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这就是兵册?”
居然用这种方式记载。
临溪镇小院里, 章景同用力掀开油火布,眼前如小山一般的布葛震惊到了王元爱。王元爱终于明白为什么章时霖敢一口答应, 这么痛快让他看看。
王元爱答应暂时放弃兵册,但他提出想看看。但他万万没想到,王匡德居然会用这么上古的方式保存名册。上面还有军册画。
章景同浅笑着出神,片刻后才说:“正是。”
王元爱觑了他一眼,不屑地问:“荡漾什么呢。这么心不在焉的。”
章景同没有回答。王元爱兜转在布山前面,牙疼的倒吸一口气:“难怪你有‘亲戚’来陇东。他们是东宫的人吧?”
王元爱差点碰了东宫的人,他有些后怕。然后又心疼那些已经抄成的兵册了,他问章时霖:“如今你打算让人再抄一份吗?”
章景同回神说:“不抄了。今时不同往日,不必再浪费时间。把这些布匹收拾收拾, 我的人会运回京。”
王元爱说:“你今天怎么一直神游九天的。”顿了顿, 他又道:“就这么送回去会不会太冒险。走水路易淹,走旱路易烧, 这可是最后一份了。”
章景同按下自己异样的心情, 勉强从蒋菩娘身上拔回心神。他正色的看着王元爱,笑着说:“有元爱兄相助,我有何为惧?再说了,在海面上、河道上章家有些旧朋友在。东西上了水,比在陇东还安全许多。”
如今春融冰化,京城的焦灼也有所缓解。今非昔比,实在不需浪费时间再腾抄。
王元爱不甘的舔了舔后槽牙, 看着章询的师爷袍,他下巴侧一片暗红, 远看像美人胭脂吻,近看一撮触目惊心的鞭伤。损了面容,这是大事, 却不见他着急。
王元爱背着手问:“你打算如何钓奸细?”
章景同说:“自然不能平白无故钓了。大周有向买军粮的先例。我想若是他们军粮短缺,就会找上过去的路子。故技重施。”
王元爱何其聪明,眼睛瞬间一亮道:“难怪你敢大剿图礼氏。”
“来我一个西北巡道官就吓的华亭战战兢兢,如今大周使团来人,不日还有大人物要来。如今大周只怕人人自查,若是有纰漏,也会尽快补上。哈哈哈,不错,不错。”
章景同沉峻的说:“我压根没想到我会撞上图礼氏。”
王元爱错愕的看着章景同,“章时霖,你……”
章景同说:“准备一下吧。动静会很大,明日亥时,焦俞会通知你地方。我们到时见面。”
王元爱问:“一定得朝王匡德点兵吗?我瞧着安东军护卫那群人就挺不错。不能用他们吗。”王元爱对着章景同后背问:“再说了,王匡德从了你,为什么让我点兵。”
章景同已经上马车,屈着回身说:“王匡德私下和我的交易无人知晓。你若不想要脸面,明面上我来也行。”
至于安东护卫所,章景同隐隐脑仁疼。他叹气说:“那里的人跟引天雷似的,一团烈火,实在不好控制。我有些避讳,你要想用你用吧。”
王元爱才不用!
王元爱想到那千户混不吝的嚣张脸面“关我什么事?”“我只负责救人!”“收拾残局是你们的事。”“你就说人救没救回来吧!”“人活着呗。”
这群人……
着急的时候用一用还好。平日里指挥真是后患无穷。
王元爱心想,如今还有个天大的窟窿没有补全,实在不宜再捅一个窟窿。
这种兵如疾火的烈兵,于紧急情况是最好用。不会瞻前顾后,不会耽误时机。但如今是慢工出细活的时候。
王元爱心里一顿,看来他还是得和王匡德碰一碰了。
章景同的马车刚走,王元爱跳上去说:“搭我一程。”
章景同神色随便。
焦俞见大公子没有异议,遂不说话。
死寂一般的马车,沉默的非常折磨人。
王元爱打破安静:“你把图礼氏的人关到哪里了。”
章景同道:“战俘营。”
王元爱不甘心被敷衍,又问:“你就这么关着他们?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章景同说:“听圣训。”
王元爱定了定神,问章景同:“章时霖你现在开始惜字如金了?你是不是打算除了抓奸细的事,再不和我多说一个字。”
章景同瞥了过去,不耐烦地问:“你和蒋家人说了什么?”
先前在华亭县衙,所有人都看见了章询抱着蒋家姑娘,两人情谊缠绵的。蒋九公恨不得当场剁了章询解气。章景同维护着蒋菩娘,挡在身后已经打算应对。
王元爱突然叫走蒋九公。
两人站在角落背着一番交流窃窃私语。蒋九公过来带走了蒋菩娘,一言不发,只狠狠瞪了眼章询,再不追究。
王元爱笑着靠着马车,说:“我在帮你啊。”
章景同闭眼不予理会。
王元爱只好道:“时霖!我确实在帮你。”他笑的贱贱的坏,悠悠的说:“我答应了你,不碰蒋菩娘。这不,我告诉蒋九公。我不打算献美送蒋菩娘进宫了。如此两清,就当我从来没有在蒋家提过这件事。”
章景同咬牙切齿:“这个时候?”
王元爱无辜地道:“你先前求我的时候,也没说什么时候说啊。”他嘻皮笑脸道:“你不是说越快越好吗。我不快吗?”
一回华亭,见到蒋家人第一眼就提出此事作废。快是快,只是难免可恨。太不会看时机场合了!
章景同闭眼隐忍火气,不再理会王元爱。
蒋家见了蒋菩娘依偎他本来就震惊。如今再有了王元爱火上浇油,只怕蒋菩娘回去会受委屈。蒋家为了让王元爱回心转意,势必会逼着蒋菩娘放弃他,莫走歧路。
她究竟会如何选择?
章景同是不怕千难万阻说服父母长辈呢,她呢?
小姑娘的心意究竟靠不靠谱。
……
甚至如今章景同都迷茫,蒋菩娘热烈的喜欢他,热情主动。可是为什么?章询身上有什么值得蒋菩娘喜欢的。她的喜欢到底从何而来的。
章景同让王夫人去带蒋菩娘回家小住。很快他就会知道答案了。
蒋菩娘若是有心反抗蒋家,自然会跟着王夫人回家。
蒋菩娘若是有心妥协,大约……就会留在蒋家,任凭长辈消气处置。
章景同不知道蒋菩娘会如何选择。但他无比渴望是前者。
他希望他也被蒋菩娘坚定不移的选择着。
*
蒋家六房,烛光微弱。柳崔萍拨亮油灯,叹气坐在蒋菩娘对面做针线。
蒋菩娘手捏着一串佛珠,昏暗的坐在床上。
柳崔萍的声音轻轻,明朗字字落音:“我写信让你找个好人嫁了。你倒好,找个异地他乡的师爷。怎么,你还想嫁去浙江?”
蒋菩娘说:“章询在浙江没前程。我会说服他留在陇东。娘,我不会离你太远的。”
柳崔萍忽然一巴掌打落烛台,火光在她掌风下熄灭。柳崔萍随着大怒异香格外浓重,扑面袭击着蒋菩娘的浓香。
蒋菩娘有些晕头转向,她艰难地说:“娘,你别生气了。”
柳崔萍说:“我不生气?!我要如何不生气。我和兰妈妈从小就告诉你,不要去南方!不要去南方。你听不明白,你记不住?我就不懂了,偌大的陇东,漫天的西北人。你偏偏能挑一个从南方来的师爷。蒋菩娘,你想死是不是!”
蒋菩娘落泪惊心动魄,她噙着泪水道:“娘,我不明白。蒋家嫌弃章询,我明白。可你的理由我不明白。南方,是远了些。可那又怎样,无非是千里迢迢出嫁罢了。娘是担心路途遥远,我没有音信。还是怕我不能照顾你。”
“为什么你一辈子都对我说,不要去南方!不要去南方。我从小连华亭都没有出过,你却想要把这几个字刻在我灵魂一样。南方,到底有什么洪水猛兽。值得你这么害怕。”
柳崔萍气的一巴掌扇过来,感觉心都要裂开了。巴掌落到蒋菩娘脸上那一刻,她突然打不下去了。女儿是她怀胎十月,含辛茹苦生下来的。孟弗,这一生都过的苦难。
蒋菩娘闭眼许久,没有等到母亲的巴掌,反而被柳崔萍搂在怀里大哭。
柳崔萍说:“菩娘,你就听娘的话吧!娘花了一辈子的时间北上,又用了半生心血定居西北。娘不和你吵架,娘和我们菩娘没有矛盾。”
“但是蒋菩娘,你若是能说服那个章询师爷留在陇东。娘给你们出钱买宅子,娘想办法站在你这边说服蒋家长辈。如果不能,那就休怪娘跟着蒋家人一起棒打鸳鸯了。你可以跟章询在一起,但你绝不能跟他到南方去。”
蒋菩娘潸然泪目,她说:“娘,外面没有那么可怕。我这次朝南走,去了咸阳,见识了许多。虽然,虽然我没有真的下江南。咸阳也尚处西北。可是外面没有洪水猛兽,只有异乡异景。风趣别雅。娘为什么这么害怕呢?”
柳崔萍斩钉截铁道:“你若是执意去南方,我就通知孟家把你接走。蒋菩娘,我宁愿你恨我一辈子。”
“这一生,娘什么事都可以帮你。但你如果敢南下,我亲手打断你的腿。”
柳崔萍摸着女儿玫瑰艳丽的面庞,她美的惊心动魄,十分招祸。她后悔了很多年了。柳崔萍情愿把她生丑一点。这样也菩娘这一生许是会好过许多。
蒋菩娘贴着母亲温暖的手落泪。耳畔被一字一句到:“蒋菩娘,我宁愿亲手杀了你。你是我生的,我带你来到这个世界上。也该我送你离开。”
蒋菩娘被柳崔萍拎着跪下。
柳崔萍说:“立誓。”
蒋菩娘熟练的开口,噙着泪光道:“蒋氏菩娘,孟氏弗女,对天立誓。此生绝不踏足南方,亦不会与丈夫南下。若违此誓。命绝于路,逢生立死,逢死停魂,终不安宁。”
柳崔萍紧紧闭着眼睛,靠在桌子上大口大口喘气。她后怕。
夜深了,琼枝端着煮好的奶汤过来。门口柳崔萍刚出来,琼枝立即请安:“柳姨娘。”
柳崔萍淡淡,掀开盅盖看了看。“去吧,哄着菩娘喝一些。她估计闹脾气,不愿意喝。”
琼枝不是生来蒋府的丫环,她没有那么多规矩。二丫在庄子上活泼的天性还在,她说:“才不会呢。小姐脾气好,性子更好。她从来不和自己肚子赌气的。从前不管在临溪镇遇见多大的事,她都说先吃饭。吃饱了饭,对付敌人才有力气。”
柳崔萍微微怔住,“她还记得。”
琼枝进去了,果然不过片刻就听到汤盅勺子碰撞的声音。蒋菩娘当真不赌气,她从来不饿着自己去威胁谁。削弱自己对她来说一点用都没有。
赌气、绝食、闹脾气这些只在疼你的人面前有用。
蒋菩娘无论何时都会吃饱。这是她从小的生存之道。
琼枝趴在案几旁边,痴痴的笑。
蒋菩娘瞥她问:“你笑什么呀。”
琼枝贴着她耳朵问:“我听大家说。你跟华亭县的章师爷抱在一起了。”
“没大没小。”
蒋菩娘轻轻斥责了她一下,抿着奶白的汤勺说:“是啊。我和小章师爷情投意合,我们在一起了。”她甜甜一笑。
琼枝撑着腮帮子,“可是,你们都没有成亲。怎么能叫在一起呢。”
蒋菩娘说:“会成亲的。”
琼枝问:“这么说,小姐和章姑爷已经有计划了?”
蒋菩娘登时耳红,生气地说:“你不要乱叫。”她格外认真在意,“尤其不能让章询和章询身边的人知道。虽然,我已经认定他了。可是我也得让他害怕才行……总不能我一厢情愿的。他什么反应也没有。”
琼枝捂住嘴:“我一定不乱叫,免得让他得意。”
蒋菩娘清清喉咙,脸色微红。她眼睛里还带着刚刚哭过的红意,潮湿柔软。
琼枝见蒋菩娘开心,小心翼翼的问她:“夫人也反对你和小章师爷吗。”
蒋菩娘摇头,说:“娘不反对,娘只是……”她顿了顿,说:“有些执念罢了。”
蒋菩娘对此并不担心,她摆摆手说:“不必担心。只要我哭的够真诚,娘就会心软的。她还是很疼我的,只是有些钻牛角尖罢了。她很好哄的。”
蒋菩娘停下调羹,她对自己很有信心。
“再说了,章询也很好哄的。我能哄的他答应和我在一起,就能哄的他为我留在陇东。”
蒋菩娘有些羞涩,但当她此刻很庆幸自己是个美人。
田绾说像她们这样的姑娘都不会放下-身段。可她如果能呢?
蒋菩娘想她是可以放下自尊去哄章询的。她会哄的章询为她痴为她狂,心甘情愿留在陇东。只要他舍不得她,她坚决的留在陇东。章询也会为了她留下来的。
浙江,她祭祖的时候陪他回去回去就好了。
男儿闯四方,大不了把章询的父母爹娘也接到这边来。若是章询父母觉得陇东太荒凉,那就定居到西安府。
西安府很繁华的,那里气候湿润,南方人也更能适应。
琼枝羡慕的托着腮,“哇,当个美人可真好啊。”
蒋菩娘促狭的点点她鼻子,说:“我们二丫也会长成美人儿的。”
琼枝不高兴的打掉手,强调道:“我现在叫琼枝!不要再叫我二丫了,太土气了。”她威胁,“小姐你要是再叫我二丫,我就当着小章师爷的面喊他姑爷!”
蒋菩娘讨好畏惧道:“好琼枝,千万不要。若是让章询知道我已经认定他了,他要得意死了。你安安分分的,我保证以后在也不乱叫你的名字了。”
琼枝说:“章询已经都得意死了。你这么一个大美人送上门,他估计正炫耀呢。”
然而此时此刻,章景同正在房间内停笔发愁。
桌子上的墨团纸,揉了一团又一团。
章景同只觉得今日的笔墨纸砚格外难写。他揉了墨纸,实在不知怎么更父母双亲禀明。他要娶蒋菩娘,就要禀明双亲。
可隔着信纸,千里迢迢。怎么传话都言不达意。也容易办砸。
章景同思来想去,还是觉得他得当面和父母双亲禀明。蒋菩娘……最好也带进京去。至少,他得让爹娘见见。
找五叔给蒋家介绍份生意,大约能让蒋家心动。但怎么让他们带上蒋菩娘也进京,是个问题。
让王元爱继续献美,骗蒋家先把蒋菩娘送进京也是个办法。当蒋菩娘若作为东宫美人备选,之后再和他成亲,未免平白多了些麻烦。
章景同想破脑袋,也没有个主意。
环俞在外面敲门道:“大公子,王夫人派人过来了。”
章景同立即开门:“请他们进来。”
环俞愣了一下,说:“人已经走了。他们就送了句话。天色不早了,我留他们没留住。说是急着要赶回去。”
章景同微微失态,很快克制回来。他说:“哦,既然如此。他们传了什么话?蒋姑娘接出来了吗?”
环俞说:“蒋姑娘拒绝了王夫人。她说她要是去了王家,蒋家人会觉得她打定主意要跟了您。还不如她留在蒋家,蒋家人折腾了她就不会折腾你了。”
章景同噙着满脸温柔笑意,心里软成了一滩水。
末了,环俞又添了一句:“蒋姑娘还托王夫人传话,说您不必担心,她会想办法出来见你。她还有话要对你说呢。让您这些日子避着蒋家些。”
章景同被呵护的心里软软的。
作者有话说:
周六的日万(5/10)还有一半,晚上写更。8点14了, 我真的迟了。我先走了,拜拜!
第127章
陇东军营门口备了整齐的马, 士兵们一应全部换上大周的布衣。高矮不齐的小兵,乍一看非常不像正规军。军营里几人拥着王匡德、王元爱、章询出来。
卫祁李诸离这辈子都没有进过陇东军营。李诸离寒暄王匡德, 卫祁则从头到尾黑着脸。
章景同牵着一匹黑色的马过来和卫祁打招呼,“卫门主,还咽不下这口气呢?”
卫祁板着脸,说:“章公子当真打算用一条消息换五年的情报?”
章景同笑着说:“我要这一条消息足矣。此事之后,你我之间一笔勾销。”
卫祁没想过章询看不上他。又或者说,太能拿得起放得下。
章景同抚摸着马鬃毛。
对章景同来说,他不需要索命门为他做事。什么五年之约、两年之约。索命门本就不是专门打探消息的,强人所难一次足矣。次次强人所难,约定之期一到, 索命门就会成脱缰野马。
不如留下一线情谊。
一旁王匡德亲手给王元爱勒马缰, 王元爱意味深长的瞥着他笑,意有所指地说:“听说这好马如烈女, 绝不让第二个人碰。王将军军营这些马到好脾气。”
王匡德心平气和, 很平静地说:“战场瞬息万变,烈马难驯。性子圆润些的马,才能和所有士兵打好交道。其中取舍也十分艰难,但为了士兵,宁舍一些忠马的品性。也要让他和所有士兵磨合好。”
王元爱说:“那你还给我牵什么马!”他倏地翻身上马,冷冷看着。
王匡德平和的后退一步。
章景同则特意停了一下,上前嘱托王夫人:“晚宴前我一定回来, 定不会耽误夫人的酒水。”
王将军夫人道:“酒不醉人人自醉,今晚我可没有好酒给你。”
她给章询整理整理衣衫, 笑容拘谨,道:“一路小心。”她叹息,“我实在不愿意看到你和王元爱再出什么事。这里是陇东, 我们家将军担不起麻烦。”
章景同君子的低头笑道,彬彬有礼:“多谢夫人。”
*
戈壁风沙扬着,仓傲静谧在中央,是方圆十里唯一孤独的建筑。
重兵巡逻在外面。喧嚣的风沙席卷着二十里之外的绵长队伍,骆驼驮着粮食,军马载着马车,一行人低调又防备。
卫祁拉上黑色面罩。
章景同让卫祁心无旁骛,一扬下巴说:“带路吧。”
卫祁嘴角抽搐,余光看了眼身后坐镇的王元爱和章询,一时感到滑稽。他说:“平生第一次当着官府的人面抢劫。也算古往今来头一人。”
王元爱偏头问章询:“这么放任他们,不好吧。”
滚滚山丘上突然跳下来一群人。索命门势如破竹,杀人如麻。一身江湖习气的和大周士兵缠斗起来。卫祁、李诸离指挥有素。破开一条血路。
扮成江湖流民的陇东士兵隐藏其中,拖走架车。砍掉绳缰,惊吓骆驼。
场面一片混乱,滚滚沙烟中已经看不清战局。
章景同瞥了王元爱一眼,目光意味深长。
章景同说:“不打草,怎么惊蛇?”
金属刀枪碰撞的声音不断传出来。王元爱呛了两声,拉上粗白蒙面布。他声音闷了许多,他问章景同:“二十多年前的事了,你怎么知道奸细没死呢。”
章景同承认,但他说:“奸细或许已经死了。但这不是一人一己之力能做到的。贩卖陇东军粮没有地方乡绅和当地官员互相搭助,华亭军仓亏空不了这么多。”
底下有人顺着山坡往上爬,章景同王元爱套着惊马连后退。
厮杀继续,伪装的兵营士兵上前扑杀。
不知过了多久。
夕阳血红照在黄沙上,悠远浩瀚,凄冷寂静。充满了死亡感。
鸣金收兵。
*
陇东军营大赦宴会,今日是王夫人寿辰,军中举足欢庆。
王匡德陪夫人给客人敬酒,一一寒暄。部下小跑进来,附耳带着兴奋说:“将军,王公子和章师爷回来了!”
“回来了?”王匡德立即放下酒杯。
王夫人体贴的说:“既然有军务要忙,将军先去。”
王匡德紧张热情的攥着妻子的手说:“夫人,我去去就来。”
王夫人温柔的笑了,送王匡德去议事厅。
议事厅里,章景同、王元爱都换了衣裳。两人各坐一席,泾渭分明,场面非常安静。
王匡德兴奋的打破微妙,进门就问:“小祖宗、章师爷你们没受伤吧。”
王元爱嗤笑一声说:“能受什么伤,又不让我们上战场。若不是卫祁狡猾,非拉我们当垫背的。今日大可不必我们去观战。”
废话,卫祁一介江湖人士。游走再周魏两界,行的是杀人的买卖。你的口空买卖谁敢干。他要是卫祁,也非把你们两个拉下水不可。
王匡德心道:什么承诺、手书比得上你们两就站在战场身后。说不是你们指使,谁信?
王匡德不理会王元爱的阴阳怪气。他知道这都算好的了。毕竟他算背叛了王家。
王匡德笑着问章询:“章师爷呢?你身上还有伤,这一路骑马恐怕不好受吧。”
章景同颔首说:“尚可,能再忍受。”
他问王夫人的宴会办的如何了,得到顺利的回答,章景同起身说:“时候不早了,我去给王夫人敬杯酒。”
王匡德笑着说:“去吧。”他留下王元爱,执意要和王元爱单独说说话。
王元爱本不愿意和王匡德多言,奈何王匡德态度强硬。
王元爱思索再三,坐下冷笑着问:“王将军如今还有什么话好跟我说。若是赔礼道歉的话,那就不必了。我王家不收叛徒吃回头草。”
王匡德知道王元爱生气,他也没指望求得王元爱原谅。开门见山道:“卫祁为何同时点名你们两人压阵观阵?他是不可控的江湖人,叛离大魏武林,又为大周做事。此人手段歹毒,性子难正。王少爷……”
话未说完,王元爱就道:“人是章询请的,你问我作甚!”
王匡德攒笑沉默,片刻后才说:“王公子,是不是和章询以前……认识?”
这话问的王元爱就气笑了。他复杂的看着王匡德,讥笑的问:“你就没猜到他是谁?”
王匡德如实道:“大抵猜到了他为谁做事。也知道他隶属东宫,代表章家发言。可章询……坦白说,我派人去浙江打听过他。无懈可击。我也只知道他是章询。”
王元爱道:“你既然能问我是否认识他。想必心中也已经有答案。”
“如此,你为何不当面问他。朝我讨什么安心?怎么如今更觉得自己跳船跳对了,自己冒险对了一次。如今在我面前也不知恭敬了。”
王匡德并不愿意王元爱如此想,闻言,片刻沉默也只能道:“我并非这个意思。我只是在想,那卫祁是不是也如我一般。所以单单让章询跟着还不够,还强求你也跟着。”
王元爱毫不留情道:“这你就想岔了。正是因为卫祁没有你猜的透,才拉着我当个保障。攻守兼备,留足退路。”
王匡德听了这话,心里越发确定了。一时心里感慨,又十分骇然。“章询真的是……”
王元爱腾的站起来。
王元爱警告王匡德道:“我管你们之间有什么龌龊。屎盆子少往我这边扣。”他厉声摘清关系,不参与王匡德的任何引导、暗示。
哪怕就隔了层窗户纸,呼之欲出。
王元爱负手出去,帐篷盖住他的背影。
王匡德兀自坐在原位一笑。
王匡德敲着桌子,慢悠悠的喝茶:“我不管他是谁。总之他是能在东宫说上话的。棋行险招,我赌对了。”
*
大漠的天总是暗的早,落日犹为一瞬间。蒋菩娘扶着栏杆远眺,忽然想起阁楼外远眺的雪景。今年已经开始热了。
琼枝抱着披风过来,“小姐,太阳一落山就冷了,披件衣服吧。”她系上系带,不安地劝蒋菩娘:“……再怎么说我们是客,王夫人寿宴请我们过来。您晾着夫人也不好啊。”
陇东没有什么女眷,兵营内院只设了一席桌。蒋菩娘被安排和王将军的两个女儿同席。前营开宴,王夫人敬酒讲话。蒋菩娘独自用席实在无聊,出来透气。
琼枝顺着蒋菩娘的眼神看下去,目之所及的廊道空空荡荡的。“小姐在看什么?”
蒋菩娘总觉得是章询请她来的。
蒋菩娘不答。
可蒋菩娘心里的揣测从来没有停下。她不承认是思念,虽然她上次和章询相别后再也没机会说话。可一定不是她多心。
上次王夫人来蒋家就是章询委托的。这次王夫人突然请她过来……也许,也许是章询也想见她呢。
陇东兵营再高就是瞭望塔了。
黄昏太阳落山,最后一抹朝霞收回。蒋菩娘泄气的垂下眼睛。王夫人丫环进门道:“蒋小姐,夫人回来了。”
蒋菩娘依依不舍的下阁楼。最后一眼回头蓦的看见熟悉的身影。章询玉立颀秀,在廊桥对面出现。
“章询!”
蒋菩娘提裙冲下亭阁楼梯,她惊喜上前。章景同轻快擒住她胳膊,半道上把她拉住。“小心。”
楼梯只剩两阶,蒋菩娘视线和章询齐平,她温婉拘谨。垂下头,青丝拢过白皙侧脸。章景同伸手慢慢把她拉下来,两人并肩坐在楼梯口。
章景同解开腰巾展铺在台阶上。蒋菩娘微微泛红低下头,她觉得章询拆腰带样子,有些微妙。
静谧的黄昏落幕。
章景同见蒋菩娘一直不说话,笑着主动问她:“怎么了?怕我找你,你害怕了?”
蒋菩娘勇敢地说:“不害怕。”
章景同手指逗弄她的脸,促狭打趣道:“不敢看我,还说不害怕?”
清凌凌水润的眼睛望过来,温柔坚韧,饱含情意。她羞怯又勇敢。章景同玩味的盖住她的眼睛。下半张脸更惊艳了,红菱唇饱满晶莹,清冷弧线让她娇媚生傲。
蒋菩娘心跳的很快,耳旁只有风拂过。她即怕章询乱来,又沮丧章询久久没有动静。仿佛她对他毫无吸引力一样……男人对女人最原始的吸引力,在他这里似乎不存在。
有一瞬间,蒋菩娘真的质疑:她真的长得漂亮吗?
章景同捏了捏她腮帮子,掰正她的头对着露出弦月的朦胧月光。他解开袖子,取出一包点心糖。“兰妈妈做的。来,垫垫肚子。”
蒋菩娘生气地说:“我不饿!”
章景同噙笑看着她像个兔子一样赌气,一蹦三丈。她僵住了,蒋菩娘有志气的想走。又觉得章询笑的可恨,回头狠狠瞪他一眼,目如秋波。
章景同噙笑拍拍身侧道:“菩娘,回来……我不知道同你说什么,又想着拿人手软吃人嘴短。特意找了兰妈妈做了你喜欢的甜糕。总想着你吃了就乖了,纵然没话说也不会跑了。”
他捏住锦囊,眼睛雍容清贵,“可你怎么一见它就跑了。你是不喜欢兰妈妈的手艺啊,还是不喜欢我。”
蒋菩娘踌躇的转身,她还在犹豫还不要巩固一下自尊。
章景同一把抓住带过来,扣住她的手腕。蒋菩娘被强行拉过来,猛不防章询臂弯长,又慌乱摔倒。胡乱撑着楼梯又被章景同穿过手,她撑住一片绵软又僵硬的骨头。章询的手碰在木楼梯上,结实的听起来都痛。
少年劣根性的混蛋。章景同探着身体,任凭蒋菩娘在他身上寻找支点,撑起身体。
章景同手规矩,他不乱碰。可却逼着蒋菩娘在他怀里摸索好一会儿,人才发丝凌乱的稳住身体,自个坐在一旁喘息。
章景同君子风度翩翩,优哉游哉拿糕缓缓的嚼。手骨清晰白净,他嚼着甜糯的米糕,细细的香甜。余光微微一瞥。
明明什么都没说。蒋菩娘却觉得他克制的在嚼她骨头似的。让她非常难受,坐立难安的。
章询话确实少。
蒋菩娘板着脸理裙子。
章景同噙着笑侧头,说:“你是我见过的最不主动的女孩子。”
蒋菩娘酸里酸气,却还是骄傲,她说:“哦。你也一般般。”她赌气说:“我也有喜欢我的人!他对我可好了,又深情又温柔,还花了大半年的时间给我养夜昙花。”
章景同停下咬糖的动作,认真地问:“打动你了吗?”
火冒三丈!
蒋菩娘只觉得自己被羞辱了,倏地站起来。章景同抓住她裙子系腰猛的把人拉回来。毫不客气道:“回来!你这个一言不合就跑的性子,这什么坏脾气?”
蒋菩娘转身咬章询臂膀,打他不规矩的手。她怒火玫瑰,烧的自己都要蔫了。“章询你混蛋!你就是仗着……仗着,你一点都不尊敬我。”
蒋菩娘落泪惊心动魄,一滴眼泪神性。她吸着鼻子娇憨地说:“章询,你是不是觉得我主动缠上了你。就是打不走,骂不跑的?”
章景同放弃克制,收紧臂弯。蒋菩娘垂腰贴过来,章景同擦掉她眼泪,指腹抚过泪珠。他轻笑:“他这不是没打动你吗。”
蒋菩娘还要咬他,章询说话太气人了!不泄愤她委屈。
章景同打冷颤,捏住她的嘴。躲避地说:“你是属狗的吗。不高兴就咬人,还哭着咬人。”
“你哭什么。”
章景同头痛的看着蒋菩娘,“你怎么和我认识的一点也不一样。又爱哭,脾气又坏,一句话不合你心意就咬人。一言不合就要走……”
蒋菩娘簌簌落泪,她好后悔主动告白。女孩子这样真的是没有自尊的。她噙泪道:“我就是这么坏脾气。章询你好生失望吧。我以前装的温婉懂事又识大体,你喜欢这样的吧……对不起,我没多装几年。让你失望了!”
章景同疼惜的摸着嫩生生的小脸,“你竟真的喜欢我。”他望着蒋菩娘不理解的眼神,“我以为你只是想找个依……只是想逃离这里。”
蒋菩娘的骄傲,在咸阳的时候章景同就初见端倪了。
所以章景同一直不明白,蒋菩娘喜欢章询什么。在他看来,章询一无可取之处。
蒋菩娘却处心积虑的想和章询在一起。
她到底喜欢章询什么?
章景同至今还是不知道。不过,他看着鲜活赌气的蒋菩娘,只觉得心如温泉泠泠涌动,暖热暖热的。他不知道蒋菩娘喜欢章询什么,但他知道——她大可以继续处心积虑。
可她没有。
女孩子对情郎才是有小脾气的。
他的蒋菩娘扑在她怀里,赌着自尊闹脾气,眼泪像针一样扎的他体无完肤。
章景同怜爱的搂住蒋菩娘说:“你这么患得患失,是因为没有安全感吗?”
蒋菩娘撑起小自尊的样子简直让人心碎。仿佛章景同一句话说不对,她就会立即撤销她的爱。
章景同手指温柔,端详着蒋菩娘的小脸:“我们小菩娘小时候过的什么日子哟,怎么这么会察言观色。”
蒋菩娘猝然泪奔,不断擦眼泪。腮边泪珠还是越挂越多。章景同怜惜的擦了又擦,眼底像是疼爱又隐忍着好笑。闹脾气的蒋菩娘好像一个小孩子。
章景同温柔俯身,小心翼翼的维护一个小孩子的自尊。他说:“我不失望。我很喜欢,你这样很……鲜活。”
蒋菩娘争强好胜,她就是觉得她先给章询告白吃亏了。自以为不在意,却格外在意章询的每一个反应。
章询流露出丝毫轻怠,都能让她的爱意撤回。
蒋菩娘在章询手指触碰到她脸颊的一瞬间,呜咽一声埋入章询胸口,她无声哭泣。
他没有。
他尊敬她。
作者有话说:
星期六日万进度(10/10)星期六日万完成。*目前还欠两万字周日万字。周五万字。
第128章
章景同抱着她, 整理她发丝倾泻。
蒋菩娘总是这样,她生来缺爱。对赵东阳好, 对他好。凡是对蒋菩娘流露出几分善意的人,她都加倍回报。
她不怕别人嘲笑她。
却怕有人小心翼翼的维护她的自尊。
章景同蓦然朝下瞥了一眼,蒋菩娘小手无声的圈住他,男人怕碰腰。章景同紧张的笔直,他坐姿僵硬。蒋菩娘闷在他怀里,轻轻地说:“章询,我会对你很好的。你和我在一起,我不会经常和你闹脾气的。”
章景同滚滚大笑,对她说:“菩娘你怎么总是给自己设限。好像自己做点什么, 才有资格得到别人的好。”他鼓鼓的捏起她软腮, 认真眸色:“就没有人教过你。你什么都不用做。站在那里只要接受别人的好,就够了。”
蒋菩娘慵懒娇媚, 娇憨韵味配着清冷大气的脸, 让章景同移不开目光。蒋菩娘半坐起身子,小声地说:“我又不是公主。哪有这么好的事。”
章景同拢着蒋菩娘青丝,道:“慢慢学吧。”
“蒋菩娘我不会给你种半年的夜昙花。但如果你喜欢,我会让人人在你生日的夜里,捧着夜昙花给你祝寿。你什么都不用做,只要在万盏真心中挑一个喜欢的。满意的赏。”
蒋菩娘捂着脸:“那会花很多钱的。”
蒋菩娘一直以为她是不喜欢听甜言蜜语的。她一直嫌弃这样吹牛皮的男子,和憨憨什么都信的女子。可如今她才发现, 原来说这话的是她的心上人,她也会神往。
章景同笑道:“我会好好赚钱的。”
蒋菩娘心花怒放, 她欢喜的靠过去。认真端详,左边偏偏脑袋,右边偏偏脑袋。见章询真的没有丝毫嘲笑她的意思。
蒋菩娘忐忑的确认, “章询,你真的没有嫌弃我主动找你……”声音微弱。
章景同笑道:“我见过很多这样的女子。”
蒋菩娘酸溜溜,看了眼章询俊美的容颜,认了。
章景同好笑的说:“我从小女人缘就很好。你,想象不到的好。许是我命里带桃花,我尚未发育完全时,就见过对我投怀送抱的女人。”
蒋菩娘脸色惨败:“你家里人都不管吗?!”
“管了。”章景同说:“母亲也被吓坏了。我爹、娘因此派了很多人保护我。”其实有人勾引章景同是其次,章鹿佑夫妇更怕的是,章景同被败坏了身体。或者对方是刺客。
蒋菩娘觑着章询小腹,鼓着脸颊忧心忡忡。她不好意思问,但她挺担心章询还是不是大丈夫。
章景同失笑的盖住蒋菩娘眼睛,“小混蛋。”
章景同扶着额说:“我知道你不是大家闺秀。但也没想过你这么大胆。蒋菩娘,你再敢乱看试试。”
蒋菩娘欲言又止。
章景同冷声说:“没有!不要乱想。”
蒋菩娘小声说:“你那么大声干什么。我要嫁给你了,将来做了夫妻。你,你……章询,我可不想做活寡妇。”
章景同燥气邪火,他本就是少年狂妄。在蒋菩娘震惊的眼神下,拉着她的手按了过来。逗弄着她的手指亲自感受,强硬遏住许久。
蒋菩娘吓坏了,想逃却挣不开章询。她慌不择路,秀愤欲死。“章询!你放过开我。”
王夫人好笑响亮的声音传过来:“哟,这是闹什么呢。”
王夫人停在不远处,看着章询死死拉着蒋菩娘的手,一个气定神闲,一个脸庞滴血。王夫人清咳一声,说:“小章师爷,这里是军营。”
她好笑的说:“你让我帮你请蒋姑娘过来。我以为你们只是说说话,没想到你们会拉拉扯扯。”
蒋菩娘和章询的手在半空中扯出一条线。
章询没有丝毫放手的意思,悠然站起来。并肩和蒋菩娘站在一起说:“王夫人好。正要说去给你敬一杯酒,这不耽误了。”
王夫人游刃有余的分开两人的手,笑着把蒋菩娘的手放在自己臂弯。摆摆手对章询道:“去前营陪着王将军吧。菩娘我带走了。免得你们小年轻拉拉扯扯的,传出去了我可不好做人。”
蒋菩娘想洗手。
蒋菩娘脸上滴血的看着王夫人,很想劝王夫人不要拉她这只手。可是开不了口,蒋菩娘只能攥紧拳头,手心里满是章询的触感,她脑海里挥之不去。
*
宴席上,王夫人出来不见王元爱。王匡德示意夫人不管。王夫人坐下道:“章小师爷。”
章景同蓦地抬头。
王夫人笑着问:“你将来有什么打算。”
章景同知道王夫人在问什么。他微微敛笑,正色道:“婚姻大事,自然要先禀明父母。只是千里迢迢,这件事我一时半会儿不知道怎么说。还是想亲自见了爹娘,好好交代。”
王夫人很满意,“你不是胡来就好。”
“我还生怕我当了那坏人。凭白助纣为虐,糟蹋了人家姑娘。”
王夫人笑着说,意有所指瞥了眼章询。
章景同微怔地说:“我是用心的。只是不知她是几分热度了。王夫人你放心,我不会糟蹋清白人家的女孩的。”
王夫人不以为然。
章景同轻咳一声,也不知道王夫人看到了几分。一时无法解释。他隐隐懊悔,太冲动了。脑子一上头就做了,待反应过来。章景同也有一半后悔。
但愿……蒋菩娘别把他当登徒浪子了。
弦月升空,夜上三更。
王夫人派马车送蒋菩娘回蒋家。章询同路,却没有被安排相送。王夫人怕章询胡来,甚至还特意拉了他臂膀,多留他一刻。
章景同谦卑神色,矜贵悠闲。目送蒋菩娘马车离去。
王匡德非常多余的打了个圆场,他同章询说:“……人家到底是个姑娘,蒋英德今日又是未来。在军营里我和夫人还能为您做一做证。这在外面还是不要惹人闲话的好。”
王夫人嫌他多事,瞪了丈夫一眼。王匡德却毫无默契,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画蛇添足的又道:“小章师爷莫生气。下次我定然想办法让蒋家也放蒋英德出来,这样你们也好行事。”
“将军!!”
王夫人娇嗔的挽过王匡德,拖着王匡德走了。
章景同牵着军营黑马翻身,他夹马前行,回头对焦俞说:“我有话同蒋姑娘说,先行一步。你们找马追过来,我在前面等你们。”
焦俞跳脚:“大公子还没吃够教训吗。”眼看章景同没影了,焦俞又怕环俞生气,又怕章景同出事。转身立即去借马。
章景同一路追赶,骑马追风,很快就追到了脚程并不快的马车。赶路的士兵诧异的停下,他停车行礼道:“小章师爷?”
章景同兜了两圈,勒着陌生黑马,安抚着他脖子下马。章景同对同士兵说:“我有话对蒋姑娘交代,还请这位兄弟能在附近回避一下吗?”
士兵没有怀疑章景同的坦荡大方。如此直接了当,他还以为有什么要事。沉吟了一下,片刻说:“蒋小姐,小章师爷有话要传。您看您方便吗?”
士兵征寻蒋菩娘的意见。
虽说章询和蒋英德好的像是穿一条裤子似的,蒋姑娘应当不介意。但士兵受命,还是以蒋菩娘为先。
隔着车帘,蒋菩娘的声音清朗温柔,温婉大方。让章景同忍俊不禁,想起她闹脾气的样子,更觉得她可爱了。
蒋菩娘说:“无妨。章公子同我家三哥是好兄弟,我与他也很熟络。让他过来说话吧。”
士兵跳下马,站在三十步开外。
章景同靠近马车,他身材高大,正好立在车帘外。蒋菩娘撩起车帘,面若皎霞微红,素手芊芊。月光照在她面庞,秋水微漾。
蒋菩娘还是有些不敢看章询,她低声嗔怪:“你来干嘛?”
两人只能隔着马车说话。
章景同很想进马车去,此刻也只能强忍着。他彬彬有礼对蒋菩娘作揖,低声温柔带着歉意,他说:“我怕吓着你……特地来解释。蒋妹妹,先前我一时糊涂冲动。脑子一热,做了冒犯你的事。我怕今日解释不清楚,你回家气我。”
章景同诚挚认真:“都怪我唐突了蒋妹妹。”
蒋菩娘恨不得找个地缝钻下去。她分不清章询是不是故意的,为什么要特意来解释这种尴尬的事情。他就不能当作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吗?!
蒋菩娘咬着唇,声若蚊呐:“我又没有怪你。”她心里突跳,陡然打下车帘脸红心跳地说:“你,章询你快回去吧。我……我都忘了那件事了。你也不要想了。”
章景同敲敲马车车壁。
蒋菩娘不得已再次打起车帘,皎白微晃的侧影轮廓。章景同凝望着她。蒋菩娘竖着耳朵许久不见章询声音,她蓦地一抬头,撞进纯净雍容的温柔里。
章询眼睛里噙着化不开的笑意。
蒋菩娘恼他,“你就是故意来找我说这些话的……”她伸手打她,章询得逞的抓住她的手。
章景同微微用力的捏,他沉声训斥:“一点不大家闺秀。你怎么这么喜欢使脾气,又是咬人又是打人的。”手掌里化不开的肌肤滑腻。白如凝脂。
蒋菩娘抽不出自己的手,两三次后才说:“放开我。章询,别人还看着呢。”
章询微微一松手,他忽的绕到前方,掀开轿帘。突兀又大方的坐在前方,他拘谨片刻,极为认真的回头看着低头揉着手的蒋菩娘。她不肯抬头看他。
章景同目不转睛,凝着她的身影说:“菩娘,我真的是一时冲动。我没有开玩笑,我第一次这么混蛋。方才的事,我千万抱歉。却能发誓,我万万没有羞辱你的意思。”
“……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脑子一热,就那么做了。我,我怕吓到你。”
他这么在意吗?
蒋菩娘盼眸流转,她第一次发现,章询是真的想在她心里留下一个好印象的。她灿然抿唇一笑,轻轻倾身靠过去,仰脸说:“章询我没有害怕。”
她生疏的拽着章询衣角,几分亲近,几分刻意。少女香气扑来,袅袅诱人。
“章询我没有生气,我一点不怪你……你,你下次别这样了就好。”
蒋菩娘脸上的粉意蔓延到脖子上。她音调变糯,脸红地说:“你都没有怪我,我怎么会觉得孟浪呢。”
难道她说的那些话就不骇世惊俗吗?
再说了,是她先问章询。她不要当寡妇的。章询反应激烈了一些……但,她们都冲动了。
蒋菩娘面庞对着章询,她眼睛微躲的问:“你会嫌弃我大胆吗?”
章景同坐在车沿替她扶正发钗,笑意满满地说:“我说过了,你是我见过最不大胆的女孩。”
蒋菩娘撇嘴,“你经常被人投怀送抱吗?”
章景同道:“唔,男人女人都有。漂亮的女孩子,漂亮的少妇,美艳的丫环,温柔风情的男人……都很动人。”
蒋菩娘拍他的手,心口堵堵的。她问:“那我是你见过的第几漂亮的?”
章景同说:“这世界上的女孩子各有各的漂亮,可我一见你,就觉得她们是庸脂俗粉。”
蒋菩娘心花怒放。
她娇嗔的说:“你骗人!”娇滴滴的,灿烂又欢喜的声音,是明知道是假话的快乐。男人的嘴,骗人的鬼。
蒋菩娘板着小脸说:“章询,你不要以为我喜欢听这些庸俗的假话。甜言蜜语骗不到我的。”
章景同笑着说:“我不骗你。我第一次见你就觉得,陇东是怎么开出这么娇艳的花。她好生美丽摇曳。”
蒋菩娘明知道这话都假的冒泡了。但她还是欢欢喜喜落入陷阱,她强忍着压不住的嘴角,面庞对着皎洁月色摇晃。“那我是最漂亮的吗?”
章景同拧着她鼻子,“你是最丑的。”
蒋菩娘欢喜扑倒,扑哧笑个不停。她骄傲又得意,“最丑的又怎么样。你还是不是怕我生气,天色这么晚都要追来。”她倨傲的伸着手,丢了丝绢在章询身上,青涩生疏却故作风情万种的浪子,她好生娇韵清媚。
章景同抓住薄如蝉翼的帕子,下意识的摩挲丝滑。不知怎么的,记忆突然闪过那晚同是王夫人的宴会。蒋菩娘递着帕子给孟宜辉,她弯腰担心。
章景同把帕子越攥越攥,像是想要回溯时光一样。
蒋菩娘悄悄靠近同一侧,曲着腿抱着。她和章询又并肩坐在了一起。她小声问章询:“你不会觉得我很大胆不知羞耻吗?”
她就是主动,也主动的格外有自尊。
章景同失笑摇头,揽着蒋菩娘刚抬手,又放了回去。他郑重的说:“蒋妹妹大大方方,哪里羞耻。”
章景同觉得蒋菩娘很羞赧,她好似在问天下最难以启齿的事。但她很害臊,她主动不是想勾引他。而是她真的很关心她下半生的生活。她有在认真的计划她和章询的未来。
相反,章景同自己的反应才叫流氓。他一点不坦荡,只是男人的恶劣而已。甚至带着点故意耍流氓的心思。逗弄蒋菩娘时,他并不后悔。
可坐着王夫人的宴席上时,章景同却坐立难安。他不知道蒋菩娘会不会害怕。会不会被他吓走。
这个小姑娘会不会觉得,她喜欢的君子,喜爱的章询背地里是个面目可憎的模样。
章景同向来看不惯事情更恶化下去。所以他要追来确认。——他要确定,蒋菩娘真的没有失望。
蒋菩娘偏头。
章询一本正经的,看不出是不是在撒谎。他脸不红心不跳的,蒋菩娘只好给自己打气说。她才不管他怎么看,章询要是不能人道,她肯定不要他。
蒋菩娘哼着说:“我反正不后悔。我就是要问,你觉得我没脸没皮也好,觉得我不知羞耻也罢。反正我不能让自己吃亏。”
章景同忍俊不禁地问:“难不成我若是让你……咳,那个。你还打算假装不曾向我示爱。”
蒋菩娘瞪大眼睛:他怎么知道!他有读心术吗。
章景同愕然。
他没有想到蒋菩娘真的这么想。
这一刻章景同终于意识到!蒋菩娘的热烈爱意看似如山如海,实际只是铁锅滚沸。她很较真的。
蒋菩娘是在很认真的给自己选丈夫。
她的喜欢也仅仅是少女的喜欢而已。——他一直在苦苦探究蒋菩娘究竟喜欢章询什么,根本是自己着相。
蒋菩娘看似成熟稳重,骨子里就是小姑娘一个。缺爱又少人疼,她喜欢章询没有理由。
他好看就是理由。
他待她温柔关心就是理由。
哪有刻骨铭心的原因。
章景同哑然失笑,然后心里泛起微微苦涩。原来蒋菩娘和他并不同拍。他以为的蒋菩娘喜欢,其实并不存在。
蒋菩娘团在马车里,小小一团拼命在想怎么办、怎么办。
章景同伸手抚摸她漆黑鬓发,少女抬头,清澈眸子。章景同忽然心酸,他半开玩笑地问:“那你现在觉得我如何。”
蒋菩娘害羞地说:“我都摸、摸过你了。自然知道你很好。”她主动又勇敢,抓住章询的手说:“章询你放心,我不会三心二意的。我,我会对你负责的。”
章景同放声大笑,她怎么这么好玩。每次都令他意外,他沉着脸,故意道:“那我今天要是让你失望了。你是不是就不对我负责了。”
蒋菩娘结结巴巴道:“怎,怎么会!我是好人家的姑娘。我都选了,选了你了。你只要对我一心一意,我又怎么会嫌弃你那个不行。再,再说了。你年纪轻轻的,就算不行也可以找大夫治一治。哪里就严重到我不要你了。”
章景同笑的仰倒。
远远的士兵探头,不停的喊:“小章师爷,小章师爷。你怎么还聊上了。我怕黑啊。这,我还要送蒋姑娘回去呢。”
章景同是真舍不得。
时间过的真快。
章景同再次端正蒋菩娘鬓钗,理顺她的发。他低声说:“我走了。下次再想办法去看你。”
“等等!”
章景同垂眸,蒋菩娘紧紧拉着他袖子,她也格外在意:“……你,你真的不觉得我胆大吗。章询你要是嫌弃我,你要早点说。不,不要耍我。”
章景同笑吟吟的掰着她手指头,认真地说:“不大胆。”
反而她在小心翼翼的斟酌利弊。
章景同眼底没有流露出心痛,只是笑的更怜爱温柔,他吻了口她柔夷香气,手背微凉:“我们菩娘很让我喜欢。是我不规矩了。我保证,以后不会了。”
蒋菩娘微微恼的说:“我又没生气。你干嘛总说你不会了。”她声音逐字减少。
章景同倾听:“你说什么?”
蒋菩娘声音大声:“我说你哪里那么较真。我又没有怪你。你自己老是认什么错。”
……
章景同眼里像是困了千山万水,他克制的笑意近乎要弥漫出去。这辈子的自制力都用在了这里。眼角眉梢间还是溢出来。
蒋菩娘推他,双手驱赶:“快走!快走!”
章景同不动如钟。
章景同再次掀开轿帘,把手里的绢帕认认真真别再蒋菩娘腰间,整理好。章景同遗憾地说:“虽然我很想留着你的帕子。”
但章景同叹了叹气,他说:“不过女孩子家的东西还是收好。不要让人留下话柄。我们菩娘,如今还是大家闺秀。不能冒失。”
蒋菩娘依着他,不忍心地哄他:“我有很多帕子。下次我偷偷藏一个,特意给你带出来。你喜欢,我送你。”
她用帕子给章询擦脸,认认真真的说:“我好高兴你不嫌弃我。我这么大胆你也不觉得我不知羞。章询,我好喜欢。我会说服蒋家,给我们订亲的。”
章景同刚要开口说什么,蒋菩娘突然紧紧拉着他:“那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章景同笑着问:“什么事?”
蒋菩娘耍赖:“你先答应了,我再说。”
章景同严肃摇头:“万不可。”他敲着木头,三下一下比一下重,简直像是再给蒋菩娘上课,夫子训丨诫。他说:“章家家训,不可空口许诺。虽然你这小姑娘不会让我割地赔款,可谁知道你们女孩子古灵精怪的脑子里都在想什么。万一提了什么我不能答应的要求。你说我是答应好,还是不答应好。”
蒋菩娘一时觉得不好开口。她没想到章询的警惕心这么强,原本想骗他先答应,之后再耍赖把事情落实的。如今一脚踢在铁板上。蒋菩娘心虚,不敢现在说让章询留在陇东,只好含糊其辞。
蒋菩娘嘟囔着说:“我是说,你以后不许乱摸我!”
这是什么离谱要求?
章景同满头大汗,他着急的问:“我哪里惹你生气了吗?”
蒋菩娘推开他,压住轿帘说:“我就知道你不会答应。走了,请兵爷过来压车吧。”
章景同僵在轿子外面。他喊:“蒋菩娘……”
蒋菩娘生气地说:“你下不下去!”
章景同失笑,正要和她说个清楚。蒋菩娘说:“章询你就不能顺着我一次吗!”她声音像哭似的委屈,“是不是我主动求的你跟我,你就一点都不心疼我。”
章景同前无退路,后无援助。一时进不得退不得,被蒋菩娘杀的片甲不留。简直不知道怎么应对才好,他僵持片刻,满头大汗让开。牵着马,任由王家士兵把蒋菩娘送走。
妈的!
小姑娘怎么这么难搞。
作者有话说:
他怕她生气,她怕他生气。哎哟,这小情侣写的我头痛。傻傻甜甜的,没有一个聪明的-周日日万进度(6/10)目前周日万字,欠3600+周五日万,欠1w。
第129章
天晓色, 月婵娟。
索命门在陇东没有门寨,建营在大周。大周丢粮的第一晚, 索命门就被包围了。来者不是打听消息、买路子的。直接像图礼部落一样,举门袭击。
卫祁回来时,索命门杀手跪了一半,沿门两排。卫祁扫过门徒,背着手快步上了几层台阶。他笑的比在大魏快乐许多的。
大周服饰少交领,多齐领。男齐领女齐胸,官袍也滑稽,四四方方的。
卫祁笑着打招呼:“唐大人,好久不见。今日上门, 是有什么贵事。”
被叫唐大人的中年人转身, 开门见山地说:“敢劫军粮,好大的胆子。卫祁, 中原武林把你逐出来。若不是大周收留你, 让你在此营生,你以为还有你的活路!”
卫祁似是早有准备,他笑着上前,手里还备了两瓶大魏的好酒。他说:“索命门在大周立根,帮大周办事。”
卫祁是黑白两道通吃的人物,姓唐的也知道他无情。卫祁笑着说:“同样的,索命门脱身大魏。也帮大魏办差。我也不是第一天踩在两国边境办事了。”
卫祁冷笑:“大魏的赵东阳我杀得, 大周的粮食也碰得。谁给我钱我就替谁办事。——唐大人尽管搜,粮食不在我这里。我只负责提供消息。”
“哦, 还提供了几个杀手、打手。”
“卫祁!”
唐大人说:“你别以为有二皇子保你我就不敢杀你。”
卫祁笑着说:“你还就不敢杀我。”他夹着两个酒杯给他:“开门做生意。我说了,我没有立场。我给大魏办差,也给大周办差。你要是想继续做朋友, 咱们喝酒谈生意。”
“来,我告诉你是谁碰的大周军粮。”
卫祁捏着手指头说:“我只要钱。黄金。”
刀光剑影。
唐大人轻蔑一笑,淡淡道:“你想和我做生意。也得看你配不配。大魏没有你的立足之地。在大周,动军粮。皇上也得杀你。区区二皇子又算什么。”
卫祁若有所思:“这倒也是。”
他扔了酒杯说:“这样吧。我们各退一步。你们不花钱,我免费卖给你们个消息。您要是觉得可以,让您部下收收刀放了我手下。您若是不中,剿了吧。”
唐大人略一沉思,同意各退一步。他一抬手,部下立即收起兵器。
唐大人问:“什么人干的?”
卫祁说:“南边的人。”
唐大人皱眉问:“什么南边的人。”
卫祁说:“图礼氏这些年在普尔河干的事,想必你们有所耳闻。这次他们踢到铁板了,南方商会的子弟跑了出来。誓要报复。但图礼氏失踪了,整个部落七百人不翼而飞。”
“南方商会的人从我这里买了消息、买了人。他们还让我带句话——除非大周把图礼氏交给大魏审理,否则等着瞧。今天的事只是个开始。”
唐大人勃然大怒:“难道他们不知道大周也再追查图礼部落的下落吗!”
卫祁摊手无辜:“这我就不知道了。看起来他们并不信啊。唐大人,不是我说。南边到北边,千里迢迢。好人家的子弟谁来这里啊。能来北边的不是做官就是经商。图礼氏招惹的可都是有钱人。”
“他们受辱,不逃出来则矣,逃出来肯定是要报复的。那可不是一个两个人,是一群家底丰厚的子弟。”
唐大人气的脑仁疼:“图礼氏当真不在我们手上。”
卫祁说:“那您去说给他们听。”
唐大人深吸一口,问:“粮食现在在哪里。他们怎么样才能把东西交回来。”
卫祁遗憾道:“晚了。他们给官家交保护费了。说是南方商会捐给大魏边疆士兵的。我的人刚送来消息,如今华亭、广阳、陇东兵营正在点粮呢。”
唐大人拍板:“一群贱民!他们这是要蓄意挑起大周和大魏开战。”
卫祁道:“正是啊!!他们就怕不打呢。毕竟当今承治帝是个只会打嘴炮的。大周和大魏不开战,这口气怎么出啊。他们巴不得呢。”
唐大人抡着嘴唇不会说话了。
卫祁搂着他肩膀说:“图礼氏一夜失踪,不是大周庇护的他们,还能是谁呢。毕竟,他们前脚碰了西北巡道官王元爱,后脚就无影无踪了。大魏正要抓人呢。”
“哎哎别急,别急!我知道。大周也冤的很,你们也不知道图礼氏的下落。更谈不上庇佑。”
*
久违的章家小院,章景同重新归来。才发现案几上多了好几封信,都是环俞今天从驿站带回来的。
以章家的信居多。章聿云要成亲了。尹凌清写信给儿子,让他回来参加三叔的婚礼。章景同和章聿云差着辈分,却年龄相当。是一起长大的小兄弟。
章景同惊喜的脱口而出:“三叔要成亲了!”
环俞很关心,站在月色门口,探身进来问:“三少爷出狱了?”
章景同笑着说是:“新娘子是你们武林中人。三月初六成亲,家里催我回去。”他一时觉得很恍惚,江州见过的南嘉鱼,一眨眼就要变成他三伯母了。好神奇。
焦俞进门回禀:“大公子,卫祁来了。他说有要事通知你。看起来很着急。”
章景同立即收起信,敛起笑容,把所有拆了、未拆的信全部交给环俞,叮嘱道:“收好。”
章家小院小,章景同只能在院子里招待卫祁。
石桌上的土已经抹净。厨房里兰妈妈关上了门,仍然可看见她的身影。卫祁不习惯来章询这里谈事旁边还有外人。
卫祁喝茶问:“那个妈妈是干什么的?”
章景同沉吟片刻说:“来陇东吃不惯。请了个做饭的妈妈。卫门主是觉得有什么不方便吗?”
卫祁说:“你不觉得不方便就行。”
卫祁嗵的一下放下茶碗说:“大周的人来找我算账了。我按你说的,说了是南方商会的意思。让大周查清图礼氏下落,把图礼氏交给大魏审理,再不过问、庇护。”
章景同道:“怎么说?”
卫祁失笑摇头:“大周自然直叫冤。——他们哪里知道图礼氏的人在哪。很纳闷那些人怎么报复到他们身上了。警告我不许再打军粮的主意。再有一次,就灭了索命门。”
卫祁得意的看着章询,说:“你失算了。小章师爷,人家没打算继续追究下去。”
章景同说:“他们不可能息事宁人。华亭缺粮时,尹丰、王匡德因为西北巡道官的到来。吓的快尿裤子。如今大周特使不日就要来陇东议事,得知大周兵粮亏欠,谁敢但责。”
“卫祁,你是混江湖的。不懂这些当官的习气。不管是大魏的官,大周的官。都是想着息事宁人、应付上司的。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按照江湖人的想法就是,被打劫又不是他们的错。如实禀告便是。但官场上不吃这一套,官场上讲究论事追责。
为官是来享受的吗?大周的粮被大魏的平民打劫了,你们是什么废物。这么无能,还练什么兵,打什么仗。平日里都是干什么吃!?
卫祁意外的看了章询一眼。他心里确实这么想。
卫祁说:“所以按照你的说法。他们会因为这一点粮食被劫,找上以前的路子。继续买走大魏的军粮。”
章景同道:“怕什么。就算今天不找。我们也不吃亏。”他笑着说:“有卫兄传信,大周他们已经知道是民间力量所为,目的是为了报复。那民间的事,就上升不到朝廷了。”
卫祁眼光闪烁,迟疑道:“可那些富家子弟,都是家中旁支次子,并无话语权。南方商会当真愿意出资……要想短时间内收购大周粮食可不容易。这需要一大笔钱。”
章景同让他不必担心:“南方商会自有人主持大局。这你不必劳心。”
章景同把人送到门口。卫祁在门口还有些迟疑:“若是大周没有人启动以前的路线,章公子打算怎么办?”
章景同说:“回京。参加喜宴。”
风云济会。卫祁目光和章询碰撞,眼神隐隐流露惊喜、信任。章询难得如此露骨,不加掩饰。
卫祁心领神会,颔首道:“那我就在这祝章公子心想事成。”
卫祁翻身上马时突然想起什么,俯身道:“噢,对了。差点忘了件重要的事。”
卫祁从怀中掏出一个锦色小盒,盒子里并齐放了两根红绳,简单朴素。只盈盈的红亮,看起来秀气又精致。仿佛有别样的含义。
章景同满脸不理解。
卫祁揶揄地说:“听说小章师爷在县衙里偷抱人家蒋小姐。被人家长辈撞了个正着。”
不等章询翻脸,卫祁正色道:“我也认识几个陇东的女子。我的意思是陇东周边几县都是古军镇,虽然这些年没有战事。但有些古老的习俗。”
“小章师爷是南方人。怕是不了解,在陇东。出征的男儿都是要给心上人胸前两缕垂发缠上红线,一左一右。意为拴住心上人。”
“我与小章师爷的缘分也就到此为止了。你我之间曾有些误会,也有些冲突。今日起,也就两清了。从此你我井水不犯河水。这份贺礼,就当是我送给你和蒋姑娘的。无论将来你两成事与否,今时今日,我真心祝愿。”
卫祁神色间有些怅然,像是在为杀赵东阳感到抱歉,又像是不后悔自己的任何决定。他托付锦盒给章询,头也不回的离开。
章景同托着锦盒,陷入沉思。
他怎么可能会不知道陇东的习俗呢。
军镇的少男少女都是没有明天的。女子守家,男儿守疆。常常有战死沙场的少年不曾归来。
红绳系心上人,垂丝千万心。军镇里每个鬓前垂红绳的少女,都代表她有一个在远方的心上人。留守军镇的男子、家人但凡通情达理。都不会逼她在未得到军丧前嫁人的。
现在已经没有战事了。蒋菩娘是陇东女儿,习俗流传至今。但凡哪个少女愿意垂鬓在男子面前,任由男子挽着她的一缕发,一圈圈的缠上红绳紧紧的绑住。本身就代表着交付心意的意思。
在如今的陇东,这份含义早已演变成男女订亲宴席上,父亲亲自交给男方一盒红绳。宛如女子攒钗礼一样。男女跪在蒲团上。男方用红绳缠在未婚妻鬓发上。一左一右用心系好。
红绳系忠心,卿卿两不疑。
章景同遗憾的收起锦盒。
只可惜,京城不流行这样的风俗。原因无他,陇东和大周交壤,两地军镇许多婚嫁白事风俗都一致。比起大魏疆域万千风俗,陇东已经很少在订婚宴上有系红绳礼。
章景同熟读地理志,也读大周风俗。他很早就知道陇东有这样的婚嫁礼俗,还曾好奇请教过四夷馆的师傅,问过女子鬓前系红绳是个什么样子。
司礼师傅还画了图样给他看。比章景同预想中的好看许多。大约是耳前两边取一指半的头发,由女子梳好。男子大约缠自己小指一半粗细的红绳,非常精致。
还有司礼的剪刀,剪去多余的绳子。也有减去多余的念头、多余的红绳、多余的红线的意思。表示从此以后,一心一意认定这个男子。再无旁人了。
红绳是系命绳。阴阳两界都认的。
章景同在夜空比划了一下,蒋菩娘很漂亮。这样的红绳系在她发丝上,应该会显得她过于少女了。蒋菩娘性子坚韧,面庞偏圆顿,两缕青丝垂下。会带出几分英气。
其实蒋菩娘穿的很不好看。章景同时常觉得她很不会打扮。以前同她不熟,章景同不好意思说。又想着她一个女孩子,许是一个人住着不好意思打扮的太扎眼。
去咸阳路上,章景同惦记着两个女孩没有带衣服。给蒋菩娘置办了许多适合她的斗篷、冬衣。他挑重紫金线的,这样的衣服别人穿许是会压不住、老气横秋的。
但蒋菩娘非常适合。
重紫色斗篷裹着蒋菩娘,更显得她灿烂瑰丽,白的剔透。越是浓墨的颜色,越是显得她如金镶玉中的脂玉一般。外饰不会让她显得庸俗,只会让她在千万瑰艳中脱颖而出。
红绳太素了。
蒋菩娘适合金饰。大片赤金宝饰,璎珞珠宝。用金山银窝托起来,红石玛瑙祖母绿衬托出她的皎洁清澈。
……
一定很漂亮。
作者有话说:
周日日万进度(10/10)——目前,上周欠1w。先更这周的吧。又是周五了。啊啊!!!
第130章
是夜, 蒋家厢房内点起烛灯。蒋英德勉强扶着墙壁坐下,回头对提着两包油纸包的章询说:“你自个找个地方坐吧。我没心情招待你。”
章景同走到桌前放下油纸包, 问他:“你这是被打了还是被骂了?”
蒋英德苦笑:“你看我这个样子像是被骂的走不了路吗。”
章景同诧异:“你也跪祠堂了?”
蒋英德说:“我要有机会跪。”
他苦笑着说:“是我大舅子。我冷不防带走了绾绾,我进门就给了我一脚。还轮不到我爹娘训我呢。我大舅子先把我皮扒了一层。”
蒋英德趴在床上,痛苦不堪:“章询你怎么会来看我?不是说王夫人今天设宴吗。”
章景同拍拍他衣服,让他撩起来:“我来给你上点药。”
蒋英德躺着泄气说:“不用了。反正我爹娘还要再打一遍。索性留着给他们心疼心疼。还省些苦头吃。”
章景同笑话他:“谁让你好端端的出门带两个女孩子。”他还是怨念蒋英德把蒋菩娘带出门,至今后怕。
蒋英德赌气说:“不是你未婚妻你当然不心疼。你是没见过田绾刚来蒋家那战战兢兢的样子。世人多锦上添花,少雪中送炭。田家出事以后,蒋家没让我退婚,是怕世人戳蒋家脊梁骨。”
“可田夫人带着田绾过来投奔蒋家。等于把我们家架在火上烤。田鼎没事则已。他若有事,我们少不了牵连……章询, 你心疼过女孩子吗?反正我舍不得。”
“而且, 是你怂恿我去咸阳的。”
蒋英德突然精神抖擞,一翻身指着章询, 他说:“你怎么不说你好端端的拉我去咸阳。不然我也不可能有把田绾带走的念头啊。”
带走田绾, 蒋英德就不可能不带走蒋菩娘。不然田绾的名声就真的毁了。——他们同行可是两个男人。
再说,蒋英德和蒋菩娘关系好。兄妹两人扶持到现在,一点不在意这些。
章景同叹气。蒋菩娘是不在意,可是他想起来了未免难过。
蒋菩娘热情大胆,冲到章景同面前强烈的占据他的关注和视线。章景同想忽略都难。
章景同按了蒋英德一下。
蒋英德翻身背太痛,又趴了回去。他说:“说吧。无事不登三宝殿。大半夜的你来这不可能是来关心我的。有话直说。”
章景同沉吟地道:“图礼氏绑架的少爷中以南方子弟居多。这件事你知道吧。”
蒋英德说:“知道,怎么了。”
章景同说:“他们买通索命门把大周的粮食给抢了。”
“什么!”
蒋英德腾一下弹起来, 震惊的不可思议:“他们想干什么?你们有病啊!章询这件事你也参与了吗?”
“不是,你们干什么呢?你们想报复找图礼氏啊。动大周哪里的粮, 索命门什么都敢干的。不会劫的是军粮吧。粮呢,快点还回去。事情别闹大。”
章景同说:“我参与了。”
蒋英德结巴。
许久,蒋英德一抹脸说:“行吧。你让我干什么?”
章景同反倒有些迟疑了, 他问:“你与章询也就半年的情谊。如今问都不问,你就愿意。”
蒋英德勾着章询肩膀,他说:“小公子。兄弟和兄弟之间讲究脾气相投。你哪有那么多讲究。人和人之间投缘足矣。你脑子弯弯绕绕从怎么那么多。”
蒋英德一拍床,悠悠地说:“再说了,从理性上讲。我不赞同你们。但从感情上讲,我若是你们。受了大苦,不报复才怪。”他摸着下巴说:“若是此遭能吓唬的大周不敢庇护图礼氏,倒是个办法。”
章景同神情复杂。
蒋英德笑着拍他肩,说:“说实话。当时如果不是王元爱在陇东。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捞你。我真的两眼一抹黑,一点办法都没有。”
“还好你回来了,就冲这个我谢王元爱一辈子。没有他,我兄弟不可能从那个狼窝里活下来。”
蒋英德从不认为人应该一辈子不出门。
出门遇到打家劫舍,实属正常。但遇到图礼氏这种狼窝,他真的打牙颤发寒。
章景同斟酌了一下,笑着说:“倒也没什么大事。不过,是想让你帮忙留意一下。最近有没有人走蒋家的路子。走私大周。”
蒋英德腾的再次翻身,他说:“好家伙。我就说你怎么这么冒失。原来你是把我和菩娘同你说的话都听进去了啊。”
上次穆陵关夜谈之后,蒋英德还以为章询把这件事抛之脑后了呢。
章景同笑着说:“没忘。如今已经在办了。”
*
次日,蒋菩娘过来正院请安。照例去祠堂罚跪,才知道昨天夜里章询来过了。
蒋英德拦着不让蒋菩娘去跪了,他说:“你还看不明白吗。王夫人就是来给你撑腰的。她来王家一次,又请你去陇东兵营一次。如此重视,蒋家还有谁敢罚你?”
以前赵东阳不过是王匡德手下的一个师爷,对蒋菩娘多有怜爱照拂,蒋家都不敢轻怠。如今王夫人亲自出马。蒋菩娘的待遇只会更好。
蒋菩娘嫣然苦笑,她如今容貌更灵动清丽了,说不清是好心情还是得了有情郎。
蒋菩娘说:“那九公和祖父他们也没说不罚我啊。”
蒋英德撇嘴,说:“长辈们拉不下脸面罢了。你听我的,你去跪了他们才要发愁呢。”
让蒋家长辈放下架子,来蒋菩娘面前说知错了。比登天还难。蒋菩娘不跪,才是悄无声息揭过这件事的最好办法。
蒋菩娘闻言也没有咄咄逼人的意思。她实在不想和蒋家人打交道。索性也就在蒋英德院子里停了下来,问他:“那你呢?”
蒋英德嘿嘿一笑说:“章询给我找了个好差。你且等着瞧吧。要不了三日,尹丰大人就会要我去县衙帮差。到时候家里就罚不到我了。”
蒋菩娘心里一动,委婉地问:“章询,他不回浙江了吗?”
蒋英德道:“回啊。”他余光觑着蒋菩娘,高高在上的说:“南边子弟出了事。章询长辈在浙江也算有些威望,过去帮忙处理一下。过几日回来就按计划带章询走了。”
这么说,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
蒋菩娘苦苦下定决心。暗暗发愁,可是她要用什么办法才能留下章询呢。
蒋英德的大脸突然靠近过来,他认真的问:“为什么不等哥哥。”
蒋菩娘错愕,问:“什么?”
蒋英德严肃又伤心地说:“我先前不是同你说了。你对章询有意,我帮你去说和。为何你要不值钱的样子,上去贴章询。”
“华亭那么多长辈。你那天是怎么想的,怎么会去搂抱章询。你们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
蒋菩娘垂颈婉约,她静静地说:“因为我想自己来。”
“回了蒋家,我不知道我什么时候能出去。”
“那天见了阿询,他不理我。我伤心,忍不住就追了上去。可发现他是怕我看见他的伤口,我就忍不住的心花怒放。”
“哥哥,我自己控制都控制不住,我想争取。就像孟宜辉明知不可能,争取我那样争取一次章询。”
蒋菩娘感激蒋英德,她说:“我知道让哥哥传话自然最体面。可是,我怕哥哥传错话。我想亲自看看章询的反应。我想知道章询的心意到底是什么。”
蒋英德是男人,对此不以为然。他问:”那章询的心意什么?”
蒋菩娘避而不答,反而说:“我很满意章询的反应。”
她轻轻地说,声音宛若铃铛碰撞。“他心疼我。”
蒋菩娘说:“不管他喜不喜欢我。男子对女子的感情都是从心疼开始的。章询他对我不忍,我就有信心。”
……男人对女人的喜欢都是从心疼开始的。
蒋英德振聋发聩。他忽然想起田绾,无论什么时候他都觉得田绾好可怜。
这是不是也是一种心疼呢?
*
陇东,兵营。
转夏后中午炎热,帐篷开着窗,外面人来人往。王元爱站着,散漫认真,亲手给章询斟了杯茶。
热茶刚放下,王元爱进来了。他目光四巡,诧异地问:“人呢?怎么就我们三个?不是说今日还请了松衡远和尹丰过来吗。”
王匡德笑着,也亲手给王元爱斟了杯茶,放在王元爱面前。他说:“坐。尹大人和松大人在路上。还有些时辰才能到来。”
王元爱起身说:“那我先回去。等人来了我再过来。”竟是一副要割席的状态,也不知道是嫌弃章询,还是嫌弃王匡德。
章景同一笑,询问王匡德:“将军是得到什么消息了?”
王元爱停下脚步。
王匡德本欲等人齐了再说,此刻也不得不开口道:“我军营里,先前就控制住了林仁圃。赵东阳死后,我仔细调查了什么人。唯有林仁圃最可疑。”
说着一点章询,这件事章询最清楚。王匡德说:“再加上蒋姑娘的证词。我就将林仁圃拘禁了起来。可惜一直没有进一步证据。军中人心惶惶,我便将林仁圃放了。”
王匡德敲敲桌子,“那天之后。我就观察着林仁圃,昨天晚上有人在江萍楼联系林仁圃了。不过,我还没有打草惊蛇。”
王元爱说:“就这?”
这确实算不得什么好消息。一点进展也没有。只能说是个好征兆。
至少证明大周确实有人在着急,想要急于填补粮仓。
林仁圃大概是陇东军营唯一的奸细。又或者成为了弃子。
否则对方不会在林仁圃还在观察期的时候,就联系他执行不得已的秘密任务。
不管哪个,对王匡德来说都是件好消息。
但是对其他人就不见得了。
王元爱嗤笑道:“就这点进展还要联系大家碰个面。我真的是懒得应付你们。”
章景同开口叫道:“王少爷。”
王元爱看过来。
章景同说:“坐坐吧。”
王元爱说:“这是你求我的。”
章景同沉气,王匡德赶紧打圆场,说:“小章师爷!”
王匡德说:“有一事我颇为好奇。若是您没有被图礼氏绑架,你打算怎么办。”
这就是故意说给王元爱听了。
毕竟图礼氏当初要抓的人是王元爱,阴差阳错带走了章询。白让章询受一堆苦。
王元爱听了果然就安分多了。
章景同寒暄,与王匡德道:“我原本是想着,借赵东阳的事大做文章。华亭多清流派,我有孟师爷帮我背书介绍。”
他尾音一拖,再次看向王元爱,含笑说:“再说,有王少爷在这里。想要引大周高官过来并不难,一样可以打草惊蛇。”
王匡德笑着,俊美容颜坐在四方桌上。除了矮小些像个孩童,真的是样样都好。
王元爱恹恹的一句话都不想说。
章景同只好问他:“你是不是苦夏?”
王元爱精神一震,不愿意让章时霖看出他的不适,冷笑道:“如今才三月小阳春,那里就苦夏了。”
章景同笑他倔,说:“陇东气候不比京城。王少爷不适应也是应当的。不如换下绸缎衣裳,陇东的葛布很好穿。揉软了穿着又凉快又舒适。”
眼看着王元爱又要炸,他冷笑道:“我适应的很。真多事。”
你才京城少爷,你们全家都是京城少爷!
王元爱是宁可倔死,也不愿意让人说他娇气。
王元爱怼章时霖道:“小章师爷破相的厉害啊,怎么这些时日都不见好。我看你这面相养不好,以后哪个上司肯用你。”
章景同道:“武官哪个脸上不带点疤。”
王元爱说:“你是武官吗?”
王匡德帮腔:“王少爷,您消消火。小章师爷年轻,哪里说的不对。我给你赔个不是。”
王元爱怼他:“你是他爹吗?”
门口有人大笑,尹丰呵呵笑着,替王匡德打着帘子。他们一人带了两个师爷,都坐在幕僚房里。
尹丰先前没注意到章询,还打趣道:“王公子怎么来陇东之后,脾气火爆了不少。”
王元爱杀气腾腾:“还不是托华亭的福!”
尹丰立即闭嘴。目光这才落到一旁以为是生脸,仔细一看是自己师爷房的小徒弟,惊讶地问:“小章怎么在这里。孟师爷让你来的?”
松衡远看向章询。
王匡德道:“是我请小章师爷过来的。章询是浙江人,他也落难过图礼氏。如今他两位长辈负责联系南方商会,安顿那些富家子弟。请他过来,更好办事一些。”
尹丰道:“哦。我想起来了,你给孟先生请辞了是不是。怎么,受不了华亭的苦。还是觉得江南好,打算回家了?”
尹丰笑着落座,对松衡远说:“不瞒老师说,这个章询先前来找我自荐的时候。我就觉得他在陇东干不长。”
松衡远也笑着想起来了,他眯着眼睛老态龙钟的看了章询半晌,说:“我在华亭县衙外见过他。”
松衡远声音非常肯定。记忆远超过他这个年纪的好。
章景同笑着起身行礼,作揖说:“叩见松大人。”
松衡远摆摆手,说:“既然王将军让你坐,就坐吧。”
他侧头询问王匡德,“如今华亭的事安顿了,陇东军营的事也安顿了。不知王将军好端端的为何要翻旧案呢。您也是看着尹丰坐上来的。应该知道,华亭亏空的事是上几任的烂摊子。已经查无可查。”
尹丰也笑着帮腔,师徒两一唱一和。
尹丰说:“王将军这是领兵领腻了,想要做大理寺少卿啊。怎么,想往刑部活动了。开始当青天大老爷?”
王匡德一拍桌子说:“两位大人也不必和我装糊涂。我王匡德与华亭两脉一体,当年的事华亭脱不了干系,陇东兵营更脱不了干系。我没想着拉谁下水,我自己就在水里。”
说着看了王元爱一眼,余光示意说:“如今西北巡道官就在这里。今天当面把这件事说出来。我的意思是——不能再出事了。”
王匡德故作沉吟,慢慢的等大家反应。
王匡德徐徐开口说:“如今华亭也好,陇东兵营也罢。各自的困境算不上解除,也算尚能应付。如今,你我只要盯着自己地盘。不要旧事重演,再捅窟窿。”
松衡远目光看向章询,问他:“南方子弟买通索命门复仇,这件事你有没有参与。”
章景同噙笑不语,说:“回禀松大人,此事我知情。”
松衡远问:“我是问你有没有参与。”
章景同叹气,正欲开口。
松衡远严厉道:“别人小孩子心性你也小孩子心性。你在华亭县衙任职这么久,难道就不知道怎么叫顾全大局?!大周是什么地方,买通江湖人劫粮。你知不知道这会给朝廷带来什么麻烦?!”
王元爱脑袋一偏,无所谓的看着松衡远,说:“我也参与了。”
松衡远立即汗颜,额头大颗汗滴滚落。头皮发麻的说:“王少爷此举可有通禀过朝廷,还是您和王家通过气?”
王元爱脸像苦瓜一样,阴沉沉的,谁都能看出他心情不好。“没有。”
松衡远铁青着脸,第一次少有恭敬的怒看着王元爱。他终究没有说什么难听的话,反而对章询一炮轰击。
松衡远指责章询说:“你们知道你们给朝廷带来了多大的麻烦。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自己受点委屈,就想拖着整个国家下水。太卑鄙了。这么自私,难怪家里不让你出仕。只让来做师爷。”
指桑骂槐,在场大家的目光都有些微妙。
松衡远对尹丰说:“还好他向你请辞了。否则纵然是个助手,这样的祸害也不能留在华亭县衙。”
“都不要再吵了!”
王匡德起来打圆场,大将军的气势威严,这里又是他的地盘。松衡远恨恨的别开脸。
王匡德按着桌子发号施令:“总而言之,陇东的日子现在才刚刚好过。我今天叫大家来,就是希望华亭不要再出纰漏。”王匡德从容一笑,对尹丰说:“当然,如今华亭的县令是尹大人。我也相信也不会出什么纰漏了。”
此话一出,场面微妙。
尹丰反应古怪,松衡远反应更古怪。
松衡远火气难消,维护学生道:“你兵营别再出差错就行,别以为死了一个赵东阳你的军营就清静了。”
王匡德犹如心窝子上被人捅了一刀。他怒睛对上,“原来松大人也知道赵东阳死的冤枉!”
眼看气氛越来越灼热。王元爱和章景同对视一眼。一个揽着王匡德,一个拦着松衡远,口里不断喊着:“松大人,你消消气。”“王将军,您冷静一点。”
好不容易把两波人分开。
大家不欢而散。
*
帐篷外,夜晚的军营有些苍凉。
章景同踩过散发泥土味的草丛,天气微微凉。王元爱和王匡德并肩走在一起,王匡德关心的回头,问章询:“你今晚不回华亭,当真没事。”
章景同笑着说无妨,他道:“我已经向华亭县衙请辞了,再说了,尹大人、松大人此刻未必愿意见到我。”
王元爱夜晚看着心情似乎好些,他踢着小石子说:“别管他了,王将军还是自扫门前雪吧。”
王匡德掩饰异样,笑着说:“林仁圃我已经看住了。我有什么门前雪可扫。”
王元爱定步,觑着章时霖。说王匡德:“你觉得你瞒得过谁?”
王元爱道:“今天我听明白了一件事。你、松衡远、尹丰对当年吞声烂抵的事都知道些什么。只是官场习气使然,让你们几个一并忍气吞声了下来。”
“没有你想的这么复杂。”
王匡德停下来犹豫片刻,说:“承治帝登基后,当年的事我们也想趁机撂开。借着新帝登基的春风,顺便把前任留下来的烂摊子一并解决。”
“可惜事情并不顺利。”
“参与当年买卖军粮的事,除了魏官。还有不少大周奸细。”
王匡德说:“大周奸细究竟有多少,难说。但陇东这边至少有三个,或者六个、更多。军营一个,华亭一个,蒋家、田家、王家、孙家其中必有一个,或者都有。”
章景同沉吟开口:“按王将军的说法,这是保守估计。若是陇东兵营不止一个,这人数还得翻倍的涨。”
王匡德颔首,说:“正是如此。我才找他们碰个面。这时候大家不通个气,以后难免出事。与其以后推诿,不如现在联合。”
王夫人掀帘出来,远远的身旁跟了两个丫鬟。王匡德一见,就对二位小年轻说:“我夫人喊我了。天色不早了,小章师爷若是想今日留宿,我派人给你收拾屋子。”
说罢,王匡德忖度片刻,对王元爱说:“您的住处还需要添置什么吗?”
王元爱动了动嘴唇,最终说:“再派人给我送些冰吧。哦,那个什么葛绸的衣裳也给我备两身。”他用极小的声音,生怕章时霖听见。
章景同负手望月,远远的不知在想些什么。
王匡德离开,王元爱快步走上前,并肩问章景同:“时霖兄,下一步打算怎么办?”
章景同说:“等消息。”
王元爱戏谑地问:“三月初六你三叔成亲。不往回赶了?”
章景同略微遗憾,却不以为意的说:“时短路长,现在也赶不回去了。不着急这一会儿。”
*
图礼部的消息传回京城。章景同收到的信陡然激增,崔老满脸不赞同的看着章景同不爱惜自己身体。
京城的信很多,章景同首先拆了太子的信。
太子谢翀信中写道:“备册即烧,懊悔无益。聿云今已出狱,驿途无忧。经转朝廷特使,速速回京勿要耽误。王家诸余事,孤自会处理。”
信末写道:“景同,图礼氏一事孤愧欠万分。事由转交刑部,朝廷已质问大周,让其申报残余旧部。安东护卫所护驾有功,封赏一事由你拟定,上折报孤,孤自会恩裳。至于嫌犯,图礼信、图礼佑二人交由你私丨处置。其余诸事,孤已接到汇报。盼你再诉令孤目清,另有其他需求,速速禀孤。”
“京城盼相见。孤宁亲眼见你安。”
崔老在一旁絮絮叨叨,道:“您受伤一事把太子吓坏了。事情瞒着夫人,但章大人全都知道了。你爹很担心你,他让你赶紧回京。陇东这边诸事交接旁人。太子也催,大公子,你别再吓家里了。你瞧你身上这伤!夫人看见了,眼泪都要哭断了。”
章景同赤-裸身体,他被崔老强迫检查伤口、上药。绷带贯穿身体,白色让人伤心。
章景同笑着说:“哪里就那么严重可怕。不过被囚禁了十个时辰,又不是十年半载。安东护卫所是怎么汇报的?夸张了。”
崔老满眼不赞同。
章景同再拆信,是父亲章鹿佑的。
章鹿佑信里平静,不见丝毫着急,似乎并不担忧儿子伤势。只是说:“吾儿景同,咸阳、图礼氏之事父已知晓。家中唯有你四叔通气。余众人皆瞒,然,祖父忧你。恐不日便知。事余汇报,做好准备。”
章鹿佑写:“秋转暖春,伤口益溃。附信伤膏早晚三用,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养好归京,勿在路上感染伤寒。不日西安府有郎中前来,其名姓翟,字仲长。为前御医也。擅长骨肌肉外伤,若半月不见好。你三叔已联系辰州门,请附近游历门人前去陇东。稍等数日即可。”
然后就是说教章景同:“愚子鲁莽,贸然劫走图礼氏门人,后患无穷。莫父知子,不加评判。唯忧你错估局势。幼儿离京太远,又赴咸阳游乐。尚不知,周朝多日不曾从魏打听到动静。国心动乱,恐边疆有异。大局之下,浮萍皆静。恐你难得真相。景同,若事情不顺,速速回京。切勿与人硬碰。”
因父亲这一番提点,章景同下意识先找祖父的信。满桌书信中不见章年卿的亲笔。他出门问:“环俞,你手上可有见祖父的信?”
环俞一直在托着腮沉思,闻言立即站直身体,犹豫片刻他说:“奉国公是给我们传了信。”
章景同听见奉国公尚不适应。片刻后才问:“是给你们传的信?”
环俞复杂的点头,说:“正是。”
“奉国公说,若是大公子问我们。就说:患在噤吭,无异辙也。让我们叮嘱你,周以关中制天下,事以无巧不成书。但多巧必异。让大公子仔细留心,切莫第二次自亏。”
环俞不好意思的低咳一声,难为情地说:“奉国公的意思是,若你再受伤。就让我们不必过问您的意思。直接把您打晕带回京。免得你母亲、祖母心疼担忧。”
环俞觉得最后一句话不好听,就咽下没说。
章景同问:“一并交代完吧。吞吞吐吐,我看着眼烦。”
环俞说:“奉国公说,你经不起摔摔打打,就带回家好好养着吧。免得让人心痛。”顿了顿,他于心不忍地说:“对了,奉国公说您养好了伤再出发。不要在路上感染,病出个好歹。——你身上的伤迟早有好的时候,母亲、祖母心里的痛确是一辈子的。”
章景同说:“我知道了。”
兰妈妈做了酱炒甲鱼和清扬鳝段,近来她把食物放在门口,由焦俞环俞端进去。很少接近章景同的书房兼卧室,她规矩礼仪,让人又安心又担心。
焦俞端上桌,把章景同的信收了收。
“大公子,吃完再看吧。”
章景同目光在信堆中突然看见姐姐章佩玖的信,心里不知为何突突了一下。他迟疑着打开,焦俞见大公子犹豫不免好笑,他说:“大公子连章大人和奉国公的信都敢拆。怎么到了玖玖小姐这里反倒怕了。玖玖小姐又不是什么母老虎。瞧您犹豫的。”
章景同头皮微微发麻,像是再避洪水猛兽。他说:“先吃饭吧。”
用膳毕,焦俞促狭怪。故意把章景同刚才压在最底下的章佩玖的信放在最上面,往前一推。
章景同不高兴地说:“焦俞!”
焦俞热情道:“看看嘛,看看嘛。”
“在周流山的时候,人人都说大小姐温柔聪慧,和皇后娘娘幼时很是不同。是个女诸葛的性子。”可焦俞跟在章景同身边这么久,从来没听说过章佩玖漂亮或者聪明。
章景同无奈,说:“姐姐而已,我有什么好怕。”
章景同从来不觉得他姐姐漂亮,也没觉得她是什么女诸葛。事实上,在章景同眼里。章佩玖是个恋爱脑,只知道情爱的傻瓜。俞弘业纠缠了她这么久,不见果断,不见聪慧。糊涂的很。
章景同叹气拆信说:“我只想不想看她说要怎么嫁给俞泰了。英国公府一心想娶公主,她和俞泰情投意合有什么用。嫁过去有什么好日子。我替姐姐发愁。”
焦俞大为失望,他好奇的问:“那大小姐漂亮吗?”
章景同迟疑了下,谨慎用词的说:“漂不漂亮。看你怎么定义了。姐姐算个美人儿,可若论漂亮。至少也得是南嘉鱼、蒋菩娘这种的吧。章佩玖,她算什么漂亮。”
焦俞没见过南嘉鱼,不过蒋菩娘确实是个难得一见的大美儿。看来章大小姐的美貌和她的聪明一样,也是名过其实咯。
这时,一旁一直沉默的环俞突然说:“章家大小姐清艳绝伦,是个难得一见的美人儿。”
章景同和焦俞齐齐注目礼,异口同声:“你什么见过她?”
环俞不吭声了。
章景同好奇叫他:“环俞,你见过我姐姐?”
环俞兀自做事,他闷声说:“偶然见过一次。”
章景同失笑,他摇摇头。在两个俞期待的目光下拆开章佩玖的信。令人意外的是,章佩玖信中只有一句话:英国公世子俞泰前去陇东接你,跟他回来。
焦俞吃惊:“只有一句话?”
环俞投过来好奇的目光。只见焦俞道:“他为什么也要来陇东?疯了疯了,这里有了王元爱、有了大公子还不够,又要来个祖宗。”
章景同微微叹气,“父亲乐观了。他没有瞒过姐姐。”不然章佩玖也不会让俞泰来接他了。
“好生麻烦。”章景同扶额头痛,只觉得刚吃下去的饭搅的胃的疼了。
俞泰自幼被英国公丢出去历练,倒马关所当兵。文武功夫都很厉害,最关键的事章佩玖如今和他拧着。章佩玖要天上的月亮,俞弘业也恨不得能给她。
如今章佩玖令俞泰把他带回京,这是一点周旋的余地都不给章景同留。
俞泰为了在姐姐面前表现,一定不会理会他的任何谈判,强行带走。
走一步看一步吧。
章景同捏着眉心。
*
章景同吩咐焦俞、环俞:“把信加急寄给太子。环俞在太子回信之前,搜罗朝廷近日所有邸报。焦俞你去陇东找个熟悉底细的人,把近日陇东来的大小事,事无巨细一并汇总过来。我要看看我忽略了什么。”
父亲、祖父都这样提醒他。不会空穴来风。
章景同极为不舒服这种感觉。就好像……
焦俞环俞一并跑了出去,片刻后,焦俞就回来了。他挠着头,奇怪地问章景同:“大公子,这个熟悉底细的人是谁啊?我,我应该去哪找。”
章景同愕然失笑,他擦了手。起身道:“罢了罢了,是我糊涂了。焦俞你去备点礼,让兰妈妈做些熟食。我们去孟先生家坐坐。”陇东大小事,问孟德春再合适不过了。
耽误了一个时辰兰妈妈做好饭,已经是夜半时分。
这个时候实在不是探望人的时候。不过还好,章询还有层身份,是孟德辉的学徒。
这年代学徒都是半个儿。章景同虽然吃住不在孟德辉家,但节礼从来没拉下。脏衣服也时常被孟德春让下人带回家洗。故,章询半夜登门。孟家并不觉得奇怪。
收了章询的节礼、熟食。还接了章景同一篮子脏衣服。
孟德春夫人拉着章询长吁短叹的问了些儿子事宜,得知孟宜辉在咸阳样样都好。不禁长长放下心。夸赞着章询:“你是个懂事的好孩子。虽然跟了我们家老爷还不到一年,确是最有心的孩子。老孟这么多儿徒,只有你去咸阳看望过宜辉。规矩大,礼仪也大。凡事样样都好。”
“可惜你的前程不在这里,不然我就做主。让老孟正式开师门,收你当儿徒。”
孟夫人摸着章询小脸,章询半大不大,俊俏的很。少年如今已有男子的模样,孟夫人到底收了手。她感慨说:“不过也好。做师爷也不是个好前程,如今家里人既然叫你回去。想必浙江也给你谋了好差。你家境好,族望便不必走他乡。好好留在浙江,过些年有了前程。老孟见了你也得叩大人。”
章景同矜持的笑。
孟家下人匆匆跑来说:“夫人,老爷不在书房。我问了门房,老爷说他心烦去杜师爷府上坐坐。”
孟夫人习以为常了,笑着说:“老孟和老杜半辈子都这样。两人孟不离焦,焦不离孟的。要不,你明日过来再看看?”
章景同想了想道:“无妨。我去杜师爷府上一趟便是。正好,杜师爷、孟师爷都在。问点什么也更齐全些。”
孟夫人道:“也好,我派人带你过去。”她起身把章询送到垂花门,“走夜路小心些。切勿再遇上劫道的。”
章景同笑着说知道了。跟着提长灯笼的下人离开。
杜卫良住处章景同隐约还记得,但确实不熟路。
下人轻车熟路,很快把章景同引到,还亲自上前敲了门。
杜府下人没看到章询,一看到孟夫人身边的小厮就说:“孟夫人又催了吧。放心,只有我家老爷和一个同僚,都在家里喝酒呢。没有乱来的女人。孟夫人盯的真紧。”
下人笑着说:“别乱编排我们夫人!是小章师爷有事来找孟先生,老爷不在,夫人就让引到这边来了。”
下人这才看了眼外面的章询,他凛然紧张,说:“我去通传。”
杜卫良的小院也不大,虽然和孟德春职位相当,收入也相当。当并不知道是因为吝啬还是别的什么原因,杜卫良住处也只比章景同租赁的小院大一点点。章景同站在外面,一眼可以看见正院内景。窗户的灯光一瞬间熄灭了。
静了片刻,烛光又重新燃起。
孟德春开门出来,在夜色里对章询招手,“小询啊,这么晚了你怎么会到这里来。”
章询被堵在门外。章景同起疑道:“杜师爷呢?”他笑着,轻松的问:“怎么见着我来了还把蜡烛熄了。”
孟德春笑着说:“说什么呢。方才开门见了风,蜡烛偶然熄灭。杜师爷找了会儿才点着。你这孩子,被图礼氏绑了一次吓坏了?怎么疑神疑鬼的。”
说话间,杜卫良也出来了。他披着外袍,脸色酒气糟红,像是喝高了样子。
杜卫良大声的喊:“章询!你小子这么晚,怎么跑到我这来了。”
孟德春温和的揽着章询,此时他已经从下人口中知道来龙去脉。笑着把章询揽到一旁,说:“听说你找我有事。这么晚了,急事?”
章景同斟酌片刻说:“今日我从王将军处回来。想着王将军、尹大人、松大人吵架的话,心里有些疑惑。怎么也睡不着。一时兴起,仗着孟先生从前疼我。就过来了。”
说话间,章景同余光一直望着室内。烛火通明,却不见窗内有人影凸显。
方才杜府下人明明说,房间里有三个人。
章景同旋即说:“孟先生、杜先生正在酒兴上。想想我也真是小题大做,脑子一热就来了。”章询不好意思的说:“明日我去县衙找孟先生。今日时候不早了。孟先生再和杜先生喝一会儿,早点回去。师母也担心呢。”
孟德春长松一口气,笑着说:“知道了。你这孩子也真是八卦,这点事都值得半夜找来。”
孟德春让章景同好好养养性子,别一点小事就火急火燎。
作者有话说:
无
125-1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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