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孟德春要亲自送章询回去。
章景同笑着颔首, 矜持地说:“不了,孟先生还是早点回家吧。我方才去孟家, 孟夫人还燃着灯等您呢。”
章景同婉拒了孟德春,体面的告辞离开。临走前,看了一眼杜卫良燃灯的院落。
杜卫良喝高了,醉酒说:“我就不送你们了。”
披星戴月,章景同顶着月色回家,满腹心事。
半个时辰后,杜卫良开门见夜深人静。四周无人,吹灭灯笼蜡烛。开门说:“外面没人了,你快走吧。如今华亭是多事之秋, 我敢留你, 你敢住吗?”
对方没有说话,猫着腰走出去。不一会儿, 杜卫良小院抬出一顶女轿, 晃晃悠悠的离开了。
同行小厮青年人形状,瘦弱,个头不高,他拱着手对杜卫良说:“杜爷高义,我们也不连累杜爷。”
“我家主子实在无处可去,但凡能逃个生路,也不会到这里来。”
杜卫良摆摆手, 意思说别解释了。快走吧。
漆黑的树干上看不清幢影,焦俞猫着腰从书上下来。
杜卫良小院关了门。焦俞一路跟着小轿来到一处府邸门口, 后门没有门匾,也分不清是哪里的府邸。只是焦俞依稀觉得眼熟。蹲下来静观其变。
青年人猫着腰,对门开的小厮说了些什么。过了约一刻钟, 对方立即来开门。匆匆出来。
小门不通轿。
焦俞猫在草丛里静观其变,只见女轿上下来一个身材圆胖的中年男人。他神色紧张,似乎再躲什么追杀。迅速的就进了蒋家小院。再也没有出来。
同行的青年人和轿夫并没有跟着进去。反而清理了门口的脚印,抱着两块石头,坐进了轿子里。一行人迅速离开了。
环俞善于追踪。
焦俞虽然不精这个,但是也细心记下了一应痕迹。
天亮时,环俞记号一路找到焦俞。焦俞眼睛里已经困出红血丝,他口干舌燥的对焦俞说:“昨个进去的,一晚上都没人出来。我没敢挪窝,正好你来了。”
焦俞平时很少事和环俞商量,但这件事他听环俞拿主意。
环俞没有立即做决定,只是说:“我去周围看看。”
片刻后,环俞轻盈回来他对焦俞颔首说:“不必蹲着。果然没人出来,他们清理了脚印。等天一亮,小贩走夫一上街,这里痕迹一乱更加大隐于市。我估摸着,一时半刻里面的人不会离开。”
又听焦俞说昨夜这里有躲追杀的痕迹。
环俞说:“陇东的事,哪怕看着有江湖痕迹。十有八-九都不是江湖事。”
说白了,大周并不像大魏似的,抗拒使用武林人。具体发生什么事,还是回去汇报为好。
环俞拍了拍焦俞肩膀:“你且等等我。我去找行脚帮和丐帮的人盯着这附近,你跟我回去休息。”
焦俞颔首:“听你的。”
*
“哦?这么说,昨晚是有个人被托付进蒋家了?”
章景同停下筷子,早餐是热腾腾的灌汤包,他神色颇为意外:“怎么听起来像是逃难的,不像是来陇东办事的。”
焦俞满眼血红,说:“就是逃难的!鬼鬼祟祟,好像在找安全的地方藏身一样。”
焦俞明白章景同的意思。大公子最近在钓奸细,大周有人来陇东这边活动很正常。但,有人过来逃难似的,就不正常!要么对方是装逃难,实则办差。要么对方是真逃难,有什么人追杀/追责他们。
有点像赵东阳。
赵东阳当初也是东躲西藏。只是他没这个圆胖子这么好运,找到个大家族托付自己罢了。
章景同斟酌的问:“你看像是魏人还是周人?”
焦俞说:“我怎么知道!”
别说天乌黑麻球的,就是大白天。两个人打对面,除非对方周人特征特别明显,不然也看不出对方是哪国人。
环俞试探的问:“会不会是第二个赵东阳?”
章景同紧紧皱着眉头。这是他不愿意看到的。
上次赵东阳就死的很冤屈。
但那时章景同刚来陇东,什么都没摸清。等赵东阳死时已经为时晚矣。
章景同说:“派人留心一下。若真是第二个赵东阳,我们不能看着悲剧再重演了。”
天色不早了,章景同匆匆放下灌汤包子。又提了两碗热羊汤罐装着。
今日章景同最后一次上衙。顺便看一看孟德春、杜卫良,旁敲侧击一下昨晚什么情况。
晨曦喷薄欲出,天际霞红不断吞噬黑暗。昼日将明。
华亭县衙昂然翠柳,夏意勃勃。只是凌晨仍温度骤差,缩冷无比。
章景同提着羊汤走进华亭县衙,昨日醉酒的杜卫良、孟德春已经早早上衙。人老了觉少,也许是习惯。杜卫良坐在墙角抽旱烟,章景同一进去就呛的不行。
规矩束缚官员,尚且有拘束。除了一二受宠的,平日真的少见逾越。
小地方现管的师爷就不一样了,东翁不来查,师爷房里做什么的都有。
孟德春见了章询过来,就高兴的笑笑。看见他像是看见自己儿子似的,摸着章询肩膀满意的看着。
开罐的羊汤香气,勾着杜卫良转身,他挥开烟雾缭绕的雾障,说:“阿询来了?小同景,你提了什么好东西。”
杜卫良凑过来,见样样都是两份。羊肉汤、羊肉饼,连泡好的粉丝都是两盆,过水下进去正正好。
杜卫良头头是道:“哟,小询真是会享受。冬天喝羊汤多见,这入了夏,肉麻烦做麻烦,一身燥热。难为你提来两碗好东西。”倒不是东西难得,就是费事。夏天很少有人做这个。
章询却是一身富贵习气,他吃东西从来不看季节。
孟德春笑着夸,说:“阿询嘴奸着呢。一来陇东就先给自己找了个做饭婆子。你别看他凡事样样将就,可在吃上却样样讲究。他不吝啬银子。”
杜卫良笑话他:“被图礼氏绑架了一次老实了吧?!”这小子,财不外漏的道理不懂吗。
章景同乖乖笑着说:“两位先生教训的是。”
孟德春说:“不过不必忧心了。我看大周配合的很,我原以为他们口口声声闹着图礼氏是普通百姓,要为他们出头做主了。没想到这才几日,居然主动纠察起了大周各地方的图礼氏残部。说是会将这些人主动扭送给大周处理——大魏南方子弟的事,他们也是才知道。不敢包庇,立刻将其余人送来了。”
当孟德春费解的是:“他们把小鱼小虾都打包送来了。却一口咬定不知道那七百人的主部去哪了,真是奇怪。天大地大,他们能躲到哪去。”
配合了?!
章景同极其震惊。
怎么可能。
卫祁前些日子才来找过他,说有周官已经开始彻查追究此事。架子都搭起来了,怎么突然偃旗息鼓了?
章景同想不通,神情费解。
杜卫良好不容易吞了一块滚肥的热羊肉,放下筷子说:“这有什么好奇怪。大周怕打起来呗。”
章景同心里突跳。
怕打起来吗?
杜卫良斜眼,见章询一脸不服,调笑道:“怎么?不信。”
京城来信中的大周并没有这么畏战。章景同确实不信。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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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章景同谨记, 章询对战事并不做评价。
章景同温和笑意,丰润的唇角隐约好看, 他说:“……倒没什么不信的。只是有些不敢相信,之前大周还喊打喊杀的。如今态度却却一百八十度大转弯。有些稀罕。”
杜卫良拨的茶盅想,他看不清在想什么,戏谑地说:“这有什么好稀罕的。一个幕僚房还分两波人呢,若是让大周接触到我们大魏的主战派和主和派,估摸也觉得费解。寻思着这魏朝怎么朝令夕改呢。”
章景同明白。
意思就是说,大周派人咄咄逼人替图礼氏喊冤是真,如今突然又要扭送图礼氏残部任由大周处理也是真。——因为他们当初他们接到的命令是给大周一个教训,利用图礼氏的事借题发挥, 让大魏给大周低个头。
只是如今不知出了什么事, 风向变了。大周边境受到命令,不要和魏官员起冲动。
图礼氏能被流放到普宁河自生自灭, 原本就是大周的江湖人渣。是死是活, 大周其实并不在意。
可短短两天能发生什么事呢?
事情又快又猛,一看就是突发事件。
外面清晨阳光正好,王元爱路过师爷房双手环胸靠在门边,他似乎是有备而来。
孟德春和杜卫良立即起身迎接。“王公子。”“王少爷!”
王元爱笑眯眯的看着一旁的章询,敲着门说:“这位就是小章师爷吧。怎么,过来打声招呼啊,不认识我了吗。我可是你的救命恩人呢。”
章景同转身, 噙着笑意看王元爱。
寒森森的,伸手不打笑脸人。王元爱收手站直, 算了,好汉不吃眼前亏。
没必要在一些无伤痛痒的事上逗章时霖,坏了正事就不好了。
王元爱正色, 对孟德春说:“我走累了。就在这里歇歇脚,让人泡杯茶过来吧。请尹大人也过来,正好他的师爷都在。”
孟德春称是,转身就要吩咐章询。
王元爱则扭头对章询说话:“大周求和了,前几日还声称图礼氏是大周普通百姓。今日一早送来了三百二十七名周民。称是‘图礼氏残部’,任凭大周处置,弥补图礼氏施害的大魏子弟。你们南方子弟下一步打算怎么办?”
章询尚未说话,杜卫良突然惊呼:“人已经送来了?”
在场的人都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不可能这么快!
凡事都有迹可寻。前些日子来魏交涉的大周官员,气势凌人的很。那时他们还口口声声咬定图礼氏是普通百姓,要追究大魏污蔑。
既然今日就有周官把图礼氏残部送到陇东。也就是说:周边境官员在这里为难大魏的时候,大周另一边正在积极搜罗图礼氏残部——即便是假图礼氏残部,也要废一番心思集结。
孟德春立即道:“阿询,你两个族亲还在看管那些南方子弟吗?”
章景同说:“谈不上看管。不过是暂时养护他们一段时间,等他们家人来接……章家在浙江也算有些头脸,事情闹的这么大。涉及两国,想要让对方不生事非。顺顺利利把人接走。只能暂时如此。等有合适的人来接手了,我们这边会立即交接。”
孟德春连忙说:“不必不必。现在就很好。”万幸有章询在陇东,不然还真难找个有声量的人安抚住这些受害者和其背后的家族。
说话间,尹丰已经来了。
师爷房热闹起来,拱手作揖,行礼问候。尹丰拦住大家说:“不必多礼了。”
尹丰请安过王元爱后,落座说:“王公子,昨晚您派人来通知后我就让人去查了。尚无下落。”
王元爱说:“怎么可能没有下落。人进了大魏,我们的人盯着的,还能有假吗!”
尹丰思忖片刻,起来叫孟德春、杜卫良过去悄悄议事。
王元爱敲着桌子喊章询过来,他似笑非笑的说:“小章师爷,去给我倒杯茶。”
章景同低声问他:“昨晚出什么事了?”
王元爱单肘撑着桌子靠过来,“大周的唐仕失踪了。先前大周丢了粮,唐仕负责追查此案。大周突然叫停了追查军粮一案,似乎想息事宁人。”
王元爱大方分享,他逗了章询一下就作罢了。却看见杜卫良、孟德春频频回头。目光担忧。
章景同沉思,“你是说负责军粮失踪案的唐仕不见了?大周也并不打算再追究此事。”
王元爱敲着碗盅说:“看起来是如此。我也感觉蹊跷,却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
章景同也低声对王元爱分享,“我在图礼氏的事京里知道了,先前京里来信。说大周久怠不驯,依你之见,此事之间有没有关系。”
王元爱觉得很有可能,精神一震说:“很有可能!”
他苦笑着说:“你怕是不知道等待的滋味。先前我为了从王匡德手里熬出兵册,没有一日睡好的。一直得不到结果,心里反复着急怀疑自己。不停的想怎么办。大周频频派探子在陇东周围活动,却一直打探不出来大魏的战意。恐怕也是同样折磨……”
章景同王元爱异口同声的说:“如果是我,恐怕早就先发制人了。”
章景同古怪。
王元爱意外。
两人行事作风全然不相同,居然在这件事的看法上出奇一致。
孟德春回头见王元爱审视着章询,窃窃私语也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招手让自己学幕过来。
王元爱耐心地说:“等会我……”他目光落在一旁的小文书身上,问他:“你是干什么的?”
他和章时霖对话被迫被打断。
小学幕作揖说:“王公子,孟师爷让小章去家里给他夫人报个信,从书房拿样东西过来。”
王元爱笑了一下,越笑越好笑,他问章询:“小章师爷原来是个跑杂腿的。”他敲敲自己的茶碗:“那我让你泡杯茶还指挥不动你了?”
章景同正要说什么,小学幕把章询拉扯出去。
等走远了,小学幕才对章询说:“你快回家吧。别在这里呆着了。”
章景同微怔,“孟先生只吩咐了这个?”
小学幕见章询聪慧,不用解释也松了口气。笑着说:“当然了。”他羡慕不来,“虽说你不是孟先生的徒弟,但整个师爷房里孟先生最疼你。”说章询最会舔也行,反正他们是做不到巴着新年春节,去咸阳看望孟宜辉的。
小学幕神色恭敬不敢流露分毫,生怕受宠的章询告状孟德春。
小学幕笑嘻嘻,体贴道:“孟先生说了,让你不要和王公子计较。那种天生的公子哥倨傲,咱们不受他那个气。你都要回浙江了,今后也不是师爷房的人了。今后能躲便躲,不要正面和他顶。”
小学幕怜悯,他也觉得章询倒霉的厉害。要不是他在图礼氏遇难被王元爱救了,王元爱也不会知道他是浙江章家的子弟。章询倒霉催的。
他拍了拍章询肩膀,说:“章王两党势不两立,王元爱在京城憋气,也就能在陇东拿你撒撒气了。你若是心里难受,回去只管告诉你浙江长辈。你们家里自会有人处理。不要生闷气了。”
章询一直怔怔的不说话。小学幕看了便说:“我给你支个招。”
“下次再遇见这种事,你就低一低头去从倒杯茶,出门转身你就走。让下人把茶送来就行了。你又不是伺候他的。何必和他正面顶。孟先生说了,凡事有他呢。到时候我上去报个杂事,说你去办差了就行。”
不过小学幕还是觉得章询以后不要再来师爷房了,“做人做事聪明点。最近你能别来衙门就别来了。实在不行你再这陇东转转,风景和你们南方大为不一样呢。人生一辈子能远走他乡几次。”
章景同笑着说:“知道了。”
*
尹丰同王元爱回了书房。
整个师爷房更炸了锅似的,大家躁动的更学堂清晨读书时似的。
“天哪,你们刚看见了吗。”
“章询好生可怜。”
“我最瞧不起这种人了。仗着自己身份尊贵就欺负底下人。浙江章家和京城章家八竿子打着个稍稍,欺负章询有什么意思。有本事他在京城顶啊。”
“我要是章询,我就把茶泼到他脸上。惯的毛病!”
“去你娘,我看就属你最殷勤。”“话可不是这么说的,正经该倒茶就倒茶。这是我们该做的。那王元爱是什么,他是羞辱人!”“就是,他是想喝茶吗?他是想耀武扬威。”
“让我说,他就是平日里在京城打憋屈。在陇东把章询当成太子身边那位祖宗了,你看他。一进门就喊住章询,好像是认准了章询似的。以前怎么不见他这么在意章询。”
“哈哈哈,以前他知道章询是谁。让我说章询就是活该!跑去咸阳舔孟师爷儿子,要不是他多此一举,王元爱能认识他个鬼!”“瞧你说的,人家要舔平时怎么不舔。人都要回浙江了,现在舔有什么用。搞得他还有机会再回来似的。”
这到是实话,山水迢迢,一时间大家都沉默了。
突然有人说:“其实平时我觉得章询挺恶心的。小恩小惠总是给师爷房提东西,又奉承孟先生又奉承杜先生,跳的很。但现在我突然觉得章询挺可怜的,他从浙江千里迢迢过来。虽说没有自力更生住,现在也妥协跟家里回去了。但到底是给自己争取过一次。”
“就是,我要是章询早就泄气了。科举成绩这么好,家里居然不让他往上考。他要是我们家的,这么年轻的中举,族谱都要给他重开一页!”
“好不容易到陇东来。京城的前程没给他,京城的仇人到送来欺负他。我要是章询,我就弄死王元爱。搞不好尸骨抬回浙江,还能是个功臣。”
“哈哈哈哈。”
师爷房里一堆小师爷群龙无首,杜卫良和孟德春跟着尹丰走了。大家讨论的非常激烈。
其中还是以同情的居多,“……这天下姓章的未必都是王家的仇人。但浙江章家的人是跑不掉的。让我说,章询大概命里没有富贵。所以从空有才华没有前程。”
“我不觉得章询可怜。这世间权势皆得的能几人。我要是章询我现在就潇潇洒洒的,你看章询多有钱。蒋家小姐都对他投怀送抱的。难消美人恩啊!”
有人喷笑:“蒋孟弗算什么蒋家小姐。也就她生的美貌,蒋六爷待见她。”
“弗是什么?弗,矫也。蒋家都觉得她是个要矫正的错误,那蒋菩娘好不容易看见个年轻有钱的,可不投怀送抱。再说章询长的更戏子似的,光凭这张脸他都能过的很好。你可怜他?还是可怜可怜你自己吧。”
“就是,人家章询至少有钱。你有什么?”
“让我说浙江章家也没有亏待他,不给前程但给钱程啊。这还不够?人别太贪了。要我我就心满意足了。折腾什么,跑到陇东让家里人哄。让我看,章询还是福享太多了。”
“我有钱就够了。”
“我也是,我有钱就够了。天地五路财神,速速降临!”
“哈哈哈,我有章询一半有钱就够了。那我做梦都能笑出来。”
“哎,你们都要钱吧。我到是盼着蒋家小姐也青睐青睐我。你说,大家都是小师爷,那蒋小姐怎么不对我投怀送抱呢。羡慕啊!”
*
与此同时,蒋家。
闺阁里正在梳妆的蒋菩娘,停下喜鹊木梳。看着铜镜里青丝垂泄的自己,又往妆盒里放了一粒红豆。
孤零零的几粒红豆,昭示着蒋菩娘并没有几日没见章询。可不知道怎么的,蒋菩娘觉得仿佛过了百年一样。她好久都没有见章询了,章询也没有丝毫来蒋家的意思。
上次章询说,让她不要乱跑了。他有时间会来蒋家探望她。
可是他为什么这么久都不来呢。
蒋菩娘趴在妆台上呆呆思念,过了一会儿她振奋精神。不来好,还是不要来了。如今蒋家除了三哥,没人同意她和章询的事。章询来了肯定会受欺负,还是不要来了。
琼枝端着热水过来给蒋菩娘理鬓发,她跟着梳头夫人学了几个新样式,想要给小姐试试。
蒋菩娘身边只有琼枝一个丫环,她把蒋家丫鬟都晾起来只做洒扫。琼枝又兴奋又下定决心,她要多学几个手艺。一个顶八个。好在蒋菩娘也好说话,大白天也任凭琼枝折腾的她披头散发,学发鬓。
琼枝进步很快,因为她学鬓发之前就已经确定好学习思路——她不靠这个手艺吃饭,也不在外面混。她不必样样精通,只要能按照蒋菩娘的脸型、身材、性格气质,作出适合小姐的发型,学会十来个,就能应付大部分场合。
这样旁人就看不出来,小姐身边只有一个孤零零的丫鬟伺候。
琼枝挑了个金钗比划,眼睛见蒋菩娘兴致不高,她失望地问:“不好看吗?”
蒋菩娘笑着说:“不是。”她转身拉着琼枝的手,有些不好意思,但也落落大方:“……我想章询了。”
琼枝捂住蒋菩娘的嘴。
“小姐!你用他代替就可以了,我知道是谁。”
蒋菩娘却不想,她觉得章询有名有姓。为什么见不得人?
琼枝没好气的说:“那我以后叫他南方姑爷好吧。”
蒋菩娘微恼的拍她:“随便你!”过了一会儿她又说:“别让他听见就好了。”
琼枝非常嫌弃,摇头晃脑吐舌头:“呀呀呀,别让他知道就好了。”
田绾挽着裙子进门,笑着说:“别让谁知道什么?”
蒋菩娘披头散发不好意思见人,立即起身。见是田绾才坐下,解释道:“琼枝在学鬓发。”
一句话让田绾心酸。
田绾摸了摸蒋菩娘侧脸,心里充满复杂。原本准备好的话,突然不知道怎么开口说了。
上次闺蜜夜谈之后,田绾就觉得蒋菩娘的想法有很大问题。
蒋菩娘……自幼受的苦难多,她许是别的事上比她成熟稳住,做事也通透。
可在情丨爱一事,田绾从不觉得这种事受苦多的人,就懂得多。
田绾是沐浴在爱里长大的女孩子,她别的事上许是不通透,但她于情丨爱一事看的太明白了。田绾不缺爱,所以她一眼看得出,蒋菩娘喜欢章询。是因为章询是一个长相英俊,对她极好的外男。这叫好感。
爱、喜欢这些词太沉重。蒋菩娘还不懂。
蒋菩娘嘴里的喜欢未必是真的喜欢,蒋菩娘嘴里的爱也未必是男人理解里爱。她会弄乱章询的。等章询真的失控了,发现蒋菩娘对他的爱意凉薄,只怕等待菩娘的只有一场空。
章询对女子目光少有停留,是因为他对女子要求极高。如今蒋菩娘的爱意满足了他的标准他自然会大为心动。可等有一天章询发现,蒋菩娘对他的爱意并不如他所想象的那样……
田绾很替蒋菩娘担心。
田绾将会嫁给蒋英德,她会是蒋菩娘的嫂嫂。如今也是她的手帕交、她的妹妹。
田绾思来想去还是觉得她应该来和蒋菩娘说。这样菩娘和章询以后才会更好。
可,突然间。田绾见到菩娘后,觉得何不食肉糜。
她一定要说这些话吗?一定要让蒋菩娘难过吗。
蒋菩娘过的什么日子,她自己一个人独立惯了。难道临溪小院是个好选择吗?不是,可这是蒋菩娘仅有的路。章询……其实抛开他骨子里的傲气,这个人还不错。
温柔体贴,家世干净。虽然囿于前程,但从他的手笔看起来。他家里对他尚且疼爱,钱财上很是大方。大约族里对他也有补贴。蒋菩娘跟了他,只要不嫁到浙江去。妯娌关系也简单,身家清白。过两年多生几个儿孙,也就在陇东立住了根。
章询家中有兄弟姐妹,并不是独子。只要章询愿意,他家里应该不会为难他留在陇东。
更何况,章询对蒋菩娘不说在乎,至少是有心有意。
咸阳一路上,章询对蒋菩娘的吃穿用度都格外关注。天稍一冷,章询新衣棉袍斗篷就来了。连田绾都沾光受了福。田绾坐了这么多马车,没有哪一辆像章询准备的似的。软和又硬衬,不会不舒服,也不会陷软下去。连手炉都是盯着时辰让小厮过来换。
大男人若不是在意,哪里会操心这些细枝末节?
蒋菩娘捧住田绾的脸,也目不转睛看着她,抿笑说:“我脸上有花吗,你一直这么看着我。”
田绾大笑说:“我在看蒋姐姐到底哪里打动了章询的心。竟然能在王夫人士兵的眼皮子地下,拦着你的马车。”
蒋菩娘害臊,脸色通红:“你也知道了。”
田绾偏头捶她:“齐秀哥哥都知道了,我怎么能不知道!”
蒋菩娘霎时烧成了红霞。田绾说的是章询胆大在外人面前和蒋菩娘拉拉扯扯。蒋菩娘脑海里浮现的确是那天晚上,章询拉着她的手,让她感受了……那里。
虽说这件事只有她和章询知道。但是蒋菩娘一想起来还会红脸。
章询说他一时冲动,以后不会了。
蒋菩娘却想着,章询道歉的样子可真好看,又真挚又担心。他那个眼神,好像她对他失望了。他下一秒就会黯淡下去。
那一瞬间,让蒋菩娘格外不忍心。
田绾叹气,看着蒋菩娘深陷其中的样子。她实在鼓不起来勇气打趣。一句‘瞧你脸红的,难道那晚还发生了我们不知道的事’。话到嘴边,生生变成了:“他主动些也好。免得你剃头挑子一头热。”
蒋菩娘很久都没有见到章询了。
她原本主动的心渐渐熄灭下去,“是啊,我一头热。小询郎若是想见我,怎么会连一封约我出去私会的信都没有呢。”
蒋菩娘原本欢喜的心一下子悲恸起来。
他来不了蒋家,难道就不能叫她出去吗?
章询大骗子!她进了身宅内院,一时半会不能出去。他终于摆脱了她,很高兴是不是。
田绾拧她脸:“怎么了,刚才还好好的。你是小孩子吗,晴一阵雨一阵的。”
蒋菩娘隐隐激动的看着田绾,不确定的问:“章询是故意甩开我的吗?他觉得我是个厚脸皮的小姑娘,没脸没皮。所以就不喜欢我了……”
她拿他一点办法也没有。
可是蒋菩娘实在不想把章询想象成一个坏蛋。当但章询似乎真的有男人的劣根性,他平时想占便宜就占。甩不开也是她自己送上门的。所以章询摆脱了她,就不来见她了。
眼看着蒋菩娘就要蔫掉,救星来了。
蒋英德小厮进门行礼,看见田绾很惊讶。犹豫了片刻,他还是开口说:“华亭县的小章师爷给蒋家递拜帖了。三少爷说八姑娘许是想看看,特令我拿来。让姑娘开心开心。”
简直巧合般的。
蒋菩娘胸口一团堵热!
作者有话说:
今日6000+补更进度:(1.92w/6W)字
第133章
朴素的灰色回格纹拜帖, 低调又安静。打开白宣纸上只写着一句话:浙江桐庐章询上同下景承治二十四年举人。
两人并着脑袋看这这张拜帖。仿佛透过这张拜帖能看到章询君子翩翩的本人,他言笑晏晏, 雍容清贵,模样让人冷静。
蒋菩娘心里很失落,她只要在蒋家一日,和章询见面永远这么困难重重。要是有个什么办法能让蒋家接受章询就好了。
田绾给蒋菩娘出主意:“要想让蒋家长辈接受章询,首先你得在蒋家长辈里找到一个说得上话的人。——这个人不能是你三哥。齐秀哥哥年纪太小了,你……”
田绾突然卡主壳,不知道提议谁更合适。
蒋六爷走的早,于蒋菩娘亦父亦友的赵东阳也死了。蒋家人又都不喜蒋菩娘,她能找谁为她说话呢?
蒋菩娘枕着胳膊说:“父母之命, 媒妁之言。这件事要是找长辈出面, 我只能找我娘。绾绾……可是我娘不想我嫁到南方去。”
翠绿碧窗外,柳崔萍风情楚楚侧卧床上休息。她睡的是佛态, 却满是娇媚姿势。寡居在蒋家, 柳崔萍的日子过的很小心翼翼。她平日都睡不好,今日早早听到了门外踌躇的脚步声。
柳崔萍笑了一下,隔着门喊:“进来吧。扭扭捏捏像什么样。”
丫鬟打开内间门,迎蒋菩娘进来:“八小姐。”
垂珠帘被打起来,交相晃动,暗影隐隐约约落在美人脸上。蒋菩娘守在外侧,等着母亲梳妆好才进去。柳崔萍起卧讲究, 哪怕在女儿面前也总是妆容齐整。只是如今蒋六爷走了,柳崔萍不能太艳, 素妆颜色清淡。
蒋菩娘献宝似的把章询的名帖拿出来放在柳崔萍手上。
少年举子,这是很拿的出手的身份。
柳崔萍打开看了一眼就笑了,她似笑非笑看着蒋菩娘, 说:“少年举子就让你移不开眼了。那倘若你将来看到那三元及第、六元及第的岂不是更心痒痒。”
蒋菩娘用尽力气撒娇,她不想把气氛弄的太僵,母女之间撒娇能说的话就不要对峙着说了。——柳崔萍纵然对她再复杂,她也是她的娘,总有母性的那一面。
蒋菩娘挽着母亲胳膊说:“我看上章询,又不是因为他才学好。更何况,才学对章询的前程并没有用,更入不了你的眼了。我只是想告诉娘,章询是个很好的人。我看上他很有眼光的,娘,你就帮帮我。让蒋家人对他好一点……让我,和章询成婚吧。”
柳崔萍垂眸,说:“章询答应你留在陇东了?”
蒋菩娘急急地说:“还没有,不过我会说服他答应的。”
柳崔萍嘴角充满讽刺,笑了一下。她没有泼蒋菩娘冷水,只是充满怜悯的看着她,像是看着一个痴傻的幼儿。
蒋菩娘默默地说:“可是你们也没有给我机会和章询说啊。我同章询见一面都如此艰难,我怎么有机会和他培养感情。又怎么有机会让他答应为我背井离乡。”
柳崔萍深吸一口气!
柳崔萍郑重看着蒋菩娘,说:“孟弗,这话我只说一次。你喜欢听了听,不喜欢听就当娘没说。章询今日不是来了吗。快刀斩乱麻,我今日会请他过来以母亲的身份说说话。你们之间成不成,就看章询的了。”
蒋菩娘紧张。
柳崔萍眼里心痛的说:“娘不希望你嫁到浙江,一点也不希望。我不喜欢江南,厌恶烟雨蒙蒙的一切。南方是娘的噩梦,我的女儿命里大约也不宜南。娘越向北走,日子过的越好。越是西北极凉之地,娘的日子越好过。菩娘,娘当初让你去临溪镇,也是因为那里是华亭境内最北的地方。”
蒋菩娘说:“我不信这些玄而又玄的东西。选错了人才会过得不好,和朝哪个方向走没关系。”
柳崔萍勉强一笑,说:“好。那我再同你说,女儿生如藤蔓,离根生存尚且不难。男子生如冠木,互相扎根互相汲取,宗族于他们从来都是庇佑大于折磨。所谓折磨,不过是自己吃了暗亏。孟弗,即便你今日说服了章询背井离乡,您保证他以后不会恨你吗。男儿都是想归宗的,没几个有真正在外扎根的勇气。”
“你口中的章询从来没有被他们的宗族所背弃。孟弗,章询的一面之词听不得。他若真的在家不受宠,敢真的一气之下远走西北?他若真的在家里无人问津,家里长辈为什么要千里迢迢过来劝他回去?——可见所谓的和家里决裂,不过是一个受宠的公子哥耍脾气罢了。你看章询的衣食用度,像是一个庶房应有的待遇吗。”
蒋菩娘急急要替章询辩解。
柳崔萍叹息打断,说:“菩娘,若不是你看上了章询,我断不会去找兰妈妈打听章询。这一打听,我心里更如打鼓一般。也就是寻常的男人家不在意,寻常家里妇人也没机会见到章询。”
蒋菩娘鼓嘴问:“章询怎么了,他有什么不良嗜好吗?招妓了,还是有红颜知己了。”
柳崔萍斩钉截铁的说:“你挑的章询很好。至少,他家中富庶远不如他口中说的那么拮据。你知道章询时常给我一种什么感觉……就好像,他装穷都装的很艰难。他觉得自己已经够像一个富家子弟了,可衣食起居用度,完全都是世家望族的手笔。”
这一点,柳崔萍也不确定。
毕竟浙江章家确实是几代的世家望族。浙江这一支发达已经上百年了,章芮樊没有从章家出走时在章家就已经是名门大族了。
柳崔萍拧眉说:“总之,我说不清。反正,章询这个人……我总觉得他不诚实。”
蒋菩娘心里也怀疑起了章询,但在柳崔萍面前她还是义无反顾的维护章询:“可是娘不也总教导我财不外漏吗!如果这么说,那我也不诚实了。我连三哥都瞒着,搞得三哥还处处惦记着接济我。我也至今没有同章询说,我有……”
“闭嘴!”
柳崔萍厉声道:“那是我给你保命的!”
蒋菩娘低声说:“我知道娘是给我保命的,所以我没有告诉任何人。将来也不打算告诉章询。我知道你是心疼我,宝德有蒋家,我什么都没有。娘才如此偏心。娘,我什么都懂。我只是觉得是人都有苦衷。”
柳崔萍不也从来没有告诉她,那些东西……远远不是一个青衣戏子能攒下来的家底吗。
蒋菩娘不愿触及母亲伤心事,生生咽下后半句话。
柳崔萍扶额,哀恸:“菩娘,菩娘。”她乏了,摆摆手说:“你留在里间吧,过会儿我叫章询过来。”
*
蒋英德英姿勃发,并肩和章询一起跨入蒋家正门。
章询内敛气质,藏剑于匣并不显山露水。蒋英德搂着章询肩膀问:“老实告诉我,你今日是特意来找我妹妹的,还是有有事来蒋家办?”
章询笑着说:“老实告诉你,出门前我是打算特意来蒋家一趟的,菩娘回家许久我想来看看她。也该正式在蒋家来露露脸,让蒋菩娘的族亲长辈看看她挑了一个什么样的人。不过我从华亭县衙出来后,现在不是特意来看菩娘的了。”他肃然道:“我有要事。”
蒋英德也紧张起来,“发生什么事了?”
“蹊跷。”章询压低声音说:“大周突然送来图礼氏三百残部,似乎是求和的意图。”
蒋英德听着眼睛一亮!
生意人最讲究消息灵通。如果大周真的打算不战而屈,周魏边境就太平了。皮草、药材、锡器等贸易线路就可以重新开始铺就了。这可是天大的良机。
蒋英德拔脚就跑,等会儿想起什么才又重重抱了章询一下,高兴地说:“好兄弟!谢谢你特意来给我传信。我这就去禀告爷爷。”
“哎哎。”
章景同拉住蒋英德,手骨清晰,他低声说:“等等,这件事你先禀你父亲。让你父亲找齐你家长辈。再去见蒋老太爷。你是小辈,万不可如此贸然。”
蒋英德摆手道:“你是我兄弟,何必如此麻烦!我还不信你。阿询你放心,你的好我记在心上。”
蒋英德觉得章询是在装不懂,非常无奈:“你难道不明白了,这种事知道的人越多,事情砸的越快。大家七嘴八舌,你赞成,他反对的。一来二去良机都拖没了。”
章询笑着说:“那你将来告诉我谁反对就行了。”
蒋英德知道章询鬼主意多。他垂头,半晌才同意。他极不甘愿的去见长辈。
章询在蒋家吃冷茶。
蒋英德走后,没有人给章询添饭,没有人给章询添茶,热茶很快就凉了。蒋家长辈不见章询,蒋英德小厮赶来时一摸章询茶杯都是凉的,前面笑着端出茶碗。一走出厢房,连碗带茶砸在侍奉下人脸上。
蒋英德小厮脸色铁青,隔着院子没有责骂对方。只冰冷看着,地上碎瓷声音引起大家注意。
片刻后,蒋英德小厮亲自端着热茶给章询奉上。陪着笑说:“小章师爷,尝尝南边的新茶。春节才孝敬过来的。您是当地人,帮我们验验货,看看味道如何。”
章询不是南人,但他自幼品惯了好茶。低头呷了一口,“安吉白茶?”他笑道:“滋味少了些鲜醇,茶味后味留涩。大约是茶房泡的急,毁了这好茶叶。”
蒋英德小厮是匆忙带来的茶。暗暗懊悔,他自作聪明说错了话。哪壶不开提哪壶。
天降救星!柳崔萍房里的嬷嬷过来请章询,她彬彬有礼笑道:“小章公子,我们家夫人有请。”
柳崔萍住在蒋家六房的偏院,路程极远,院子却极大。简直胜过主院。进门一眼可见正屋侧主书房,男主人去世这么多年。柳崔萍还按蒋六爷生前的模样布置书房,安排小厮伺候。仿佛活人在世。
章询路过时多看了几眼,被小厮提醒这里是六爷书房勿要随意东张西望。
珠翠帘子晃动,因是见外男。柳崔萍隔着一层绡纱和章询在正厅见面。正厅是议事厅,她以长辈的姿态开口问话。
柳崔萍道:“随意坐吧,不必紧张。我有几句话问你,叙叙就罢。”声音泠泠好听,出乎意料的悦耳。
章询落座,衣袍撩起。房间内气氛极静,似乎只有章景同和柳崔萍二人。章景同微微不适,他尚且斟酌,片刻后开口问。
柳崔萍打断章询的话,开门见山说:“男女有别,长幼有序。我不能留你多说话,就开门见山的说了。章询,我调查过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4章
“自打你接近我女儿的那一天起, 我就派人去浙江查了你。前前后后半年,我有几件事不解。”
章景同以不变应万变, 他说:“洗耳恭听。伯母尽管问。”
柳崔萍笑了笑道:“你到不害怕。”柳崔萍拨开珠帘,露出一双珠玉秀美的手,吸引了章询视线后才说:“第一个问题,章询你是男儿还是女儿?”
章景同错愕的表情几乎要溢出天际。
柳崔萍傲慢一笑,语气淡淡,极为寻常道:“半年前,我派人去浙江查过你。很奇怪,少年举子的浙江章询在浙江并没有什么名声,甚至无人知晓。”
“我思来想去觉得不正常, 可英德反复替你说话, 直言这有什么奇怪。他替你担保。我一想也是,你都能从浙江被排挤到陇东来, 想来也没少受家族打压。”
柳崔萍直言问章询, “你将来有什么打算?”
章景同沉吟半晌,才说:“我……”
柳崔萍笑了一下说,“既然你这么难为情不好开口,我替你开口吧。”
“你兄弟姐妹五人,上有一兄一姐,下有一妹一弟。家中人口众多,地位尴尬。”
“桐庐章氏你们章家这一房, 自打承治九年起就落地一双龙凤胎。儿子名唤章询,女儿名唤章筝。十七年以来, 章家章询闭门不出,说是康健,却只是偶尔露面。反倒是章家的小女儿章筝英气勃发, 自幼在江南一代行走。自打你们这对龙凤胎落地后,家中的日子突然就过的如日中天。没几年你爹娘又给你添了个弟弟。”
章景同听了一笑,他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他说:“我并非家中弃子,柳姨娘多虑了。”
柳崔萍闻言就笑道:“我还并未说什么,你就自个先招了。章询啊章询,这人啊,往往缺什么,就最想要什么。我还尚未开口说你是弃子,你自个先跳出来了。”
章询沉默。
柳崔萍见他不吱声,以为他伤心,闻言便叹气。语重心长的说:“其实我一知道你是承治九年出生的,大约就明白了。我派去的人打听,得知你自幼有名师教导。虽一日未进学堂,请的先生去却是京城的两榜进士,用的书卷全是京城中学堂的小卷。我原先不明白,联想到你出生那年的日子,便明白了……你是受章家供养的。”
躲在垂帘后的蒋菩娘瞬间紧张起来,她手心里全是汗的攥紧窗帘。
懵然的脑海一下就清明了,与此同时,对面传来柳崔萍宁静的声音:“我是说京城章家。”
章询受章家供养不奇怪。但京城章家特别供养他,自然是因为章询和京城章家的小嫡孙生于同年。两人年岁相差不远,京城章家在千里之外供养这么一个男丁,一是当做章延辅的影子,二是留给章延辅一个脱难的身份。名正言顺苟活的后路。
可万万没想到,章询如此争气。少年举子,出类拔萃。
估计章氏一族肠子都悔青了。早知道章询如此出息,就不把他留给京城了。可谁又能说这不是章询的机缘呢。若不是幼逢名师,天赋得到培养。章询未必会成为少年举子。
章景同闻言感慨万千,低声说:“原来王将军当初说派人查过我。是找您派人查的我啊。”
柳崔萍没有吱声,半晌才道:“何出此言。”
章景同笑了一下说:“种种迹象。赵东阳从前频繁来蒋府,我以为他只是和蒋家男丁打交道。却未曾想过夫人这样精通能手。我想,赵东阳自幼对菩娘疼爱,一来是心生怜悯爱惜她,觉得她长的漂亮心里疼爱。二来就是方便和蒋六爷打交道,我想大约是蒋六爷死后,赵东阳才发现您这个贤内助的吧。”
柳崔萍笑了一下,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好整以暇玩味的问章询:“你凭什么说王将军的消息是我打听的?”
章景同四方步上前,蓦的带着侵势。他缓慢停下,隔着珠帘晃动近忽笑意的说:“夫人先前说半年前就开始查过我了。可我和菩娘之间有什么也是这次去咸阳前后的事。半年前,我和蒋姑娘不说萍水相逢,也可以说了无交集。好端端的,夫人为何要查我?”
“正巧,半年前我因祭拜赵东阳一事被王将军遇见——我和蒋姑娘之间绯闻也是之后的事。可在绯闻之前,王将军就已经知道我上有兄姐。只是其它的消息不如你现在灵通罢了。于是我想,王将军和夫人素不相识,又对自己夫人忠心耿耿。能识得您,大约也是托了常年行走蒋家的赵东阳。”
“联合菩娘对赵东阳感情这么深,赵东阳又几次救她于水火。我想,除了赵东阳本身就疼爱菩娘以外,还有您这个做母亲的交换托付吧。”
柳崔萍讶然章询的敏感,她只是无意中说漏嘴一句,就知微见著知道这些。柳崔萍心里对他又喜欢了几分,正应了那句,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喜欢。
柳崔萍笑着说:“你到多心。”她淡淡的把话题引回正题,问章询:“你在浙江章家不过是个可有可无的夹心饼干。老人常说,疼大的爱小的中间加个受罪的,你们家在族里活的多余,你在章家活的多余。可曾想过,为何你的舅舅叔父要千里迢迢的来浙江把你带回去。”
章景同苦笑,百口莫辩无法解释。毕竟这桩事解释起来确实有点复杂。
简而言之,事情是柳崔萍说的这么个事情。但后来的事情千变万化,连章家也是前年才知道章询一岁生辰时得了百日咳,不足两岁便去了。但是章询家为了继续享受章家奢侈的供养,谎报章询还活着。并一直让妹妹章筝扮演哥哥。
所以章家自幼教导的是章筝,京城名师传授的也都是章筝。章筝自幼进学堂,幼年时便显示出不一样的答题天赋。凡破卷无不得先生欣赏。一来二去,渐渐养大了章筝的胆子。
章筝竟然以女子之身、章询之名参加的科举,还中了名次。若不是监考她的镇国公三房尹正杰发现了她,及时上报章家,在事情闹大之前把章筝扣了下来。章筝险些被冒名顶考之罪打入大牢。扰乱科举是死罪,事情严重。
从那之后章家才知道只有章筝没有章询。章家的章询早在襁褓之中就死了。
章景同以章询的身份来陇东半真半假,区别只是原先扮演章询的是个闺阁少女。如今是章景同罢了。
章景同不知道柳崔萍有什么手段从千里之外的浙江打听到这些的,只觉心惊。除了章筝一事有意隐瞒柳崔萍不知道。柳崔萍竟然知道章询幼时读了什么书,请了什么先生。连隐姓埋名的两榜进士都查的一清二楚,实在不能不让人心惊她的手段,和这份打听消息的能力。
章景同斟酌片刻说:“无论如何,长辈来陇东。人不独亲理大,我不应该再计较利害对错。”
“这么说,你是打定主意回去了。”
柳崔萍声音肉眼可见的失望,她的余光甚至已经撇向了垂帘。她怜悯后面的女儿,却无情的开口道:“阿询你可知道,我家菩娘不远嫁。你若回了浙江,就和她断无可能了。”
章景同心乱如麻,一时不知该如何决断,半晌才问:“那倘若我不回浙江,去京城,去西安,去咸阳呢?”
他立即抓住一条思路,严肃又迫切的问,章景同急需判断这句话的重点。究竟是回浙江不行,还是离开陇东不行?
柳崔萍愣住了,她没想到章询会从这个角度发问,半晌才道:“你,去京城去咸阳能有什么营生,还是做师爷吗?”
那就是说有的商量了!
章景同立即长松一口气,感到事情有缓和的余地了。他笑着说:“将来的事我还没有很好的打算。只是既然事关菩娘我势必要表个态。我和菩娘虽然是私定终身,我却是想明媒正聘娶菩娘的。无论将来如何,这件事我都是要先禀明父母的。夫人说的这些,我暂时还未想过这么长远。”
留在陇东是绝对不可能的。但章景同不愿意现在把话说出来撕破脸,气氛闹僵。
章景同选择了回旋,走一步看一步。将来再讨论这些尖锐涉及利益的话题。
柳崔萍笑了笑算是认可了章询的诚恳。隔着一条垂帘的蒋菩娘也为了章询的回答而感到开心。
原来认真的不止她一个人。章询平日里瞧着不吭不响的,原来这样单纯实诚,他竟然想着禀明父母了。
柳崔萍开口,她郑重地问:“最后回到第一个问题,章询,你是男儿还是女儿?”
章景同沉默的震耳欲聋。
连蒋菩娘也被吓坏了,不知道母亲缘何执着一问。
章景同很快冷静下来,肯定答道:“我是男儿。我来陇东这么些时日,华亭县衙,蒋家子弟都能为我证明男儿之身。”
柳崔萍寻常的笑道:“我猜也是。”她的话让章景同的心高高悬起,柳崔萍说:“到也没什么,不过是我打听你的时候听到些谣言。说你是女儿身,还在科考的时候被人抓到了。”
章景同的表情变化莫测。
柳崔萍笑的寻常,任凭章询狐疑。“不过这话我一直半信半疑,见到你后更加拿不准了。”
柳崔萍常年在风月场所打滚,章询再俊秀,一进门就看的出是男人。这一点柳崔萍还是确定的。
最后一问与其说是画蛇添足,倒不如说诈他一诈。章询一回答柳崔萍就肯定了他是男人。抛开动作举止,在语言习惯上女人通常爱问为什么,男人通常爱答是什么。
章询是典型的男人思维。
柳崔萍若有所思的说:“你四肢健全,面俊红润,气色极佳。为何这些年在浙江桐庐鲜少露面,闭门不出。可有什么难言之隐?”她顿了一下,以一个母亲的身份担忧,徐徐开口道:“我既然是把你当女婿考察,这些细节总要问清楚。你要觉得不适,大可现在离开。”
章景同斟酌一下,苦笑道:“并没有什么难言之隐……我,只是实在不知道如何说。”
柳崔萍冷笑一下,揭穿他说:“你说不出口。我来替你说——你背靠章家,做为京城那位的替身之一,自然是见过你的人越少越好了。”
章景同刚想辩驳,就听见柳崔萍问:“又或者,你有什么说不出口的暗疾?”
章景同理性的抓住一句,立刻说:“我并无暗疾,也非不敢见人。只事行事忌讳鲜少与人往来,夫人多虑了。”
暗处的蒋菩娘抓耳挠腮,想要替章询解释却不能。她大急。
章询身体有没有问题,她清楚!
母亲不要再问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5章
蒋菩娘窘迫只想尽快结束这场问话, 为了提醒母亲,她甚至不得已在屏风后叩了叩木扇。
章景同闻声抬头, 和柳崔萍的视线撞个正着。
蒋菩娘秀气白嫩手指一晃,全是津津汗液。
柳崔萍对屏风后的声音置之不理。
清透阳光穿过屏风缝隙,一道道落在蒋菩娘脸上,方形端正的光。
蒋菩娘惊慌的眼神被章询捕捉到。
妙目流盼,一垂皆是惊光。
章景同噙笑隐隐看着不动如风的屏扇,静谧的屏扇看不出任何异样。仿佛背后并没有藏人。
章景同知道蒋菩娘也在房间后,瞬时说话就谨慎了许多,声音甚至带着几分诱哄。“我自幼在家中不太见人。心高气傲,自以为不凡, 和族中众人关系处不太好。喜孤僻自处, 这才在外少名声。”
章景同低低一笑,声音带着诱哄, 像是在揶揄一个孩子:“至于我的身体, 蒋家子弟应该很清楚。”
蒋菩娘一下子窝恼,她听懂了章询的弦外之音,面红耳赤。
章景同见好就收,声音越发不疾不缓,低声诉说着近况,“这些日子我一直在随孟先生接触大周,原想早早来见六夫人, 把华亭县衙的事禀明清楚。却不想耽误了几日……我知菩娘处境尴尬,一直再等长辈消气这才登门拜访。不知是不是晚了?”
他清朗磁性的声音谆谆善诱, 缓慢而清晰。在场的人都听的出他的诚心。
蒋菩娘缠揉着头发,心里几分纠结。半是原谅半是不肯。她困扰的不说话。
柳崔萍余光落在屏风上,见后面久久没有动静不说话, 心里直叹气。
章景同调正姿式重新站好。
柳崔萍已经在相看他了。
柳崔萍许久许久未说话。
她对章询不满意。因为章询自始至终都没有表过态。
章询生于浙江望族,有顾虑不肯背井离乡。柳崔萍都是理解的。但章询始终顾左右而言他,连一句正经的承诺、表态都没有。不免让人觉得轻浮不踏实。
再加上蒋菩娘是主动投怀送抱的。柳崔萍怎么看章询都像是顺水推舟,难消美人恩。
柳崔萍不赞同的微微摇摇头,心里收起对章询的几分喜欢和赞赏。
他也许是个好女婿,但未见得是蒋菩娘的好丈夫。
柳崔萍说:“来了总比不来好。没什么早与晚。”
柳崔萍一点椅子,招呼章询坐下。仆人上了茶点,开始用姑爷女婿的礼仪招待章询。
这是怎么回事?
柳崔萍目光诧异看着自己亲信,不由得迷惑。
她尚未吩咐,这些人怎么突然开始殷勤起章询来。
贴身嬷嬷打帘出去一问,回来回禀。
柳崔萍顿觉章询狡猾油头。
章询看似样样都答了,其实句句回避,明明什么都没有应诺,却给她贴身的人一副真诚的感觉,连她都差点糊弄过去了。
片刻,柳崔萍没有阻止丫鬟小厮殷勤服侍。
柳崔萍重提话头,直奔重点。直接叫了屏风后的蒋菩娘出来,当着章询的面问:“如今我当着我女儿的面再问你一遍。章询,我的女儿不外嫁,你愿不愿意为她留在陇东?”
章景同在两双期待的眼睛注视下开口说:“我不愿意。”他说:“不久之后我就会离开陇东,我想带蒋菩娘一块走。柳夫人,你放心把女儿交给我吗?”
柳崔萍斩钉截铁道:“我不愿……章询!少和我打哈哈,放心和愿意是两码事。我一开始就告诉过你了,我家菩娘不外嫁。”
“我不阻挠你们的婚事。只要你愿意留在陇东,家宅置办,前程谋办。我蒋家为你尽心尽力,只求你用心待我女儿。白首余生。”
这已经是上门的礼仪待遇了。
但蒋家并没有要求章询上门,这已经是很保存他的颜面了。
章景同笑着说:“母亲既然对我放心,又为何不愿意让我带菩娘走呢。你若是觉得菩娘嫁给我了天高路远,我大可以隔两年就带菩娘回来看您一次,也可以把您接过去跟我们小住。”
章询颇为无奈:“柳夫人,我实在不觉得距离是阻隔我和菩娘的理由。”
柳崔萍千万理由说不出口,一口气堵在胸口,登时严疾厉色:“理由?你一无功名,二无前程,一辈子都是别人的影子,我若挑你理由,能摆出千万条。章询,你既然没有娶我女儿的诚心,以后就不要到蒋家来了!”
蒋菩娘着急,想劝和。
章景同示意蒋菩娘别着急,开口道:“我与蒋英德相识许久,从未听说过蒋八姑娘要入赘招婿的事情。可见这一条是柳夫人见了我后新提的。”
章询诚肯道:“夫人,我不明白。为何蒋菩娘和我在一起,我就必须要上门。若这不是夫人对所有女婿的要求,我想……夫人可否告诉我理由?”他彬彬有礼道,“我实在不想因为这样离谱的理由,和菩娘断了缘分。”
“娘!”蒋菩娘现在觉得现在说这些为时过早,她现在和章询还没有那么深的感情,再说下去就说散了。
章询是她强求来的,她才刚和章询在一起。
为什么现在就要提那些不开心的?
蒋菩娘费力的挡在章询面前,她不如章景同高,章景同一低头就能看到她乌黑的发旋。乌发柔软黑亮,让人心软。
章景同抓住她胳膊,不想蒋菩娘和她母亲争吵。
蒋菩娘维护着章询,低声说:“我娘她不喜欢南方,她信神,觉得朝南走气运不好。她不想我嫁到南方。和阿询无关。”
章景同长松一口气,扶着她肩膀轻揉,不动声色。
柳崔萍看的伤眼,厉声呵斥:“蒋菩娘!”真真是越发不知羞耻了,当着母亲的面都敢和男人拉拉扯扯。将来还怎么得了。
章景同立即放手和蒋菩娘拉开距离。
蒋菩娘却朝章询靠近了一步。她面无惧色,近乎凌然,“娘,你不要再为难阿询了。是我自己想要嫁给他的。我们又不是现在要成亲,你说这个干嘛。”
柳崔萍看不惯蒋菩娘胳膊肘朝外拐。顿时生气道:“你个小缩头乌龟,现在不谈什么时候谈?把自己赔进去再谈。”接着冷眼对章询说:“你若不能上门,趁早和菩娘断了。免得闹出什么蠢事,引得她一生不幸。”
章景同立即赌咒发誓般的保证:“柳夫人放心,我与蒋小姐之间坦坦荡荡,清清白白,绝不会做出让蒋小姐难堪的事。”
蒋菩娘不敢抬头,心想:他可真能编。厚脸皮,说得到像模像样的。
章询顿了顿又说:“若,我不带蒋菩娘朝南走。我们去京城奔前程,母亲可还介意我不能上门入赘?”
这个,柳崔萍松口了,她淡淡表态道:“你若肯知上进,给自己奔个前程也是好的。”
章景同就知道稳了。
可见核心问题并不是他入不入赘,而是他不能带着蒋菩娘去南方。
柳崔萍说到底还是想女儿幸福。纵然太过信佛拜道,顽固不堪。做母亲的心总是慈柔的。
蒋菩娘脸上一喜。柳崔萍立即就意识到,她又被章询以同一种方式,第二次绕回同一个原点了——章询还是什么都没有答应!
柳崔萍扶额气恼泄气,此时也已经没有心情第三次翻旧帐了。
蒋菩娘窃喜,灵动的拉走章询。她牵着他宽厚有力手掌,温热的力道就藏在手心里。
窈窕身影穿过葱葱树影红柱,两人快步远离正厅。
蒋菩娘才抿笑拉开正门,推章询出去。
蒋菩娘不忘嘱咐章询,“我娘说的话你不要放在心上,她就是这个性子,一旦认为什么事没有结果就不值得去做了。可我不这样认为。”
“章公子,你不要被我娘吓退了。”
章景同骇然。他没有被柳崔萍吓退了,却差点被蒋菩娘的惊天之语吓死。他不可思议地问:“菩娘,你认真的?”
蒋菩娘莞尔一笑,说:“怎么你不相信我?”蒋菩娘背着手绕着章询转了一圈,笑嘻嘻道:“没有结果的事我也会去做。你放心,阿询。是我主动求的你,自然不会轻易对你撂手。”
章景同满身冷汗:“我不明白。”是他想的哪样吗?
蒋菩娘狡黠的反问:“阿询莫不是以为我缠着你,将来就一定会求你娶我,死缠烂打你一辈子?”
章景同愕然,难道不是?
蒋菩娘晃着手指一脸严肃骄傲,“我缠着阿询是因为阿询值得,我想和你在一起。若是不能在阿询离开前试一次,我一辈子都要遗憾我们不能长相厮守过。”
可是,蒋菩娘看的很开。
当初母亲和父亲在一起的时候不也以为是一辈子?但最后还不是怀着她嫁给了蒋六爷。可见这世上并非所有的事都能如人所愿。
蒋菩娘双手捧着章询的手掌,眉眼弯弯。“阿询你放心,如果你将来要回浙江我不会拦着你的。你也别担心我,我可是蒋菩娘啊。陇东最蛮横的蒋菩娘,我什么事情都经历过。就算,得到你又失去你很遗憾。我也不惧怕任何的眼光、笑话。”
章景同错愕地问:“你不愿意跟着我走吗?”
蒋菩娘迟疑了一下,委婉地说:“这个,怎么说呢。”她思考着踱步,背着手许久说:“阿询,虽说女孩子跟蒲公英似的,风一吹就散了。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但是我会怕的。比起那样的生活,我还是留在陇东当别人的眼中钉更自在一点。”
她摸了摸章询的脸很是懊恼,“娘太着急了。我原本是想着你和我感情深一点之后再同你说这件事的。现在却不能了。”
章景同表情僵凝。他没间见过这样的女子……不甚理解。
蒋菩娘咬唇说:“阿询……我不会欺负你的。无论我们将来如何,能不能我们在陇东的时候你不和我说分开。将来你走了,悄悄的走就好。至少,你在陇东的这段日子,我想我们好好在一起。”
章景同刚要说什么,蒋菩娘就靠过来说:“我不怕别人的流言蜚语,我只怕你胆怯退缩。阿询,做个男子汉,不要胆子比我还小好不好?”
哑然无语的章景同失笑,他不知道要说什么才好。
“菩娘。”章景同迟疑不解道:“为何,你即不打算和我长久在一起,这些日子又算什么?”
她把他的心弄的很混乱,如今又说这些。
章景同紧绷着下鄂:“你说你没想过嫁给我?”
蒋菩娘推开他,揉着手腕好笑道:“从前只听说京城规矩森严,我不知道你们男方也这么迂腐。”听说商贾繁贸之地,婚嫁多开明。看来桐庐章家还是从的京城章家的规矩,养的孩子都这么……板正。
蒋菩娘叹了口气,不想章询质疑到她娘出身轻浮上。说:“我很想嫁给你!”她轻轻亲近章询,靠在他的肩上说:“得到阿询,是我梦之所求。我怎么会不想嫁给你呢。”
“只是,我娘不想让我跟你回南方。我也很为难。”
“可我也知道,让你抛家弃业。入赘似的留在陇东不现实。我看的出来,你不乐意。”
蒋菩娘是有些生气的,她不喜欢柳崔萍现在和章询说这些。时机不对,阿询当然不愿意。柳崔萍破坏了她所有的计划,此刻她只能安抚章询。
蒋菩娘拍着章询胳膊顺毛,软声软气道:“我这不是不想你跟娘吵架嘛。”
蒋菩娘为让章询安心,宽慰他道:“你放心。阿询你是我求来的,我不会欺负你的。”
章景同喟叹一声,怅然的搂住蒋菩娘温柔拢着她额间发丝道:“卿卿好生呆傻。我是男儿你是女子,只有我欺负你的,哪有你欺负我的。”
章景同快刀斩乱麻,松开紧皱的眉头说:“小傻瓜。你都不怕,我怕什么。大不了,我想办法把你偷回……”京城去。
异想天开!
蒋菩娘捶他了一下,微恼道:“混蛋。”
章景同及时和她拉开距离。
蒋菩娘愣了一下,“这就是脱身术吗?”
章景同无奈苦笑,说:“本能反应,并非有意躲你。”
蒋菩娘却无所谓,问他:“你还要在陇东呆多久。你什么时候走?”
章景同道:“尚不知晓,一有准信我必先告诉你。”蒋菩娘伸手摸了摸他后背,心有余悸的问:“你肩上的伤如何了?”她咬唇犹豫,终于抛开羞涩说:“我当初讨你做情郎,就是想着什么时候能名正言顺看一眼你的伤。”
她清咳一声,一本正经的说:“既然你都说了,你是男儿不会吃亏,那你掐个日子。什么时候同我看一眼,我好安心。”
章景同哈哈大笑。
*
避火墙通往的暗室灰暗无光,走到尽头通风口才通一处四面矮墙的小院。
章景同猫腰进来才看见一小井般的天空,这么狭小的地方他前后只能走四步,左右也不相大差。最多五、六步。他转身问:“你带我来这里干什么?”神情似笑非笑。
茜红色百花裙的蒋菩娘刚猫腰出来,她抿笑说:“这里是蒋家的秘密基地。平日里很少有人来的。”
章景同一听秘密基地感兴趣了。提步就往唯一的房间内走去。
房间里空空荡荡的,只有整洁床铺,一方四方桌。四面墙打了三面柜子。清漆红柜,章景同并没有打开的意思。
蒋菩娘进门咦了一声,“你竟然没打开柜子。”
章景同负手转身,笑道:“里面都是食物有什么好看的。”
“你怎么知道?”蒋菩娘神色狐疑。
章景同笑道:“我家也有这些。方才你引我过避火墙的时候我就知道了。这里是蒋家遇难时的藏身所。你们家避火夹道做的小,想来食物都在这里。”
不过章景同很称赞,“你们这里四面墙圈一方小院到是别有一番风味。”只是太打眼了些,未免少了藏身的目的。
蒋菩娘笑着说:“你是想说这里四堵墙的四方井一圈,瞧着太打眼了吧?”她眼光妩媚,笑盈盈解释:“才不会。这道夹火墙四面通的都是村巷。旁人看了只以为是拐角的夹墙。”
蒋菩娘蹲下打开木柜,指着一扇食物后面道:“必要的时候,把这里食物搬空。卸下木板,砸开后面的黏土墙就能逃进村子里了。都是祖宗留下来的智慧。”
蒋菩娘乖巧的坐在床畔,双手撑床。
章景同则没有丝毫兴趣的关上柜门,审视的蹲在蒋菩娘面前:“你现在不害怕我了?竟然敢把我带到这里和你单独相处。不怕我再……混蛋吗。”
蒋菩娘温婉地看着她,清澈认真:“你会吗?”
章景同扶额,“老天!你是真心大。”
蒋菩娘笑着催促章询:“快一点,脱了衣裳。让我看看你的伤口,下次见你又不知是什么时候了。也不知有没有这样合适的地方。”
“这会四下无人,你快点脱了。我好看了,早点送你出去。”
章景同捏着她的手说:“我若不脱呢。”
蒋菩娘动真格的,“那我便替你脱。”
章景同深吸气,扯回自己的衣裳,艰难地说:“菩娘不要胡闹。若是被人发现了于你不好。我的伤无碍,都是些不要紧的伤。”
“哪里不要紧了?!”蒋菩娘忍着泪反驳他:“图礼氏凶神恶煞,你从那种地方打滚了一圈。身上怎么可能一点伤都不带。你下巴上的梢伤都没好呢。那一看就是鞭子抽的。”
“章询,你都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你!”
章景同攥住她一双手,还是拢着自己衣裳。苦笑道:“不要胡闹,乖。”
蒋菩娘争辩道:“你现在知道不要胡闹了。那你之前还拉我摸……摸,摸那个。”她面红绯赤,微弱地声音,“……你不是说你很对不起我吗。既然对不起我,便补偿我吧。”
章景同又失怔又好笑,他说:“这怎么补偿。这能补偿吗!”
蒋菩娘扬起下巴,讨债问:“那你上次占我便宜怎么算?”
章景同答不上来,无奈松手任她扒。只是语气间仍有不平,他笑着说:“我没见过还要赔这个的。”
蒋菩娘轻哼。
章景同看她坐在床上又不扒了,索性自己解开衣裳把后背对着她。绷带缠肩的他看不出伤口如何,只闻得到重重药味。两个绷带之间露出来的寸肌,隐约可见一点赤烂猩红的伤疤。
伤疤触目惊心的恐怖。
蒋菩娘难受的抚摸上去,她无不后悔地说:“……若是你没有出去乱晃。”就不会受伤了。
章景同却全然不赞同蒋菩娘的话,他抖上衣服,系着说:“出门磕磕绊绊,难免遇到山贼流寇。三教九流的人多,与朝廷关系很大。若是太平盛世,谁出来讨这样的生活。”
他笑着说:“我并非在为伤害我的人开脱。只是我这次受伤全怪自己大意,身边人手没有留够。且,对方只是图财。”
章景同其实真觉得挺好的。
他这次受伤完全是意外。既非仇人追杀,又非陷入阴谋诡计。只是露财被人顺手摸鱼了。
所谓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是他太大意了,以后长记性就是了。
“说来说去我就不该跟在王元爱后面同行、相住。”章景同笑着说,“不然对方摸西瓜也不会摸到我这里来。”
财不外露还是有道理的。
章景同荷包掉了,蒋菩娘捡起来递给他。她深以为然地说:“这自然是个大教训,正所谓千金之子坐不垂堂。王元爱身份、声明招摇在外,身边自然危险重重。”
章景同表情复杂,蒋菩娘瞪了他一眼。
“我们今后还是离他远一点的好。”蒋菩娘说:“幸而这次只是求财的去绑王元爱。下次若是耍阴谋、使诡计的呢?”
王元爱是谁,王家的嫡长孙。
除了当朝的章皇后,往上数十代皇后位子上都是王家的祖辈。他是国舅家的嫡长孙,富贵与危险并存的王权贵胄。
章景同受教般的点点头。无奈的看着蒋菩娘说:“我知道了。”
蒋菩娘说:“知道了不行,你要记住。”
章景同又说:“我记住了。”
作者有话说:
新键盘,新笔名,新生活。已经提交修改笔名申请了,不知道能不能顺利通过。新笔名叫故宅珞珞,取自道德经:不欲琭琭如玉,珞珞如石。爸爸帮我改的,真的很喜欢。前段时间一直在陪床,最近终于安定下来了。可以好好码字了。到也不是因为陪床而断更,因为其实很闲。爸爸妈妈也经常来换我,但不知道为什么,空闲着就是宁愿玩手机也不码字。新键盘妈妈送的,很漂亮。其实一直很犹豫要不要改笔名。故宅骑士是我自己取的。取自骑士精神:我将勇敢的面对强敌,我将对所爱至死不渝。我到现在都很喜欢。这个喻意太美了。但我爸说写文不是对抗,你不能拧巴。万事都是忙出来的,唯有写文是闲出来的。小孩子才喜欢骑士精神,大人只会追求内心的平和。其实本来不是这个名字的。我告诉爸爸,故宅是我生命中很重要的一个人夸赞我的话,她说我的文像一个老房子。总想窥见更多的故事,看见更多的人。我爸说那没有比珞珞两个字配故宅更合适的。故宅要配静,静谧的故宅从意境上才更搭。缨珞故宅,珠玉故宅,抱朴故宅,简石陋室都是一个意象。单取珞字、珞珞如石,意象都很顺。骑士风风火火,冲锋陷阵。怎么看都不搭,中西结合,土洋混搭,听起来就很没文化。QAQ,所以我打算改名了。但愿一切顺利吧!编编保佑。
第136章
蒋家祠堂, 正厅。
蒋英德猫着腰悄悄从自己父亲身边离开,来到祖父身边添茶倒水, 蒋老太爷看了眼孙子不吱声。
九公跳出来反对:“现在做生意太冒险了。陇东是军镇,位处边疆要塞。太平盛世是个做生意的好时候。如今局势紧张,眼看着就要打起来。我们自保还来不及,脑壳不好使才会做生意。”
蒋英德信誓旦旦道:“不会打了!我这有可靠消息。大周求和了。先前我朋友被图礼氏的人绑了,联合南方士族子弟讨说法。大周本想包庇自己国人,转瞬就低头认错了。还配合大魏追查余部。十分的扬我大魏国威。这不是求饶是什么?”
既然都求饶了,怎么还会开战呢?
“哦?此话从何说起。”蒋九公撂开滚烫的茶杯,气定神闲的说:“你朋友?你有什么朋友,不过些狐朋狗友的小角色。那章询都是从孟德春、杜卫良那里得到的消息。你到肯定。”
蒋九公问他:“你又怎知他们求和不是烟雾弹?”
蒋老太爷听了颔首, 比较认同九公的看法。说:“若不是陇东要起战事, 孟德春何至于送儿子去咸阳读书避祸。既然如今孟德春都没有叫儿子回来。可见陇东的事并没有定论。我们还是不要轻举妄动的好。”
蒋英德急切,生怕耽误了良机, “这怎么能一样呢!宜辉是去咸阳读书的, 如今书未念完,八妹妹也未嫁人。孟先生怎么可能让他回来。”
孟宜辉出去念书的原因太多。除了孟师爷不想让儿子惦记蒋家的姑娘、怕陇东打起来波及到儿子。最重要的是,孟德春从来没有想让儿子继承他的衣钵。
蒋英德说:“你要看孟宜辉什么时候回来,黄花菜都凉了。爷爷,凡是做生意都讲究个时机。机不可失啊,爷爷。”
蒋老太爷沉吟犹豫,蒋九公急切的上前附耳低言。蒋老太爷拍板拿定注意, 对蒋英德说:“你也不要听风就是雨的。”
蒋老太爷说蒋英德:“你朋友自己也是个毛头小子。凡事只看表面。他知道什么。陇东若真太平,浙江何至于来陇东接人。可见凡是不能只看表面。”
“家中长辈说的话你不信, 你朋友说的话你到信的很。你如今才管帐几天,家中生意能不能做自有长辈拿主意。你着急忙慌个什么劲。”
蒋英德被训斥一顿,讪讪退下。浑身不得劲。
太阳要落山了, 雾色照在屋瓦上。章景同从窗户看见天际堆云晚霞,回头叫蒋菩娘离开。
章景同说:“天色不早了。你该看的也看了。你我多留在这里无益,不如早点出去?”他低沉商议,“下次再见?”
蒋菩娘舍不得他。却不肯让章询得意,闻言大方的道:“我也正要离开呢。”
章景同顺着她的发丝,“这么喜欢较劲。”真的是一点亏都不肯吃啊。
蒋菩娘刚要说什么,章询低声说:“是我舍不得你行了吧。小八,下次我名正言顺来见你。无需你我躲起来。”
蒋菩娘方才满意。她整理床铺褶皱,关门要带章询出去。却在坐床处发现一股红绳,香沁沁的。
“这是什么?”
蒋菩娘举起红绳问。
章景同拢过蒋菩娘的手拿起红绳,反问:“这不是陇东的习俗吗?”
蒋菩娘先是惊讶,整个人笑弯了腰,她伏在章询手臂上笑了半晌,眉眼弯弯的说:“老古董,这是老太爷那一辈的习俗,现在陇东早就没有人这么做了。”
真遗憾,章景同若无其事的收起来,笑着说:“原来如此。”
章景同转身离开,被勾住手。
蒋菩娘主动挽过他手。庭院深深,她牵着章询笑的着说:“你很喜欢吗?”
章景同不肯承认,沉默以对。
蒋菩娘散开倩丽墨发素手挽着红绳,咬断两截递给章询。她背对着他坐在窗前,欢快的说:“看在你我难得才能见一面的份上,就由你一回。”
章景同看了眼手里的束发红绳,并不在背后束发。反而端着蒋菩娘的脸转过来,雪肤嫩白。
蒋菩娘抿笑唇意好看。
章景同从鬓耳处取下两截头发,在胸口垂鬓处各系了拇指长的红绳。
乌丝衬美人,章景同非常满意。紧紧束缚再鬓前的红绳,就像交付出去的真心,一下子被拴住了。
蒋菩娘扑哧笑的惊艳。
章景同眸色诧异,蒋菩娘揶揄笑道:“阿询,你是翻着古书绑的发罢。我们陇东早就不这么束发了!”她转身把垂在身后的千万青丝拢在前面,一大股束起用红绳系好,展示给他看。
蒋菩娘拢着发带,“万般青丝齐齐拢,这样才对。”
红绳系忠心,卿卿两不疑。
章景同心神复杂,半抱着菩娘在怀里。他喟然叹道:“我原先最讨厌这些。如今……”却觉得这些很无聊的小事格外有意思。
蒋菩娘仰着头说:“阿询你真的很好哄。”让他绑绑头发就这么高兴了,他真的好容易满足啊。
蒋菩娘摸小狗似的摸了摸他头发。章景同不悦的拉下来却未责怪她。
蒋菩娘笑着夸他,“阿询性子真好。”
章景同教训她说:“男儿的头不能乱摸。”
蒋菩娘抿笑嚣张的说:“我又不是第一次乱摸。”
一句话说的章景同火撩燥热的,一时抱着蒋菩娘有些烫手,竟然丢开她独自先走了。
蒋菩娘见他猫腰出去,笑弯了腰。伏在桌案上只觉得好笑,小询郎真是个又孟浪又腼腆的性子。逗他真的好玩。
门口章景同负手等了半晌,见她半晌不出来。微微往墙上靠了靠。他摸了摸心脏。
好陌生的感觉。他待她充满了无限宽容的心。蒋菩娘做什么他都觉得她好玩又高兴。
章景同不觉得他情深不悔,可他真真是高兴。
他看着她玩,都有种发自内心的高兴。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愉悦,比情爱还动人。像是被满足了什么,又像是缺憾了什么。说不清的拧人心脏。
*
唐仕正在泡脚,小厮匆匆的跑进来。
小厮跪下说:“大人,门口来了一堆陇东士兵,看阵势像是搜查。”
唐仕跪坏了膝盖,自从到了蒋家就在不停的要热水泡脚。他疼的厉害,皮肉溃烂。
“快,快扶我离开。”
唐仕跟着随从不安的躲到更隐蔽的地方去了。
另一边,王元爱也在笑道:“带兵如何?我先前受了那么大的惊吓,心里害怕。多带几个人保护自己报了,蒋九公似乎有什么不满?”
蒋九公收起心虚,稳定情绪的说:“当然不敢!不敢不敢。王少爷先前受了这么大惊吓,想要带多少人保护自己都是的应该的。”
怕只怕这阵仗吓到客人。误以为有人来搜查了!
蒋九公连忙找借口出去,急切的吩咐小厮:“去吩咐院子里的客人。说蒋家里来了贵客,让他们不要胡乱走动。切莫冲撞了。”
下人领命离去,收了九公重赏。到了园子却发现空无一人,只剩房间还冒着热气的滚烫泡脚桶。
这边王王元爱带着重兵,悠闲的负手大摇大摆,蒋家气氛紧张。这么多兵,怎么看都像是大祸临头的兆头。
蒋家和王家又不亲近,王元爱好端端的逛蒋家园子做什么?
怎么看都蹊跷。蒋家却没人敢多嘴,扫径迎客,无不热情。
唐仕带着小厮避在小道上,错开威武肃穆的士兵,见他们不像翻查的样子,心里稍稍安心。
唐仕道:“保险起见,我们还是躲一躲。万一我们静观其变,反倒让他们捉拿。”
小厮说:“大人说的是。”
王元爱一行人走远了。小厮护着唐仕抄小道,一路进了竹林。避进暗房,小厮长松了口气宽慰地一引路,一边对唐仕说:“这里是蒋家最隐蔽的所在,从来没有人打扰。大人可以……放心了。”
小厮舌头被吞掉目瞪口呆。刚弯腰进门,就看见四方井院里冒出了一对青年男女,少女发丝上系着绸缎红绳随风晃动,她微微慌乱了一下抓紧身边的男子,但很快又挺身而出。
蒋菩娘挡在章询前面,狐疑的看着眼前的两个陌生人结结巴巴。她强忍着心慌,冷静地问:“你们是什么人?为何擅闯蒋府禁地。”
唐仕目光很快,扫过章询身上的布衣,锦缎绸秀虽然奢华却一并都藏在暗处。显然是家中富裕但无身份地位,恐怕不是什么重要的人。倒是眼前这个盛气凌人的蒋家小姐,清冷美丨艳又毫无惧色。
想来她就是蒋家那位最声名狼藉的蒋八小姐了。
唐仕同样冷静下来微微一笑,作揖对蒋八小姐道:“在家是贵府长辈的客人。对蒋府路不熟,贸然闯入这里。却不曾想冲撞了蒋小姐……和这位公子。”
唐仕说的很含蓄却隐隐含着警告,暗示蒋菩娘在这里私会外男传出去也不好听。
章景同满脸无辜,亲昵呵护蒋菩娘。他低头暗语,对蒋菩娘道:“你认得他吗?”
蒋菩娘不解其意。
章询抚摸着蒋菩娘的背,宽抚着她低喃:“蒋家的长辈怎么会误打误撞闯到这里。只怕是有人指点过才对。蒋家有什么客人这么不能见人的?”
蒋菩娘微微摇头说不知道,但她很快反应过来。狡黠地问他:“你早就知道是不是?蒋家有人收留了不速之客,你是冲他来的!”
这次轮到章询愕然了,诧异地问她:“你怎么知道。”
蒋菩娘小声抱怨:“你才不会好端端的来看我。”充满娇嗔的控诉后她才承认,缓缓说:“前些日子蒋家开了小门,说是有亲戚上门。我暗想着,不管是什么打秋千的亲戚也不会半夜登门。走访后还不拜见蒋老太爷和诸位长辈。但也没多疑。如今你也来登门上府了,想必就不是小事了。”
蒋菩娘很担心华亭知道了,紧张地问:“是什么人啊?发生什么事了?”
章景同拍拍蒋菩娘给予他安心,噙笑转身:“既然客人要用这里的厢房,我们做晚辈的这就腾开。”他自矜自嘲,“不过这里狭小没什么好玩的。我方才一进来就觉得压抑。先生是蒋家贵客,还是不要屈没在这里,同我们一起出去的好。”
唐仕目光骤变。
章景同说完便携蒋菩娘出去了,一点都没有置之理会他。
唐仕小厮愤愤填膺道:“大人,他威胁你!”他冲上去要抓人,担心不已:“他知道我们不敢见客。要是他告诉旁人,这里藏了人怎么办。”
“哎。”唐仕拉住他优哉游哉,并不担心道:“怕什么。两个偷丨情的小鸳鸯,伶牙俐齿的不过是害怕。他比我们还担心今天撞见事被传出去呢。”他们彼此各自有把柄,谁会说出去?
唐仕对两个小鸳鸯并不上心。
*
章景同握住蒋菩娘的手慢慢离开甬道。
蒋菩娘在背后轻声说:“下次你要不是诚心来看我,就不要来了。”
章景同停下,堵住出口按住墙,他微微低头致歉,很诚恳地说:“我先前真的想来看你的。纯粹的,只为来看你……现如今是意外。”
蒋菩娘紧张呼吸灼热,哼的一声别开脸。她畏惧紧密的距离,微微抗议道:“你,你别吓唬我。离我远一点。”
章景同轻笑,噙着笑意满满无辜至极,“我何时吓唬你了。我在很认真的向你道歉。”他爱怜的摸着蒋菩娘发上的红绳,耀眼好看。
这么素的红布条,束在她发上怎么这么清冷好看。有种说不出的宿命感,仿佛她天生合该是神赐。
蒋菩娘轻轻哼一声,不是很高兴地说:“出了这个甬道,我就自己回院子里了。你早些离开蒋家,不要给旁人说教你的机会。”
章景同说:“我知道了。”
蒋菩娘扭捏不高兴他这么听话,又窃喜他这么配合。一时惶惶的松开手,说:“我走了。”
章景同抓住她的手腕,钳制用力。
蒋菩娘柔声劝他:“阿询。”
章景同沉声说:“……过些日子我姐夫来陇东。界时我会告诉他我在陇东有了想娶的姑娘。他会传信回去。到时候,”他顿了顿,郑重地说:“菩娘,我来蒋家一次不易。我们总不能这么一直偷偷摸摸见面。你好好想想,愿不愿嫁鸡随鸡嫁狗随狗。”
蒋菩娘刚要说话。
章景同道:“你别和我说什么你只是最后争取一次的话。我不爱听。蒋孟弗你若真不求和我有一个结果。先前、现在又算什么呢?我不是你的玩物,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原先我在你母亲面前说的委婉。但今日我可以了然告诉你,菩娘我不可能定居陇东。便是为了你,我也不能。你若想我们有以后,就嫁给我。你若不愿意……那你好好想想怎么给我交代吧。”
蒋菩娘生气不解地问:“交代什么?”
章景同捏着她脸抬起来警告,运气半晌才说:“既然明知不可能。在县衙缠着我说那些话做什么?在王夫人的宴会上顺着我做什么?如今,今日又算什么!蒋菩娘,你不能这么玩。”
蒋菩娘讪然叹气,怅然道:“阿询,我没有玩。”
她只是不知道怎么进一步下去,修成正果。
章景同觉得自己被耍了。他有些愤怒地问:“你在戏弄我?你这些日子的温情小意都是骗我的?”
章景同抓住她胳膊问:“陇东的女子都像你这般吗?你们人文开放,不如京城严紧。就能这么随意亲近男人?”
蒋菩娘被抓的太紧却不觉得疼,一时好笑章询,正要哄他。章询却问:“你戏耍过几个男人?陇东异地他乡的男人都被你这么争取过吗?”
蒋菩娘好笑骂他:“只有你一个,你还想我有几个?我是女儿家,这辈子的勇气都压在你身上了,这种卑微的事做一次足矣。你以为我对人人都这样?”
“阿询,你不明白我的心意吗?”
“我的意思是说。我亲近你是不图结果的——我知道你要走了,可那会让我放弃你,光是想想就让我绝望了。
蒋菩娘低声说:“我当初缠着你是遵从本心;在陇东顺着你是心里太过欢喜;如今,今日是太过高兴。我好久都没有见过你,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不缠着我,总是让我想你。心里怨怼太多了,才对你没有好声好气。”
章景同内心警铃大震。
真诚是必杀技。不经意的情话,远远比故作巧思更触动人。
章景同微微松动,手指爱怜万分,对蒋菩娘的动作都轻柔了起来。
蒋菩娘被一安慰,竟有些委屈:“我不想离开陇东,和你不想离开章家的原因大差无几。”
“阿询,我们是一样的。我不想和你吵架,也不想和你去浙江,也不想和你分开。”
她就是贪心,就是什么都想要。
章景同喟然,“你这不是折磨人吗。”他按着头痛,“你让我拿你怎么办。”他抬起她的脸,“你想过我们的将来吗?”
蒋菩娘信心满满,喜悦道:“当然想过!最美满不过你留在陇东,我们成亲,生两三个孩子。儿孙绕膝。我希望你继续读书,做不了大官没关系。不要做人师爷就好。将来孩子有你铺路,代代有传承,一代托举以待。总能熬死章家,那时京城局势就变了。我们家未必不能出一个京官。”
富饶的幻想里,却让章景同僵了笑脸。
蒋菩娘见他神情古怪,不禁偏头打量:“不愿意?”她勾着他的手,轻轻晃了晃,“你若不愿意读书呢,那就不读书了。你若不愿意和我成亲,那就不成亲了。可是,你若仅仅是不愿意留在陇东。阿询,你先不要说话。”
蒋菩娘冲动扑上来捂住章询的嘴,乌睫楚楚,“你,你走的时候再告诉我。也许,到时你就愿意留下来了呢。”
蒋菩娘对自己还是很有信心的。她第一次去千娇百媚勾丨引一个男孩子,人人都说她漂亮。蒋菩娘想,她总不会失手吧!
章景同好笑的拿下她的手问:“为什么过些日子我就愿意留下了?”他不觉得。
蒋菩娘硬邦邦地说:“世事变化,你怎么知道你到时不会愿意呢。”
章景同哑然失笑,他问:“菩娘,你该不会盘算着献身吧?”
蒋菩娘腾烧红了脸,狠狠推他到墙上,“想得美!”
作者有话说:
电热汀坏了,冷成傻逼了。
第137章
章景同失笑的撞在墙上。捂着胸口, 看着落慌而跑的蒋菩娘。
七上八下的心终于有了片刻喘息。
蒋菩娘,不想嫁给他。但想和他在一起。只争朝夕, 在意过程,不求结果。她心之所向,从来是本能。
回廊间,章询步履微沉,浑身都在想着蒋菩娘。她标新立异,有趣可爱。章景同一时竟有点不知道该拿她怎么办。
第一次有女子在他身上,只争朝夕,不求结果。
她喜欢他的热烈几乎要从眼眸里溢出来。这么大胆的女孩子,却这么听她娘的话, 她娘不让她嫁到南方去, 她便连考虑都不考虑。
可乖又不全乖巧。柳崔萍显然不想让她再和她继续,蒋菩娘却不。她要争朝夕的欢喜。
环俞翻身从回廊顶下来, “大公子。”
章景同后退一步, 吓了一大跳。
环俞歉意的扶着,连忙说:“是我。”
章景同收了惊,笑着正要开口,环俞附耳道:“王元爱来了。但一直没有人出去。我见门口他的人来了,赶紧来禀您。您看让行脚帮的人撤还是不撤?”
章景同颔首,“让行脚帮的人撤了。不急,人我已经见过了。找个机会通知一下王元爱。送个礼, 消消火,难为他这次这么配合。”他笑了一下说:“王元爱这一来, 虽然没有把人逼的跳墙逃窜。却也慌不择路,幸而让我遇见了。等会儿回去我画个画像,派人打听打听是不是那个唐仕。”
能连夜跑到华亭来的, 想必也是边境周围的人,应该不难打听。即便不是唐仕,也会有其它收获。
章景同暗忖一下说:“若实在打听不到,联系卫祁问问。”
环俞笑着说:“索命门不是已经不欠公子了吗。”
章景同不以为然:“来钱的生意他们总不会往外推。”
环俞面无表情伸手要钱,章景同打他一下,让他先去回府等着。
环俞正色问:“好,那我去禀了王少爷这就先回了。就不打扰少爷和佳人私会了。不过,”不待章景同打他,他附耳上前问:“要不要告诉王公子你遇见客人的事?我犹豫他问起你蒋家投靠的接头人是谁,该怎么办。”
一报还一报,王元爱逼出大周的客人。章景同还不知道留客的人是谁。怎么看都有点不得力。
章景同说:“你就告诉他不知道。让他晚上过来问我。”说着瞟见匆匆赶来的蒋英德,“来了,马上就知道蒋家这位客人是来投靠谁的。”
环俞作揖,见过蒋少爷。
古廊绿茵巷,枯叶尚挂几只。章景同提袍快步下来,刚下台阶,蒋英德就喊他:“阿询,可算找见你了。”
蒋英德撩袍迎上去,急切道:“阿询,我不知道他们敢怠慢你。这些都是九公他们授意的,绝非我本意。”
“我知道。”章景同笑着安抚他:“不碍事。我夺了蒋府的掌上明珠,如今你们家长辈正是看不上我的时候。吃几杯冷茶算什么。”
章景同笑着让蒋英德别放在心上。
两人并肩行走,路过柳崔萍庭院时,章景同微微侧眸回头。
蒋英德看在眼里,到是好笑:“你看什么呢!”
蒋英德的小厮禀了几句话,蒋英德挥手让小厮下去。他搂着章询脖子说:“走,到我房间去说。”
章景同跟着他走,蒋英德笑声问他:“你刚才是不是偷偷见我妹妹了?”
章景同不答,颔首浅笑。
蒋英德胳膊拐他一下才说:“先前我听说你被柳姨娘叫去了。还生怕她为难你。看来是很顺利了,她都允许你和小八见面了。”
章景同沉吟一下说:“倒也没有同意。”他侧耳吓人道:“我和菩娘是私下偷偷相见的。”
蒋英德恨的牙痒痒,捶他了一下没好气地说:“便宜你了。竟让你做了我妹夫。”
两人进房间,小厮没有进来。
蒋英德脱了鞋一并和章询靠在榻上,他枕着手臂说:“要不是为了你,我才懒得去祠堂。议的我浑身都痛。”
章景同问他:“议的怎么样?你家长辈如何说。”
蒋英德双手环胸,极为意味深长的看了章询一眼,许久才说:“长辈们大吵了一架。却对陇东是否要开战有分歧。战时的生意是乱世生意,许多买卖都不能做。太平天下则就是另一套生意经了。”
“我提议做生意后。家中长辈反对的厉害,尤其是九公。九公觉得一切尚未有定论。谁能知道大周是真的想求和了。万一他们战心不死呢?此事绝非长久之计。需稍后在议。”
章景同品了品九公,只觉得蒋家这位九公不同一般。
蒋英德突然翻身扑倒章景同,又是摔他又是用蛮力的。章景同本能和他摔跤,反应过来南方文人不流行这个,才缓了只和他拼力气。
蒋英德用枕头压着章询捶打,恶狠狠道:“章询你太不是东西了!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你就是故意在利用我试探我家人。”
蒋英德一个猴子偷桃险些让章询断子绝孙。章景同好悬掐住他手腕,一身冷汗地说:“蒋英德!”
蒋英德踹着章询,被章询躲了又躲,他没好气地说:“爷爷在这!”
折腾了不知多久,两人才双双罢手。
兄弟两并肩坐在床头穿鞋,章景同重整衣衫,蒋英德还想偷袭,被章景同抄起枕头抡了过去。“消停点。”
蒋英德冷哼一声,质问他:“你是在怀疑我家什么啊。好端端的让我去说这种话。我说了,如今你觉得呢?事关我家,总不能不让我听听吧。”
章景同喝茶说:“大周逃了个人过来,住在你家了。我也不清楚什么状况。只是好奇,你家里人为什么收留他。”
蒋英德凛然坐起:“阿询你此话当真?”
章景同反问:“不然你以为王元爱来你家找什么。”
事关家族存兴蒋英德不敢大意,暗忖片刻问:“你的意思是,我们家有人藏了敌国人?”
章景同说:“我不知道。我连藏在你家里的人是谁,什么身份都不清楚。更不清楚你们家里是谁藏匿了他。又是出于什么目的藏匿他。”
蒋英德不信,问他:“那你让我问长辈那些是什么意思?”
章景同递给他空茶碗,用蒋英德手托住:“无利不起早。我在华亭县衙得到的消息正是大周有意求和,不愿开战,愿和谈。”顿,“若是有人得了不一样的消息。为了蒋家利益,自然会出面阻止。”
蒋英德灰暗的垂下肩膀。
他明白章询的意思。说句不好听的,章询在华亭根基浅。他能打听到的内部消息,蒋家长辈早就能打听到。章询作为他的狐朋狗友,贴心的过来传一个他深信不疑的内部消息。蒋家长辈不会觉得突兀。
蒋英德现在是蒋老太爷有意扶持的对象。他的提议合情合理,大家卖面子都不会驳回。——除非,蒋英德是在把蒋家往沟里带,而他又有合情合理的理由阻止。
蒋英德神色怆然,捏了捏拳,忽然说。
“阿询,有劳你回去告诉尹大人。我们蒋家会自查自纠,在事情闹大之前把人交出来。九公,我们我们也会在自审后交给华亭县衙。如果蒋家真的有人有问题,我们绝不包庇。”
章景同没想到蒋家儿郎这么深明大义。蒋英德是代表蒋家说这些话的。他不免沉吟,委婉地说:“其实……今天我和菩娘私下会面的时候,还意外撞见了那位客人。”
“什么?!”
蒋英德霍然抬头,不敢置信:“你怎么会撞见?”
“巧合。”章景同叹气说:“菩娘找了处清静的地方同我说话,却未曾想离开的时候遇见了那位客人。”
蒋英德急的兜兜转转,左右想办法,“那这样就不能直接禀家里了。否则将你和菩娘牵扯在其中,只怕对你们不好。”
章景同拍拍他肩膀,告诉蒋英德:“尹大人尚不知此事。只有我发现了,我还没禀上去。”
蒋英德团团转,暗忖敲手。
与此同时,王元爱收到部下回禀:“大少爷,没有人。自打您进门后,兄弟们将眼睛睁的大大的,蒋家门口四下都没有人出去过。”
奇了,章询不至于在这件事上骗他。
王元爱暗思量不对劲。
章询和蒋家小姐正浓情蜜意着,若无确实证据,他不会好端端的拜托他来蒋家打草惊蛇一圈。
刚和妹子卿卿我我,就要查人家家里。这段感情还怎么善终?
王元爱敲了敲桌子说:“行了,蒋家的点心我也吃够了。无趣,若是蒋家什么时候敢开放蒋六爷开凿的那片人工湖,不妨来通知我。让我也在这华亭游乐游乐。”
蒋九公陪客笑道:“华亭荒水,不过巴掌大点,谈不上什么人工湖。入不了王少爷的脸。王少爷若是有兴致,我陪您转转……”
王元爱起身打断说:“不必了。我不过是无聊。今日天色不早了,既然蒋家没有什么好玩,我就先回去了。”
蒋家,蒋英德寝房。
蒋英德振奋精神,又颓丧的看着章询,问他:“阿询派人盯着蒋家,是因为我们在咸阳时同你说的话,还是因为你盯上了我妹妹?”
前者为义,后者为情。
章景同并不瞒他:“当初我和卫祁见面之后,只是同你说了,华亭买卖军粮,有世家大族在里面牵桥传话。还未说旁的,你就问有蒋家的人参与吗?当时,我就知道蒋兄心怀坦荡。”
“我派人守在蒋家,是惦记菩娘。她……吓我一大跳。”章景同苦笑一声,“回华亭以后,小八做事让我猝不及防。我即要了她,就不能看着她一个人为她的大胆买单,让蒋家羞辱她。”
蒋英德脸色苍白地问:“然后你撞见了,大周的客人?”
“不是。”
章景同说:“我是从杜师爷家看着此人出来,一路进了蒋家。他们行事很隐秘,若不是我还派人盯着菩娘。只怕也不能肯定他进了蒋家。”
蒋英德捏了捏拳问:“知道是谁吗?”
章景同沉吟道:“十有八丨九是大周官员唐仕,具体待察。若是蒋兄这边配合,恐怕速度会更快一些。”
蒋英德说:“我知道了。阿询,你先回去。烦请这件事你先帮我保密几天。最迟两天,我肯定给你答复。”
蒋英德抓着章询肩膀,艰涩说:“就当是看在小八的面子上。蒋家说是查出庇护奸细,于她也不好。这件事不要捅到明面上,我们私下解决。”
章景同闻言笑着说:“我还正要叮嘱你不要打草惊蛇呢。”
蒋府门口,蒋英德亲自送章询出门,临走前还抱了抱他:“这件事你别管了,我一定会给华亭一个交代。”
琼枝拿着个包裹在门口探了探头,匆匆跑下来:“章公子,你的包袱。”
章景同一摸是沉甸甸的书册,不顾人看着,径直掀开包袱。厚厚的一沓书册。《礼俗大赏》《小沈礼记》《大沈礼记》《诗经》《薄金盏》。
“哟,这怎么还送上戏本子了。”蒋英德随手接过《薄金盏》,戏谑打趣:“我家妹妹怎么会想起来个你送戏本子?”
章景同用布皮一包,爱惜的卷起来。蒋英德本子还没捂热手就空了。章景同把包裹交给小厮,笑着说:“你妹妹嫌我不知情丨趣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8章
西安府的翟大夫来了。行事也未遮掩, 是正在处理南方子弟的章喜卫亲自送来的。
章喜卫因之前的事见章景同一直低着头,有些愧对, 不敢直视章景同。
章景同坐在榻上,任凭翟仲长为他重新洗伤包扎。他笑着对章喜卫说:“章六叔,您这是如今都不肯理我了?”
章喜卫神色苍白,见着章景同勉强一笑,“大公子这是开的什么玩笑。我是没脸见您!您亲自去咸阳,为我们拖延时间。却因为我的自做主张,几个月的心血前功尽弃。还连累您被贼人劫去,白受了一番苦。”
章喜卫没脸见人,这次若不是因为要护送翟仲长大夫过来, 他是真不愿意来。只可惜韦迎波不愿代他, 还口口声声说他是武将有拳头能震压住这些南方子弟。等章喜卫能拿起他的秋水剑,再来和他说换的事。
章喜卫没办法。大公子的伤耽误不得, 他只能硬着头皮送大夫过来。
翟仲长净手对章景同说:“唉, 公子身边都是些什么三脚猫医者。您的伤是发物,沾了酒毒的,遇上三七、升药、金创粉只会让皮松肉散。应当先用皂刺拔脓,铅丹去腐,再用炉甘石、三七粉。胡闹,胡闹这不是!”
环俞冷声和翟仲长争辨,“图礼氏用的是发力, 江湖人内力发出都是崩劲,不先愈骨, 一味疗在皮外伤上。只会伤了大公子身子的根基!”
章景同听的头痛,揽着章喜卫出去了。留着他们二人在房间争吵。
章喜卫神色愧疚,不敢接受章景同释放出来的善意。
“大公子, 你骂我吧……”
章喜卫再次下跪,“都是我自作主张。原本您吩咐过的。我去见了王将军却也没有把名册交给他。后来才被人夺去烧了。”
章景同免强拉住他,质问:“我身上还有伤,一定让我这么拉着你,非要跪下去吗?”
章喜卫这才停下,神色难堪,“大公子。”
章景同叹气说:“烧了就烧了。绢册还在,一切又不是没有挽回的余地了。你何苦如此?”
章景同强忍疼痛把章喜卫扶起来道:“当初让你们誊抄,是因为有不得不誊抄的理由。如今时局不同了,送回去的是绢册还是书册都无关紧要。”
章喜卫只是小瞧了陇东军营内斗也如此严重。
章喜卫跟在章景同后面。章家小院实在巴掌大点,没什么好逛,走了没一会儿章喜卫就和章景同前胸撞后背了。
章喜卫讪讪然停下,没话找话道:“大公子在陇东任务已了,为何还迟迟不归京呢?”
章景同停顿不答。
章喜卫又在后面问道:“来的时候我听翟大夫说了,章大人很生气说你不爱惜身体。您若再不回去,只怕章大人要派人来抓你回去呢。”
章喜卫是齐夏光身边的人,这个名字是来陇东后现改的。外人不清楚是什么情况,东宫那几个辅臣再明白不过。一个并非章景同不可任务,派章景同前去。摆明就是让他散心去的。
章景同如今又把自己折腾伤了,京城不会让他在外面小狗似的流浪了。
章景同想起这个就叹气,抚着额头发愁连连。
俞弘业也不知走到哪了。他找急讨姐姐欢心,只怕一来陇东就要带他走,没几分商量的余地。菩娘这边还没有哄好,他要把人家姑娘带走,总要找个正式机会,上门禀告身份,说清身家来历。
唉,陇东到底太远。下聘小定,请长辈来都不方便。这么没明没份的也不好把人带走。
蒋家奸细不除,章景同也不能冒然上门承认。未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章景同发愁的捏着眉心。
*
下午,王元爱来了章家小院。他一来就很嫌弃,四下转了两圈,最后挑了院子坐了。章景同见他也不进正屋,索性把茶点也摆在了外面。
石桌圆凳,简餐陋点,几盘糕点做的到是精致,色彩诱人。
王元爱吃了一口就吐了,他非常排斥嫌弃,“你至于做到这个份上吗。这甜的人怎么吃的下去,你小孩子啊?”
章景同手型修长,捏着糕点配茶,吃的自在舒适。一点没有为难的样子。
王元爱吐嘈他,“吃的跟个姑娘似的。”
王元爱盘着瓜子,闭眼在章景同这里享受冷风。清肃的太阳跟装饰似的没有似毫温度,院子里的茶点很快就凉了,丝丝冷风穿堂而过。
陇东黄沙的静的好像没有声音一样。
许久,王元爱才问:“今天你怂勇我去蒋家可让我扑了空。蒋老爷子一大拔年纪了,吓的可不轻。我带那么兵去,他还以为出什么大事了。”
“装的。”
章景同也喜欢这片安静,王元爱不说话他也享受的看着树稍的小鸟,枯枝微压,风一抖,叶子簌簌落下。
章景同悠闲地说:“蒋家这么多年除了一个当家的蒋九公,背后撑着的只有这位蒋老太爷。蒋家这位老太爷知道的可比我们多的多。其实我早该知道了,若不是他一直在为蒋家选新的继承人。怎么可能蒋英德刚一冒头,就立即提拔他?”
王元爱通达洞悉,立刻明白。他们都是自幼被培养中继家族的,深深明白,若非犯了什么大错。家族是不会人到中年突然放弃他们,去培养一个小辈的。事情不是这么运转的。
章景同笑了一下,说:“以前对这些小事不在意。总觉得是英德的家事。如今马后炮,再看方才觉出不对味来。”
哪有什么家事。
对大魏来说,皇上的家事就是国事。
对华亭来说,蒋家的家事就是边防大事。
王元爱问:“听你的意思,我这边没有打到兔子。你那边搂到蛇了?”
章景同到也不隐瞒,“本想找个清静地和佳人约会,不曾想也遇见人来躲。看起来很是慌张。我已经描了画像,派人去查了。你再坐会儿。约摸晚上就有消息了。”
“呵。”王元爱扯唇笑了下,冷道:“你不用这么提醒我蒋八是你的。你丫自己别玩脱了,把自己也骗进去了就好。”
王元爱是半点不信章时霖就突然和蒋菩娘你侬我侬了。
王元爱说:“蒋菩娘的美色放在陇东是独一份,放在整个天下就未必是独一分了。总不能我看上一个‘娘娘’,你就勾丨引一个娘娘吧。你小子,玩吧。我看章家怎么答应让你娶她进门。”
章景同瞥了眼四下无人,兰妈妈也被支走买酱菜去了。他淡淡反驳,“有什么娶不得的。当年四叔要娶一个丫鬟,家里最后不也同意了。可见这件事也没有那么难。”
王元爱斜觑着他说:“我听说你四叔那个丫鬟最后不是跑了?”他笑着伸腿,“你啊,这个别也跑了就行。”
章景同愣了一下反驳,“那怎么能一样,韩香那是因为她替兰花门做事……”他突然顿住。
章景同陡然消声。
王元爱揶揄说:“那你可放心了。我们这位蒋家小姐至少是位正常的名门闺秀,你要省力的多了。”
章景同却不再说话。
他久久沉默,拧着眉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
“这么说蒋府的人就是唐仕?”
章景同手里摞着叠象棋,一边下一边说:“大周丢了军粮,唐仕查了一半就不查了。找急忙慌的逃离大周,躲在大魏熟人家里。这是发生什么事了?”
王元爱丢了个卒,但他棋品很好,不骂街也不跳脚,反而重新琢磨,他问章询:“我怎么看着大周像是要卸磨杀驴,唐仕不甘心被杀,就跑了。”
章景同手里原本的棋撒了一地,他怔怔地说:“唐仕原本是大周边防一小官。他能惹什么大事。临跑前,他干的最后一件事就是究查大周军粮……”
“有人不想让唐仕查下去?”王元爱抬头也放下了棋:“大周求和,甚至送回了图礼氏残部。”
可是,王元爱迟疑道:“这能有什么蹊跷?”他笑着说:“总不能是大周假意示好求和吧。”
章景同立刻说:“你说的未尝没有可能。”
索命门,高耸入崖的山门口。
李诸离拿着剑不见卫祁来送,顿时不满,“如今还避什么嫌,蒙秦山都一起行动了。如今索命门、诸离门上下谁人不知?”
等到落日也不见人,李诸离直接去闯门。这才被吞吞吐吐的索命门众人告知,卫祈自从上次见了唐仕,已经不见了数日。
李诸离二话不说就去找王元爱、章询算帐,让他们负责善后。
正巧,王元爱章询在一处,李诸离杀去了章家小院。
漆黑的乡道上,章家小院门口挑着两盏灯,昏黄烛光照地。
章景同亲自送王元爱上马车,看着王元爱亲信护卫都来齐了才放他走。临走前,章景同扶着马车框对里面说:“下次来我这里叫上护卫。你死这里我一万张嘴都说不清。”
天色太晚了,王元爱回去的迟。章景同生怕路上再出图礼氏这样的意外,非让王家来人把护卫士兵都叫全才放他离开。
王元爱喝的微醺,闻言微微笑道:“你以为光明正大一点好处都没有?这里是华亭,章…询你学着点吧。”
马车帘放下扬长而去。
章景同刚转身迎面碰上李诸离,鬼魅无声的,他差点吓掉三魂六魄。
李诸离低声叫道:“章公子。”
章景同扫了他一眼,“进去说。”
环俞掩上门,谁料章景同正停在路中央等他。青石砖道上,章景同脸色很不好,他余惊未除,问环俞:“你怎么会让人悄无声息靠近我?”
太意外了。
章景同倒不是受了别的惊吓,只是黑天深夜的,突然有个人没声的贴在你背后,一转身还出声。吓死人了好不好?
环俞脸色比章景同还差,他古里古怪地说:“你不怕王元爱害你,倒怕李诸离害你。”说完甩脸子走了,脾气好生的大。
章景同失笑摇头,去见李诸离。
李诸离见了章询就说:“我大哥不见了。最后一面见了一名周官叫唐仕,我听索命门的人说。唐仕上门来质问军粮的事了,气势很是咄咄逼人,看起来不会罢休的样子。谁知突然就没动静了。”
章景同给他倒了杯茶说:“这件事我已经知道了。唐仕在蒋家,他偷逃过来的。蒋家已经表态会交人,明日我去看看消息。审审唐仕知不知道卫祁的事。”
李诸离问:“会不会是大周朝廷在做怪。他们献上图礼氏残部假装求和为假,暗地里谋战是真?所以才把影响‘诈和的’嫌疑人都控制了起来?”
章景同和王元爱也是这么想的,现在只等进一步确定消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9章
蒋家深夜虫鸣鸟叫, 蒋九公捻亮烛火。
唐仕坐在暗影处,对他的话不以为意, 淡淡威胁道:“你不想收留我?呵。蒋家要是知道你当年做过的那些事,你以为你还能在这里好好做蒋家的蒋九公吗?呵呵,我还听说蒋九公的小女儿最近嫁的很好啊。你说尹丰知不知道,他的亲家过去如此‘光彩’呢!”
中年人的撕破脸是毫不留情的,蒋九公面目狰狞,啪的一下溅起桌上尘埃,他咬牙冷笑:“有本事你就去说,我看蒋家没了我还有谁敢收留你!是装聋作哑的蒋老太爷,还是那个滚刀肉万事不沾手的杜卫良!”
蒋九公揪着唐仕领子, 极近嘲讽地说:“你以为蒋家不知道?那个老东西什么都知道。”他指着天说:“蒋家的老祖宗什么都知道!你若敢揭穿我, 不用你牺牲我。他第一个清理门户,到时候你的去处就不好说了。唐狗!”
唐仕闭着眼睛, 紧紧的不甘心。
许久, 他才说:“可是我今天被人撞见了。”
蒋九公背着身倒水,刚拿出托盘下的刀他突然停下了。他不动声色把刀放回去,强做冷静地问:“被谁撞见了?你和王元爱的人碰面了?”
唐仕说:“不是王元爱,是你蒋家的人。”
蒋九公赫然转身!
唐仕满意了,才悠悠说道:“到也不是别人。就是你们那位蒋家声名狼藉的蒋八姑娘。”他过来自顾自的倒水,蒋九公按着托盘始终没让开。
唐仕斟了水,说:“你们蒋家那位大小姐背地里私会外男, 正巧与我撞个正着。我们两两避开了。虽说,两个偷丨情的小鸳鸯不是什么大患。可凡事总怕万一, 你还是去提点一下的好。”
顿了顿他问:“男方那个小少年什么来路?我近来消息不便,还得你多打听打听。”
蒋九公一挥手说:“不用打听了。也就是你是周人不知道。我们华亭地界都传遍了。那小子叫章询,家里在南方有些势力。现在在华亭当小师爷, 在尹丰身边的孟德春手下做事。”
唐仕没想到还这么麻烦,他隐隐头疼问:“你们蒋家的小姐怎么会跟个小师爷纠缠在一起?”
蒋九公冷笑,“姐儿浪荡,父母又管不着。没和小厮搅和到一块就很不错了。怎么,唐大人还管起了我们蒋家的事?”
唐仕说:“我对你们蒋家的事没兴趣。不过你要说蒋八小姐的情郎是那位小章师爷。恐怕事情有点不妙。”
唐仕表情不妙,烛影浮光掠过。
唐仕道:“你这么一说我才想起我见过他。我来蒋家那晚,在杜家隔窗和他见过。只是他离的远,夜色又太黑我没看清。只知道他是华亭的小学幕,被喊来跑腿办杂事,我却没想过他会是……蒋八小姐的情丨人。”
*
夜里,蒋九公和夫人一起并肩躺下。突然提起了蒋八的婚事。
蒋九夫人听着一愣,掖了掖枕头试探地问:“好端端的你怎么提起了蒋菩娘的婚事?”
蒋九公枕着手臂说:“蒋八再怎么说也是我们蒋家的姑娘,她这么胡闹对我们家丫头也不好。尹丰的儿媳是那么好做的?丫头的嫁妆就是再丰厚。她娘家出了个这么浪荡的姐妹对她也不好。”
蒋九夫人眼睛一瞪,“他敢!”
她得意地说:“我们丫头可是华亭粮仓的大功臣,就是天塌了,尹家全家都得先把她供起来。”
蒋九公和妻子说不通,只能叹气地说:“总之!夫人就听我一声劝,改天去找六房说说。那章询长个板正条顺的,家里又是个大姓。桐庐是个好地方,鱼米之乡,也不会委屈了蒋菩娘。”
“既然蒋菩娘自己巴巴的挑好了夫婿。早点嫁过去想必她娘也没什么意见。又不是别人强逼她的。早点拿定主意,操持的把婚事办了。让他们赶快走,蒋家也清静。”
蒋九夫人听出意思了,“你这是想尽快赶蒋八和章询走?”两个小孩子能怎么招惹他了?
蒋九夫人奇怪不已。
蒋九公叹气,附耳对妻子说几句。
蒋九夫人脸色骤变,她倏然变的凌厉:“相公放心,我会找你蒋八好好谈谈的。她如果想好好出嫁,风风光光的拿着嫁妆走。她自然会知道怎么说话的。”
蒋九公心慰的点点头说:“你明白就好。”他拍拍妻子的手,拧眉说:“至于那个章询,希望他识趣吧。”
章询是个麻烦人,摸不透,身世富贵。看着像受宠又像不得宠,家里吃穿用度管着他,是个富贵人。但家里大的前程没有他,注定是个富贵闲人。
蒋菩娘是个会挑的。这样的小公子哥,蒋九公自己都愿意把女儿嫁给他。
但这件事也就棘手在这。
章询若是轻易杀了会有很多人追究的,事情会越捅越大。蒋九公只能又拉又哄,但愿这个小师爷懂点事。快点带着美人离开陇东。
……唐仕有个最坏的猜想:他觉得章询是追踪到他到蒋家的。
蒋九公不敢轻易信这种话。他觉得章询就算是真的发现了什么,他又是怎么知道蒋家避难井的?就算他是蒋菩娘告诉他的。他又有什么本事使唤王元爱来为他打草惊蛇?
怎么看都不通啊。
蒋九公还是更加偏向章询是向华亭汇报了。
华亭和陇东兵营合作,开始抓从大周逃来的神秘人。所以才搜到了蒋家,并且挑了最跳脱的王元爱来办这件事。——他位高权重,和蒋家任何人都没有牵扯。蒋家也不敢攀扯他。
*
“蒋家来人?”
章家小院,章景同不可思议的看这眼前这位喜庆的媒婆。章喜卫更是堵在门口不让出去。
媒婆挥舞着艳色手娟,眉飞色舞道:“这还能有假?蒋家可是亲自给我付了五两银子的。我这是跑断了腿呦。正好你们家叔伯在,让我看这件睁眼媒的事就早早定了吧。”
章喜卫被缠的不能脱身,求助的看着章景同。
章景同暗暗沉吟许久,叫道:“你是说,是蒋家的族长夫人叫来谈这幢事的?”
蒋家现任的族长还是蒋九公。
蒋九公一家好端端的为何会参加他和蒋菩娘之间的事?太蹊跷了。
焦俞环俞听见媒婆来堵章景同门,都过来看笑话。
媒婆说的天花乱坠,原以为是一件板上定钉的睁眼媒,没想到男方没有丝毫动静,连带着亲朋好友都没什么反应。
媒婆迟疑了,不敢置信地问:“蒋家姑娘多么漂亮一个仙女,蚊子见了她都得嗑个头,黄大仙来了都得烧柱香。皇宫的娘娘见了她都得惭三分……”
“停,停,停。”
章景同头痛的打断媒婆,“我和蒋家小姐的事,长辈自有论断。现在还没有到谈婚论嫁的时候,您先回去吧。若是我要登门求亲,必然上门请您。”
媒婆说:“这怎么能行呢!您和蒋家小姐的事整个陇东谁不知道。这原本就是瞎子吃汤圆心里有数的事。人家是姑娘,您是男子,您不上门主动些。难道要让人家姑娘八抬大桥上门来娶你吗!”
章景同闭上眼睛。
章喜卫见状,连忙帮忙送客媒婆,一边送还一边劝说:“……我是人家六叔,也不是人家爹娘。这章询的婚事我还真拿不了主意。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您看,就算真的要定亲,我们也得写信回去,听听他父母的意思不是?”
章喜卫连哄带骗,艰难的把媒婆送出门了。
成功关上门的那一刹,章喜卫虚脱的像是打完了一场大胜仗。
*
蒋菩娘收拾好妆匣,暗忖了下盒上。精致的珠宝钗盒中,唯有这两根红绳不轮不类,寒酸至极。
琼枝看见不禁嘀咕,“这小章师爷也真是的。平日里看他出手挺大方的,怎么现在这么小气了?送两根绑头发的红绳算什么?”
蒋菩娘护着妆盒,珍惜的藏起来。
她不高兴琼枝埋怨章询,护短地道:“你什么都不知道。净看些金银珠玉的,哪里知道这里面的区别。”
这是第一个,小询郎特别用心的,送给她情丨人间的礼物。
琼枝捻酸说:“我就是觉得章公子变小气了。还有,小姐也越来越胳膊肘往外拐了!”
可是蒋菩娘不缺钱啊。藏金纳银久了,蒋菩娘总觉得再好的珠宝都是收起来封存的命。那些没有意义,还不如能吃饱饭的一贯铜钱。
小丫鬟匆匆跑进来,抓住琼枝说:“姐姐,姐姐不好了。族长夫人来给小姐说亲了。”
蒋菩娘脸色骤变,刚要出去,就听见小丫鬟大喘气地说:“就是那个小师爷!琼枝姐姐怎么办啊。”
琼枝尴尬地看着小姐,怎么也捂不住小丫头的嘴。
琼枝不喜欢章询。这个人怪怪的,小姐嫁到南方有什么好啊。人生地不熟的,到时候日子过的不好哭都来不及。
蒋菩娘说琼枝,冷淡道:“我以后要做什么决定是我自己的事。但是我不许你瞧不起他。琼枝,记住了吗?”
琼枝瑟缩说:“小姐,我没那个意思。小章师爷挺好的,他长的又英俊,待你也温柔,家里又……”话没说完就被打断。
蒋菩娘说:“我不管你到底是怎么想的!”琼枝判若两人的态度蒋菩娘并不想追究,她说:“但你是我身边的人。你是和我一起苦过来人。我们是过命的感情。阿询……他会把你的意思当成我的意思的。”
琼枝蹲在蒋菩娘脚边。
蒋菩娘摸着她的脸说:“询郎是我自己选的,我很喜欢他。琼枝我不指望你跟我一样喜欢他,但不管你做什么决定之前都别忘了。他是我珍爱的人。”
琼枝是个小孩子。她生在华亭,长在华亭。眼里只有蒋家,却不知道天下之大。
阿询是因为跟她在陇东才如此委屈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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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蒋菩娘低声落寞地说:“章家是个大姓。如果我跟了他去浙江, 你也不想旁人说我。你看陇东蒋家的姑娘都能攀上浙江章家本支的子弟了。琼枝,这话很难听的。”
出了华亭, 离开陇东。
望族蒋氏实在是太微不足道的一个小家族。
其实蒋菩娘对远嫁他乡并没有什么所谓。起初……是没有什么所谓的。可随着蒋家对章询的轻视,母亲的强烈反对。蒋菩娘突然意识到,在陇东,她能一辈子维护阿询。
回浙江,章询却未必能一辈子维护她。
男女情爱甜蜜不过那么几年。日长恩消,往后久了。人都得面对现实。
在陇东阿询实在过的不开心了,他可以回浙江,桐庐老家不会觉得他在外面花花肠子和别的女人过了几年,就觉得他败坏门风。只会说他浪子回头。
可她要是跟着章询嫁到浙江去了。千里迢迢, 她要怎么回来?跋山涉水, 穷凶险阻,她要花费更多的力气。
可纵然这样蒋菩娘也不想放弃章询, 她清醒的看着自己沉沦。
蒋菩娘拍拍琼枝, 问小丫鬟:“九太太怎么会突然替阿询给我保媒?”
按理来说,章询不该认识蒋九公他们啊。
小丫鬟伶牙利齿,学舌道:“九太太和姨娘说,小姐是个主意大的,不愿意嫁这个不愿意嫁那个。家里人都拿你没办法,也懒的管你了,既然你自己挑好了夫婿。索性趁早嫁了, 以免时日久了,拖出什么丑事。”
琼枝气道:“要她大嘴巴!我们家小姐和小章师爷清清白白。让她胡说!”
蒋菩娘抱住激动的琼枝, 拧拧她的脸让她不要说了。她对小丫鬟道:“继续说,然后呢?我娘拒绝了九太太,九太太有什么反应?”
小丫鬟奇道:“没有啊, 姨娘没有拒绝九太太。只是说,她们家是女儿,就算是她女儿主动了一次。但这面子让总要过的去,说让男方过来提亲。这边和她说没用。”
蒋菩娘错愕了一下,然后又觉得在情理之中。
是啊,姨娘从来就不会拒绝别人。她性子温柔,就算不满也多是有办法扭转事情……
蒋菩娘腾的站起来,是啊!娘这么聪慧的人怎么会突然画风突变,突然凌厉的对章询说那些难听话。她是在考验他!
蒋菩娘急的兜转。
娘的话三分真七分假,不想让她去南方是真。舍不得她远嫁受苦也是真。那假的部分呢?
……娘,有没有可能并没有打算让章询入赘。
阿询试娘的时候娘好像也没有反对。
娘是因为她没有刁难章询,还主动贴上去求爱。而帮她重新站据高姿态,让章询想尽办法来求她吗?
蒋菩娘提裙道:“糟了,快去正厅。”
九太太冒然过来打乱娘的算盘,母亲必然很生气。
柳崔萍在外面越是隐忍笑容,私下里就气的越狠。蒋菩娘想着她才为了章询的事顶撞过娘,心里就越发不好受。急切的想过去。
蒋菩娘叫来琼枝,附耳对她说:“你去找我三哥。让他派人去章家小院说一声,让章询想个法子提礼来登门。求不求亲,礼成不成都无所谓。重要的是他把姿态放低些。让我娘满意他成心求娶。”
想了想还是不放心,又添了句嘱咐:“我娘不会一次就答应他的。你让章询放心,这件事成的没那么快。我娘还要刁难他很多次的,你告诉他不要难过。我将来会补偿他的。”
琼枝听完这话就不肯去了,她气呼呼地说:“我不去!”她插腰说:“我才不去,谁爱去谁去。小姐你怎么就这么不争气,夫人替你抬桥子,你拆桥子。你就非那个章询不可吗!他有什么好的,除了沾了个大姓,长的好了些。他还有哪里好。哦,说他是个师爷,其实他连个师爷都算不上。不过是别人抬举他罢了!”
“我可听田小姐说了,孟公子求你都知道细心的追。又是给你养昙花,又是当众表心意的。那个章询他为你做过什么?!”
琼枝气的都哭了,“现在小姐都知道了,我也不装了。我讨厌他!我就不喜欢叫他姑爷,我也不喜欢假装高兴的打趣他。我们小姐凭什么要倒贴他啊,你是王元爱见了都想送进宫做娘娘的美人。那个章询长的好看,他有你长的好看吗?浙江章家像他这样的子弟足足能数出八千个,你看他风光。真回去,族里的风光能轮到他吗。”
蒋菩娘抱着琼枝哄:“乖乖不哭,我们乖乖不哭。琼枝别哭了,你看你。胡说八道,浙江章家举族才八千人,男女老少,哪里来那么多年轻子弟。再说了……是我求的他。”
蒋菩娘垂眸一点温情,她就是不争气。
琼枝抹着腮旁的泪,哽咽道:“人家都说小姐是最聪明的。可小姐在自己的终身大事上怎么这么不聪明。大家族是那么好呆的吗?小小的蒋家都逼死了多少人。你以为我笨,我一点都不笨!”
“我怎么不知道浙江章家家大叶大。可就是因为他们家大叶大我才怕。八千多个人的家族,意味着什么?每天吃早饭他们都得摆三排流水席,你从陇东嫁过去就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那章询是什么人?是你求来的!是你巴巴的求他的。不是他要死要活的要娶你的。你将来过的不好,他也只会说活该,是你贴过来。夫人什么都知道,就是因为她是过来人,她才苦苦哀求你。她才拼命刁难章询。她就想高高把你抬起来。让章询仰望你。”
琼枝气的又捶又打,“小姐你混蛋!你还拆台,你还辜负夫人好心。柳姨娘都为你操碎了心,你还嫌她刁难了章询。让章询没脸了,让你的小询郎受脸子、受气了!你不争气!你不争气!!”
蒋菩娘听懂了,她什么都知道。珠玉脸庞流下晶莹剔透的泪,她说:“我知道,我什么都知道。我不会被他哄到南方去的。浙江章家没有他的前程,蒋家会在陇东给他准备好前程。如果他不愿意留下,那就是他不喜欢我。我不会强求的。”
蒋菩娘在这件事上看的很开。她只珍惜当下,能拥有他一日就是一日。
“可是。”蒋菩娘流着眼泪道:“琼枝,喜欢一个人是不该让他受委屈的。章询是我强求来的,如果我不强求他。蒋家的人有什么资格给他甩脸子刁难他呢。我想保护自己的心上人有错吗?我喜欢他,我不想让他无端的受家里人给他的委屈有错吗?”
柳崔萍庭院门口,蒋英德正喜不自禁的带着章询章喜卫上门。突然听到这番话,三个人都挺在了春日料峭寒风里。
青石砖道路冰冷腻滑。蒋英德回头也不是,继续走也不是。万幸章喜卫拉住他,尚有理智地说:“三少爷,你还是先进去带我拜见柳姨娘吧。”
蒋英德如被神救,拥着章喜卫:“走走走。”
后面也不知从哪聘的喜事铺子的人,三十六人捧着礼物低眉顺目,十分有规矩的走了足足一盏茶。场面死寂,久久过不去。
章景同笑着上前,好不容易等人走完了。他递给琼枝帕子,摸摸她的头说:“小丫头还挺护主。”他语气充满赞赏和喜爱。
琼枝板着鼻涕小脸,端端正正行了个礼走了,一点没接章询的帕子。
蒋菩娘有些不好意思,低头看积雪:“你怎么来了?”
章景同柔软的盯着她发旋,无不遗憾不能上手摸摸乌发,他笑着说:“我怎么能不来。蒋家都派人上门了,我不来。不是更羞辱你脸面了?”
蒋菩娘大为懊恼,“你都听到了?”
章景同微微惊愕,他不解蒋菩娘先前还说了什么惊天言论,故作神秘:“恩,都听的差不多了。”他试图套话,“你就没有什么想给我交代的?”
章景同话听了一半,本以为蒋菩娘还会说什么。谁知她理直气壮,昂首挺胸。
蒋菩娘说:“没有。”
蒋菩娘昂首笔直,侧庞在春寒里英气又柔美,她说:“我没有交代,就是你听的那样。阿询我会保护你,就这样。是我选了你,我不会因为我选了你就让你遭受蒋家无端的考验。你是我选的,和不和你在一起是我决定的。蒋家任何人都不能去考验你,我娘也不行。”
章景同问:“倘若我一辈子都没有功名呢?”
蒋菩娘笑着说:“只要你心无遗憾,我至少能让你有一样功绩。”
蒋菩娘轻轻贴着章景同耳朵说:“我会给你生儿育女。就算你在这天下什么都没有,你至少会是我的丈夫,孩子们的父亲。天底下,我唯一的新郎官。”
“章询,只要你愿意留在陇东。你什么都有,我不会让你有遗憾的。 ”
章景同闷声一笑,心里久久颤抖不止,他也说:“菩娘,我也不会让你有遗憾的。”
蒋菩娘若无其事拍着章景同肩膀上并不存在的灰,有些哽咽但是强忍下了。她若无其事的说:“只有你能拒绝我。阿询,当初你可以选择答不答应跟我在一起。现在也可以选择留不留在陇东。”
章景同握住她的手:“必须留在陇东吗?”
蒋菩娘若无其事放开他,眼睛泪花,她笑着道:“当然不是啦。”她背过身,支起瘦弱肩膀,她平静坚毅道:“你不愿意留下也是人之常情嘛。我是不贪心的,我拥有过了,我争取过。我还哄了阿询做我的小询郎,我一辈子都不遗憾。”
蒋菩娘回眸笑容灿意的看不出一滴泪,她促狭地说:“阿询,你放心吧。我不会哭着喊着把你留在陇东的。顶多……顶多,将来我死了把你写进棺材了。恩,我就写:蒋女孟弗,余少时痴恋,心系桐庐询。”
微风吹过,章景同不受控制地说:“我,字景同。”
“景、同?”蒋菩娘偏头有些困惑,“你叫章景同?不是叫同景吗。我记得哥哥说的是同景。”
章景同说:“他记错了。”
“景,日光也。日属金,金生水。补我五行的。同为从,意为合。取自四夷来同的意思。”章景同攥住她的手,“蒋菩娘,我是景同。不是阿询。”
蒋菩娘软软的挣开他说:“都一样啊。你不喜欢我喊你大名?可是叫章景同好生疏啊。我喜欢询郎。”她轻轻用脚尖在青荇上滑着:“小、询、郎。”
我的小询郎。
作者有话说:
哎哟喂,我写到这里时都笑了。心想章询你就知足吧,等蒋菩娘一口一个喊你章侍郎时有你心寒的呢。等你巴不得她叫你名字的时候,你就知道小询郎这三个字要多好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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