了脚,我们害怕不敢回家。正好遇上三叔,三叔自幼习武,见了英哲就说小伤,随手就给英哲正骨。英哲当场痊愈。”


    “我当时见了觉得很神奇。觉得技多不压身,学会这个受益终生,就顺便学了。”


    蒋菩娘的表情不是很好。


    章景同笑着说:“其实,我今天也是第一次给人正骨。以前我都是给一些小动物正骨。”


    蒋菩娘道:“是吗?”


    章景同笑着道:“是啊。一开始是小兔子、后来是狼啊、豹啊,小猕猴啊。渐渐的,就熟能生巧了。”


    蒋菩娘淡淡冷哼一声:“大言不惭!你见过这么多动物?”她微微生气地说:“就算你真的见过这么小生灵,可哪里就那么巧了。到处都是需要你正骨的小动物。再说了,你见了那些狼啊,豹啊就不害怕吗?”


    章景同神情肃穆,渐渐哀凉:“是啊,哪里有那么多小动物需要正骨了。”蒋菩娘一眼看的明白白,当年八岁的小章景同却不懂。


    一年之后,小景同才意识到什么叫捧杀,什么叫谄媚。——哪有那么多‘一夜之间’骨折需要正骨的动物,不过是有人在讨好他罢了。小生灵不过是无辜受折磨。


    那是第一次章景同意识到,像他们这样的人喜好流露在外有多么可怕。


    从那之后章景同就学会了隐藏自己。他不让人知道他的喜恶,不主动去做任何事。他尽量怜悯身边人,也许他释放的一个好意。就能让一个人受益终生。


    百姓多愚昧。


    宫人踩高捧低。


    蒋菩娘见章询不像承认,也不像反驳的样子。她不自在的挪了两下,努了努嘴说:“好吧,我姑且当你没有在撒谎。可是,你既然早早会……正骨。”


    蒋菩娘沉默了一会儿,问:“为什么是现在?”


    章景同笑着疑惑。“什么?”


    蒋菩娘说:“从前我从马车上摔下来,崴了脚。两次都是大夫给我治的,你会正骨。你却从来没有碰过我。如今事态又不紧急,大夫也好轻。你为什么要替我正骨。”


    章景同片刻后,说:“我很为难。”


    章景同真的很为难。他感到无比的为难。


    章景同看不清自己,更看不清蒋菩娘。曾经他三叔想让他娶南嘉鱼都没有如今他面对蒋菩娘为难。他知道该怎么处置待他有恩情的南嘉鱼,却不知道该怎么对面,站在大牢里挡在他面前义无反顾的蒋菩娘。


    那个晚上,蒋菩娘冲在他面前时,煜煜发光。


    章景同能感受到,蒋菩娘很喜欢很喜欢章询,喜欢到章景同甚至有些羡慕和嫉妒章询。明明章询一无所有,明明章询深陷囫囵,明明……章询一无可取。


    章景同从来不知道。章询这样的人,也能得到美人投怀送抱的。


    凭什么?


    为什么。


    章延辅明明比章询拥有的更多,为什么如今他从来没有拥有过这样的真心。


    蒋菩娘喜欢他扮演的章询,那她喜欢他吗?


    如果蒋菩娘知道她是章延辅,是会更喜欢他。还是失望她的章询不在了?


    这一刻,连章景同自己都不知道他更渴望哪个答案。


    蒋菩娘摆摆手,“算啦。瞧你支支吾吾的。我不要你回答了。手给我。”


    蒋菩娘拉住章询的手闻了闻,好在没有什么奇怪的味道。还好还好,她的足干干净净,没有在章询手上留下不好的味道。不过,章询刚才净手真的不是嫌弃她吗。蒋菩娘心里又坠落起来。


    忽的,章询托起蒋菩娘的脸。


    章景同手里瑰丽灿烂的小脸柔软绵宣,如他想的一样好摸。刚才为她揉脚时那奇异绵软的触感就让章景同心慌意乱。


    ……蒋菩娘如果知道了他是章延辅。会觉得他是别有心机吗?她觉得,他靠近她是为了破坏王元爱把她送进东宫的想法。


    她,会觉得自己遇人不淑吗?


    章景同一想到到蒋菩娘今后不在意的目光,手指便越发温柔了。他托起她的脸庞,认认真真用目光雕琢。蒋菩娘琼光粉面,少女情-动的灿烂,她灵动娇嗔的抿着笑,轻轻一偏头躲开章询的手。


    蒋菩娘呼吸急促地说:“章询,你不要以为我哥哥不在,就能做登徒浪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6章


    章景同松了手, 怔怔了一下,离开蒋菩娘。转瞬恢复自然。他收拾着桌子, 把几样砚台、毛笔挪来摆去。许久许久一言不发。


    蒋菩娘推开门,猛的激烈的寒风涌进来拍在脸上。她眯着眼睛倒退。


    焦俞跑进来,撩袍近乎是跳进来。


    大概是没想到蒋菩娘会出现在章景同房里。


    焦俞跌了两步,一屁股蹲坐在地上:“蒋,蒋小姐?”


    蒋菩娘面色一红,带上兜帽匆匆跑楼梯。章景同出门,在背后喊:“跑什么!仔细又扭了脚。”蒋菩娘背影一滞,落荒而逃。这下跑的更快了。


    焦俞目瞪口呆,结结巴巴地问:“大, 大公子蒋姑娘怎么在你房里。”大少爷不是不喜欢关门窗吗, 这怎么还门窗紧闭的。


    章景同问他:“你有事吗?这么慌慌忙忙。”


    焦俞见屋里有热水,进门去净手。一边拿巾帕一边说:“门外情况不对。我看像是有人蹲点过。清一色的青年人, 脚印清晰, 尺码很大。看起来不像是女人的脚。”


    章景同突然伸手夺了巾帕,还动手泼了铜盆里的热水。


    焦俞呆呆的。


    “……大少爷,我担心我们要不是遇上仇人了,要不就是路上露财被人盯上了。”


    焦俞看着两手空空,猝不及防,反应过来问:“大少爷?”


    章景同说:“重新给你打水吧。”倒不解释一句。


    弄的焦俞挠心抓肺的。怎么还用水了,大少爷和蒋姑娘刚才到底关在房间里干嘛了。焦俞仔细闻了闻, 不动声色嗅着房间味道。


    除了女子脂粉香什么也没闻到。大少爷也衣衫整齐的,身无异味, 应该不是他想的那样。


    焦俞一时有些坐不住。


    焦俞踌躇两下,上前说:“大公子,您, 您和蒋姑娘……我不是说我要给夫人汇报啊,我的意思是您要是真的在外面,就是咳,那个人之常情。但是……您懂得,总之,就是咳咳,那个事,您不能瞒着我们。”


    章景同闭眼:“我没有折腾良家妇女的爱好。”


    焦俞兜兜转转地说:“呃,我的意思是……小的是说,我,我当然相信大公子的人品。人家闺阁小姐,大公子就是再风流,也不至于毁了人家姑娘的后半生。呃,呃我不是这个意思,咳,我是说大公子有分寸,在陇东……啊!总之,大公子也不想自己的血脉流落在外吧。”


    章景同隐忍地说:“我说了,什么都没有!”


    章景同言疾厉色道:“你方才说外面有人蹲守,什么情况。是王元爱的人吗?”


    见章景同不愿多提这个话题,焦俞连忙回归正题道:“我看不像。王少爷和您差不多,他能动的人不是自己的护卫就是军所的人,再不然就是江湖流寇。我看对方不像军所的人。”


    王元爱如果找三教九流的人了,没道理没人来给大公子汇报。


    章景同沉吟片刻道:“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既然这里不安全,我们先退了这里的的院子。重新租个地方,现在就搬。不管对方是为什么而来,求财还是害命,我们先躲为妙。”


    焦俞也觉得章景同谨慎的好,立即着手去安排了。


    田绾得知他们要换住所,忙赶来问:“不等齐秀哥哥吗?为什么突然要换客栈,蒋英德不是去找王元爱了吗。要是不成,我们搬家也无用啊,对方还是会找来。”


    章景同温和对田绾说:“这里附近几个客栈都相隔不远。英德回来了,会有人告诉他我们换地方了。”他解释说:“方才焦俞在外面发现江湖流寇的痕迹,虽然不确定对方来意。但我们既然察觉了不安全,还是先做准备的好。”


    田绾苦着脸,她听见江湖流寇就害怕。问章询,“又是什么索命门、诸离门吗?”


    章景同失笑道:“不是。索命门、诸离门暂时不会对我们动手。正是不知道对方来意和底细,我们才先躲为妙。”


    门口,蒋菩娘轻轻靠在门上。


    她发现章询有些不一样了。又或者说,章询对待田绾的态度和对她天壤之别。


    章询能和田绾侃侃而谈,自然自在。和她在一起时,却总是不自在,像是和她不熟似的。时而沉默,时而开口,总之很别扭。


    蒋菩娘深吸一口。


    章景同余光看见蒋菩娘走进来。蒋菩娘笑着落落大方,故作自在的问:“方才还好好的,怎么突然要搬家?”


    章景同旋即收回目光,微微停顿片刻说:“外面不安全,我们换个地方。”


    蒋菩娘故意不让章询回避她的视线,上前一步咄咄逼人的说:“哦?好可惜,我还挺喜欢这里。住在阁楼上视野开阔,看着外面积雪浅浅很是漂亮。这就要搬了吗,真的不能多住几日?”


    章景同目光温柔,定定地说:“这里是不能了。再换个有阁楼的地方并不难。”


    多么正常的一句话。至少田绾觉得这是一句再正常不过的话。可转瞬看蒋菩娘,蒋菩娘面如绯红火烧,突然就霞云遍布了起来。她闷着声,扭捏的不肯说话。章询近乎被晾在了一旁,没人接话很尴尬的。


    田绾很好心的添了一句:“章家哥哥放心。我们家菩娘不挑的,她什么地方都能住。她是说着逗你玩的。”


    然后田绾发现章询目光微微巡视,摄住蒋菩娘一会儿,察觉她的目光。转瞬收回,章询笑笑对田绾颔首,歉意浅浅。


    田绾古怪的看看蒋菩娘,又抬头仔细端详了一下章询的视线。她试探的挡住蒋菩娘,招招手:“章询,你朝哪看呢。”


    章景同沉声说:“去收拾东西吧。我叫马车在外面等你们。”


    *


    雪地下就是泥路,环俞亦步亦趋跟着蒋英德。


    蒋英德一路上侃侃而谈,他对章询的家底很好奇,问环俞:“章询每个月给你们多少工钱,你们这么寸步不离跟着他?”“你们是家生子吗?”“你一身武艺,是在镖局学的吗?”“浙江大族都在偷偷雇江湖子弟做护卫吗。”


    环俞本来就话少性子闷,也不太会圆谎。蒋英德连珠炮似的问一串,环俞只回答最后一个问题:“看财力。”


    蒋英德好奇了,他一直感觉得到章询出手不凡,出于朋友义气他不好意思多问。当着环俞的面好问多了。他也不怕章询知道,问环俞,回去章询肯定就知道了。


    蒋英德问:“章询家里很有钱吗?”


    环俞一时停滞,他不想回答这个问题。偏偏蒋英德只问了这一个,他没法跳,一时半会儿又编不出谎,沉默半晌才道:“家里很亏欠大公子,大公子除了仕途,要什么都有。”


    哦——


    蒋英德恍然大悟,说:“难怪我见章询花钱就没有省的时候。害,让我说他就是看不开。这钱、权有一个就很好了,他一辈子衣食无忧,花钱不愁,还和家里赌什么气。”


    环俞闷声。


    蒋英德又自顾自的说:“那你们家少爷有孩子吗?”


    章询没有成亲他是知道的。但章询有没有孩子,蒋英德则是不清不楚。


    环俞梗了一下,说:“我们家少爷还未成亲,哪里有的孩子!”


    蒋英德似笑非笑,“孩子又不是婚书生的。”


    这个环俞还真不敢回答。虽然在外他们声称他和焦俞都是自幼跟着章询的。但他们还真不是跟着章景同一起长大。


    章景同有没有孩子,至少传到陶家说法里是没有的。


    蒋英德见环俞不说话,心里顿时堵了一口。他叹息失望,心里有些不知道说什么好。


    对他而言,如果妹妹不想被当作美色献给朝廷帝王、太子。最好的办法就是尽快成亲。可和谁成亲呢?孟宜辉她不喜欢,章询……


    章询看起来也不像是个好丈夫。


    蒋英德不动声色的问环俞:“章询家里兄弟姐妹几个啊?”


    章景同家里只有一个姐姐。


    但浙江章询是确有其人的,章询家里兄弟姐妹几个,环俞确实没有费心记过。


    一抬头,前方客栈只剩不到三十步远。


    环俞看见救星般指着王元爱所住的客栈,说:“到了。蒋少爷快进去吧。我在门外等你们。”


    蒋英德踌躇片刻,交代环俞:“……我打听章询兄弟姐妹几个的事,还请你不要告诉章询。”


    如果说问章询家里有没有钱,这里顶多算朋友惦记。好坏难说,看感情。但问在章询家里兄弟姐妹几个,这话保媒的意思就很明显了。寻常兄弟间,不会打听这个。


    环俞沉默一下说:“我不会告诉公子的。”


    蒋英德笑笑,“感激不尽。”


    蒋菩娘一直想让章询留在陇东,但怎么可能。好男儿除非家贫,否则不会入赘。章询虽然人到陇东来了,但家里并没有断过他的钱财,甚至源源不断的富养。


    章询在陇东这么久,从来没听他说手紧过。


    如此,章询怎么可能留在陇东入赘。


    蒋菩娘以为章询一个南人,千里迢迢到西北小县来当师爷就是家里不重视,不被疼爱。可她却没有想过,除了这个,章家什么都能给他。


    章询,确实没有太多理由留在陇东。


    蒋英德一想到妹妹一厢情愿,就有些于心难忍。


    *


    蒋英德登门道歉。


    王元爱迟迟不出来。


    蒋英德和环俞面面相觑,心里百味陈杂。


    房内,王元爱死死看着桌上比他想像的回来更早的信,面色青凝。


    王元爱从章时霖处一回来,就听部下禀告京城回信了。


    这么快,王元爱原以为是什么好消息。


    拆了信才发现王家闹做一团。


    王元爱私以为给太子办差是大事,王家就算有分歧,至少在这件事上利益是一致的。


    他的要求不说得到支持,但至少不会受到阻拦。


    章时霖突然大方说可以把兵册还给他,让他带回去领功。当时王元爱就感到有蹊跷,他一直以为问题出在之后还要和章时霖周旋。


    为此,他特意走了一趟拜访,企图用不速之客的身份,探究出章时霖的畏惧和打算。


    没想到,王元爱在章时霖那没看出什么,反倒察觉他想把蒋菩娘勾走。也不知是他真的看上了蒋菩娘的美貌,还是因为得知蒋菩娘要被献进东宫。


    王元爱对蒋菩娘的事并不执着。


    诚然,蒋菩娘美貌少见。可再少见,这天下是不缺美人的。只要有心,比蒋菩娘更美貌,更好拿捏的漂亮姑娘多得是。并不是非蒋菩娘不可。


    只是要多费些人力财力,花费些心思罢了。


    情愿比什么都重要。蒋菩娘不情愿,进了东宫也不会成为王家的助力。反而,她要是和章询勾搭的情深不许,将来帮谁还两说呢。


    蒋菩娘和章询有了私情,王元爱放弃她的心就起了一半。


    王家回信,王元爱捻着信纸边角。信里王家长辈对王元爱的提议嗤之以鼻,尤其以堂伯公一家反应最为激烈。前不久王嵇魁因为收留了个江湖人士,就被章家追截堵杀,如今王嵇魁被发配南云。章家坐镇一天,王嵇魁就不能被调回来。


    现在,章聿云和江湖人勾结,为江湖人出头。王家凭什么声援章聿云?是凭他为梅风凌翻案,害的王嵇魁被推到风口浪尖上。还是凭章聿云的孪生兄弟,当街教训王嵇魁,让王家颜面扫地?


    王元爱从来没有觉得他孤立无援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7章


    但凡王家给他一点驰援, 当初王匡德能把兵册交给别人?


    王家要是有人肯助他,当初王嵇魁的事大可以不必闹成这样。王元爱第一次和王匡德谈交易时就会成功, 轮不到章询捡漏。


    王家一个劲的压榨王元爱,推王元爱去冲锋陷阵,行使王家嫡长孙的职责。将他物尽其用的彻彻底底。却不给王元爱提供任何帮助,让王元爱赤手空搏。


    哪怕,帮他一次。


    王元爱坐在椅子上手发抖,他脑海不断浮现出章时霖勒着马缰的冷脸,他说:王元爱,你根本不明白事情的关键在哪里。


    为什么你以王家嫡长孙的身份来陇东,仍无人在意。——因为除了王家, 谁都知道王家现在什么样。


    王家是式微了。


    可老话还说,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王家再落魄,也不至于到如今这个地步。追根究底, 是因为王家现在没有主事人。没有人在乎被抛去隆冬的王元爱。


    王家给王元爱下了死命令, 让他办好太子给代差事。却不给他放权。


    如此一来,王元爱做什么事都极难成功。


    他是有家有业的人,却活的像是没有家族庇护的子孙。


    太子将一切看在眼里,所以才又放了章景同来陇东。


    承治帝一心提拔王家,却未曾想过以王元爱如今的艰难,想要在陇东服众难上加难。所以太子谢翀放了一道保险过来。他把章景同放在陇东,是为了防止王元爱办砸差事。


    太子谢翀千算万算没有算到章聿云会出事。


    ……


    章景同不会把话语权交给王家, 因为他知道王家根本靠不住。


    如果他不碰兵册。王元爱回京了,都未必知道和他同窗读书的章时霖就在华亭。


    想到这里, 王元爱唏嘘长叹一声。


    *


    章时霖为什么躲在华亭,旁人不知道。王元爱却是知道些许内情的。


    在皇上封赏章家之前,章时霖一直在准备科考。承治二十四年章时霖中了举, 成了满京城的笑话。堂堂章家嫡长孙何必科考自讨苦吃。不如朝皇上皇后哭一哭,什么官爵没有。


    章时霖却没有一点贵胄子弟的自觉。他还把自己当官宦子弟,认认真真的读书备考,没有丝毫要承荫的意思。


    ——天家荫庇,对章家来说更像是一场灾难。


    其实谁都明白,章时霖是没得选的。


    章年卿冯俏受封超一品奉国公、奉国公夫人。章时霖考不考会试都没什么区别,他不需要了。他已经平步青云,一步登天。


    只是,太子登基前,章时霖不会被朝廷重用。


    章鹿佑致仕之前,章时霖不会入仕。


    这段空白期是皇上留给王家的。——王家子弟会在这段时间得到提拔重用。


    章时霖只需要看着,静静的看着即可。


    章时霖无需和任何人争。他只需要和自己争,和时间争,和心态争。做十年、二十年的逍遥散人。期盼太子的皇位安稳,期盼章家稳稳当当,十年二十年后,太子不忘了他,提拔他重用他。


    这份心态有多么煎熬,没有人比王家人更懂了。所以王元爱才这么前赴后继,所以王元爱才这么不顾一切。


    王家,被冷落的太久了。久到王家已经害怕帝王不喜。


    ……当今圣上不算一个聪明的帝王,但他太知道怎么打击一个人骨气、志气、尊严。任何人被这样吊十年、二十年,都会乖驯了。到时候章时霖会因新帝的提拔而感到欣喜若狂,为了固宠帝王,带着整个章家卑躬屈膝的效力。


    章时霖的子孙后代,章家的子孙后代,都要为天家一恩一施的恩宠感恩戴德,争的头破血流。


    章家会被彻底驯服。如果章家不听话,王家就会取而代之。


    所以,除了不懂朝政的百姓。没有人会认为章年卿受封奉国公是件好事——如果真的是件好事,章年卿何至于躲这么多年。


    承治帝是王皇后的儿子。王国舅临死前的唯一心愿,就是让他照顾好王家。


    承治帝是会很乐意看到自己儿子重用王家的。


    但,章青鸾的儿子心向着哪,承治帝自己心里也没有个底。


    所以谢睿玩了手平衡。他用绝对的圣宠和恩厚安抚了章家,用满朝文武的羡慕的前程和爵位给了章时霖和章时霖的儿子。


    没有人会觉得章时霖被冷待——他的前程不在这一朝,太子登基后,还能少的了章时霖的好处?章时霖是东宫的计相,将来太子登基,章时霖必入内阁。


    男人做到章时霖这个份上,还有什么可求的。他伸伸手什么都有了,连那个未出生的儿子一落地就是个小章国公的爵位,一辈子前程不愁,谁不羡慕?


    皇恩浩荡。


    章时霖不能说一个不字。不能有一丝不快。甚至不能闭门不出,不能心有不愉,在外还要时时言笑晏晏。


    京城消磨人的心性,章时霖那个状态不能久呆。


    在咸阳时,章时霖说:太子能送他出来,很好。几乎解放了他。


    在京城,章时霖唯一能思考的地方就是雀翎园,太子的雀翎园。


    在动物面前,章时霖不必敷衍任何人。他只需要喂食,抚摸。逗弄着眼里纯净的生灵。


    章时霖迫切需要一个安静的环境。


    能来陇东,章时霖说不出的轻松。远离京城的尘嚣,他难得的宁静。


    “我隐姓埋名来陇东,是因为我想隐姓埋名来陇东。”章时霖的话犹在耳畔。


    曾经王元爱并不相信,因为他太羡慕了。——他如果能锦衣夜行来陇东,一路上能少受多少刺杀。


    可此刻捏着王家这封信,王元爱被失去所有助力的孤独包围时。


    他突然发现,如果他是个普通人,对太多事都无能为力。


    章时霖化名章询,他以章询的身份生活。难道他就不曾感到过艰难吗?


    既然如此艰难,他为什么还要以章询的身份生活?


    既然不曾艰难,他如此轻松,为何还要冒着暴露身份的风险去夺兵册。去得罪王家,去远赴咸阳,留下千万话柄?


    处处都是不理解。


    夜晚里章时霖字字句句的诚恳又浮现在眼前。黄府里的章询对王元爱掏心掏肺。


    ……


    章景同自陈,他可以对天家跪下,但他不能被抽走脊梁。


    王元爱亦是。王元爱能对王家赴汤蹈火,但他不能容忍他像个工具般的被扔在前面冲锋陷阵。身后族人得益于他的付出,却不愿意给他丝毫庇护。


    信中王家诸人大骂王元爱无能,凭什么章延辅抢了王家的东西还那么理直气壮?王元爱口口声声要振兴王家,他振兴王家的方式就是让王家给章家低头,为章家声援,为章家马首是瞻?


    话太难听了,难听到王元爱撑在桌子上近乎绝望。他是为了谁?一笔写不出两个王字,一时的低头,怎么就成了为章家马首是瞻。


    他是王家嫡长孙就活该去死吗。他是王家嫡长孙,就活该鞍前马后,鞠躬尽瘁,被推到前面冲锋陷阵吗。如果他代表自己,为什么要吃这个苦。如果他代表王家,王家为什么一次,一次都不给他支援。


    部下在一旁小声提醒:“少爷,蒋公子和章延辅身边的那个叫环俞的侍卫,在门外等候多时了。”


    王元爱一怔,问道:“环俞来做什么?”


    “是蒋少爷找你。”


    王元爱慢慢停顿了一下,收起京城来信。把王家叮嘱放在一边。信的最后,锋利的写着:武力夺之,章家不敢涉足陇东,尔胜算颇大。氏族上下,倾力助之。


    王家,只愿意在这种事上为王元爱提供帮助。


    王元爱整袍去见蒋英德,蒋英德表明来意,王元爱却笑着说:“逢年过节,蒋兄带着妻妹出去游城而已,不必过多解释。你心里又没鬼,何须多言?”


    话是没错。不过,这话,怎么听着怪怪的?


    蒋英德心里直犯嘀咕,还想多说什么,王元爱一揽蒋英德肩膀,笑着把他送出门外,拍肩说:“蒋兄不要多虑了。”


    蒋英德更加多虑了,内心惶惶不安的还想多说什么。


    一出门就看见环俞了,环俞靠在门墙上,寡言少语。见王元爱出来颔首行礼,礼仪挑不出来错。王元爱漫不经心地问他:“你是来送蒋少爷的?”


    环俞点头,说:“是。”


    王元爱笑着问:“你们章少爷就没叮嘱些旁的?”


    环俞看了一旁的蒋英德一眼,不解其意。刚开口,突然感到背后凌厉突袭。他劈手夺刃,厉声道:“谁!”


    王元爱、蒋英德瞬间被推入门内,被王元爱的护卫层层保护起来。


    蒋英德有些担心门外的环俞,对王元爱说:“环俞还伤着。得放他进来。”


    王元爱的护卫立即对此表示反对,“两位少爷的安危更重要些,环小哥也是做人护卫的,应当明白这个道理。蒋少爷不必为此担心。”


    蒋英德怎么可能不担心!人是他带出来的啊。


    凌空射过来是一把匕首,环俞反应极快,劈手夺下来之后就跑到了树上。居高临下的看着逐渐包围王元爱住处的一群贼人。因对方太过胆大,环俞还没反应过来是绑架,这架势看着像刺杀。


    环俞吹了个悠长的呼哨,京城许多暗哨都是互通的。


    王元爱护卫听说是刺杀,一时不知道能不能信任章延辅身边的人。王元爱则是沉思片刻道:“听环俞的。”


    王元爱退进内宅换衣服。


    突然门外有人开始放浓烟,雾白烟尘涌入房间内,王元爱几人一时间头昏脑胀。气的护卫直骂,“我就说他假惺惺吧!”


    浓烟有迷醉效果,王元爱很快昏睡在地上,连门口的蒋英德也趴到在地。


    迷雾之中,有人扛起地上的二人就走。


    王元爱的侍卫清醒的不多,隐约见青天白日之下有人强抢,骇然震惊。一时间金属铿锵,刀刃相向,对方艰难交手几下后,并不恋战。能躲就躲,能跑就跑。


    环俞见连蒋英德都被扛走了,一时间弄不清楚状况。顾不得自己身上有伤,抖出腰间软剑从树上冲下去。抢过蒋英德,软剑又划伤对方膝盖,王元爱被失手扔出去,在地上滚了个圈。原本就衣裳不整的他,此刻胸前全部松散开了。


    环俞这边和贼人缠斗。


    王元爱这边还有四个侍卫清醒着,环俞回头问:“这是什么情况?你们家少爷招惹谁了。”


    对方并不不答。王元爱一路来陇东多灾多难的,真不好说是招惹谁了。——再说,如果非要说招惹谁了,近期首当其冲的就是环俞的主子,章延辅。


    环俞胳膊痛的厉害,他无心恋战,单手背着蒋英德扔到树上。又下来扛起王元爱,在迷雾中三下五除二上树,把王元爱也丢到树杈上。


    环俞倒抽冷气,疼的靠在大树上揉着肩膀。他胸口撕裂般剧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8章


    迷雾散开, 四个侍卫追去两个,另外两个站在原地四顾茫然。一抬头, 见环俞拖着两个人挂在树上,一时间震惊不已,不知道环俞是怎么把两个昏迷的人弄到树上的。


    环俞轻松跳下树,掩饰着自己伤势严重,风轻云淡的问:“什么情况,知道对方是什么人吗?”


    两个侍卫暂时相信环俞,沉吟道:“不清楚。不过瞧着训练有素,像是绑惯了人的。怕是什么江湖门派。”


    环俞顶不愿意现在什么屎盆子都扣到江湖流氓身上。他冷声说:“三教九流的人招惹王元爱做什么。只怕给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


    环俞说:“凡事追根究底。你们若是放心我的话,把这两个少爷交给我照看。你们跟着你们同伴去抓两个舌头过来, 对方什么来路总要弄清楚。再不济, 斩草除根也是震慑。”


    两个侍卫自然不放心环俞,他们道:“已经让人去追了, 王少爷还是我们自己照顾吧。”


    环俞不予置否。


    环俞说:“我身上还有伤。树上那两位少爷, 就劳烦你们上去把人背下来了。”


    离开前,环俞又停下来,回来说:“这附近有不明贼人出没,我不放心我家少爷,现在要回去。我提议,你们和我一起。如今我们人手不多,正适合抱团共同对外。依你们之见呢?”


    环俞主要担心, 王元爱要是真死在这里了,只怕这个屎盆子要扣在章景同头上一辈子了。


    那两个侍卫见环俞身上带着伤, 仍然能带着两个少爷躲上树,本就心生钦佩。一时又听说环俞要抱团,他们几人暂时先去和章延辅汇合, 当即答应。


    一来,此举可以让双方拧成一团拳头一致对外。二来,如果真的是章延辅耍的鬼的话,他们在一起反倒方便办事。


    两个侍卫一人背一个人。


    *


    “废物,一群废物!”


    图礼信抽断了藤条,见部下齐齐空手而归,气的大骂:“王元爱刚从咸阳离开,身边并无多少人保护。这都能失手,你们一个个是吃干饭的吗?”


    这一趟废了多少人力物力,王元爱多肥一条大鱼,这都能失手,怎么不统统去死。


    图礼氏跪成一片,他们都知道错了。这次损失大了,买消息花了不少钱,放浓烟废了不少好药材,还出动了这么多人。如今空手而归,回去确实不好交代。


    有人试探性的提议道:“华阴来了几个少爷就在陇东……”


    “放肆!我们不碰本地人,和你们说过多少次了。陇东周遭的州府都慎动,仔细引火上身。你们办砸了一件事还不够,还想继续办砸?”


    这一句话说的静可闻声,在场许久都没有说话。


    底下有人极小声的说:“正是因为是本地人,对方的底细我们熟。那几个是少爷虽然是隔壁华阴人,族里却极为有钱。他们几个在家里非嫡非长,清一色的混世魔王。除了是附近人棘手了些,其实正正的好……多少能挽回些损失。”


    图礼信冷笑一声。


    这时突然有人提出:“来时我们不是还路过一个浙江的公子哥。异地他乡的,瞧着也还算富贵,估摸着家里也有些钱。”


    贼不走空。


    本着不空手而归的原则,图礼信还是下令绕路,回了原先的客栈。


    *


    租赁小院门口雪地一片狼藉,泥地和雪地翻搅。


    图礼氏把小小的客栈庭院搅乱的一团糟。


    章景同站在中门处拉弓防守,焦俞在前面厮杀,突然闯来的匪徒的冷不防这边也这么难对付。因章景同住的是二层阁楼,悄无声息的迷烟把人带走是不可能了。


    先前图礼氏的人刚勘探完地形。冷不防一回头,一个年轻杀气的脸揪着他摔下墙头,提着拳头冲着脸就砸了下来。


    章景同听到动静立即进屋去拿弓箭,站在门口拉弓射贼。


    因对方太过胆大妄为,章景同第一反应又是索命门这样拿赏杀人的。否则青天白日,朗朗乾坤哪有这么无视法纪的狂人?


    焦俞和章景同配合默契,两人渐渐占了上风。


    图礼氏放哨的也发现这两个男的不好对付,几个人使了个眼色。


    客栈后门处,马车上转移客栈准备出发的蒋菩娘听着外面动静声渐渐小了。悄悄掀开一条缝隙看外面,瞬间脸色发白。


    田绾紧张的手都是抖的,她问:“小八,这又是什么人?”


    蒋菩娘苦笑着说:“出门在外,少不了打劫走匪的。要不怎么老人常说,有福气的人一辈子都不用出远门。”


    图礼信带人撤退到这里,骏马高大,马车低调。图礼信一掀轿帘,赫然见两个美人坐在里面瑟瑟发抖,图礼信放下轿帘,立即对部下说:“不要恋战,撤退。”


    大家兴奋的互相传话,“不要管男的了。这有两个美人,先抓这个走。”


    几人的话落在章景同耳朵里,他立即喊:“焦俞,去抢下马车。”


    焦俞二话不说翻墙抄近路,蓄力跳到奔跑不断的马车上,一刀削断了驾车之人的脖子。滚落的头吓到了一旁同伴,焦俞抓着车框接连踹下两人,夺下马车的主控权。


    这时马车里多出一把刀架在焦俞脖子上。对方勒令:“停车。”


    焦俞临危不惧,质问道:“好放肆的贼人!你们是什么人,光天化日之下竟敢行凶抢劫。”


    对方一出来焦俞就愣住了。


    不是魏人。


    大周子民和大魏子民长的非常像,如果对方不开口,其实很难一眼认出对方不是本国人。但焦俞对面这个人,有着明显的周人特征,他们眼睛深邃却狭长,面相轮廓发硬,因为常年嚼肉干,腮帮子比大魏子民大了许多。


    其实大魏的陇东子民也多是这个长相特征。


    但对方露面的一瞬间,焦俞下意识的就觉得:他是周人。


    有了这个警惕心之后,焦俞说话就谨慎多了。他勒停马车,沉声说:“这位英雄,马车里这两位是陇东华亭蒋氏的八小姐,另一位是蒋氏三少爷的未婚妻。我想,无论你们是什么人,都不想犯上蒋家吧。”


    强龙不压地头蛇,到哪都是颠不破的真理。


    蒋家就是陇东响当当的地头蛇。


    对方一冷,刀收的越发紧了,冷笑道:“休要放肆。你以为我们什么都没打听就敢动手。你家公子分明是浙江人士,同行女眷又怎么会是蒋氏族人。”


    焦俞更糊涂了。对方到底是什么来路,知道大公子的底细,却怎么一知半解的。像是冲着大公子来的,又不像是冲着大公子。


    焦俞心里警铃大振,大公子要是落在周人手里下场必不会好。他此刻心急如焚,恨不得飞回章景同身边。离开前环俞就和他大吵过一架,责怪他不以大公子为重心,先前焦俞还不觉得,如今才隐隐后悔。


    焦俞说:“既然你清楚我们家少爷是浙江人士,想必也清楚他就在华亭县衙任职。我身后这两位蒋家女眷,是蒋少爷托付给我们家公子照顾的。新春佳节,我们刚从咸阳城探亲回来。你们消息灵通,一打听便知。”


    这时,蒋菩娘开口声援道:“这位英雄。我是蒋家八小姐,英雄无论求财还是求事,只要你放我们一马。我们必会回去禀告长辈,重礼奉上。大恩不言谢,还请您高抬贵手。”


    蒋菩娘手中有蒋家玉牌,她冀望的双手送出,也不知道能起多大作用。


    对方扫了眼玉佩,此时也顾不得真假,劈手打晕田绾和蒋菩娘。找准功夫钻出马车,一溜烟儿就不见了。


    焦俞勒马掉头,“驾!”


    焦俞一边掉头一边对车内喊,“蒋小姐,田小姐对不住了。我现在不能先送你们离开。我得回去,大公子还在小院。他只会拉弓射箭,可不会什么武艺。”


    此时此刻,章景同租赁的小院内,十五人逼近章景同逐渐包围。


    章景同连连后退把人引到视线开阔处,齐放三支箭,当场倒下三个人。章景同临危不乱找准时机躲进门内,对准门外大喊:“好汉!诸位什么来路,章某可曾得罪冒犯过诸位。还请道明来意。”


    院子里众人逐渐逼近,包围了二层阁楼的下面的门窗要口。


    章景同四顾都是人影,咬牙顶着门,说:“诸位好汉,你们求财还是求事。是有人出赏买我的命,还是犯了诸位什么忌讳。还请诸位明示!”


    这时院子里才有人缓缓开口道:“你不必多费口舌了。不要想着拖延时间,大魏的狗官不敢受理我们的案子,没人会来救你。”


    章景同靠在门上把窗户戳破一层,搭箭瞄准门外人,嗖,一声冷箭扎穿院子里发号施令的人。他笑着说:“这么说,诸位不是魏人了。难怪这么目无法纪,光天化日之下就敢行凶抢人。”


    一箭射穿颈部咽喉处,章景同靠在门上喘息,浑身发热,他瞥了眼地上仅剩的五只箭。知道自己没有退路了。


    也不知道焦俞救下田姑娘蒋姑娘没有。她们两个女孩子,娇生娇气的,若是落到贼人手里,下场不知道多么可怜。


    章景同茫然四顾,不知道该怎么脱身。他思量着。


    对方是周人。


    那么两种可能。一,王元爱出卖了他。周人知道了他的身份,要抓他回去谋利。二,巧合。对方敢在大魏地盘上光天化日截道抢人夺财,想必在大周也是三教九流里捞偏门的。十有八丨九,这群人也不是什么忠君爱国的,否则大周和大魏开战在即,大周犯不着在这个时候来挑衅大魏。


    要不要赌一把?


    章景同闭着眼睛,飞快的想主意。如果不是王元爱告的密,王匡德不知道他身份,樊学勤不会出卖他。这一路他唯一能被人惦记上的,就是出手阔绰。寻常人客栈租房不会这么大手笔。如果是他太张扬,被人惦记上了。


    那么,对方应该不会害他命。


    如果是求财,无论他被绑到哪,十个时辰之内他都会回来。焦俞、环俞知道该怎么办。那时候蒋菩娘田绾也应该安顿好了。


    ……如果对方是大周的匪徒,以绑架大魏手脚阔绰的人为生。大魏的律法治不了他们的罪,大周大约也不会管他们怎么绑架勒索魏国人。如此一来,他们能嚣张的说出,没有狗官敢受理他们的案子,也不足为奇了。


    识时务者为俊杰。


    自保为重,他不能带着伤回去。否则焦俞环俞不好交代 ,王元爱没法面对太子,太子也没办法对章家解释。


    章景同打开门,放下弓箭,畏缩的蹲下道:“……诸位好汉,我,我有钱。还请你们高抬贵手,我把我的钱都给你们。求你们放过我。”


    “闭嘴!”一记闷棍敲软了章景同,他扑通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9章


    剧烈的疼痛, 章景同昏厥了过去了。再次醒来时,天色已暗, 他适应了好一会儿耳旁才有声音叫醒他,“醒醒,你再不醒他就要打人了。”


    章景同后脑勺剧痛,他强撑着坐起来,摸到一个鼓包,隐隐咬牙。


    昏暗的地下室里很吵闹,外面不停的传来尿骚味和挨打的嘶嚎声。


    “你家里兄弟姐妹几个?”


    “啊!!!别打了,别打了。我不敢了。”


    “敢撒谎!”


    “我,我家中行三。上有一兄一姐……”


    “啊啊啊!!!别打了……大爷, 祖宗……”


    外面喊的乱七八糟的, 声音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女子哭喊声, 暧昧的淫靡声, 四面八方传来不同的声音,有挨打的、有交代家世背景的、有求饶的、还有女子苦苦哀求的挣扎,还有看守的调笑声。


    章景同猛的坐起来,恨不得长八只眼睛。蒋菩娘!田绾!


    一堵墙严严实实的挡住章景同的视线。他艰难探头,什么一看不到。


    地上一旁被锯了小腿的,乞丐似的男人摊坐在旁边。他神情冷漠,伸手抓着不知道是什么的馊饭, 右手剩三根手指,无名指和小指处齐齐断裂。左手少了大拇指, 看起来非常惊悚骇人。


    章景同强忍惊惧蹲下,问他:“你……”他从腰间寻找,却发现自己被扒了衣裳, 身上只剩不知道什么糟臭粗布的外袍。荷包一应的都不在了。


    残肢男人道:“别找了。你身上的绫罗绸缎,值钱的东西都被搜走了。”


    章景同翻到里衣衣角,撕开衣角,从里面倒出几粒棕黑色的药丸。递给男人道:“别吃那些糟饭了。这是中气丸,压饥消炎用的。有饱腹之效,虽然只是欺骗肠胃,你仍会身饿体软,但至少人会好受一些。”


    对方不敢置信,他从来没听过这种东西。见章景同吃了,自己才半信半疑的捏了两粒。药丸遇到口水就变的非常噎人,吞到嗓子眼慢一点,就有种被撑死的感觉。他来不及细细感受,全部咽下。只觉胃里撑胀,近乎发痛。


    章景同惊愕道:“你怎么两粒全吞了?”见他四处找水,端起一碗腥臭的不知道是什么的液体,章景同忙按住他的手:“不能喝。你会撑死的,就这么强忍着吧。过一会就好。”


    那人靠在墙上闭着眼睛,似乎想笑。他说:“没想到我死之前还能做个饱死鬼。”


    见章景同俊秀不知处境,他余光扫了一眼,笑着说:“你醒了,他们也快来了。记着我说的话,不要撒谎。能少吃点苦。”


    章景同一愣,问他:“对方想干什么,他们是什么人?”余光扫着他的残疾,迟疑地问:“你,是被他们伤的吗?”


    男人说:“不必担心。你家里把你养的这么富贵。肯定不会舍不得银子。你不会成我这样的。我,只是因为没人给我交赎金罢了。”


    他靠在墙上,蹭了蹭痒。胃里散发出一种药苦的味道,想起方才这小年轻说什么饱腹消炎,他迟疑的问:“你给我的是药吗?”


    章景同言简意赅道:“不算药。中气丸是求生的药,家里用药膳制的。里面含药是防着在外面又饥又饿,伤口恶化,风寒感染,等不及救援。就病死野地。能强撑两天,于治病并无作用……作用甚微。”


    万幸章景同现在扮的是章询。因为章询的人设就是家中富贵,但在族中过的并不受宠,自己这一房算不得大富大贵。所以章询的衣裳大都是外袍光鲜亮丽,中衣也算体面,露袖在外不显得寒酸。但贴身里衣就用的普通柔软的旧棉绸。


    章景同外面衣服都算值钱,但贴身的这件因为过于老旧,加之初春天气寒,旧绵绸也不太值钱。所以衣服没有被扒。他贴身里衣左角缝着中气丸,右角缝着金豆粒、银豆粒。


    只有两三颗,不敢放多,也不敢做得太重。一来平日里章景同穿着不便。而来遇险时容易被人发现。


    宫中用中气丸的时候最多,很多世家子弟家里也常备。宫变的时候、被幽禁的时候,家里落难的时候,这些都是能救命的东西。父亲的官袍里角也里也常缝着中气丸。每次拆洗的时候都非常费事。故而,家里的常服到无这些。


    不出门,这些东西是不需要的。


    章景同在华亭的时候,衣服都时平平常常的。没有这些。


    男人也是世家子弟,他从未听过这个。一时试探道:“小兄弟家里是做京官的?那你怎么会到陇东来。”


    章景同哂笑道:“是族中长辈有人做官,在京城也算大人物。”这个口吻就很翘尾巴了,很符合族里风光过的少年吹嘘。


    对方笑了笑,没有拆穿。


    什么大人物,真的是大人物就不用吹捧了。


    男人感念吃人嘴短,好心对他提醒了一句:“小兄弟,等会儿你就别吹嘘这些了。他们是周人,魏国的大官管不到他们。你家里就算是做皇上的,在这里也得夹住尾巴。呵,他们问你的时候。你老老实实的回答家里几口人就行了。不要撒谎……他们有渠道。”


    男人眼里很茫然,完全不知道对方是从哪里打听到的消息。


    章景同略一沉思,问:“听您的口音,您是金陵人?”


    男人诧异,“你听得出来?”


    父亲有一个幕僚就是金陵人。


    章景同说:“不大听得出来。不过我祖籍浙江桐庐,南边一带的朋友有很多。我听着耳熟。”


    *


    “哎!跳起来,来,够一下。”“大爷别打了,求求你别打了,我写,我写还不成吗!”“啊!疼,好疼……”


    章景同被引出来时,没有理会前方的声音,反而不断回头去看女眷被凌-辱的地方。没有蒋菩娘!看起来,看来焦俞是把人抢下来了。


    章景同不禁长松了口气,替蒋菩娘庆幸起来。他瞬间紧绷,又仔细辨认,见田绾也不在,顿时心里彻底放松。两个女孩子没事就好。


    只要女孩没事,章景同顿时就觉得值得了。


    不管前面是怎么样的地狱,至少受苦的是他这个男人。不是两个让人于心不忍的少女。


    回廊两边都是石板,经久积年的血迹不知道残留了多少年了。越是靠近深处,惨叫声越发响烈。有些人像是背剧本一样诉说着自己的家世人口,几乎人每个人身上都带着伤,大家跪在地上满手血迹的趴在地上写着什么。


    章景同跪在最末尾。过了半个时辰,身后从又陆陆续续推过来些人跪在他身后。


    细微观察之后,章景同才发现,把他们这些人推过来完全是为了震慑,杀鸡儆猴。他们正经要拷问的是前面人。


    看似他们只打不听话的人,可仔细观察后才发现。其实每个人的下场,在他们回答时家中人口时就会被决定去向。


    凡是回答自己是家中长子,自己少有功名,自己兼祧三房的,无一例外的都会在写书信时,被恐吓以弄虚作假、不好好写信、隐晦求救了等等理由,鞭打致死,然后当着众人的面剜了他的脸,脱光衣服,拉倒外面埋了、或者烧了,一点痕迹也不留。


    其手段之残忍骇人,众人无不战战兢兢。


    章景同猜,关键问题不在于你配不配合,而在于你说了什么。家中幼子、纨绔、手里富足反而更容易活下来。离的太远,章景同的位置看不到他们趴在地上都在写什么。只听管教在旁边训斥,教他们按手印,写合同,写求救信。


    从管教的对话里,依稀可以听出,信里写的都是:父母爹娘在上,儿子不孝,自己再外地和人做生意欠了钱/自己在外面赌博欠了钱/自己在外面搞大了女人肚子,要钱平事/自己遭遇了官司,现在需要钱平事。求家里解囊相助,不然他就有牢狱之灾。


    让签赌场欠条的最多。


    异地他乡,千里迢迢,他们父母亲族远在千里之外。过来一趟人生地不熟,家族有权有势也无济于事。多会选择平钱了事。


    其次就是写自己欺辱了良家少女、妇女的。现在被对方父亲、对方男人抓住。女子珠胎暗结,让家里尽快寄钱过来。不能拖,拖久了孩子生出来了就是一桩丑闻。


    其实地上的公子哥们更愿意写自己在外面和人做生意被人骗了钱。——至少,这样更体面一些。家里长辈也少责骂一些。


    但管教很不喜欢,似乎是觉得生意经上钱不是真金白银不好要。而且老家伙都喜欢在生意场上谈判,很是麻烦,不如人身威胁来的钱快。


    那些家中长子、独子的,大都会在这一阶段被人打杀震慑。


    章景同猜,大概是这些人碰了很麻烦。家里会来人不说,对方还容易狗急跳墙,虽然大魏的官员管不到大周来,但少不了麻烦重重,上下打点。


    终于轮到章景同的时候,他心里一定,已经知道该怎么回答。


    章景同深吸一口气,还没开口,没想到对方一个大耳光先扇过来。章景同当场就滚到地上,气的对方大骂,他手挨没挨到肉他还不清楚?“竟然敢躲?”


    彪形大汉躲了同伴的鞭子,火辣辣的朝章景同抽来。章景同纵然学过脱身技,面对一寸强一寸长的长鞭,也避之不及。景同到底不是习武之人。


    朝里滚能避开鞭子的击打。


    章景同余光扫到彪汉几十斤的大腿,想着自己被跺一脚也是死,被打一鞭子顶多痛一点。——到底少年心性,还是太要强了。章景同宁可死也不愿意被人打耳光,这种屈辱在他看来胜过鞭子抽。


    男子汉大丈夫,无非就是痛一点。


    章景同咬牙朝外滚,果不其然火辣辣的挨了一鞭子。彪形大汉怒气冲冲,一连抽了十几遍鞭子才住手,他叫道:“小白脸,过来。”


    章景同被掐着脸端详,彪汉说:“娘气。你多大了?叫什么。”


    章景同怒气冲冲的说:“我是华亭县的师爷!你们什么人,竟然敢对我动手。”


    这里虽然离华亭尚有几十公里,但一方父母官之间都是互相认识的。


    谁知对方轻蔑的笑了,彪形大汉说:“哟,师爷啊。我好怕怕啊。”他又抽了章景同一下,冷笑着说:“尹丰身边有名有姓的师爷,我怎么不知道有姓章的啊。你小子还真有脸。连个学幕都算不上的打杂的,居然还有脸说自己是尹丰的师爷。”


    “你猜我把你的是尸体横着摆在尹丰面前,他叫得上你的名字吗!”


    章景同梗着脖子大怒:“我是浙江章家子弟!我族中长辈在京为官,你们这些该死的歹人。我若出事,你们不得好死!”


    “哟,浙江章家的啊?”彪形大汉问:“你哪一房的。”


    像这么老老实实的交代的不多,省事。彪形大汉挺高兴的,把鞭子递给同伴,继续高高在上的坐着,似笑非笑的问:“你家这一房做什么生意,家里兄弟姐妹几个?哥哥姐姐成亲没有。你,成亲了还是订亲了?”


    *


    太阳下山,初春太阳一落山的北方,寒冷的似极了冬天。


    环俞挡在焦俞面前,冷冷地说:“废物。”


    焦俞气煞,红着眼睛指着厢房里的蒋菩娘田绾,“我当时脱身不得,我有什么办法!你以为我不急吗。”


    环俞说:“我要是你,什么蒋姑娘田姑娘,我不会救她们。我知道我来是干什么的。焦俞,你知道你来是干什么的吗!”


    焦俞正要解释,环俞转身就走。


    环俞擅长追踪,他一言不发的离开。管他身后洪水滔天。


    王元爱、蒋英德醒了,看见院子里狼藉的一幕都惊呆了。蒋英德还好些,他见过横尸遍野的样子。田绾早就晕了,蒋菩娘则强撑着在院子里找了章询一圈。


    蒋菩娘惊恐的从厢房里走出来。看见蒋英德像是看见了主心骨了一样大哭,“三哥!章询不见了。”


    王元爱第一反应就是举着双手说:“不是我干的!”


    他后背发寒,死死的盯着焦俞解释:“真的不是我干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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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0章


    环俞撒手就走, 让焦俞很是烦躁。


    焦俞不耐,隐忍着烦躁对王元爱说:“王公子, 小的现在无暇和你讨论这些。我还认识些江湖上的朋友,既然是绑架,想必是三教九流的人干的。我去打听打听。”焦俞做了一揖,转身离开。


    蒋英德安顿田绾蒋菩娘先去休息。王元爱倒也好心,留了自己一个护卫守在两个姑娘屋子外,他快步走到门口。


    “焦俞!”


    王元爱快步上前,压低声音问:“章时霖身边的暗卫没有传消息回来吗?”


    焦俞震惊,切齿一番说:“王公子对我家少爷很是了解啊。”


    王元爱笃定的微微一笑。“那是自然。”王元爱丝毫没漏怯。


    章家的后手。周流山的暗卫。


    上次太子在江州遇袭时,王元爱才知道。章家养孩子, 除了平日里身边常见的护卫、死卫, 还有平时绝不露面的暗卫。哪怕太子杨世子章时霖被围剿的穷途末路,几近生死时刻, 不到危急关头对方都不露面。


    父亲告诉王元爱, 他小时候王家也是这么养他的。只是随着王家越来越不济,渐渐支撑不起这么大的开支。渐渐的,王家落魄也开始不需要这样的防范。


    世家养子弟,护卫、死卫都是精挑细选过的。如果遇到歹人,连他们都难敌。这时候暗卫再下场,不过是困兽之斗。不如积攒力量,暗暗跟踪。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不管对方是求财还是胁迫, 只要他们想和家族谈判。一切就有回旋的余地,暗卫跟踪到小主子的藏身地点, 要么能回来及时报信,要么里应外合。胜算总大过跳出来械斗。


    若对方没有胁迫的意思,上来就是步步杀招。那就是性命之忧了, 留攒力量也没什么意思。不如直接出手,许是能死中搏生。


    这时候蒋英德安顿好妹子出来了。他迟疑的见王元爱为难焦俞,立即上前。


    蒋英德拦着焦俞道:“王公子,你这是干什么?”


    焦俞拨开蒋英德,淡淡的说:“蒋少爷,我们现在火烧眉毛。腾不出人手,你若无事。不如去找找当地县令地保,去镖局叫人来护卫几天。你和蒋小姐、田小姐这两天得自谋生死了。”


    蒋英德好脾气,“我好心帮你,你还不领情。”


    王元爱说:“蒋少爷快去吧。我会帮着焦俞找章询的……他到底是尹丰手下的师爷,不看僧面看佛面。”


    蒋英德索性不管了。抱了抱拳,自个去办事了。


    王元爱带焦俞去看章时霖厢房,窗户上全是箭洞。


    关心则乱。焦俞狠狠的闭上眼。


    王元爱弯腰捡起地上的残箭,“你们看,这里还有五支箭。章公子分明还有一搏的余力,但他选择束手就擒。可见事情未必就有我们想象的那么坏。”


    焦俞却乐观不起来,他隐隐压抑怒气说:“可是对方是周人!”


    王元爱嗤笑,“不然呢?如今不整个陇东还有魏人敢和他作对吗。”西北的三教九流都唯章时霖马首是瞻,连索命门、诸离门这样的流派都能助他。章时霖在陇东横着走。不是周人还能是什么人。


    焦俞杀气腾腾地说:“我们家大公子低调行事,他们分明是冲着你来的。在你这里失手了,才杀了个回马枪。”


    王元爱冷笑道:“屎盆子少往我头上扣,这责任我可担当不起!”


    焦俞不说话,心里极其不高兴。


    良久,焦俞抿了抿唇说:“暗卫没有回来。一直都没有消息传回来,不知道是他们出事了,还是大少爷出事了。”


    王元爱问他:“那你们打算怎么办。章询来陇东,总会有后手吧?”


    焦俞说:“我先去镖局、行脚帮、官府打听消息。即便是周人,只要他们混江湖,就总有人知道他们的底细。无非是熟与不熟的事。”


    焦俞看了看日头,心里隐隐担忧。


    王元爱问:“你在看时间?”


    焦俞说:“我们只剩十个时辰。”


    王元爱一愣,“你怕章询活不过十个时辰?”


    焦俞闭眼说:“是我们只有十个时辰。”


    *


    周流山的暗卫都是轻盈手脚。矮小的通过缩骨功从气窗爬进去,剥了身上夜行衣,底下是衣衫褴褛的乞丐装,和地牢中众人的形象似极了。


    他在地上爬,装作一副被打断腿的模样。缓缓的挪蹭着,目光不断在寻找章景同。


    他们的人翻过大魏边境一过普尔河就两眼一抹黑。一入周境他们就摸不清方向,半个时辰都不到就跟丢了人。


    按疆域来说,这里曾是周国疆土,后来被魏国元昌帝打下。为元昌帝开辟大魏江山提供了源源不断的金矿、铁矿支持。后来元昌帝建魏后,接连遭遇太子之死、万熹赴周、少年谋臣万熹之死……这片疆域又被割赔给了大周。


    大周接手旧疆土之后,屠杀十七万魏人。只留魏女。千万魏女为女奴,延续数年。献宗帝年间,边境多次发生小规模冲突。皆是在帝王授意下。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献宗帝年间大周的皇位之争斗的不可开交,正是国乱之即。这次大周群臣思量后,主动向大魏求和,又把这里割赔给了大魏。


    经过三年的扯皮,最终订下了这里称为周魏之间的商贸口岸,由大魏官员治理,但是可自由允许周国商民出入经商。


    不过,百姓的反应出乎朝廷的意料。大魏官员接管这一片土地治理之后,魏国子民全都一窝蜂的跑回大魏了。不仅没有丝毫商人敢涉足这片土地,原本的魏民也都连夜拖子带女回魏。


    百姓们惊恐的记得当年这里对魏民的屠杀。死也不肯踏足这里一步。


    渐渐的,这块名为魏国的疆域,由大魏官员治理。上面却住满了周国子民,魏国人万人中不足三。又因这里大周管不着,大魏不能管周人,只能纠察后交给周国,这里渐渐成了周国流氓的聚集地。


    三教九流的周人都在这里开宗立派。


    暗卫得知大公子落入这里后,眼前实着一黑。又庆幸,又害怕。庆幸的是对方只是谋财害命之徒,害怕的是对方他妈是谋财害命之徒!


    惨叫声不绝于耳。越靠近主洞,越能听见响亮的人声。


    暗卫趁机躲在缩成一团的人群中,猛不防被一脚踢上肚子,饶是他习武一时间也眼前发黑,半晌才缓过来劲。旁边的人像饿疯子,不断的喊着爷爷老子。看守心情好赏一点馊饭脏水。


    暗卫捏着拳头,脏污掩盖下的眼睛红着眼,没有发现章景同的身影这才松了一口气,软了一般瘫软在地上。


    看守手里拿着干净的馒头,掰碎散漫的丢在地上,一边丢看着他们抢,一边漫不经心地问:“还有谁要交代的吗?”


    “有有,我知道!!”


    “我认识咸阳孙家的四少爷!他娘家是做漆器的,家里是陕西最大的茶叶供应商。哥哥有些许功名,在武功县做教谕,二哥接手了家里的茶叶生意。他平时老跟我们一起喝酒。如今在咸阳书院读书……也是个混子,没什么出息。”


    一个白净的馒头丢在丢上。他扑上去吃了。


    看守笑着提着干净水的茶壶,继续问他:“交代完了?”


    对方刚点头,顿时捂住脸痛苦的嘶叫。滚烫热水从茶壶里浇下来,烫的他面皮皱红,哀叫连连。


    看守踢了他一脚说:“又在这和我耍把戏!我和你说了多少次了,我不要西北沿线的人。你不是金陵人吗?你在金陵就没有别的玩的好的富商子弟,权贵子弟了?”


    那人呜呜的叫趴下来哀嚎:“我已经叫来一个了……我已经叫来一个了!!!”


    “找死!”一阵拳打脚踢之后,暗卫听见那人骂:“王八蛋。你叫来的是什么?兄弟,英雄?一毛不拔,赤手空拳来救你。笑死人了,还真以为自己是英雄豪杰。”


    那人含混不清,后悔的眼眶通红。“他没有钱,他家里不管他。他是混江湖的,他讲兄弟义气来救我,我害了他……”


    暗卫强忍着没有冲动,一口牙咬的血碎。


    另一边,章景同正坐在新来的那一堆中,听着图礼佑训话。


    图礼佑扫着其他人说:“别玩花招。我说了一个换一个,我知道诸位在家里非嫡非长的,你们兄弟姐妹众多,家里舍不得花钱来捞你们。”


    “可这一毛不拔,就不行了吧!要么,你们让家里来交钱,要么我就把你们剁巴了。”


    章景同一扫,余光震惊的看着和他同牢那个残腿断手的人,骇然惊痛。他刚半直起来,就被一鞭子抽烂肩膀。肩膀上溅起来的血崩到章景同下巴上。


    图礼佑不是随便打打的看守,他手上有功夫,寸劲惊人。


    章景同被后面的人拉了以下,跌坐下。旁边一个稚嫩的男孩对章景同说:“哥哥,别闹事。”


    图礼佑叫人拿来斧头,抓着他右手放在砧板上。正要剁,那人说:“留下我的大拇指。”没有大拇指他就再也不能拿笔了。


    图礼佑好脾气一笑,换了他左手。手起刀落,突然一道银光在空中闪了闪,似是有人偷窥。


    “什么人!”图礼佑立即冲出去,其他看守自发的将章景同一行人层层看守起来。


    小男孩紧紧抱着章景同,贴着章景同手里的断刀片。雪光一样明亮的断刀片,此刻像一个杀身祸害。他瑟瑟发抖。


    章景同温厚有力的拍着小男孩的背,躲在人群里,一言不发。


    图礼佑很快就回来了,同行回来的还有图礼信。


    “什么人也没有,谁在这里耍花招?”图礼佑寒气森森的一拍刀,厉声道:“谁!主动站出来我不弄你。小事,我不生气。你现在站出来让我扇两个耳光,我就放过你。”


    章景同原以为这种谎话不会有人信的。谁知许多人都看向了章景同,连章景同怀里的小男孩也在举动的恐惧和犹豫下,迟疑着要不要指认章景同。


    就在这时,图礼信咦了一下,指着章景同问:“这是我今天抓回来的那个吗?”


    图礼佑不耐烦道:“你抓回来哪个我怎么知道。”


    图礼佑叉腰,沉思片刻说:“你们哪个是浙江的?”


    哗啦啦站起来五六个人。


    图礼佑摆摆手,嘶着气说:“尹丰华亭尹丰。谁在尹丰手下干活。”


    这下站起来的只剩章景同一个人了。


    章景同把断刀片藏在袖子里,低声承认:“我是华亭章询,尹丰的师爷。”


    图礼信一拍大腿:“我就听说了扔在这!小佑,你先把这几个丢沙窝去。慢慢审,这个章询留给我。我有话要问她。”


    图礼佑脸上狠恶,面对图礼信却掩饰下来。笑着说:“是。信哥您随便审,别说是你抓回来的人。就是我的人,你想要谁要谁。”


    章景同死死的抓着身旁的男孩,他抱了抱他,看似于心不忍。章景同却在他耳旁说:“替我保密十个时辰后我带你跑。”


    男孩犹犹豫豫。


    待人都走完了,图礼信叫人上了馒头和炒鸡蛋。虽然简陋,但在这里却算得上难得干净的美味了。图礼信笑着说:“我问你一句,你回答一句。回答得好,你就可以坐在这里吃。”


    “回答的不好——”


    图礼信把一个馒头丢在地上,狠狠的用脚捻了几下。“这,就是你的吃的。”


    章景同不知他想问什么,装作畏惧。


    图礼信问:“你在华亭县衙有没有见过王元爱的模样?”他敲着桌子说:“只要你能画出王元爱的画像,我就让佑哥提拔你。别的不敢保证,至少能保证你在这里不会被人碰一根手指头,每天有干净的饭吃,直到你家里来救你。”


    是冲着王元爱来的?


    章景同一时不知为何被抓的会是自己,艰难半晌才说:“我在华亭只能进师爷房。偶尔还会被孟师爷带到陇东兵营去办差。可是接见王少爷时,只有孟先生和尹丰大人在场,我们旁的这些人都是被要求回避的。”


    图礼信夹着鸡蛋吃,笑着说:“得。我也不指望你这种牛皮小子知道什么。去吧。”呵,小师爷都算不上。他也没抱什么希望。


    章景同被看守推搡,刚一转身,图礼信突然拔高声音:“等会儿。”


    图礼信掀开章询袖子,抽出章景同紧紧夹在指缝里的断刀片,冷冷地问:“这是什么?”


    *


    环俞弯腰从门洞出来。


    焦俞正面色阴沉,靠在墙上擦佩刀。环俞一开口,他手就顿住了,“……过了普尔河就不见人了。焦俞,你负责联系暗卫的。为何没有一个暗卫回来报信?”


    焦俞后悔:“我不知道。”


    这时卫祁和李诸离一起来了。两人对视一样,李诸离先说:“章公子我们我没有消息。不过,我们抓到了一个人。”


    地窖里,几人看着鼻梁上微微搓开一道,面容凶戾的男人。环俞第一眼认出:“这是穆陵关的人?”


    焦俞也看着卫祁的拳头,问卫祁:“你眼熟吗?”


    卫祁倒也没什么好说,直接承认:“我不认识他。不过我自己下的手我有分寸。这人的面骨是我弄伤的。”


    焦俞原本想亲自审问了,眼下却不成了。他和环俞一起上去。


    过了一会儿,李诸离上来,焦俞才上去问:“怎么回事?是穆陵关的人报复我们家少爷吗?”


    李诸离叹气道:“一饮一啄,实在难说。这些人虽然不是冲着章公子去的。却也和章公子脱不了干系。”


    穆陵关因地理位置特殊,原先一直是有些黑产收入的。甚至拿这些钱穆陵关也不烫手,毕竟这里的坟墓是大周的皇坟,时常有些无伤大雅的黑灰收入,给周国某些贵族悄悄开一开方便之门。


    卫祁大闹穆陵关,伤了许多兵卫。穆陵关守军想要借机向朝廷报损,却不曾想被内阁盯上了。亏损未报全,反而迎来了东宫纠察。


    一时间大周不敢妄动。明明是年关祭祖的时候,今年的穆陵关格外冷清,没准丝毫的油水外快供他们捞。


    穆陵关士兵手头都很拮据。年关回家又正是花钱的时候,再加上自己养伤吃药。一时间腰包空的厉害。


    正逢王元爱突然到咸阳,落脚穆陵关卫所。虽只是停留了半日,但仍被有心人记住样貌体型,细细打听过王元爱行踪后,王元爱消息就被卖给了图礼氏。拿了大笔赏银。


    却不曾想,图礼氏去抓人。扑了个空,连个鸟毛也没抓到。


    王元爱住的和章询太近。图礼氏回程的时候为了不空手而归,就顺手把章询给抄走了。


    环俞面容破裂:“大公子是被顺手抄的?”


    李诸离摊手:“是啊。地窖那人说的。”


    焦俞还算冷静,他问刚从地窖里出来的卫祁:“图礼氏是干什么的?大周的帮派吗。”


    索命门在大周也有些业务营生。这件事问卫祁算是问对了。


    卫祁沉吟地说:“图礼氏这一支,是专门以抢劫勒索绑票为生。他们的特点就是不办周人,只绑魏国富家子弟。平日里很是低调……毕竟能到陇东这边来的外乡人少。”


    不过换句话说,能够来陇东这边的外乡人,不是家里富足经商的。就是家中世代为官的。——油水都很大。


    “为了避免招惹麻烦上身,他们在勒绑之前都会打听一番这人的家庭底细。凡是家中长子的不要,兼祧几房的独子不要。精挑细选,才会让人写求助信。”


    卫祁说:“不过,别以为不让写求助信是什么好事。他们一旦发现自己绑了不该绑的人,为了避免惹祸上身,会直接把人杀了。剥下面皮,削掉身上胎记。把人丢到荒山野岭,或者沉尸海底。任凭鱼虾走兽吃了。”


    焦俞一愣:“我还以为他们会放火烧尸。”


    卫祁嗤笑一声说:“放火烧尸?哪里那么容易。荒郊野岭烧,容易起山火。闹市烧,气味会会被上报官府。只怕尸体还没烧完,衙门先来人了。他们本就绑架的是魏人,哪里会让魏官得到尸体。”


    “烧了是干干净净,不留痕迹。我也确实知道他们有个烧人的窑洞,就像胚瓷一样。不过开一次窖太麻烦,同时死了很多人。才会送来给个全尸。平日里偶尔死的一两个,多是被挖脸抛尸了。”


    环俞听的干呕,扶着门框呕出来。


    焦俞也有些反胃,人却镇定。


    焦俞沉思片刻,问:“……既然如此,他们为什么会碰王元爱呢?”


    王元爱是嫡孙,也是长孙。天家也很是重视。他们怎么有胆子对王家的嫡长孙下手?


    卫祁说:“这是在你们眼里。”


    在外人眼里,王家犹如一盘散沙。若是花些钱就能让王元爱在外面被磋磨致死,王家人还不用担什么罪责。只怕王家有很多人愿意花这笔钱。


    而且,钱花的越多越证明他们良心好。名声水涨船高——谁能说他们不用心救王元爱,白花花的银子都撒出去了。是歹徒不做人啊!他们也好心痛。


    天家看着王家痛失支柱。人也不是王家人害死的,是大周的歹徒下了毒手。——除非皇上决心王家断了传承,否则只要天家扶持王家。王家其他房可都不少小子。


    介时图礼氏赚的盆满波满,非常满意。王家失去了王元爱,非常满意。大家都非常满意。


    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


    真的想救人和装样子想救人,从来就是两码事。


    作者有话说:


    本来想日万的,都跨夜了才写了六千。罢了,先这样吧。这是昨天的更新(我见缝插针的写,还是没写完23333更晚了一些,但是更了。笔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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