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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125

    第121章


    章景同骤然变脸, 他求生的说:“我要活下去!”


    图礼信瞬间暴怒,说:“少给我装疯卖傻。刚才那道亮光是不是你干的?”


    章景同纯真认真的脸上满是错愕, 他怔怔地说:“我只是怕死而已。我想杀了你们,我想跑……”


    图礼信冷笑一声:“不敢正面回答,看来就是你了。”他吩咐左边的人:“去叫图礼佑过来,就说人找到了。这次他得好好谢谢我。”


    眼看着章景同就要遇险,好不容易爬到这里的暗卫不再隐藏残废,正打算扑起来搏一生死。突然门口传来骚动,巨大的慌乱。


    起哄的叫好声和厮打声不绝于耳,兵器金属铿锵有力。


    有人跑了。


    图礼信瞪着来汇报的人,冷笑一声:“这么多年, 还没有人能从图礼氏这里跑出去。”


    属下道:“对方像是习武之人, 身手非常厉害。空手夺刃,我们的人一时没围剿住, 被他趁机溜了。”


    图礼信点人头, 立刻和图礼佑汇合。今晚这里不能再出任何查错了。


    章景同被送回牢房用铁链锁了起来。暗卫本想跟上,却在混乱中被人当成另一个残废,丢到了其他牢房里。斜斜的能看到章景同的铁笼,但需要章景同朝外站站。


    半个山洞的人都去追逐那个敢于逃跑的大神。


    山洞里此刻起哄的声音却比先前小多了。大家都有些畏惧,替那个逃跑的年轻人担心,不知道他的下场会如何。


    牢房里分外安静,章景同盘腿坐在金陵人对面, 慢条斯理剥开馒头皮。刚才掉在地上的馒头他捡起来了,剥掉皮干干净净, 尚且宣软适合入口。


    金陵人闻到面香,突然开口问:“能给我吃一口吗?”


    章景同微微一愣,笑着说:“本就是剥给你吃的。”


    章景同尚未饿到失去理智的地步。中气丸顶着, 他自尊还未磋磨到肯捡地上东西吃。只是,想着对方连那样的馊水脏饭都肯吃,想必这一个馒头也不算什么了。


    中气丸到底是虚饱,饿着终归是饿着。没有饿的感觉,不意味着身体不需要。他需要吃点东西。


    金陵人一笑,说:“给我便不必剥馒头皮了。怪可惜的。”


    章景同微怔,说:“能捡起来的自尊为什么不要?”


    他风轻云淡的样子,好像并没有被刚才吓破胆子,金陵人苦笑,他说:“我不是金陵公子,我只是个臭江湖的。”他看了看自己手上断口的部分,淡淡地说:“我家里穷。只是因为这一身武艺认识几个富家公子哥罢了。我以为这是过命的兄弟。”


    章景同笑着:“求生归求生。自尊还是得要的,你如今尚有几指。将来出去未必没有生路,何必自暴自弃。吃点干净的,能让你多活几日。”


    宣软的馒头入口,麦香四溢,馒头还温热着。金凤生顿时有种重新活过来的感觉,他低头落泪,半晌默默不语。


    章景同靠在铁窗上,这里做的极低矮,像狗笼子似的。他屈腿靠在墙上,显得有些心事重重。


    金凤生问他:“你再害怕刚才的事?”


    章景同闭着眼睛说:“技多不压身。我只是在想,如今的处境若是我……一个朋友,他必然能靠着自己一身武艺全身而退。我借着外力依仗,终究不是长久之策。”


    金凤生嗤笑道:“哪里那么容易。武艺?你知道这里汇聚了多少大周江湖人吗。三教九流的亡命徒都混在这里,我逃出去了不止一次。会会都被送回来。”


    他举起自己的断指、断腿:“这些是家里送不来钱的下场。这腿,是逃跑的下场……其实像你这样的公子,只要家里肯掏钱。还是能回去的。他们只是绑票勒索,并不是想要找死。”


    金凤生说章询:“只要你不要像今日一样冒进,无非就是挨挨打、被虐待半年一年,他们不会弄残你们的。像你们都是读书识字的人,将来不是进官场就是进账房,都要捉笔写字。断了你们手,不如一刀捅死干净。免得你们嫉恨一辈子,哪天发达了找他们算账。”


    章景同冷笑一声说:“他们杀了嫡支长子,只留下家里兄弟姐妹好几个的嫡支旁支。一个家族出头了长的哪里还轮得到小的。只怕他们后半生只会瑟瑟发抖,把这里视为龙潭虎穴,自认倒霉。哪里会再踏足一步。”


    “你到清醒。”


    金凤生自嘲一笑,说:“你从家里能要出来钱吗?”


    牢房门被人打开,图礼佑停在章询牢房门口,冷笑的看了他两眼说:“就这里吧。”


    一个血淋淋被打断双腿的人丢进来,图礼佑风凉地说:“这就是逃跑的下场。”


    章景同被揪着领子靠近铁栏。清晰的看到图礼佑脸上的鲜红的巴掌印,不知道是谁打的,他显然很屈辱。一字一顿的说:“托你们三个的福。等会儿我再好好来找你们算账。”


    图礼佑大步离开,匆匆着急。


    章景同立即去看被丢进来的人。掀开衣服才发现,对方身上的血虽然多,却大多不是自己的。他疼的倒抽冷气,只是因为双腿被打断了。


    章景同摸了摸他骨头,不知是不是他习武骨头硬的原因,竟然没有粉碎。只是错位了。正正骨就好了……只是走路大概还是会疼。这么被打断法,少不了骨裂。


    章景同对对方说:“你忍忍,我帮你正骨。”


    没想到对方极其冷淡的打开章景同的手,冷漠地说:“让开!”


    对方艰难的躲开了。独自在角落默默忍痛,生生不给章景同碰一下。


    章景同收手,面对对方的冷漠和没有缘由的恶意,他也无法。只能看着对方痛苦。


    同一夜,客栈小院。


    王元爱对面坐着三府县令,当地知州也来了,尚且恭敬的低着头。


    蒋菩娘被田绾拦着死死拖开,蒋英德抱着蒋菩娘腰死死的劝:“菩娘!别这样,小八你冷静点。”


    蒋菩娘悲愤:“什么叫救不了!为什么救不了,这是我大魏疆土,我大魏官员救不我大魏子民。难道就由着周人嚣张,他们有三教九流的人,难道我们就没有三教九流的人。皇上都说要打大周了,如今我魏国子民遇难,为什么不宜动!为什么你们要放弃他!”


    王元爱说:“正是因为皇上要打大周了,此刻才不宜轻举妄动。你放心,我们会救章询的,谁也不会放弃他不管。”


    蒋菩娘如烈火燃烧,她刺人道:“不过是落难的不是你罢了!”


    蒋菩娘想起自己曾经的委屈难过,就替章询不值。“不过是因为被绑的不是你王元爱罢了。若是你,如果是你。他们还会眼睁睁的看着你受苦受难,只怕大魏早就打过去了。王匡德也会为你们王家踏平图礼氏,救你出来。”


    王元爱气笑了,“你又怎知我没有被——”他狠狠的别过脸,突然丧失倾诉欲。


    王元爱淡漠地说:“蒋英德,把你妹妹带下去,不要在这里闹。我们要商量正事。”


    蒋英德连扛带抱的的把蒋菩娘拖走,他紧紧抱着蒋菩娘说:“小八,你放心。哥哥会救章询的。章询是我兄弟,我一定会救他的。”


    蒋菩娘眼里的泪已经失去温度,她说:“哥哥,你不会。在咸阳的时候,章询不过是被黄学刁难,你都无能为力。章询为了不拖累我们,我们真的抛下他直接走了。”


    “你没听到他们是怎么说的吗?图礼氏是周人,他们虽生活在魏国疆域上,但是大魏官员却管不了他们。只能自谋生死。万一,惊动了他们。他们杀了章询,我们也只能把人交给周国处理。连报仇都不能!”


    蒋菩娘抓着蒋英德肩膀布料,悲恸的失去力气:“哥哥,为什么!为什么你们要去咸阳。为什么你们要去酒别孟宜辉。如今好了,如今没人管章询了。”


    蒋英德沉默反驳:“可是我们也不能一辈子不出门。”


    “……章询要回浙江了,小八,你知道浙江有多远吗。这一别就是半生,也许是此生。我们兄弟一场,临别前聚一聚,喝喝酒。又做错了什么。”


    蒋菩娘说:“难道就没有人能救得了章询吗?”


    蒋英德默然片刻说:“应该能吧。我听说图礼氏虽然残忍,但只是绑架勒索。给够了赎金就不会谋财害命。章询……他平日里就出手阔绰,大约是因为这个才被人盯上的。家里给够了钱,章询大约能全须全尾回来。”


    “什么叫大约?”


    蒋菩娘一点都乐观不起来。她一向冰雪聪明,此刻眼泪让人心碎:“章询若是因为出手阔绰被人盯上的。图礼氏的勒索一点都不会少。若是巨额钱财下,他们长辈还肯救章询吗。”


    “章询平日里出手阔绰。那是因为他明明少年举子却不能出仕,京城章家压着浙江章家。家里不缺他钱财是一回事。平日里松松手罢了。章家富贵,养得起他一个失意的人。”


    “可如今呢?”


    “图礼氏咄咄逼人。章询家里不缺兄弟姐妹,他不是嫡不是长,他这个人在家里连个好缺都抢不到。做人师爷都做到陇东来了。面对巨额赎金,他家里真的有人救吗?”


    这个,连蒋英德都不敢说会救。


    就如蒋英德,如今他落难蒋家肯定不竭余力。因为他如今被钦点,是蒋家族长的接班人。虽然上面有哥哥,但是蒋英德已经被重视起来了。


    可若是以前……蒋家真的不缺儿子,他也许就被留在图礼氏自生自灭了。


    人心不可测。蒋英德相信,钱不多蒋家肯定会救他。再怎么说他都是蒋家的儿孙,长辈们没有那么丧心病狂。可是,图礼氏若狮子大张口,蒋家未必还会了。


    蒋英德说:“图礼氏……应该、大概不会要很多钱吧。”


    蒋菩娘说:“哥哥,你能送我回蒋家吗?”


    蒋英德震惊转身,“你回家干什么。蒋菩娘六房不可能让你拿走一分钱的!”


    蒋菩娘抿抿唇说:“我知道。”


    蒋菩娘说:“哥哥,姨娘很可怜,她还要养弟弟。我不会向姨娘要一分钱的。”


    “那你回去干什么?”


    蒋英德急的团团转,直觉蒋菩娘没有打什么好主意。生怕看不住蒋菩娘。他央求道:“蒋菩娘,你不要做傻事。”


    蒋菩娘噙着眼泪说:“三哥,我被蒋家放弃过。我和章询同命相怜。三年前我有你和赵先生相助,才得以平安。天道轮回,如今我也想力所能及帮一次章询。赵先生和我非亲非故,我和章询也非亲非故。就当我做好事吧……”


    蒋菩娘掩盖下自己满腔爱意,把自己说的光明正直。


    她已经有办法。


    蒋英德说:“你不可能在蒋家筹到这么钱的。便是章家出大头,我们出小头也不可能。”


    “小八,不是我说你。即便我被绑了,蒋家也不一定肯出这么多钱赎我。”


    蒋菩娘说:“我只需要三哥和九公以族长和准族长的身份,给孟家写一封信。”


    蒋菩娘粲然一笑玉齿颊,“我可是蒋孟弗啊。孟家要去掉我这个姓,总得给养育我的蒋家一笔钱吧。三哥拿到钱,给我就好。”


    蒋英德勃然大怒,“孟家是个什么东西!你还真信那个富贵窝。孟家若真有心认你,当初柳姨娘第一次写信求孟家救你他们就该来认你。而不是在你都在临溪定居了,才派个管家来看你。”


    “你还不明白吗!若不是你生的漂亮,原本对你并不热衷的孟家如何突然父子情深起来。屡屡来陇东认亲,想从临溪把你接走。你脑子被章询灌了水了,如今全忘了?”


    蒋菩娘平静而温柔:“哥哥说的没错。我是喜欢章询,我对章询爱慕。可那又怎样呢,就算他是个陌生人。我亲眼见了不公,难道就不能帮他一帮。”


    “三哥当时救我时,不也没想过蒋家会怎么处罚你。赵东阳先生当初救我时,也没有考虑过得罪尹丰和松衡远值不值。他只是看我可怜,我心疼章询。”


    “一个没有做错事的人,为什么要受到惩罚呢?”


    蒋菩娘忍着眼泪,“我只需要努力一点点。我只需要帮帮忙,章家肯定会救他。我不用准备太多钱。只要一点点,再章家准备放弃他的时候,给他补上这一点点。”


    她哀哀的看着蒋英德。


    “孟家看我长得漂亮,蒋家又有什么区别呢。我生来如此,蒋六爷当初抱我出去见人,王元爱一见我就问我要不要进东宫。我在孟家,和在蒋家有什么区别呢?无非就是被逼着嫁人,被逼着报答家族。三哥,如果这注定是我的命运。我在哪里都可以做这件事。”


    蒋英德心如刀割,“小八!”


    蒋菩娘静静靠着蒋英德:“三哥,我想回孟家做。至少我将来想起来自己在走入注定的命运之前,我曾经救过一个浙江少年。他是哥哥的好友,是个皓月清朗的男孩子。我一辈子都会觉得值得。”


    蒋英德咬牙:“好!我帮你。等章询出来,我非按着他的头让他娶你不可。敢辜负我妹妹,我要他好看。小八,我们回家。我替你写信!”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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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2章


    天色黑压压的, 角落三个身穿铠甲的将士肃穆走来。门口站满森严的卫兵,中甲整齐。


    厅堂明亮, 王元爱刚站起来。军所立即有人过来把王元爱压住,厉声喝止,“坐着,不许动。”


    安东卫军所士兵冷然肃穆,三步一岗,包围房间内的众人。


    焦俞环俞正欣喜的上前,刚报上名姓:“我是焦俞,他是环俞,我们是……”


    “闭嘴。”“这两个抓起来, 单独问话。”


    阔头方脸的军所千户凌厉的一扫庭院, 部下进门跪下禀告:“回禀千户,客栈里少了三个人。”


    蒋氏兄妹三人下午离开了。


    王元爱连忙说:“哦。那是蒋家的小姐少爷, 章询不是丢了吗。他们回家想想办法。蒋家好歹也是地头蛇。”


    焦俞也陪着笑说:“诸位是安东护卫所的人吧。我二位正是章询的随从, 千户大人抓错人了。我们不必分审。天色一暗,我们就知道你们要来了……”


    焦俞的套近乎没有起任何作用,反而被训斥了一顿。


    安东卫千户警告生寒的说:“两个废物!听说你们是章家从周流山选出来的,太子亲眼面见过的。章公子是如何丢的,人已经消失了九个时辰。你们都干了些什么!”


    “你们两个有重大嫌疑!”


    连焦俞环俞都被划入了怀疑名单。王元爱瞬间紧神试图沟通。


    王元爱一凛然,刚要开口说话。千户一拱手,冷硬地说:“王少爷, 您也难逃嫌疑。我知道你身份尊贵,我们不敢冒犯你。还请你好好在这里待着, 现在我们要开始搜人了。”


    “还有一个时辰。现在这里,由我们接管。”“这是太子手谕,谁有异议, 斩立决。王少爷您也不例外。还请您莫要让我们为难。”


    千户目光冷冷一扫焦俞和环俞:“你们是章家和陶家选出来的人。我姑且不把你们当叛徒。现在,分开关押,分开审。给你们一炷香的时间,交代清楚这九个时辰发生的事,章公子是怎么被绑走的,怎么被掠走。一五一十,交代清楚。”


    焦俞不再反抗。


    环俞先一步出门,不像是被人押送,他斩钉截铁地说:“我擅长追踪。我有重要消息汇报。”


    千户没有回答,反而直接说:“派人去华亭路上拦截。把蒋家三人就地囚在当地县衙,不许任何人接触。这是东宫令牌,切记保密行事。”


    环俞忍不住说:“蒋家兄妹三人断和大公子失踪一事无关。”


    千户厉声凶悍:“此事由不得你做主!”


    环俞皱眉,只能快步离开。


    王元爱双手环胸,好笑的看着这一场打戏。没想到千户的威风杀到他这里来,他一字一句地说:“东宫也派了暗卫给您。如今您身边只有两个护卫,其他人哪里去了。王少爷可能提供什么线索?”


    王元爱说:“我怎么知道。走散了,事出紧急,我到现在脑子里都稀里糊涂的。我上哪给你找人去。我还是环俞救的呢,不然今天丢的就是我了。”


    安东护卫所千户将领说:“若今日丢的是王少爷,我一样会囚住章公子。王少爷,十个时辰是太子订下的生死线,若是十个时辰之后,章公子仍然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我们会立刻上报朝廷、上报章家、上报陶家。整个西北的每一寸土地都会被翻过来。”


    王元爱嗤笑,说:“不用翻了。人被图礼氏抓走了,如今就在普宁河对面。章……询自打丢了起,我们就马不停蹄的寻找。消息绝对可靠。”


    千户毫无惧色道:“别说是大周的亡命徒,就算章公子被掳进了大周王宫,安东卫卫所亦可无需请示朝廷,直接派秘密士兵,前去皇宫救人。”


    安东护卫所若没有这个特权。太子谢翀敢一明一暗把章家嫡长孙、王家嫡长孙放到陇东来吗?


    王元爱苦笑:“早半个月你来,我还能说一句就是我干的怎么了。——可如今真是个误会。图礼氏索命图财,全怪章询嚣张跋扈大手大脚。如不然,哪有这些事。”


    千户厉声寒骨说:“是非公断,自有东宫决断。现在,我们负责救人!”


    *


    香喷喷嫩黄油的清蒸鸡,在狭小暗洞内是难得的美味。明亮四方桌前,衣着潦草的男人大口吃着鸡腿,他礼仪姿态全无粗鲁疯子般的啃着鸡腿。


    四溢的香味让整个牢房的人都睡不好。纷纷探头往外。


    此刻章景同对面站着图礼信和图礼佑,左右就是大夫,桌子上就是红烧鱼和糖醋里脊。都是模仿大魏的美食,厨子也是抓大魏的。


    图礼佑见章景同的眼睛看着对面,笑着说:“别瞧了,你若是也能交代出王元爱的蛛丝马迹。我也放你一马。”一瞥他肩膀:“细皮嫩肉的,很疼吧。这是我们最好的大夫。不一定给你治好,但一定让你不疼。”


    章景同把玩着桌子上的细瓶道:“阿芙蓉吧?大魏禁这东西,你们这里倒用成了药。”


    一耳光扇过来,章景同矫健的欠开身子,从容避开掌风。图礼佑不可思议:“你也会功夫?今几个第二次了。”


    章景同说:“不会。”


    章景同满脸真诚,眼神纯真:“从小皮了点,常常挨打。我怕痛,一来二去躲成习惯了。”


    这话就是纯纯撒谎了。


    图礼信冷笑道:“看不出来章公子是这般深藏不露。你这躲打的功夫,分明是有江湖人的痕迹。有些像兰花门的脱身技。你一个读书人,居然学武?”


    章景同说:“我不会武。我只是怕挨打,太疼了。”


    图礼信不信抓住他的手,却发现他气脉寻常,腹无气海。果然不是习武之人,他冷笑一声,甩开他的手:“你即从咸阳出来。连他都发现了王元爱行踪,能交代出王元爱在抓人。你在咸阳就不曾和王元爱碰过面?”


    章景同纯真诚恳地说:“我切切实实不知道!但凡我知道一字半句,如今我也有好吃的吃了。我,不敢撒谎。你们神通广大,我本、本就得罪了这位小爷。若是为了一口吃食撒谎,你们查出来。只怕我就活不了。我不想挨打。”


    图礼信笑了一下,“你倒也实诚。”他回头对图礼佑说:“好的,我的话问完了。这位你尽管处理。不过一点,信赶紧送出去。浙江送来前之前,他得是个喘气的。”


    “得勒。”


    图礼信刚离开转角,章景同余光还未收回。图礼佑一鞭子抽到章询侧脸,章景同连连后退。


    后面两个人抓着章景同,跪着把他绑在地上,用一根矮墩子拴着。


    一旁大吃大喝的人吓了一跳,图礼佑笑道:“你吃你的。”他下巴一扬,旁边这桌也是你的了。


    图礼佑双腿交叉,坐在章询面前。居高临下的问他:“章少爷,家里富贵很啊。浙江,美人儿多啊。你有几个丫环?”


    章景同狼狈但从容,他蹲着仍然冷静。“大人我……”


    啪,一鞭子见血。章景同被抽的疼的失去理智。只听见对方说:“答错了。”


    图礼佑笑嘻嘻的又问:“你有小厮吗,你寻常是怎么使唤小厮的。来,过来伺候伺候我。我这人最喜欢你们这样的小少爷来给我下跪。”


    章景同跪天地跪天子跪父母。他宁死不屈,自尊对他而言大过性命。


    这一刻章景同自私无比。哪怕他死了会给很人多带来麻烦,他此刻也宁折不屈。任凭被激怒的图礼佑鞭子抽的后背血淋淋。


    他可以受死,但不能受辱。


    图礼佑气不打一处来,叉腰道:“妈的,我迟早弄死你。你给我犟,我这里多少大少爷。要不了一个月,我的尿都要求着喝。你在傲气什么,你在牛什么?生在大魏有钱人家里很了不起吗。你们大魏这些年踩在周国上吸血很爽啊。养的你们一个个肥头大耳的。”


    开饭了,对方端来一碗馊饭。


    图礼佑让人放下,细竹竿敲着碗沿。似笑非笑地问:“你第一天来的吧。呵,我猜你现在还有骨气绝食。没关系,我们来日方长。”


    “来人,拿纸笔。”


    章景同被解开一只手,抓住蘸了墨的毛笔。


    图礼佑用细竹竿漫不经心敲着肩膀:“给你两个选择,一我说什么你写什么。敢动一个字,就把你埋了。二,我直接把你宰了。你不是讲义气,好出头吗。你既然保住了别人一个手指头,那就剁你一个手指头。”


    章景同的手突然被抓起来,图礼佑坐桌子上啧啧称奇,打量着:“多好的一双手啊。捉毛笔的吧,哦,我想起来。你是学幕对吧,读书识字很不错嘛。”


    章景同冷冷的抽回自己手说:“你说,我写。”


    图礼佑一笑:“还这么倔强不屈呢?哎呀呀,真是小少爷。啪!”


    图礼佑一耳光扇空,他从来没有这么怒过。


    “你要写什么我写。”


    章景同再一次躲过了他的巴掌,宁可挨打,不肯受辱。


    章景同噙着笑说:“图礼佑我没有你想象的那么怕死。我只是我觉得,会对不起家里人……我该活着。”


    章景同可以试图求生,他也知道什么叫识时务者为俊杰。可有些事做不到就是做不到。他力图可以保全自己,可以拖延时间。但今天他跪下去了,这辈子活着不如死了。


    死生一线之间。


    图礼佑说:“呵,你们这种公子少爷我见多。切,自尊比命重要哦。行,你愿意挨打。来人,把毛笔抽出来。先打他一百……七十吧,别打死了。”


    毛笔墨痕在章景同掌心里留下一道黑。


    图礼佑叫了杯骏眉红茶,清冽茶水,香气扑鼻。房间里只听得到鞭子的抽打声,听不见一丝叫痛。图礼佑一抬头,正对章询目光。


    章景同眼睛黑润,清晰温柔地说:“图礼佑,我要是你。我今天就打死我。”


    图礼佑笑了:“你什么意思,觉得自己今后还有活路?”


    章景同被一鞭子抽到脖梗上,闭着眼睛缓了一会才挣开:“……我不是第一次被人绑架。也不是没有被人勒索过赎金。你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但你是第一个,绑架勒索后敢虐待我的人。”


    图礼佑哈哈大笑:“我打你就打你。你敢把我怎么样?这里住的全是周民,有你们大魏的官又怎么样。你试试他们敢动我一根指头。”


    章景同不像在挨鞭,反倒像对面相坐喝茶品茗。说:“原来如此。大魏管不到你们,大周管不到你们。所以你们既要行绑架勒索之事,也要行虐待羞辱之实。怎么,你觉得没有一个世家敢到大周来追罪问责吗。”


    全程没有吸一口冷气,没有喊一声疼。隐忍的让图礼佑发寒。


    图礼佑抬手让人停下鞭子,他问:“你在威胁我?”


    “王元爱我们都敢绑。你觉得,我们怕吗?哈哈。”


    章景同平静地说:“你会活到八十九岁。”


    图礼佑如今才二十三,他闻言放肆地笑:“你以为现在奉承我就来得及了。怎么,你是算……”


    “图礼佑,你要么现在杀了我。要么,我这一生会倾尽所有保你活过八十九岁。”


    平静的语气,无端让人觉得森严。如今虐待之情景下,任谁都听得出。这八十九岁的日子不好过。


    图礼佑残忍惯了,细想之下全是恐惧,整个人害怕极了。


    章景同面孔让图礼佑气愤,他抓着他下巴一掌打过去:“什么意思,你恐吓我?”


    他气的整个人都在颤抖。


    章景同说:“你竟然觉得我在恐吓你。”他静静深邃目光。


    炸丨药瞬间被点燃。他今天就要弄死他!!


    图礼佑抓着章景同的头发按到地上,把毛笔塞入他手里,“写,父母台鉴,儿章询沦陷陇东。情-动一时,误染良家人妇,今珠胎暗结。其丈夫欲诛。幸得尹丰大人调解,现需黄金二百两,白银八百两,切记勿动银票。只认海上通票,叩爹娘,望救子。”


    章景同一动不动,他再次被按在桌子上,图礼佑冷笑着问:“怎么,又伤你自尊了?不喜欢玩女人。”


    图礼佑拔出匕首按在章询脸上:“这么多年,这么多人对我口出狂言。你是第一个让我觉得恶心到后背发毛的。”


    “章询,别以为我真不敢弄死你。你家里要是不会寄钱来,你的命就归我了。到时候我们好好玩。”


    章景同说:“你按着我我怎么写?”


    图礼佑笑道:“识趣,来。好好写,漏一个字、多一个字、错一个字。我就剁你一根指头,记住,我说到做到。”


    这就是故意为难了。刚才那么慌乱,谁能记住。


    章景同却低头很快复述一遍,字字整齐,未错一字。


    图礼佑笑了一下,取出红泥拉着章询的大拇指在红泥上蘸取了一下,按在信封上。


    章景同刚要起身,突然被重新按下去。肩膀上的手沉若千斤,图礼佑笑着说:“我让你起来了吗?”


    “来再写。儿询不孝,父母见安。羞愧难当,儿再犯重错。因残害阖家不宁,不敢归家。赌场欲逞风,快意几局,反陷其中。如今亏欠赌场五百万两黄金,复利九钱,按日计息。儿愧愧万当。还望父母高亲再上,再救儿一命。大恩难报,儿子跪求高堂!!若三月之内不见海上通票,儿手脚俱断,求高慈怜悯!!”


    这是根本没想着让章询活。


    这么大一笔钱,别说浙江章家。就算是京城章家也未必出。


    章景同停下笔道:“图礼佑,这信寄出去了,你们一毛钱都拿不到。”


    “我不在乎。”图礼佑漫不经心道:“图礼氏只会知道你家没寄来钱。章询,你刚刚说什么,宣判我的命运?笑话,我现在就能宣判你的命运!”


    图礼佑抓住章询手,醮满伤口上的血。啪落在信上一个五指印,触目惊心的鲜血,让未写完的信看起来更惊人了。


    这封信写完,章景同就被重新丢回了地笼。那碗馊饭也摔进来,倒在地上。


    整整一晚上,因为章询的原因。这间地笼一旦有人睡觉,就有人用细竹竿不紧不慢的敲笼子。见大家惊醒后,他就哈哈大笑。


    章景同睁开眼,望着拿细竹竿的那个人。他就是刚才在桌子大块朵颐的人。他淡淡道:“方才还是阶下囚。如今翻身就做牢头了?”


    沈水学得意地说:“人与人命不同。我见过王元爱,我知道他消息。我就能坐在这里大鱼大肉,管教你们。这就是我命好,落难也比别人过得好。”


    章景同又吞了粒中气丸,背后的伤口又疼又痒,他怕感染了连墙也不敢靠。


    章景同闭目养神,不再和任何人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漫长的夜里不断有细竹竿把章景同惊醒。再次睁开眼时,之前那个逃跑被打断腿的男人不知什么时候爬到了这边,他看起来有些不好意思。


    章景同如今已经施舍不出来好心,他痛的近乎失去思考的能力。后背火辣辣的烧。他静静的等对方先开口。


    只见先前对他冷漠警惕的男人,沉默片刻,低声内疚地说:“公子,能帮我正骨吗?”


    章景同微微坐起,牵扯着背上的伤口。他疼的手有些抖,摩挲了好一会儿才帮他把两个腿接上。对方闷疼,喘了好一会儿才听见章景同问他:“为什么?我记得你先前不是不让我碰吗。”


    对方沉默片刻,好一会儿才难为情的对着章景同跪下,一遍解他衣裳一边在自己怀里找药给章景同覆上,他说:“时霖少爷,我知道你是谁。”


    章景同冷淡。他已经做不出任何反应。


    对很说:“我是西山大营的校尉王霜,奉朝廷命令,以护卫的身份保护在王爱少爷身边。先前王少爷被抓,我负责断后。一不小心落在了他们手里。”


    章景同说:“朝廷命令……我看是东宫命令吧。”


    正如章景同来陇东要换护卫和随从一样。王元爱虽然情况不同,但以王家如今的这般境地。王元爱来陇东,东宫自然要派护卫保护。


    太子没有告诉章景同,还故意选了生脸……另一层意思就是拿不准章景同是不是会对王元爱下手。


    也不怪王霜先前对章景同避如洪水。


    章景同失笑:“难为他细心。”


    谢翀心细如丝,一手平衡玩的出神入化。章年卿作为太子帝师的十年,一点不曾藏私。他教谢睿,教太子,教大魏储君无情到近乎连章家都防范进去了。


    可退出太子帝师这层身份后,章年卿又是绝对庇佑章家的。他像同时创造了矛和盾。他教矛如何攻击掠夺寸寸紧逼,也教盾如何守卫自己步步防守。


    作为章家的传承,章家对章景同从来就是当底牌养。父亲章鹿佑教导章景同的,是如何在天子威严下维护章家、维护陶家、维护朝廷运转、维护百姓生死。


    祖父章年卿教导章景同的,是如何和天家分庭抗礼。如何在章家大厦将倾下,让章家屹立不倒。保后人一条性命,安居一隅。以及万不可以时,如何隐退求生。


    这是章景同的使命。


    所以,他绝对绝对不能心生懈怠,仗着自己是天之骄子。等着天家荫庇,等着天家照拂。一日日被磋磨志气和骨气。居安思危矣,章家已经到了顶峰。顶峰的下一步就是万丈深渊。走不好,就是王家的下场。


    章景同举着整个家族的命运前程,一直战战兢兢。


    他太子关系极好,好到章景同时常觉得他不必如此杞人忧天。天子再怎么样也不会对章家下手。可历史的教训,让生为外戚之家的章景同时常觉得自己荣华如同泡沫一般。


    章景同为了让自己自醒,拼命读书。世人说的对,他考科举并没有意义。可这是章家发家的根源。章家,并不是生来就是天子宠臣。曾祖养育了祖父、祖父养育了父亲,几代经营才有了如今的章家。这其中少不了时事运也。


    这是章景同无法复刻的荣华富贵。


    这一脉火种他要保存下来。今后无论章家命运如何,总有复兴的希望。他要自己会读书,将来才能教儿孙。章景同如今有最好的资源最好的先生,得天独厚。不是所有人都唾手可得。


    他抓住了,记在脑子里就是自己的了。将来……他不希望有那个将来。但如果有,章景同希望自己是有东西能传授给儿子、孙子。而不是虚妄的夸着章家曾经的富贵滔天,如今空空如也。


    虽然,至少到章景同这一代尚不至于如此。如今章皇后还在,太子和章景同有自幼长大的情分。章家姻亲有建由候府、镇国公府。姐姐若能顺利嫁给俞弘业,英国公府也被章家保到了船上。


    三叔四叔五叔尚未成婚,不过若是结亲,无论亲家是谁,都会上了章家这条船。他们既然选择靠过来,就是选择了富贵险中求。


    ……


    章景同一直在努力。直到天家的一旨皇恩下来。


    祖父祖母受奉上奉国公、奉国公夫人那天。父亲把章景同叫到书房。章鹿佑斟酌了很长一段时间才开口,他把书卷起来又放下,说:“先前你过了乡试,本该让你再考下去。可如今……景同,爹不知道怎么开口。”


    章景同当时凛然开朗,他笑着说:“下场本就为磨练心性。我本就不靠科举走前途。如今章家荣耀太胜,我再考下去难免让大家笑话,天家为难。爹,我不打算下场了。正好,也好好让我歇两年。这些年我绷的太紧了,好生累了。”


    章鹿佑当时很歉疚,想上前抱抱儿子。章景同却一作揖说:“爹,你放心。科考只是外物,我不会因此消磨心性懈怠下来的。我知道自己肩上的责任是什么。就算不科举,我也一日不会松懈自己。严己律身。”


    章鹿佑摇晃的近乎站不住,他撑着桌子艰难地说:“……待、待奉国公百年之后。国公爵位会留给你的儿子,奉国公改沿章国公,延封五代。”


    章景同灿然地笑:“这很好啊。以后孩子们的前程就不愁了。”


    章鹿佑觉得苦涩,强势的抱着章景同说:“景同!朝好的一面看。儿孙自有儿孙福。我们已经尽我们所有的努力了。车到山前必有路。”


    能有什么路呢。


    五代人,一百年。有谁跪了一百年之后,还知道站起来呢。


    有一刻,章景同突然找不清自己定位。


    章家一直对章景同说。章景同可以对天家跪下,但他不能被抽走脊梁。


    对天子臣服,这是为臣之道。


    不被天子抽走脊梁。这是为人之道。


    章年卿曾对章景同说过:“孔家曾经对天家跪下过。你祖母一直觉得很屈辱。我这一生,总有一个心愿。我的儿孙能忠君爱国,却又不为天子马首是瞻。有敢死的勇气,却也要有维护家族的能力。”


    “景同,只要祖父活着一天,就不怕为章家任何人收拾麻烦。但我怕我的儿子跪下,我的孙子跪下。我盼望,我章家儿孙遇明君则顺,遇昏君则反,忠于天下大义。而非某个君主。辅佐君王,而非服务君王。”


    “我不是一个好人。也没有绝对的清浊之念。我从从前为官时就从未立志要当一个清官。清官浊官只是一个虚名。祖父为官了一辈子,可以斩钉截铁的告诉你,清官治不了浊官。更别提为天下百姓伸张正义。他们图了一世虚名,载入史册,可百姓并没有因为他过得更好。他慷慨就义,百姓却还有两万日日夜夜要过。”


    “景同,你孝敬的是天家。是你的表亲手足,你注定要比祖父艰难。你爹如今就很难,祖父时常心疼他。如今见了你,更觉得心痛。”


    “可祖父还是要说,所谓清官、所谓浊官。所谓忠臣、所谓逆贼。你大可不必在乎这些。是非功过、史书留名,全是虚妄。明君之中选谢家,君王昏庸择明主。章家可以只手遮天,你就要有只手遮天的胆量。你要替百姓翻出他们的太阳。”


    “一代一代传承下去。我是这么教谢翀的,我也这么教你。——若真有那么一天,不必在乎你们的血缘。”


    敢为天下公。


    所以祖父才对三叔做下这么大逆不道的事这么宽容吧?


    祖父很喜欢三叔吧。他这么令他骄傲的儿子,冒天下之大不韪之前还安排好了如何保护章家族人。


    走一步看百步。祖父为章家策划了这么多代。


    难道他就没有想过,他侍奉的帝王会如何拆招?


    如今好了,五代人啊。章家五世子孙都要看着天家脸色存活,一代还能存活些志气,二代、三代、四代、五代……


    章景同不愿意在京城成亲,并非因为他真的矫情的要去找什么真爱,不惦记他身份地位的人。虽然说他也在乎这个。可更多的时候,对章景同来说,他都在看一群傻子。


    傻姑娘、傻姑娘的家族。他们只知道章家如何富贵滔天,却看不见背后的步步危机。他要一个这样的妻子有什么用?他拖累一个这样的妻子有什么用。


    一个女孩子欢欢喜喜的嫁给它他,以为等她的是荣华富贵,一生荣耀。一朝落魄,她既不愿意和他同甘共苦,又会埋怨他怎么不争气,章家一代不如一代。她就是瞎了眼了才会嫁给他。


    一想到这种日子,章景同望着满京城的女孩子,都觉得灰暗。


    她们都想嫁给他。


    她们都想做小章国公的母亲。


    没有人喜欢他,也没有人在意他。渐渐的,章景同只觉得厌恶。


    他既不知道该怎么教导自己还未出世的孩子不要跪下去。


    也不知道如何才能有一个与他同甘共苦的妻子。


    更不知道,再天家空着他、晾着他的几年或者十几年里,如何保存自己的心志不移。看着王家子弟被提拔重用,静静的看着。


    皇恩浩荡。


    如此恩宠之下的章景同连一丝不快都不能有。他甚至不必想着他这个年纪时,父辈都在做什么。光是考虑章家的未来,自己的未来就足够章景同煎熬的了。


    章景同不能闭门不出,不能心有不快,亦无法在外言笑晏晏。他唯一能思考的地方就是雀翎园,太子的雀翎园。


    世人对他的期待,只要他是章景同就好。


    可章景同已经不知道如何找回自己。


    如同大海里抛了锚,他迷航了。


    ……


    太子宣见章景同。


    王家给王元爱下了死命令,让他办好太子给代差事。却不给王元爱放权。


    太子谢翀看在眼里,在雀翎园约见了章景同、杨英哲。三人密谈半日。


    章景同当时并不知道他是被作为暗线放到陇东来的。就像王元爱在真正见到章景同之前,也不敢相信太子同时一明一暗放了两波人下来。


    太子谢翀当初找章景同,只询问了陇东兵马人口的事。他对大魏即将和大周开战忧心忡忡,极为在意任何纰漏。如果开战不可不避免,他希望大魏以最大胜算获胜。


    彼时,皇上钦点东宫辅臣筹备军需。朝中还在扯皮,皇上不能用别人。拿太子的东宫辅臣练手是最好的。军需筹备东宫先行,人口问题也是东宫先发现的。


    章景同主动请缨,他愿亲赴陇东查明大魏边境人口、黄册、鱼鳞册。


    离开前,太子谢翀看章景同的眼神很复杂,他对章景同说:“你刚从江州回来,孤不知道这时候让你离开京城是不是一件好事。”


    章景同说:“有太子惦记着我,我还会缺前程吗?”


    他释然自在,禀明父母,远离他乡。


    能来陇东,他很高兴。远离京城的尘嚣,章景同难得的宁静。


    只觉得自己终于在这芸芸众生中找到一丝喘息的力气。


    章景同从来没想过他会死在陇东。


    而且不是被王元爱害死、不是被人发现身份、不是陷入陇东官场泥潭,被大周发现身份,死悬一线。


    仅仅,是因为大周和大魏边境有一群专职绑架勒索的人——图财而已。


    极致的,可笑啊。


    作者有话说:


    其实我真的觉得景同后来放不了手是情有可原。虽然说菩娘很无辜。谁能对菩娘不心动呢。更何况,对景同来说。菩娘是踩在他心坎上起舞。如何能不惊艳呢。如何能放手呢。我不是在给自己开脱啊。但是可以你们当个排雷。介意强取豪夺的,看到京城篇就可以不用看了。对景同来说,他就是不能对蒋菩娘放手。陇东篇我用大量的笔墨写,就是为了给大家一个圆满的体验。陇东篇结束的时候,章询和蒋菩娘感情会达到顶峰,热烈相爱。停在这里结局完全没问题。京城篇的感情线就是:先婚后爱,强取豪夺。我不是把你们骗到这里才杀,我也是写到103章时发现,章景同和蒋菩娘没有外界矛盾。前期是景同在拧巴,后期是蒋菩娘拧巴。我知道拧巴的人设不讨喜,可我仍然被他们的爱情所打动。因为不管一个人多拧巴,另一个人总是在强求。他们谁都不曾放弃这段感情。所以我想写。但是断章取义来说,说出花来:京城篇还是强取豪夺。提前排个雷啦。这里骂过我之后,京城篇就不能再骂了哦!


    第123章


    是夜, 夜深宁静。普宁河对岸潜渡过去一队士兵,无声无息融入浓夜中, 众人粗布简履,手持利器。


    与此同时,图礼氏的囚牢里。凹陷下去的石洞隐隐可见里面走动的人群。


    石洞朝里挖是沙窝,朝外看是巡逻的侍卫。


    王元爱护卫回到章景同身边,一屁股坐下商量道:“您有办法出去吧?”


    章景同闭着眼睛说:“没有。”


    暗卫王霜笑了一下,笑容戛然而止:“你是认真的?”


    章景同不耐烦的敲栅栏,七八下响动之后,摊手给他看:“看吧!我的暗卫都没能跟来。连个能出去报信的人都没有。我能有什么办法。”


    作为王元爱暗卫的王霜:……


    死寂般的沉默之下,王霜刚开口说了一个字。斜对面牢房传来同样有节律的响动。石子敲在地上一下又一下回应, 章景同蓦地翻身坐起来。王霜扶着问怎么了, 章景同凝重地说:“是我的人。”


    章景同不见脸上心喜。王霜忙问怎么了,章景同凝重地说:“我原想着不过一死, 可我的人在这。我们得想个法子出去。”


    金陵人在地上听了半天, 金凤生才道:“公子是请的镖局还是请的江湖人私卫。你们有几个人,有把握出去吗?”


    金凤生堵住他们的念头说:“图礼氏没那么丧心病狂,你们不逃无非是受些羞辱罢了。若是逃走了,少不了断手断腿。何必……你们是新来的,想跑很正常。但听我一句劝,不要跑。你们时间久了就知道了。”


    王霜章景同对金凤生的话视若无睹。章景同说:“我们……”


    突然间地动山摇,一声惊雷巨响晃动的几个人摇摆不定, 整个山洞里有碎石块落下。


    图礼氏上下惊动,有人跑过来开门, 有人打碎栅栏。混乱中,王霜也捏开了门前的锁,不等章景同出去。一行人纷纷护着头蹲下。轰隆, 又是一声巨响。


    王霜愕然地听着动静:“是引天雷?”


    地上的金陵人也坐起来,惊喜地问:“是大魏对周国边境用兵了吗?”


    场面混乱,来不及多说。章景同吩咐王霜把金凤生背着,自己趁乱借着碎石晃动之际,跑到斜对面牢房,牢房大门被堵的严严实实。受惊的囚徒们拼命的想要逃出去,反而谁也逃不出去。


    章景同大声厉斥:“后退!不开门你们谁都跑不了。”


    章景同气势惊人,上位者的发号施令。另挤在栅栏外的人纷纷让开一个距离。


    章景同两手空空,暗卫见状立即上前,他终于能从人踏人的地牢中钻过来。只见他双手轻轻一用力,铁锁崩断,门框大开。


    人群立即往外涌。暗卫终于和章景同接头,护着章景同不被人群推搡。


    章景同厉声道:“不要跑!抱头,蹲下。找木板,男人在外,老人在里。抵在墙角护着头,等山动过去。”


    大家义愤填膺:“现在不跑什么时候跑!”“正是乱的时候,适合逃跑。”


    章景同被人群涌动挤着。


    这时间碎石滚滚,大家惊呼蹲下,一时间六神无主。


    章景同喝斥道:“想活命的就找死角躲起来。不想活命的,等着收尸吧。”


    这次大家终于有秩序了。


    暗卫和王霜被章景同安排着去打开地牢门,组织大家躲起来。章景同背着金凤生,背上重量轻的像一个小孩。


    漆黑浓夜里,硝烟火燎。青峰山头站着一群蒙着面穿着粗布葛袍的青年男人,安东护卫所放弃了军刀、军箭,用江湖上的十八般武器,刺锤、钩、枪等物打进去,杀出一条血路。


    旁边有江湖人协助,卫祁李诸离爱不释手的绕着引天雷,频频回头望着安东护卫所的人,说:“明日一早,大周必会惊动。”


    千户不屑:“这是太子的事。我只负责救人。”


    卫祁忧心忡忡的叹气:“太莽撞了。”


    千户冷硬道:“图礼氏易守难攻,我只有一个时辰。李大侠、卫大侠有什么指教?”


    卫祁李诸离这辈子都没有被叫过大侠,被讽刺的脸上无光。卫祁不在意的看着战局,李诸离则不满道:“再怎么说是卫大哥帮你们找到的地方。如不然,普宁河这边还有谁能熟悉?你们截下信是一回事,找到地方是另外一回事了。”


    千户倨傲地说:“记住,是焦俞环俞说你们能用。我才勉强与江湖人为伍。休在我这论功行赏。你应该找他们主子讨赏。我们只是临时合作的关系。”


    卫祁嗤笑一声。


    李诸离怒而道:“你傲气什么。这几炮轰的,我看人别炸死在里面了才是正经。”


    两队人举着火把小跑着占领图礼氏正门。满地尸体被清理到两侧,千户蒙面走过火把照耀的小道。卫祁李诸离直接被冷落在外面了。


    前面的人举着火把,让四散躲着的人挨个排队,黑布蒙眼一个个带出去。


    绑到章景同的时候,千户亲自蒙上章景同的眼睛,低声说:“延辅大人,小的来晚了。”


    章景同说:“我点两个人,晚上给我送来。”


    千户道:“是。”


    背后有人鬼哭狼嚎,惊恐的问什么人。这是要干什么。他们要被带去哪。


    全程无人解释、无人回答。所有人被蒙眼救走,一视同仁,一个未剩。无论图礼氏的人如何逼迫大喊,对方犹如静默鬼军一样,安静如游魂。


    直到次日天亮,旭阳照在空荡荡的图礼氏残墟上。


    图礼门上下七百余人一夜之间消失,简直像闹鬼一样人间蒸发。因为不知道谁做的,简直像灵异事件。一时间围观者众多,却无一人能提供出线索。


    有人隐隐猜到图礼氏可能是抓到了不该抓的人。可究竟误抓了什么人,连一丝线索都没有。也有人听说图礼氏买了王元爱的消息,一时间认为是大魏的军队干的。


    虽然是在大魏的土地上。但这里世世代代住的都是周人。


    人心惶惶之下,大周派了使团赶过来。与大魏官员交接,调查周国百姓失踪一案。


    *


    王元爱哒哒哒的敲着桌子,不可思议的看着自己护卫。


    是夜,漆黑浓墨。王霜坐在圈椅上让大夫重新看腿,他如今虽能行动自如,却走一走都是剧痛。大夫说正骨人手艺很官派,规矩又齐整,没有太大问题。只是王霜这条腿不像普通的打折,若是骨裂还是得夹包将养着,万不可轻怠。


    王元爱表示知道了,摆摆手让大夫下去了,他凝神摄住王霜,盯着他的表情问:“那千户做事如此不计后果,这番暴力救人,章时霖就不曾说过什么?”


    王霜认为章时霖也是不便开口,他说:“不曾。那千户还振振有词对时霖公子说,他只负责救人,后面的烂摊子归时霖公子管。他只听吩咐。时霖公子说他知道了。就让千户走了。”


    真让人咂舌。


    王元爱感到一场离谱,如此引天雷一般的人物,太子是怎么想着让这个火爆脾气管捞人的。——王元爱想过一万种办法婉转把章询从图礼氏捞回来。妥当又不伤和气。


    如此炸裂雷霆之举,王元爱只觉得:……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护卫王霜禀告了图礼氏地笼里的事,言语微词间颇为偏向章时霖。


    王元爱听了神色凛然,眉眼微微惊怒。


    王元爱问:“这么说,焦俞说的是真的。图礼氏当真是来抓我,因为没抓着我,才搂草打兔子把旁边出手阔绰的章询给掳了?”


    王霜不敢回答,低头说:“图礼氏里的人是这么说的。他们还重金悬赏您的消息,千金买马。凡能交代出你的信息的,大鱼大肉。还能把提拔做看管。”他犹豫了片刻,不知道该不该夸章时霖的良心。


    王元爱却说:“怎么,你担心章时霖会卖了我?还是章时霖借这个拢你心了。”笑了笑,言语嘲讽:“你放心。我要杀了他不留痕迹,绝不会当众给人留下把柄。于章时霖而言亦是,众目睽睽之下,章时霖断不会交代我一个字。”


    王元爱亦是如此。他太了解了。


    王霜沉默片刻,说:“少爷英明。章时霖确实不曾吐露您一个词。我当时还觉得他义气。”


    王元爱说:“什么义气。他何尝不知道我不敢对他动手,不然在咸阳那么吓唬他,他也不曾觉得自己有危机。认定了黄学不敢。”


    还有件事王元爱不愿意说。


    他放虎归山。跟踪家卓,导致了章时霖在穆陵关被刺杀。


    王元爱一直以为章时霖会把这笔账算在他头上。但是他提都没提过。


    沉默的,让王元爱心里觉得有些隐隐对不住。但这种念头很快就消失了。王元爱只是烦躁,他到希望章时霖过来质问自己。


    章时霖太笃定了,他不调查、不询问、不追究,自信王元爱不敢派人来刺杀他。这对王元爱来说不是信任,是恶心。有种被看穿的恶心。被看透的后背发毛。


    有时候王元爱甚至想大声问:凭什么?!你怎么敢笃定我不敢杀你。


    可是见了面,王元爱又不知道说什么。


    章时霖不肯提这件事,王元爱自己提也怪怪的。


    如今索命门诸离门还在给章时霖做事,也不知道他们被捏住了什么把柄。章家许了他们什么好处。


    王元爱心乱如麻,出门了。


    *


    客栈,金盆血水一盆盆的换出。不明真相的人还以为在生孩子,满院子的伤患。章景同坐在庭院中间,金凤生看着章询,尚不可思议:“我,我们回到大魏了?”


    为什么感觉这么不真实呢?


    王元爱负手从正厅走出来,笑着看着大家道:“如今图礼氏缉拿归案。但是大周誓死称对方是周国普通百姓。正要问我们大魏讨个说法。”


    “此事因我而起。我无意中上了图礼氏的猎人榜单,无辜牵连了许多人。为了自保,只能先下手为强。只可惜如此暴力出手,后患无穷。图礼氏虽然端了,但我们无法向大魏交代。现在,我需要各位写信给家里。立案上诉各州府,由地方州府上报朝廷。朝廷需要证据和大周交涉,你们身上的伤口、图礼氏的恶行,还请一一留下口供、证据。”


    人群中发出小小的欢呼,有人激动的问王元爱,是王公子救了我们吗?


    王元爱目光越过人群,落在难民中间的章时霖身上。他衣服被抽烂了,显然是受了苦。无妄之灾,不过如此。也许,这就是章景同偷了王家兵册的报应吧。


    王元爱笑了一声道:“不敢揽功。诸位且歇息。”顿了一顿,他目光一扫众人,问:“华亭尹丰身边的师爷是哪位,出来吧。我跟你们家大人相识,你跟我一起回华亭。”


    章景同没有起身,目光直直越过人群。


    众人纷纷四散去休息,没人对一个小师爷感兴趣。


    熙熙攘攘的人群从两人身边穿梭散去,很快客栈中央就剩下两个人,其他人都被送走。


    王元爱上前站在章景同面前说:“托你的福,环俞保了我平安。章时霖,你想让我怎么谢谢你。”


    章景同捂着肩膀,嘶疼道:“千户说他把焦俞环俞关起来了,为什么?中间发生什么事了。”关王元爱他明白,为什么焦俞环俞也被扣押了。


    王元爱乐了,“你是故意岔开话题吗?”


    王元爱说:“也罢。”


    “不过真有意思,安东护卫所来的这位千户,是专门为你而来。遇神挡神遇佛杀佛,简单粗暴,行事暴力。我从见过……”如此不讲理的人。


    章景同来陇东还未和这位千户打过交道。连他姓什么都不知道,如此只能苦笑道:“我不知道他会把你关起来。”


    王元爱了然的点头:“猜到了。如果是你吩咐的话。焦俞环俞也不至于寸步难行了。你没必要针对他们。”


    章景同沉默片刻说:“事出紧急,权宜之计。他做得很好。”


    王元爱笑道:“章时霖你不会以为事情了吧。千户暴力把你救出来,不择手段,不计后果。如今我们掠了七百多周人过来,尚不知道如何安置、关押再那里。朝廷那边怎么交代、大周那边怎么交代。你——”王元爱被打断。


    “我在图礼氏手里的时候,听见最多的话就是:大魏不可能来救我们的。”


    章景同忽然开口,雍容清贵的脸上严肃,令人难以逼近。


    章景同说:“图礼氏对魏人残忍至极,朝廷却拿他们没有办法。连图礼氏都狱卒都敢说,大魏的皇上只知道叔侄内斗、帝王相争。天高皇帝远,哪里管得到边疆。”


    他们还骂大魏皇帝窝囊蛋。如今的承治帝也只是个喊口号的,口口声声说要打大周。打了好几年连个影子都没有。这些侮辱帝王的话,章景同自然不能说。可他仍然觉得悲愤。


    章景同说:“我有心想解释,却觉得词穷。”


    “瞻前顾后固然能谋求长远的利益,却让大魏一点国威都没有。你以为图礼氏为什么敢在大魏疆土上放肆,不就是因为文臣瞻前顾后吗。”


    金凤生原话是:从献宗帝到和景帝到开泰帝,都是只会内斗的货,哪里管边疆的死活。一个个怂的要死,眼皮子都在皇位上。如今的承治帝到是个嘴厉害的,天天喊着要打要杀。喊了这么多年也没见打起来。


    章景同说一万遍说会开打的,他一个字都不信。


    王元爱安静许久,“这么说,你不打算收场?”


    “收场什么?”


    章景同说:“我们三思了这么久,也该大周三思了。此刻宜静不宜动,元爱兄有何高见?”


    王元爱满是不赞同:“怎么就宜静不宜动了,此刻我们应该拿着证据先发制人!”


    “为什么要先发制人?”


    “王者之师,以仁当先。大周错在先,我们为何不张扬?”


    章景同纯真笑意的眼睛充满得意,“为什么要张扬?不声张,我们只囚人不交涉。大周若是不满,打过来便是。”


    “你来陇东是干什么的,我来陇东是干什么的?”


    “既然你我都明白,大魏已经做好了开战的准备。战便战了。”


    “等开了战我们再把图礼氏的事抖出来。我们不是仁义之师,谁是仁义之师——惨无人道的图礼氏,称图礼氏为普通百姓的大周?”


    王元爱感到匪夷所思,“你真是一点脸面都不要了。”


    王元爱终于明白为什么太子说,章家教孩子是没有仁义底线的。如今的章时霖当真让他刮目相看。


    如此高高在上,步步陷阱。他就算不顾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当真连名声都不要吗?


    章景同说:“名声脸面是最一无是处的东西。”


    漫天白雪洒下,春雪细腻温柔。是春日里最后一场雪,以后的日子就要渐渐转暖了。


    王元爱拂掉脸上的雪花说:“不管怎么说,这件事还是要尽早上报朝廷。我不和你争论,章时霖这件事算我对不住你。一报还一报,我们扯平了。兵册的事,我不追究了。不过……”我有一事不明。


    章景同说:“你还是很好奇,为什么人人都知道你是王家嫡长孙,却还敢对你下手。”


    王元爱微怔,说:“这件事我已经想明白了。不过,我确实会好奇在你眼里,这件事为什么会这样。”


    章景同浑不在意的说:“态度而已。”


    “王元爱我给你讲个故事吧。图礼氏的人杀嫡子、留次子、养庶子。他们知道什么东西珍贵,什么东西不珍贵。太珍贵的东西碰了,容易惹祸上身。他们宁愿毁尸灭迹,不留后患。”


    “王家对你的态度天下尽知,所以你不是珍贵的王元爱。——碰你,是没有后顾之忧的。富贵险中求,不过如此。”


    “王家式微,但不是王家死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但凡王家表现出态度,对最后的嫡长孙,王家的独苗表现出珍爱不容侵犯的立场。天下人敢碰你,都要畏惧王家的报复。”


    王元爱冷静地说:“挑拨离间。你还真是个人品低劣的。”


    章景同的眸子温润有力。他静静地看着王元爱,说:“无论你信不信,我真的是来陇东散心的。”


    “太子给了我官差,我有理由应付章家。华亭的日子很清闲,我有事做也无事做,日子散散漫漫。”章景同眼神聚光变的凌厉:“可我三叔出事了,我章家最对不起的人出事了。”


    “王元爱,我从你手里抢东西。我至今没有半分愧疚、后悔。”


    王元爱拂袖而去:“真是卑鄙的坦坦荡荡。怎么,我还得夸你两句?!”


    王元爱乱了。


    他一直以为众人欺负他,他一路从京城来陇东受尽折磨,是因为王家式微了、落寞了。原来竟不是,是态度。


    王家漠视他的态度。世人已经皆知了。


    *


    庭院终于只剩章景同一个人了。


    章景同靠在大石头上,春雪漫漫,他闭着眼睛。陇东春风并不凛冽,章景同眼睛看着楼梯,蒋菩娘已经不在阁楼上了。后背阵阵发疼,他心里却无限欣慰感慨。


    真好,她走了。


    蒋英德为什么要带她出来呢?


    如果那天是蒋菩娘和田绾被抓进图礼氏了,他要怎么救她们出来呢。失踪的不是他,安东护卫所必然不会如此暴力营救。


    大家要考虑后果,要周旋利益,要互相拉扯……每拖延一刻,那里的人就会绝望一刻。真好,章景同想还好被抓走的是他。


    千户说他把蒋家兄妹三人扣在三十里外的县衙后宅了。


    这一刻,她在做什么。


    同一个月亮下,县衙屋檐下清冷的长灯摇摇晃晃。


    蒋菩娘拉开正门,呼啸的风雪吹的她的披风鼓囊。好一会儿风才歇息下来,蒋菩娘望着月亮,虔诚礼佛:“奉准提佛弟子,蒋氏孟弗愿佛母慈悲加护。保护章询少受苦难,诸般万法,令他现世之内五福重增,渡厄难关。”


    蒋菩娘非常泄气。


    临近半路蒋家兄妹就被人拦下,没有缘由的就送进附近县衙。另蒋家派人来认领看守。蒋家兄妹不疑有他。


    蒋家找在半个月前通知四府八县,遇见蒋家子弟请务必尽快通知蒋家。蒋家会亲自派人来接。


    对方并没有怠慢她,还亲自把他们安排到县太爷的内府住。


    只是,蒋菩娘心如刀搅。


    她又一次抛下了章询。尽管章询不知道,可是他若是知道她走了,会相信她是回去周旋救他,还是觉得她跑了?


    最后一日春雪冷夜风不算寒。蒋菩娘手指冻的通红才察觉温水煮青蛙。一丝心痛萦绕,早知道就不走了。留在客栈让哥哥写一封信给孟家好了。


    哥哥是准族长,与其回去周旋九公。不如直接让蒋英德直接联系孟家。


    缺钱,蒋菩娘还能想办法。


    蒋菩娘盼望章询平安,如果钱能换章询平安,她尚有冀望。还好图礼氏只是图财,若是求其他的,她只能绝望,一点办法也没有。


    雪夜明月浩瀚,蒋菩娘坐在房檐下肩膀积雪。


    客栈里,章景同推开二楼小阁,蒋菩娘的东西还未收。他肩膀积雪,衣裳未更。提步进门。蒋菩娘衣物未收,房间尚有居住的气息。茶汤留了一半,她走的很匆忙。


    章景同坐在妆镜前,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要来这里坐。他迷茫困顿。章景同一向对女子都有着无限的期许和标准,一旦对方触及忌讳,他就会感到厌恶。可他对蒋菩娘,竟然是没有期许的。只是希望她平安而已。


    曾经章景同以为,是因为蒋菩娘只是萍水相逢的过客。后来又觉得,是因为蒋菩娘是个可爱的妹妹。就算为了蒋英德他也应该多加照拂。


    可在图礼氏的地笼里,章景同看见那些被困的女子被剥了衣裳羞辱。她们的胸上被放着男人的棍,女子几近欲死的神情。


    章景同迫切的希望蒋菩娘快跑,环俞焦俞灵醒一些,先把她们送回蒋家。


    章景同从来没有那么希望过蒋菩娘平安。惊慌超过心痛,超过怜悯。


    他充满慌乱。


    他后悔妥协,同意蒋英德带女眷出来。


    章景同手上人员紧张,如何能保护的好女眷。蒋菩娘要是固执不知道跑怎么办?她被人欺辱了,受委屈了怎么办。


    无论章景同被人如何对待,那一刻他充满庆幸。——还好是他。


    万幸,不是蒋菩娘遭遇这些。


    能力再强又如何,事后教训又如何?当下受伤了就是受伤了,事后的补救能弥补当下的伤害吗?


    所以章景同回来的第一时间就来到这里,他想确定蒋菩娘真的走了,真的回去了。不亲眼见见,他安不下心。


    此刻,章景同心里终于平静了。


    还好,蒋菩娘是个冰雪聪明的孩子,她知道走。


    章景同欣慰又温柔,抚摸着桌子上的梳子,高兴极了。


    章景同心里的石头放下了一块。回到厢房,焦俞环俞跪着不肯起来。


    章景同叫他们:“跪着干什么,过来帮我脱衣裳。”


    焦俞、环俞誓死表忠心的话咽下去,只能站起来先帮章景同脱衣上药。


    章景同下巴侧被留下了鞭痕,这个最要紧。——倒不是容貌如何,天子近臣不能面带疾。宠臣时尚能开恩,将来帝王厌恶这些都是大不恭敬。


    焦俞后悔的两眼泪意汹涌,男儿有泪不轻弹,他扑通跪下道:“大公子,今后我再也不会离开你一步!”


    章景同说:“我很高兴你先去保护女孩子。”停了下,他拉起焦俞说:“你做得很好。焦俞,你不知道我有多庆幸受伤的是我。”


    因为是他,十个时辰内他必定有人来救。


    因为是他,千户可以毫无顾忌暴力行事,哪怕留下一堆烂摊子。但这些章景同都可以周旋。


    章景同说:“我想过一万次。如果是蒋菩娘……田绾被绑走了。我有什么理由和办法,让他们如此不顾及的行事,暴力营救?”


    “但我发现我没有办法,只能在大局下周旋时,我无比绝望。”


    章景同眼里纯真的蓝膜渐渐退去,涌上来的冷静和阴狠让他气质稍微发生改变。


    章景同说:“人生第一次,我尝到了什么是绝望。”


    “焦俞环俞,我生来权力环绕,我身边不缺人前赴后继。所以我吃点苦没关系,我吃了苦,我照拂的人便不必吃苦。我为了难,我身边人便享了福。即便我深陷地狱,我也比其他人更有能力出来。”


    “如果是你们,势必要吃更多的苦。”


    章景同郑重拉起焦俞道:“我不愿意。”


    别人是我识乾坤大,犹怜草木青。


    章景同是先知小爱,然后才瞬间通悟大爱。


    曾经章景同也觉得,章家的困境是章年卿造成的。因为章年卿虽然服务帝王,却从没有臣服帝王的心。任何一个帝王都不会容忍这样监察者的角色出现。所以,章家哪怕嫁进去一个皇后,章家和天家的关系仍然如履薄冰,岌岌可危。


    如今章景同才明白,他们吃点苦,天下人便享了福。


    如果章家行错踏错一步,激起民愤,天家会以此为借口,对章家连根拔起。


    如果天家不出明君,章家就会凭借只手遮天之力,择新君换明主。


    祖父,才是章家最残忍的人。


    他引导章家儿孙向善,却从没有告诉孩子们。如果你们做不到,不为天下百姓,就会命陨。——他连自己的血脉都能牺牲,何况对天家。


    章景同苦笑,环俞焦俞上前问怎么了。章景同说:“我幼时,母亲抱着我去给祖父祖母请安。祖母很喜欢我,时常说我们景同长大了,要做个心怀大志的人。还叮嘱母亲要好好教导我,从身边人做起。不怜惜自己乳母丫环小厮的人,对这世间其他弱者边毫无同情,只是虚伪。”


    “我那时已经长大了。听得懂。不高兴的从母亲怀里下去,觉得祖母小看我。我哪里那么坏,我对乳母很好,对自己丫鬟、小厮也很好。”


    “祖父刚从宫里出来,怀里还抱着五叔。他见我不高兴,把五叔给奶娘。抱起我回了书房,问我为何从祖母院里赌气出来。祖父很介意这件事。我没办法,只能说了。祖父哈哈大笑。”


    “祖父说,他知道他是一个什么人,他的种能有什么好东西。坳着你们天性养你们,你们自然觉得已经已经好辛苦了。为什么旁人还是觉得你做得不够。景同,你委屈很正常。这不是你不懂事,是你太懂事了。”


    “可你为什么要和你祖母生气。她哪句话说的不对,你们身上流着我的血,也流着她的血。孔家和冯家教孩子,都是心怀天下大义的。冯家养女孩子都是如此,更何况对男孩子?你祖母是按照她爹娘教他的方式在教你们,你们为何委屈。”


    焦俞和环俞面面相觑。——他们都听不懂。


    章景同笑了笑,噙着温柔说:“祖母说我对身边人不好,是因为我上位者的施恩。保护自己的脸面和保护弱小是两回事,反倒是事事周围人为我冲锋陷阵。只因为我是章家嫡长孙,所以我的命比其他任尊贵。旁人能受委屈,我不能。”


    “环俞你只维护我。焦俞你后悔当时保护了更弱小的蒋菩娘田绾,你们都想着立誓对我寸步不移,不让我受到任何伤害。不外乎这个原因。你们觉得我比蒋家人更重要。”


    “但你们有没有想过,如果今日遇害的不是我。图礼氏不会被一夜之间暴力端掉。”


    “我觉得很值得。”


    章景同说:“我受了一点委屈,但是我博得了更大的成就。”


    “图礼氏今后不会存在了。值得。”


    哪怕事情并没有了结,还有一大堆麻烦要处理。但章景同愿意处理。


    环俞动容的跪下,嘴唇蠕动地说:“可是只有你活着,才能做更多的事。我们的责任就是保护你。就算要死,也是我们先死。”


    章景同和煦地说:“我知道。你们是我和死神中间的一道盾。”这是祖父疼爱他们的方式。


    但,也仅仅如此了。


    祖父在按照祖母的意愿在养育他们。所以,章家的利益不会被维护。章家不是为首最重要的——这就是男人和女人的区别。


    世家男儿自幼被教导的就是以家族利益为先,换句话说就是务实当下。学立身的本领。


    但冯家、孔家养祖母,多少带点理想化的意思。也许他们当初想着,女子为母言传身教,先教孩子立志,丈夫自然会教孩子立身。维护家族这种事不用教。


    但祖母偏偏嫁给了祖父,她这个近乎理想城的心愿。——也许是祖辈的意愿,只是说教给她了。但祖母记住了。祖父实施了。


    所以章家三代人和天家才成了如今这般局面。


    如不然,章家大可以在成为国戚的那一年,走陶家的路。成为第二个中州王般的存在,震慑朝野。


    而不是折磨的儿孙不能彻底归顺、也不能彻底逆反。臣于皇上,却不忠于皇权。


    章景同终于明白他为什么誓死都不愿意对皇权跪下。他忠于谢翀,却不愿意被皇权磋磨骨头、志气。


    因为章家,就想养出这样的他们!


    章年卿的儿孙,可以颠权弄势,把皇权踩在脚下。


    可冯俏的儿孙,要心怀大志,怜弱扶小!抛开上位者之尊,以芸芸众生的姿态为国、为民、为己。


    *


    次日,章景同被大夫开药:先以白米粥养胃两日,再正常饮食。


    章景同正在用早膳,刚舀起一勺浓稠白米。王元爱一屁股坐到对面,不客气的夹菜说:“你什么时候打算出来露脸。今天我被三波人找上来了,他们都以为图礼氏的事是我做的。”


    章景同咽下白软糯香说:“先前我同你说,不会让你空手回去。如今你揽了这件事不好吗。”


    王元爱一摔筷子,“你糊弄傻子呢。这是烫手山芋还是功劳我分不清楚?”其实功劳是功劳,就是太烫伤,不适合王家现在碰。


    王元爱这点分寸开始有的。


    章景同笑了笑,说:“逗你呢。这件事是我的责任,我怎么会让你收拾烂摊子。不过,我确实得借你名头使使。图礼氏我们押了七百人在手,稍有疏忽就是万劫不复。如今人人都知道你在陇东,就不必知道章延辅也来了。以免下次你我都被大周朝廷掳去。”


    王元爱说:“行。”


    章景同诧异:“这么豪爽?”


    王元爱抓起他的茶一饮而尽,说:“你我的顾虑都是一样的。我不敢把你害死在陇东,你就敢了?章时霖,我把我的命姑且交给你一次。”


    章景同长松一口气说:“那就好。我章询的身份回华亭还有用。穆陵关江湖人械斗都把黄学吓的不轻,如今是周魏两国的矛盾,这件事不查个水落石出。松衡远觉都睡不好了。只有你的身份合适压住他们。”


    他异常好看的笑了下,“再说了,他们本来就是绑你的,我是无妄之灾。”


    王元爱指头在他面前点了三下,一字一句道:“这你就欠我两次了。你好好想想,你的报酬拿不拿的出手。”


    章景同抬头目光戏谑:“华亭粮仓不是凭空没的。几十年前就有人偷偷卖粮给大周,如今奸细尚在。这件事尹丰知道、王匡德知道、松衡远知道。整个陇东都被这桩卖军粮的案子牵扯其中。——你说拿不拿的出手?”


    王元爱肃然坐起来,感兴趣地问:“章家在陇东并无势力,你是怎么知道的?”有一个陶家让天家忌惮就够了,章家不敢碰军权,这是朝野皆知的事。


    章景同说:“我有钱。”


    王元爱道:“什么?”


    章景同皮笑肉不笑道:“在下富贵,买买消息而已。不需要章家经营在这里。”


    一片谎话。


    王元爱明知道章时霖在撒谎,也只能说:“行,算我欠你一个好处。”


    章景同说:“那我现在就用了吧。”


    王元爱挑眉:“现在?”


    章景同放下碗,郑重地说:“我与蒋英德兄弟一场。他妹妹身世可怜,虽然貌美,却独居艰难。你放过她吧,她不适合进宫。”


    王元爱大笑:“章时霖啊章时霖,你事情还没办呢,先讨起功来了。”他按着桌子说:“等你抓到奸细,再来给我说你不想让蒋菩娘入宫吧。”他点着章景同胸口,说:“下次给我说的时候,想明白些。到底你不想让蒋菩娘进宫,还是蒋英德不想让蒋菩娘进宫。”


    王元爱拍着身上的灰道:“别玩人家姑娘。别人会当真的,章家只是不想王家再嫁进宫个宠妃。你呢,美男计献身?这也太英勇了吧。这么糟蹋人家姑娘,我也没见你多么顾及和蒋英德兄弟情分。”


    章景同说:“我很喜欢蒋菩娘。”面对王元爱的错愕,章景同依然坦诚:“这个妹妹真的很讨我喜欢。我从来没有担心过谁,但她让我挂念。所以我不会拉她掉入深渊。皇宫不合适,京城也不合适。她就适合留在陇东,娇艳的盛开着。”


    “王元爱,我只想她平安。没有你说的那些龌龊心思。”


    “我和蒋菩娘,绝不可能。我们之间没有以后。”


    章景同缓缓地说:“她成熟稳重,却还是少女心性。这些朦胧好感,等我回京了她就会忘了。我会在京城看着她,庇佑着她、她的丈夫、她的孩子。”


    王元爱渐渐的不敢打趣了。


    他们处境相似,境遇相同。王元爱再明白不过,他们这样的人什么情况下才会说出这种话。


    王元爱郑重道:“好,我不碰她。”


    章景同倒茶敬他:“请喝茶。”


    一茶敬知己,恩人大过天。


    对于蒋菩娘,章景同只盼着她平安娇艳的盛开着,在陇东烈烈生花。他会永远记得,陇东坚韧如烈火玫瑰一样的少女,楚楚美貌。


    她好生漂亮。第一次见她,章景同就觉得这荒凉的陇东怎么能开出这样的美人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4章


    陇东的春雪停了以后气温就骤然拔热起来, 短短几日,炎热的赶路的人就有些受不住。


    西北仿佛没有温和的春夏过渡。雪日时一夜降温冰天雪地, 融雪区区几日,出发的棉袍披风就得收起来。除了早晚用一用,到了中午章景同甚至已经穿上了轻薄夏衫。


    尽管如此,章景同少年火气仍热的不行。汗流浃背濡在伤口上,又疼又痒。章景同十分不舒服。王元爱夹马快步赶上,调笑地说:“受罪吧?让你晚几日赶路你非不听。”


    章景同说:“回华亭迫在眉睫,由不得你我耽误。”


    王元爱撇撇嘴,不以为意。


    王元爱勒着马缰,倾身小声问:“你知道安东护卫所的千户, 把那些人带到哪去了吗?”


    章景同不悦地说:“你知道这个做什么。”


    王元爱说:“我这不是怕你把人虐待死了。”


    章景同温和一笑, “这话从何说起?我什么都没做,还给他请了最好的大夫。”


    王元爱冷笑:“你背出来的那个金笑生哪去了?”


    章景同说:“人家叫金凤生。与我是同乡, 我照拂了他些。”


    “他是你哪门子同乡。章时霖, 你就是装善的。”


    王元爱冷笑连连,金凤生跟着安东护卫所的人走了。他被虐待的不成人样,会怎么对哪些人可想而知。章时霖除了不脏手,什么脏事不干?


    章景同喝了口水,阳光晒的他眼睛睁不开。


    章景同说:“他是金陵人,我祖籍浙江桐庐,不是同乡是什么?”


    王元爱是真的觉得章时霖卑鄙。他嘲讽道:“你去过浙江吗?”顿了下, 又改口说:“你去过桐庐吗?说得好像你们真的认那一支一样。”


    章景同叹气说:“都是祖辈的事,你让我怎么说。祖父说, 曾祖当初被章家赶出来自力更生。早和我们断了干系。曾祖临终前都不让把他尸骨送回浙江。只说他在河南立的根,在河南发的家。他这些年兜兜转转从京城到河南,只想在这里终老。”


    王元爱说:“我管你们家的事。”


    他只是觉得章时霖卑鄙的不堪入目罢了。明明睚眦必报, 却一副君子坦荡的样子。真让人作呕。


    王元爱夹马快行,不再理会章时霖的伤势。故意折腾他,加快行路步伐。


    章景同不紧不慢,索性和王元爱分开行路。和焦俞环俞悠悠闲闲赶到华亭时,已经是?月末。


    *


    华亭,尹丰和松衡远正在招待大周使团的人。普宁河沿岸的治安官也过来给尹丰壮势。大周使团的人都会说魏话,大约是紧急调兵遣将过来的,都是周魏交界处临近凑出来的官员,其中品级最高的不过四品。高官据说还在路上。


    大周使团的人说:“梅大人这话说的不在理!你们大魏是禁武,我们周国可没有什么武籍人卑贱一说。无论普宁河周围聚集了多少武派人士,都是我大魏子民。引天雷是你们大魏的东西。这桩事你们必须给我个交代。”


    普宁河的治安官叫梅沙,他刚要开口说话。松衡远按住他的手腕,道骨官风的站起来,带着老人的老练、成熟。


    松衡远官威自成一派,他说:“普宁河一带由梅大人治理。图礼氏这些年绑架勒索,咎由自取。如今不知受了什么袭击,一夜举族失踪。此事我大魏也尚在调查,不过你也知道,我们大魏对江湖人管理严格,许多江湖门派躲我们如洪水,锦衣夜行,我们朝廷也掌握不多。”


    大周使团的人怒道:“难不成你们以为这种轻飘飘的话,就能搪塞我们?!”


    尹丰笑眯眯的上前提自己老师打圆场,拦着对方道:“哎,休急。这不是如今事情尚不明朗吗。大周怎么知道这不是江湖门派之间自己黑吃黑。”


    大周使团抓着把柄不放:“什么江湖人能用得了引天雷!定是你们朝廷干的。”


    尹丰笑眯眯的问:“朝廷为什么要这么干呢。”


    大周使团脱口而出:“自然是是因为王元爱了!”立刻噤了声。对方神色不自然的坐下。


    尹丰笑眯眯地说:“原来你们也知道是大周的人袭击了王小少爷啊。图礼氏这些年做得肮脏事,大周心知肚明。如今还有何脸皮,信誓旦旦的称这群罪犯是普通百姓?”


    大周使团另出一人舌战群儒,掷地有声道:“休要户口乱言。图礼氏和王元爱是有一些误会在身。可图礼氏如何称的上罪犯。你们有何证据?判案讲究认证物证具在,空口白牙随口诬蔑,就是你们大魏的官派?!”


    门口响亮的传来一道笑声,章询在众目睽睽之下走进来,他风月立身,略有狼狈,风尘仆仆中带着自在风流。章景同怀中揣着书一般的立册口供,上面的字还未看清,只看见一张张血红的红指印。


    章景同还未说话王元爱一并进来,他站在章景同身侧如珠如玉。


    章景同撒在桌子上,满桌雪片口供,触目惊心的控诉。章景同说:“图礼氏绑架勒索,卑鄙不堪,其中受凌-辱者不计其数。我是受害人,背后还有?百余众受害人。大周何时要升堂,我们这边如数奉陪。”


    王元爱一进门松衡远就起身让了位子,王元爱也没让这个老人家,反而招人换茶,见章时霖说完,才不疾不徐道:“这位章询小师爷,是和我前后脚遇害的。图礼氏的人绑架我不成,误绑了他。我得知他是华亭的人,本想去客栈调查一番,没想到遇到大量逃回来的人。他们都声称自己是世家子弟。”


    孟德春急切的上前,看着章询脸上的伤口,激动的问:“他们打你了?”


    章景同道:“无妨。孟先生,当务之急应是向大周的人澄清此事。”


    大周使团问章询:“既然你是被救回来的。想必知道是谁对图礼氏的人下手了?”


    章景同理直气壮地说:“我不知道!”


    他说:“我们一行人被困在地笼里,被要求写求助信朝家里要钱。稍有不顺就被打被虐待。晚上我们正休息,突然地动山摇。闯进来一批黑衣人,不知道是什么人,也没有听他们开口说过话。哪一国的人都分不清。出去的时候统一被黑布蒙了眼睛。”


    众人目光又都看向王元爱。


    王元爱摊手满脸无辜地说:“看我做什么。我也不知道是什么人。是我的护卫说突然有一大批难民靠近客栈别院,来者不妙。我前日才更被人偷袭过,正要离开的。才发现涌来的都是我们大魏的世家子弟。我听说里面有华亭县衙的师爷,才帮了把手。”


    孟德春气的眼睛都红了。他们位卑言轻,却是陇东的地头蛇。章询是去咸阳书院给他儿子拜年的,回来的时候竟然被大周的亡命徒给绑架了。如果不是运气好,岂不是一去无回?!


    孟德春勃然大怒道:“图礼氏这些年是个什么东西!你让我明说吗。我们大魏不愿和大周冲突,几次交涉。大周都不曾收敛。”


    梅沙也站起来咄咄逼人道:“图礼氏的人我们抓的不止一个两个了。每次都依照国约将人交给大周审讯。每每几日后都被放回,如今图礼氏被黑吃黑。屎盆子被扣到我们大魏身上,这是你们的意思还是周国的意思?若是想开战挑衅,我看,今日这桩会见不应该由松大人主持。应该由王将军来!”


    王元爱手指飞快敲着玫瑰椅扶手,他笑着说:“巧了,王将军就在门外。”他目光一扫,像是解释又像是威胁,说:“我胆小。来见大周使团,叫了王匡德点兵过来保护我。是这位章询小师爷说,大周使团都是讲理的人。气氛定不会剑拔弩张,把王将军叫来,未免挑衅。依我看,这气氛也不和谐啊。”


    言笑晏晏的议事厅,此刻终于有了撕破面具的可怕宁静。风雨欲来。


    大周使团炮-火对准眼前最位卑言轻的小师爷,怒逼章询:“不是魏国行事?那他们为何放了你们。引天雷的炮轰痕迹又是怎么回事。这你们又如何解答?”


    如果章询此刻真的是个小师爷,只怕要被问懵了。


    可章询是谁?


    章景同骤然灿烂一笑,说:“承治?十年,兵部车造司,抓到周国奸细四名。丢了火-枪、引天雷、攻城锤等数样图纸。其中七样皆被追回。唯有引天雷和短铳的图纸流入大周、难以追寻。”


    “至于我等为什么会被放回大魏。我也甚是奇怪,我大魏扬国威来救人。为何不出一言,不发一句,还要蒙住我们的眼睛。生害怕我们看见他们五官长相。如此蹊跷诡异,我回来正是要禀明尹丰大人。我怀疑此事是周国人所为,栽赃陷害我大魏!”


    尹丰平日里也不见疼章询,此刻也立即装起来,揽着章询嘘长叹短。重重的说:“此事确实该重重的查!我想诸位使团大人也想弄清楚来龙去脉。如今你我皆争苦主,那总有个罪魁祸首吧。”


    好汉不吃眼前亏。


    松衡远刚站起来尚未开口,大周使团的人眼见局势不利自己,决定不打逆风局。立即道:“天色不早了。今日的事且议到这里。是非论断,我们下次再明。”


    大周使团的人一拱手,说:“明日朝廷会派特使来。还请大魏也尽早禀明贵国皇帝,早早派个主事人过来……”话未说完被打断。


    王元爱站起来指着自己说:“我做不了这个特使吗?我本就是朝廷派来陇东的西北巡道官,此事我已经秉明朝廷。只等朝廷下一道圣旨,为我正名。你们有什么异议,大可直接来找我。”


    几乎立刻间,议事厅就空了一半。


    两边不欢而散,大周使团的人没有得到任何人相送。周使团离开时也没有给魏官员好脸。


    然而此刻已经没人在意了。


    王元爱坐在主宾席上,只见章询立刻就被关心包围了。孟德春杜卫良几个师爷拉着他问长问短就算了,连尹丰也皱着眉上前同章询说话。


    明明热闹的气氛,王元爱却感到一丝清冷。


    松衡远始终坐在王元爱身边不曾动过,他关心地问:“王少爷此行出去没有受什么伤吧?”他说来奇怪,“王少爷好端端去了咸阳,可是王家出什么事了。”


    王元爱轻轻摇头,他羡艳的看着窗外杏花白蕊,百味陈杂。


    章景同越过人群,目光落在沉思的王元爱身上。他的目光顺着看出去,却看见蒋九公带着蒋英德、蒋菩娘,一个官袍打扮的人,还有几个保人一并到议事厅这边来了。章景同立刻叫了声:“尹大人。”


    保人模样的中年男人进门作揖,对尹丰说:“……托您做个交接。您是华亭的父母官,蒋家既然在您治下。今日这桩事就托您做个见证。”


    章景同有些回避,站在角落。


    听了一会儿才明白是怎么回事。蒋菩娘一行人被送回来,去蒋家拿赏,却怕有什么牵扯。索性三方到华亭父母官这里来做个交接,既是欠货两讫,也是证明蒋家公子少爷无恙。”


    蒋英德看见章询就立即喊:“阿询!”


    惊喜重逢,蒋英德不知道有多快活。一回头却看见旁边的蒋菩娘满脸错愕伤心,章询回避在角落,像是在躲避着什么。


    蒋英德着急,上前解释。一拉章询:“阿询,你为什么不理我们了。”


    章景同再次回避着脸上的伤口,他余光不敢乱瞧,把侧脸的伤对着墙壁。他无奈的对蒋英德说:“英德,我有些不方便。并非不理会你。礼仪失态,你我兄弟间还请不要见谅。”


    蒋英德见章询都不肯正眼瞧他一眼,心里顿时难受:“你是不是……章询,你是不是觉得我们又抛下你跑了。我们……”


    “不是!”


    章景同斩钉截铁,不容人误会地说:“英德兄,我谢谢你。把蒋姑娘……把,把两个女孩子带走了。我真的,无比无比庆幸。”章景同的声音低沉有力量,谁都能听出他的真诚。带着隐痛的声音,让人不禁惊愕他受了什么苦难。


    蒋英德还想说什么,尹丰一转身挥手说:“你们几个小的出去说话。”他抱怨道:“不知礼数。现在的小辈越来越不知好歹了。”


    章景同滋味难受,挡着脸快步出去了。


    刚绕过回廊还不等他急急回师爷房,背后传来蒋菩娘一声呼唤:“章询!”


    蒋菩娘提着裙子跑过来,她噙着心酸不解地问:“章公子,你都不想问我们一句吗。”


    章景同无比心软,轻轻地说:“蒋姑娘,我知道你们没事。过些日子我去找你。近日我有些不便见人。你不要胡思乱想,我很担心你们。见你们没事,我心里也放下了担心。”


    “你骗人。”


    蒋菩娘一步步靠前,逼问道:“你担心我?你都不肯回头看看我。你是在担心还是在生气。章询你要听我解释还是要赌气。”


    “你站在那里。”


    章景同定住蒋菩娘,才一字一句地说:“你想说什么,我都听着。小八。”


    蒋菩娘被一声小八叫的暖暖的、酸酸的。她心生疼意,不愿意哭却不自觉噙着濡糯的哭腔。蒋菩娘逻辑清晰,条理分明:“章询,你相信我吗?”


    章景同和煦偏头,目光温柔,试图从余光中拾捡到蒋菩娘的模样,却什么也看不到,碍于视角的失望,他轻轻叹了口气。极度笑意地说:“蒋姑娘,你在胡思乱想。”


    章景同近乎洞悉她的误会,他笑着先开口:“不是你想那样。我今日真的是身有不便。过些日子我还想蒋家看看你呢。”


    蒋菩娘问:“我想的那样?章家哥哥既然心有灵犀,心里就是在意。”她上前一步,章询厉声喊站住!蒋菩娘问:“章询,你在生气吗?你回到客栈发现我们不在了,以为我们又抛下你走了吗。你是不是觉得我……我们不讲义气。”


    章景同掷地有声:“不,我庆幸你们走了。蒋姑娘,我近乎雀跃的快活。见你们不在,我好生安心。你们没事,太好了。”


    “真的吗?”


    蒋菩娘噙泪说:“你骗人。章询,你不相信我。我还没有解释,你就不相信我。”


    章景同近乎无奈的笑,他侧身看了小妹妹一样。蒋菩娘像是摄住了希望似的,不知名的被吸引向前,一步之遥,她突然被大掌盖住眼睛。


    章景同抬手把蒋菩娘半扣在怀里,几乎挡着她的眼睛。这下他的声音更好听了。蒋菩娘胡乱的喊:“章,章询。”


    章景同望着怀里不安的抓住自己领子的手,白嫩的让人觉得指尖通红像是羞涩。章景同浑身散发着热气,他近乎叹息的问蒋菩娘:“小八,你不需要解释。”


    “蒋姑娘误会的是你,不是我。是你的小脑袋瓜子想太多了。傻子,你把我当什么人了。我怎么会希望你站在原地等我,那里那么危险。聪明人都不会留在原地,你不是个蠢孩子。怎么如今却犯起了糊涂。”


    这份亲近让蒋菩娘恍惚了神志,她不自觉委屈,又想解释又想撒娇。蒋菩娘一向都很能言善道的。她善驳,也善争辩。可如今却只会反反复复的说。


    “我怕你觉得我抛下了你。”“章询你可能不相信,但我真的回来是想办法救你的。”“王元爱说绑架你的人是图礼氏,他们会要很多很多钱。我不知道它会要多少,我怕他们要的太多,你家里放弃你。”


    其实章家肯定不会轻易放弃章询的。可但凡人总有一个价格,物超其值,总会被放弃。蒋菩娘不想章询被放弃,她说:“我不想你被放弃,我想替你争取。章询我回家来周旋,是想筹钱救你的。我没想到你会提前回来。”


    “这些事我都还没做。你可能觉得很假。我是在编好听的话骗你。我也没办法取信你……不过我真的又给孟家写信。可是,这封信给你看不了。我也不想给你看……而且信已经寄出去了。”


    章景同说:“别说了。”


    章景同手掌颤抖的已经受不住羽睫的刮弄,他语气发沉的说:“蒋菩娘,我真的下了决心想做一件好事的。”他艰涩道:“你不要让这件事变得艰难。”


    蒋菩娘听不明白,抓开章询的手却在下一瞬间被捂住眼睛的更紧了。眼睛被热气捂的发疼,用力的很。蒋菩娘离章询很近,因章询臂弯的突然缩短,她突然在他身上闻到了血气。蒋菩娘抓住他胳膊:“章询你受伤了?”


    章景同垂眸看着蒋菩娘。


    “是……蒋菩娘,你能不能自爱一点。我要回浙江了,男女授受不亲。你我这样逾越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你当真,就不觉得这不合适吗?”


    蒋菩娘慢慢变得脸色惨白。


    章景同轻轻的抱住她:“小八,你是个好姑娘。抱歉,我让你伤心了。可是,我总得和你划清界限。你会开在陇东,我会回到浙江。你看,我是个男子。男人的定力没那么强的,你这么亲近我,我将来欺负了你。你留在陇东可要怎么办啊。”


    蒋菩娘潸潸落泪强行撑起自尊。她帕子捂着发红的眼睛转身,“章询,这是在回应我一路对你的示好吗?”


    章景同手里落空非常失望,他看着手掌心留下来浓墨一样的眼睫毛。他彻底转身了,不再担心哭泣的蒋菩娘回头。章景同说:“我在为你好。”


    “蒋菩娘,不要哭了。你要是知道,我要是不想为你好,大可自私一点……我自私起来,不放过你。”章景同闭眼睛,浓夜墨墨:“趁我还能放过你。跑的远远的,离我远远的。很快,不需要你忍耐太久。解决完最后一件事,我就走。”


    蒋菩娘背着身大口大口吸气,她不想让自己心痛,可心尖却攥在一起不肯松口。她一个字也听不懂章询在说什么,想要问清楚,女孩子的自尊又在问她:你真的听不懂拒绝吗?你一定要打破砂锅问到底,把人丢到底,才愿意退缩吗。


    蒋菩娘说:“章询,我心里有你。”


    蒋菩娘勇敢的对上章询的冷淡,她说:“章询,我心里有你!”


    章景同想开口打断蒋菩娘。


    蒋菩娘求着章询说,“……你让我说完。我这辈子只有这么一次勇气,你不让我说,就没有以后了。”


    章询没有说话,深深看着蒋菩娘。


    蒋菩娘胸口起伏,深吸一口气:“章询,我小字菩娘。官名孟弗,蒋孟弗。我不是蒋家女儿,我生来没有爹爹,只有养父。家中母亲无力为我做主……赵先生,赵先生说他曾想为你我保媒。可惜你已有婚约在身。”


    蒋菩娘面色绯红,她含羞但声音清亮的说:“我知道你听我这样说肯定觉得我很不知羞。可是我只有一次机会,你要走了。我们也只有这么一次机会。我,我也只有这么一次机会。”


    章景同哑口无言。他第一次遇见这种场合,有些狼狈,他叫道:“蒋菩娘,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蒋菩娘眼泪簌簌落下,她说:“我知道,我不知羞。我说这些话太吓人。可是章询,我从小野生野长。我自己不争取的东西,没有人给我。”


    “我没有爹爹疼爱,是我自己勇敢我才有了赵先生。我没有兄长照顾,是我自己走出了一步,三哥才视我为亲妹妹。我不是正经大家闺秀,我知道,章家哥哥一定很瞧不起我。”


    蒋菩娘仰着脸说:“可是哪怕丢人。我也还是要说,章询,没人像你这般。没人如你这般,走到我面前说节哀。我和孟家哥哥下棋那晚,孟家哥哥问我。如果是他先来宽慰我,他会不会和我有可能。我不知道……可是我只知道,看着章家哥哥就这么回浙江了。从此天长地远,我嫁给别人,嫁进东宫。都没什么分别。”


    “我不想有朝一日想起来,捂着心口疼。——曾经在咸阳城,我能向章家哥哥说这些,争取一个可能。可是我没有。”


    逼的人死寂,回廊处只有蒋菩娘落泪的声音:“章家哥哥,我争取过了。我不后悔,你别怕。我不会缠着你的。……我已经用光了我的勇气,我不会缠着你的。”


    蒋菩娘始终牵着章景同袖角,哪怕转身了也不曾松开。


    如今眼见的死寂之下。


    蒋菩娘抓着章景同袖腕的手逐渐松开。


    快要落下的时候再被托起,章景同反手一捞,紧紧抓着蒋菩娘问:“如果我不答应,你会如何?”


    蒋菩娘强忍着坚强,说:“我会当作今天什么都没发生。以后见着你避开走。等你回了浙江,等我嫁了人,时间长了,这件事就翻篇了。大家都忘了。若是你来看哥哥,将来再碰见,我会让我的孩子大大方方的喊你叔叔。只盼着你那时千万别再提我今日的逾越,免的大家大难堪。”


    章景同叹气说:“我有什么好。”


    蒋菩娘说:“我不需要你好。章询我……”我愿意足矣了。


    章景同挡住她的唇,说:“嘘。蒋……菩娘,菩娘,我的女人缘很好,从小就一直很好。我,不太喜欢听这种话。”他从背后拥着她,渐渐用力。


    “我从前总觉得,倘若我喜欢谁。我不需要她站在我面前告诉我。”


    蒋菩娘脸色一黯,“你觉得我很丢人。”


    章景同说:“我觉得很心痛。”


    “蒋菩娘,我弄不明白。我想弄明白。但我没想到你会在这个时候,走到我面前和我说这些。答应你,像是骗了你。不答应你,又像是在侮辱你的勇敢。我知道,你自幼命运多舛,更加不想让你失望。所以心痛。”


    章景同心口从来没有像是被钻开一样心疼,他怜惜的看着蒋菩娘。像是看着一个最亲近的妹妹,又像是看着一个娇嫩漂亮的美人。


    蒋菩娘问:“那我现在是被答应了,还是被拒绝了。我得到自己想要的了吗?”


    章景同怜爱的擦着她的脸,左右端详着细瞧,他问:“你会哭吗?”


    蒋菩娘攥紧拳头就要走。


    章景同问:“我如果想送你,是不是会让你更糊涂?”


    蒋菩娘说:“我不觉得我缺哥哥。我已经有亲哥哥了。章询,我也有自尊的。”


    蒋菩娘推开章询,起身就要离开。却又落进章询怀里。章景同紧紧抱着蒋菩娘问:“如果我不会留在陇东,你还想嫁给我吗?”


    蒋英德一直说,蒋菩娘想留在他在陇东入赘。


    蒋菩娘说:“老实说,我不愿意跟你回浙江。南方,我没有去过。舟车劳顿,我害怕。章家举族八千人,各房各支儿子媳妇多不胜数。我畏惧。章询,我是心仪你。可我觉得,我还没有心仪到愿意跟你去浙江,面对你庞大的亲戚族支。”


    章景同苦笑道:“其实我们这一支也不算枝繁叶茂……虽、虽然人是有点多。但我相信,你在蒋家都处的来。我家,应该不是问题。”


    蒋菩娘勉强说:“你说的对,我确实不该强求。我们之间有太多的不合适。是我想得简单了。”


    章景同略显沉默。


    蒋菩娘说:“那,就谈到这里。我回去了。”


    “蒋菩娘,你回头看看我。”


    章景同声音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君子清朗,带着干净的勇气。像是下了决定,又迷茫的觉得自己错了。他不该行这一步。


    蒋菩娘僵硬了一下,她没有转身。


    蒋菩娘说:“章询,你给我一点自尊好不好。如果你想戏弄我,让我觉得我爱错了人了。那到此为止吧。我保证,我的勇气在这里已经用尽了。我不会再骚扰你了。你离开陇东之前,我都不会再见你。从此天涯两路。”


    章景同再次沉默。他不知道自己做得决定是对还是错。


    理智告诉他,以沉默送蒋菩娘离开。就这样吧,就这样放她离开。他们不适合纠缠,他……应该成为蒋菩娘的回忆。而不是她的将来。


    几度沉默之下,蒋菩娘突然转身扑过来抱住章询。猛的一撞,章景同后退一步抱住怀里的温香软玉。


    蒋菩娘哭着大骂:“章询你混蛋。你就这么没有良心,男子汉大丈夫,你为什么不敢争取。你那么多话都没有把我吓跑,我一句话你就不敢了?”


    章景同失神的抱着怀里绵软温热的女孩子身体,脑子里嗡嗡的,像是被裹了一浆糊蒙了一层,什么都缓慢下来。他什么都慢一拍,他听到她的话,抬起她的下巴让她注视着他。


    章景同下巴的伤口没有裹起来,破损的面庞让他少了些俊朗。一半英俊一半破坏美感,蒋菩娘小心翼翼伸手碰了一下,章景同立即避开了。


    章景同抓住柔夷,一字一句的说:“我不知道,我破相了。你还会喜欢我吗?”


    她有多喜欢他?是一时兴起,还是深思熟虑。是因为章询正好合适,还是因为她的处境堪忧。她真的喜欢他吗?


    蒋菩娘轻轻摸了一下翻起的红肉,“你疼吗?”


    章景同觉得自己的理智隐隐崩塌,他说:“蒋菩娘,我真的用尽全身力气在克制对你的占有欲。我再次告诉你,我不是良配。如此,你还想嫁给我吗?”


    蒋菩娘以为章询是在责怪她,大胆问:“你害怕了吗?我选择你,你害怕了吗?”她偏头,轻轻的在章询脸上伤口旁边落下一吻,安抚疼痛般吹了吹。


    章景同僵在原地无法动弹。


    蒋菩娘轻快地说:“章询你不要害怕,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我都不会不要你的。破相了不能为官你就留在陇东,尹丰不要你做师爷,我带你定居咸阳,去西安府好不好?樊学勤那里有个职位,我谋给你。章询,你要是回浙江我就没有办法。但是你留在陇东,我总有歪门邪道让你走官途。你看,好不好啊?”


    蒋菩娘知道章询心里还是想回浙江的,她并不急于一时。见章询半晌不说话,只好扬起脸抱他:“好啦。下次再说这个。不要不吭声好不好?”


    章景同说:“蒋菩娘你把我下定的决心摧毁的一干?净。你让我该拿你怎么办?!”


    章景同泄气的攥住她臂膀。


    蒋菩娘嘻嘻笑道:“要了我!”她踮着脚问:“你要喜欢我就抱住我。你要不喜欢我就推开我。章询,你以后别说我厚脸皮缠着你。我给了你机会推开我的。”


    隐匿笑脸下的心慌意乱,蒋菩娘不安的手心全是汗。她等着章询的宣判。


    章景同脑子很乱,但他还是慢慢的抱紧蒋菩娘,他说:“记住你说的话。蒋菩娘,愿你有勇气跟我走到最后。”


    蒋菩娘兴奋的扑入章询怀里,她像抱着自己的宝贝一样,抚摸着章询的后背,她说:“我就知道,我比孟家哥哥幸运。”


    章景同偏头问:“什么?”


    蒋菩娘抚摸着章询眉眼,一字一顿,抑扬顿挫地说:“章家哥哥比我心软。我很幸运。”


    章景同眉眼微痒痒,他心里很乱。略显沉默。


    一声厉喝从角落里传来:“你们在干什么!”蒋九公冲过来,蒋英德拉住他。蒋九公频频回头去看王元爱脸色,再扭头见章询和蒋菩娘还搂抱在一起,顿时大骂:“混账东西!蒋家姑娘你也敢染指。”


    “还不放开!”


    *


    是夜,蒋家祠堂。


    蒋菩娘揉着膝盖跪在蒲团上,她低头数着蚂蚁都快活。田绾进来,见她一脸春意没有丝毫受罚的样子,心有余悸的打她一下,怒道:“你好生大胆!”


    田绾惊魂未定道:“你怎么敢在大庭广众之下和章询拉拉扯扯,搂搂抱抱。”


    蒋菩娘甜甜一笑,靠过去胆大妄为地道:“岂止呢,我还把章询哄到手了!”


    田绾食盒掉在地上,目瞪口呆道:“从来只听男子把女子哄到手的。我这还是第一听有姑娘说她把男人哄倒手的。”


    蒋菩娘眉眼弯弯,得意的摇头晃脑。她开怀地说:“我喜欢的东西……呃,阿询不是东西,阿询是个人……阿询是我的情郎。”


    蒋菩娘如怀宝藏,翻着食盒里的糕点,慢慢的捏着一块最洁白如玉的。


    “我喜欢的人,我就是哄、就是骗。也要争取试试看……万一,他归我了呢。”


    田绾目瞪口呆听完蒋菩娘的壮举,对蒋菩娘竖起大拇指。


    但田绾还是觉得不妥,她说:“可是,女子不能这样。”


    蒋菩娘反驳,“为什么不能?我喜欢小询郎,为什么不能争取。”


    田绾无措地说:“这种事应该爹娘出面的。”


    蒋菩娘道:“我没有爹爹。我娘……她怎么替我出面?田绾,我不是你。如果我想要的东西,我不自己争取。就真的没有了。”


    田绾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她问:“章询喜欢你吗?”


    这次,蒋菩娘有些黯然,她说:“……他不讨厌我。或许还有那么一点点喜欢,但是没关系。我们以后会成亲,会举案齐眉。等时间长了,他习惯了我做他娘子。他会慢慢喜欢我的。”


    “绾绾,我不怕。”


    “我知道谁喜欢我。我要是想嫁一个喜欢我的,我早就嫁了……章询他是我自己选的,无论将来是好是坏。我都不后悔。”


    田绾觉得蒋菩娘太乐观,她心有戚戚。摸了摸蒋菩娘头发,她说:“我觉得你应该回孟家。菩娘,你在赌。是因为你害怕你拗不过蒋家,拗不过王家。但等你回了孟家,你就不需要章询这个依靠了。”


    “你真的喜欢章询吗?”田绾发出灵魂一问,让蒋菩娘猝然抬头。


    田绾说:“章询除了生的好看,宽慰过你。他还有什么好?会不会,蒋菩娘你喜欢他。是因为除了你哥哥之外,你只认识孟宜辉和章询。剩下的老的老,成家立业的成家立业。”


    许久,蒋菩娘才坚定不是。


    蒋菩娘把田绾的手放在自己心口上,说:“不知道。但它见了章询,总是酸酸涩涩的。像被人攥住了,询郎笑一笑它就舒服一些。绾绾,我是喜悦章询的。”


    田绾:……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5章


    灯火通明的蒋家祠堂, 蒋菩娘跪的孤单。她跪的心甘情愿,浩气凛然。亥时, 蒋宅熄灭大部分烛灯,蒋菩娘就感到有些害怕了。


    祠堂漆黑,灭了一大半蜡烛之后,只有灵位上的烛光还明亮。看的蒋菩娘心中陡然突跳。她不是蒋家儿女,看着蒋家列祖列宗的牌匾,不知为何感到一阵恐惧。


    蒋家正厅外小厮开路,婢女提灯。王夫人解下披风,风风火火被迎入正厅。


    蒋家女眷都很惊喜王夫人的到来,但纷纷感到奇怪:“夜深人静, 王夫人怎么会深夜突然来访?”


    王夫人自然开朗大笑, 笑着说:“这不是听说菩娘探亲回来了。我来瞧瞧她吗。”


    众人面面相觑,这算什么等不及, 值得深夜造访?


    王夫人气定神闲, 迎着众人的打量说:“先前我见蒋菩娘这孩子就觉得投缘。想收她为义女。蒋菩娘却说她父母缘浅,如今本就寄在蒋家。实在不宜有亲缘牵扯,以免对死去的六爷不敬,对尚在人世的生父也不敬。母亲也未必愿意让她认个义母。”


    “小菩娘新年出去探亲,我好一阵子没见到她。真是想的很。这不,等不及来看她了。”


    这话真的非常扯了。


    王夫人和王将军育有两女,凭白眼馋别人家的女儿做什么?


    可王夫人既然指名道姓提蒋菩娘了。不管蒋家女眷心思各异, 蒋菩娘还是从祠堂被叫出来,给王夫人请安。


    王夫人热情四溢, 见了蒋菩娘当真更见了自己亲女儿一样。托着蒋菩娘的手同席吃饭、一并用餐。到了走的时候,还盛情相邀:“小弗不如回去跟我住几日?”


    这下蒋菩娘再不明白就是傻瓜了。她怔怔地说:“……是他托付您来的吗?”


    王夫人低声笑着揽着蒋菩娘说:“我是真喜欢你。不过,今日确实是有人托我将军的。是不是你说的那个他, 我不清楚。毕竟将军今日没访客,他从华亭回来的时候就突然对我说让我来见见你。”


    “事情很是突然,我来不及准备。赶到这里时已经是这个天色。”


    蒋菩娘困惑了片刻。


    王夫人笑着把她的头发捋到耳后,附耳说:“骗你的。章询同我们将军说,他不喜欢蒋姑娘因为选择了他被蒋家磋磨。求我们家将军让我先把你带到王家住几日。”


    “章询在陇东没几日好留了。他说想带你回家,总得先禀明父母。三媒六聘总得要时间准备,你们之间相隔千里,傧相媒人都不好请。”


    蒋菩娘听了一怔,咽下不愿千里迢迢的话,奇怪地说:“为何这么麻烦?章询的族伯和舅舅不就在陇东吗。他要禀浙江,他舅舅做不了主吗?”


    王夫人说:“做不了主。章家姻亲有些忌讳。浙江章家当初攀了章首辅那一支,这往下几代人选妻不说书香门第,至少不能是王家姻亲。你是蒋家养女,父兄关系、立场、格外重要。章家总得过来摸摸底,相看相看你,才好说你和章询的亲事。”


    蒋菩娘没想到这么麻烦。


    她苦笑着说:“连章询成亲都这么麻烦。那章家那些嫡支子弟岂不是更麻烦。”


    王夫人说:“那你就错了。”


    王夫人是大家夫人,她谆谆教导非常让人耳目一新。“正是因为章询才麻烦。他依附章家受牵制颇多。自然要听长辈选择。若真是章首辅那一支的儿孙成亲,其实反倒没那么麻烦。只要他们愿意,仇人嫁得,公主娶得,连政敌都能联姻。”


    “反倒是你们底下这些孩子。没有上面的首肯点头,风头紧张,你们就不能成亲。”


    蒋菩娘突然觉得她和章询之间隔着银河。


    事情跟她想的一点都不一样。她以为她争取到了章询,和章询两情相悦就能在一起。可现在她才发现,他们要成亲,中间隔着千山万水。


    蒋家本分做人,从来不牵扯到章党、王党之争。她和章询成亲,这个应该不困难。


    可是,蒋菩娘在陇东名声并不好。章家只要派人来打听,肯定会觉得她不是良配。


    蒋家看不上章询,章家也……未必看得上她蒋孟弗。


    王夫人意识到蒋菩娘的手变的冰凉,见她勉强一笑,不免心痛。她笑着说:“好事多磨。你和章询隔着千山万水相逢,自然不怕千难万阻。”


    蒋菩娘勉强一笑,拒绝王夫人说:“如今您把我提出来。蒋家一时半日应该不会把我关祠堂了。王家,我就不去了。我住不惯。我想留在蒋家,陪娘。”


    王夫人垂问她:“你再担心什么?”


    蒋菩娘低落道:“我不想章询感到折磨。”


    “将军夫人,蒋家磋磨了我就不会磋磨了他了。我留在蒋家,九公他们就会觉得我一时兴起,看管好我就行了。可我若走了,他们就会觉得我打定心思跟章询了。他们就会去折腾章询。”


    “……章家在浙江怎么显赫,陇东他们没有声量。蒋家和华亭父母官多年交情,章询在华亭日子不好过。我,我心疼他。也怕他会放弃。”


    蒋菩娘不真切地说:“章询是我强求来的。他很勉强,我一直觉得他不愿意。可能只是因为女追男隔层纱,所以他才答应了吧。”


    蒋菩娘心里一点底都没有。一想到章询,心里就又甜又酸的,充满楚楚的味道。她秀气的按着胸口。


    王夫人叹气,她震惊蒋菩娘的主动,也是第一次听说。先前听章询的口吻,她还以为是章询的心思动了呢。没曾想,竟然是女追男。


    王夫人无心八卦,沉吟片刻劝道:“你们之间还是得找个父母长辈做主。菩娘,浙江太远了,人心易变。你不要被章询骗走了,也一定要和章询写婚书,至少得有张定亲契。若你不嫌弃,我和王将军都能让这个见契人。”


    同为女子的怜惜,作为女子的不赞成。王夫人也有女儿,她不明白蒋菩娘为什么这么做。可转念想到蒋菩娘的处境,又觉得怜悯。


    王夫人摸着小脸,对蒋菩娘说:“你不要被章询欺负了。记住,小姑娘不要糊涂。”


    三媒六聘,父母之命,媒人之约是女子一生的保命符。


    保命符不见得幸福。但是,至少比毫无保障的女子多了一丝底气。


    王夫人低声说:“千万不要被章询骗了去做小的去。”


    蒋菩娘面红耳赤。


    蒋菩娘说:“王夫人……我,我。”


    王夫人喟然地说:“菩娘,对章询你得拿捏着。纵然是女追男,你也得拿着他来追你。而不是你一门心思扑上去热忱。王家,你不来也好。留在蒋家,大大方方的让蒋家去折腾章询。他若对你没有心思,这桩情分黄了就黄了。”


    蒋菩娘喃喃的地说:“可是我舍不得。”


    王夫人说:“你傻才舍不得。私相授受,没有父母之约。你们之间有什么。你的主动吗?蒋菩娘,你得让章询对你上心。而不是仗着自己长得漂亮,迷惑了章询。就一头热忱的陷进去。”


    王夫人像个母亲一样,却又和常规的母亲不同。她语气重重一沉,“蒋菩娘,你得清醒。就算你真的喜欢章询喜欢到要命,你也得清冷的看着他为你沉沦,而不是他什么都没做。你就要死要活的投怀送抱。”


    “不然,你的苦难都是你自己挣的。”


    可相爱一定要有心机吗?


    蒋菩娘话没有问出口就觉得自己好傻,她说出这话会被所有人嘲笑的。


    她想见见章询。


    蒋菩娘想知道章询真的在意她吗。王夫人说的是真的吗?章询只是被她的漂亮迷花了眼,随口答应。


    因为她太主动了,章询……在轻视她吗?


    作者有话说:


    2K的小短。星期五10点的万字更不了。现在6:38,写不出来了。我刷了牙就要去医院。今天估计回来七八点。周五万字会补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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