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柳崔萍院子, 偏厅气氛其乐融融。
蒋英德陪坐,章喜卫态度恭敬, 言语措词谨慎:“……实在是我做不了章询的主。他父母双亲俱在,我是来接人的。不管是上门还是求娶,这件事都太大了。我们家,咳,我们家阿询要回去禀明父母才能决定。”
柳崔萍似笑非笑。
蒋英德喷茶,不敢置信的瞥了眼周围奉礼的下人,不可思议道:“不是来求亲的?那这些。”
章喜卫微微笑道:“这些是送给柳夫人和蒋小姐的礼物。都没有什么贵重的,都是些衣服手饰布料。备的匆忙,小孩子家家自己操持的。我看了看, 多是稀罕, 没什么名贵的。”
他招手,让焦俞打开一黑漆螺盒宽木匣。这东西还没展示出来, 众人先被这上好名贵的出舶货漆盒吸引了。
章喜卫取出一对十八子, 粉色碧玺叠在通绿翡翠上。章喜卫心里在滴血,强忍着送出。一想到翟仲长还赔了串粉玺他心里稍稍好受一点。
章喜卫说:“这两串十八子是我们家家传的。这串翡翠十八子虽不如粉碧玺是前献宗皇后所用过的。但胜在是工部精造,奉国公当年做首辅时亲手所绘图纸,监工打磨。如今也就皇上手里一串,王太后手里一串,皇后手里一串,太子手里一串, 奉国公夫人手里一串。说起来是个家物,也没什么稀罕。难就难在贵重, 外面寻不到。我手里这串还是太子赐给我家大人,我家大人转赐给我,一直战战兢兢拿着。”
章喜卫滴血的叹了口气。但也不能不拿出来。
大公子来陇东身上根本没有带什么名贵物件。除了银子、衣裳半点值钱的东西都拿不出来。
这婚不能定, 章景同要登门上来道歉。连王元爱都被搜刮了一遍,更别提章喜卫翟仲长了。王元爱手里多是王家信物,爆不出来金币。到是卖了翟仲长。他听说翟仲长家里曾是御医,问清是哪一支翟后,就说他手里有宝贝。
翟仲长是不得已才交出粉玺十八子的。这本是他保命用的,在章景同再三保证会补更他个更好的。翟仲长才不情不愿交出来。
章喜卫手里这串说起来,也是章景同自己家的东西。当年章年卿做首辅的时候打给他妻子的,要不是要用工部的工艺,也不会一并打五串。皇上太后齐齐送了个遍,才捧着最得意的那串拿回去给奉国公夫人。听说奉国公夫人也不怎么带。
章景同用冯府老宅的古医书和一串一模一样的粉玺玉壶换了翟仲长的十八子,还许诺他需要的话他让当今皇后也赏赐他一回。
对章喜卫则说,章家库房里的东西回了京随意他挑,想挑几样挑几样。也就是陇东贫瘠,时间又紧。不然他才看不上这些东西呢。
只可惜章景同如今两袖空空,也轮不到他挑挑捡捡了。好在也就是送个节气礼,勉强过的去。够赔礼道歉的意思就行。
章喜卫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赔礼道歉道:“不是我们家小少爷不想提亲,实在是这件事没有禀明父母,不敢草率。但是又怕蒋家觉得我们轻率蒋家小姐,特此来致谦。还望夫人开明,原谅他的为难之举。”
柳崔萍不爱财,她瞥了眼礼物。但她也是曾被人一掷千金追求过的。男人的真心未必是真心,千金求爱也未必是真爱。但大多数时候,男人的钱在哪里爱在哪里。
柳崔萍也并非瞧不起穷人的爱。
毕竟有钱人砸钱,未必是真爱。但至少这个女人是他愿意砸钱去爱的人。
这个章询,也算有心。这么短时间内,在离自己家乡千里之外能找来这么两个稀罕物,也算他为菩娘花过心思了。
柳崔萍瞥了一眼这两个小东西,就知道这是出们在外贴身能带的最值钱的东西了,关键时候是能保命的。
柳崔萍淡笑着说:“也没什么不好意思。这本也是族长夫人过来突然和我提的。先前我也告诉过章询了,娶我女儿是要留在陇东的——章家六叔放心。我不让他上门。他还是姓章。”
“好男儿志在四方,在哪都能安家立业。”
章喜卫瞪大眼睛,嘴巴张了又闭,闭了又合,最后挤出两个字:“呵呵……柳姨娘真会开玩笑。”
*
“我娘可不是在开玩笑。”
蒋菩娘板着脸,一本正经对章询说:“我不管阿询是怎么看待这件事的。我没和你嘻嘻哈哈,也没和你开玩笑。如果你走了,我会把你记入棺材里一辈子遗憾,也不会被后悔没跟你一起走。”
章景同大汗淋漓,也不知蒋菩娘为何一时半会变的如此强硬。
章景同闭眼心痛,深吸一口气良久,他说:“明白了。”
他有些生气,气蒋菩娘的朝令夕改。蒋菩娘拉他,章景同挺着胳膊说:“蒋姑娘真是让人看不懂。你先前同我说,你会想办法和我在一起。现在又告诉我,我们注定萍水相逢。”
“蒋孟弗,你是圆满了。你是一辈子都不遗憾了?那我呢。”
章景同高大的让人有些窒息,他身影看起来很痛。章询闭着眼睛说:“蒋孟弗我是肉长的人。我原先没想着对你怎么样的。我们本就是萍水相逢。你缠上来的时候也没有告诉我我是要留在陇东的。先前我们争论的时候,我也斩钉截铁的告诉你我不会留在陇东的——那时你怎么说的?你说没关系,我们再想想办法。你还劝我走之前无论怎么样,都不要和你分开。”
“你胡说!”
蒋菩娘几乎被气哭了,她说:“章询,我从来都没说过没关系我们再想想办法。我说的是没有结果的事我也愿意去做。我知道你为难,如果你不愿意留在陇东我不会逼你。我只是想珍惜我们在一起的日子。”
“是你变了!你突然变的特别激动。”
章景同手臂上都是难以查觉的青筋,他平和地问:“既然这样,你让走之前不要和你分开又有什么意义呢。既然注定都是要分开的,我们现在这样又算什么?蒋菩娘,我全了你的梦。你不遗憾,那我呢?”
“蒋孟弗,你有没有想过我会遗憾。”
蒋菩娘怔住了,“你又不会吃亏。”
章景同赫然控制住她:“但我有心!”
她的手放在扑嗵扑嗵乱跳的心口,温热有力。章景同掌着她的手,温肉嘶哑地道:“菩娘。你再想想办法。我可以不回浙江,但你能不能跟我去京城?”
蒋菩娘慢吞吞的,小声问:“去京城,你要怎么谋生呢?”
章景同想到隔墙有耳,生生咽下脱口而出的话,他强忍着说:“以后你就会知道。菩娘,我不会留在陇东。如果你愿意跟我走,我将毫无保留的面对你。如果你不愿意,那我们就止步在这里吧。”
章景同深吸一口气说:“你总给我选择,那我也给你一次选择。蒋菩娘我们可以继续做一对萍水相逢的陌路人,也可以成亲生子亲密无间,共享所有秘密。”
蒋菩娘听了这话心虚,她从来都没有被人发现过。连蒋英德都不知道,她迟疑道:“你怎么知道我有秘密。”
章景同微微笑道:“每个人都有秘密,我也不例外。”
蒋菩娘光洁的额头透着青春朝气,她冰如玉雪。眉眼隐约的困扰让这朵玫瑰盛开的更神秘了。
章景同轻轻的呼吸着她的香气,慢慢说:“你不必难过,两个人足够亲密的时候就可以分享所有秘密。菩娘,你不必困扰。”
蒋菩娘闷声说:“我只是不想让你觉得我有事瞒着你。”
章景同低笑一声说:“情理之中。于你而言,我不愿意留在陇东。你把秘密告诉我了始终是个隐患。”他怅然地说:“我又何尝不是如此……我其实也不觉得是个秘密。这件事只是不能声张,并不需要保密。告诉你也无妨,也该告诉你。只是,总觉得不宜太过冒然。”
蒋菩娘深深点头,颇有同感:“如果你愿意留在陇东,我当然什么都不会瞒着你。可是……你未必会留下,告诉你总觉得害怕。”
不是怕他会害她,而是她不想母亲留给她的东西一旦有什么风吹草动,她都会怀疑到章询身上。
那太让人难过了。他是她的心上人,她不想这样待他。
章景同拍了拍蒋菩娘,哑然失笑地说:“我不留下,你就不能跟我走吗?”蒋菩娘的肩膀被章询端正,他凝神勾-引她道:“你有什么秘密我一点也不在乎,你一辈子不告诉我都可以。菩娘,我尊重你。只要你跟我走,我永远不问你的秘密,但我将毫无保留的对待你。”
蒋菩娘苦笑:“可我担心的不是这个。”她说不出来,只能说:“阿询我也不怕坦诚的面对的你。可是我真的不能跟你走。”
她背身说:“你愿意为我留下来。我们就有将来。你不愿意,我祝你前程远大,夫妻恩爱。就当,是我们萍水相逢。”
章景同冷着脸,一言不发。
蒋英德章喜卫出来见两人气氛不太好。
蒋英德欠欠的绕过来问:“哟,吵架了?”
蒋英德护妹妹,他看不惯章询道:“别蹬鼻子上脸啊。章询你别以为我妹妹对你主动了些她就非你不可了。想娶她的人可多着呢。要不是我妹妹看中了你,你还不知道在哪排队呢!”
蒋菩娘不让蒋英德说了,“哥,够了!”
蒋英德招牙舞爪的佯做疼痛,他呲牙裂嘴地说:“你看看,你看看。这还没嫁人呢胳膊肘就往外拐。”
蒋菩娘尴尬的无地自容,这玩笑开的太不合时宜了。
蒋菩娘转身走了,留章景同一个人看着她背影。
久久深思。
作者有话说:
其实不心动哪里来的遗憾呢。一开始在一起就好了,后来占有就好了。菩娘天然弱势,逼急了景同。对她有什么好处呢。所以这文写着写着注定是个挨骂的走向,【摆手】破不了局的
第142章
柳崔萍拨着炉香, 女儿绷着小脸气呼呼的进来。
“哟,吵架了?”
柳崔萍愉悦的指了指满厅堂的东西, 拨灰簪随手扬起弧线,散漫的点了点最珍贵的那两个盒子。“两个手串不错,还能入眼。”
蒋菩娘勉强一笑,连打开的欲-望都没有。她敷衍着母亲过去看了一眼,并不感兴趣。她闷在房里。
柳崔萍妙曼靠着桌子,打发时间笑道:“你不是很喜欢他吗。怎么这才要死要活了几天,今天就不喜欢了。”
蒋菩娘生气:“喜欢他就不能生气吗?!”
“能啊。”柳崔萍深谙其中男女情丨爱,淡然地说:“倘若是真爱你必然舍不得气太久的。既然如此,还不如告诉为娘你们又吵什么了。”
蒋菩娘怔怔地说:“我们没有吵架……”
柳崔萍诧然, 娇呼一声, 她笑的眼泪都出来了。柳崔萍哈哈大笑,伏案不能自己, 她断断续续笑岔气地说:“哎呦喂, 瞧你们你侬我侬的。我还以为你们发展到哪一步了。原来还处在不熟的阶段!笑死我了,我先前真是白操心了!”
蒋菩娘可真是个好演员,她还真以为她对他情深不许了!
蒋菩娘辩驳:“我哪里演戏,不吵架就是演戏了。”
柳崔萍芙蓉飞鬓,明艳照人的红丨唇凌厉地问:“你怕磨合?你在维持什么假象,蒋菩娘,你和他见的艰难, 所以见的每一面都不想吵架。还是你知道他注定要走,不会为你留下。而感到失望伤心?”
震聋发聩!
蒋菩娘潋滟落泪, 她背手擦过。
蒋菩娘说:“我没有失望……我只是还会伤心。”
“其实我心里很清楚,阿询今天性情大变是因为他想带走我,可是我越想越不敢跟他走。远嫁我赌不起。”
“我这个人一向不大幸运, 其实这世间我不该强求。有过就很美好了。我已经努力告诉自己不要贪恋了。”
只是偶尔,还会伤心。
柳崔萍支着腮若有所思,“原来如此。”
她笑着告诉女儿,“你是这么想的。是因为你想的太明白,我没有阻止你之前。我瞧你不是很乐意跟着章询去南方吗。我看你眼看拉不住。怎么,自个现在想清楚了?”
“我知道娘做了什么。”
蒋菩娘并不是个愚笨的人,“自己听旁人的话是听不进去的。种下个引子,让她自己想明白。等她认为这是自己的所思所得了,就会对你的意思照搬。”
“娘,琼枝不是个聪明的孩子。”
蒋菩娘笑着说:“她跟我在庄子上长大。性子纯真,从前喜欢章询是真的,如今不喜欢章询也是真的。她演不出来。从她一说自己从前是勉强的,我就知道有人教唆她了。”
父母爱之深则计之远。
蒋菩娘轻轻靠在母亲腿上,黑漆木台阶,她静静地说:“我一想到娘为我这么打算,就不想让你受九太太的气。紧赶慢赶来过来了。”
柳崔萍态度微松,叹气说:“这个章询对你也算有心意。虽然说男人的东西并代表不了爱意,只是他们做事的一个手段罢了。但一则,章询从能家里讨出这么多贵重的东西,就证明他在家里话语权还不低。”
“二则,章询没有自持傲气,仗着你先追求的他翘尾巴。对你恭恭敬敬,体体面面,事事以你为先。这个人的人品我是认可的。一个男人不狂不燥,对追求自己女孩子心怀敬意。不管他爱不爱你,贪的是你的美貌还是你的身子。这个男人即便红颜恩消,对你也不会太薄情。”
“只是,这么一来,他到底为什么来陇东就值得商榷了。他要么话里不实,要么和家里矛盾另有蹊跷。你嫁过去不知道是什么火坑。”
顿了顿,柳崔萍几乎是掏心掏肺了。
大家族教养女孩子,通常都太避重就轻了。总认为男女那些事是妾室行径。可男欢女爱可以避开,男女拉扯,怎么选男人这些都是要细心学的。不然天下那么多主母为什么斗不过小妾。难道是因为她们不会中馈管帐,还是她们不够贤良淑德?
那是因为她们的男人选错了。
她们最大的错误就是觉得自己是不够在房丨事上大胆。输在男女那些事上了。笑死,天下狐媚子有几个是靠在床上张开腿伺候男人行事的。
骂她们狐狸精,是因为她们脑子转的够快。什么样的男人底线在哪,她们扫一眼就明白。什么样的男人能挑,什么样的男人能选她们门清。
世家贵族的小姐就是一生下来没有被教导过情情爱爱,婚后才一心扑在男人身上遍体鳞伤。
选男人,就是挑明主。
所谓富贵权势都不要,重要的是这个人要‘明’。明在立身正,立身正的人无论权势滔天还是贫寒如洗,都不会亏待身边的人。
世家夫人教女儿总爱说,这个人穷点没关系但人好。这个人脾气差点没关系但他有权势。这个人人品周正,那个人性格好。所以她们挑的夫君往往都让自己不幸或者女儿不幸。
人品好,什么叫人品好?是善良还是光明磊落。
柳崔萍母亲到是很善良,可惜她是无力的看着自己女儿沦落青丨楼。终其一生她的善良也没有救的了她一生。
赵东阳倒是光明磊落,下场呢?放眼朝野古今,死于光明磊落,正直凛然的官员还少吗。
女人挑男人,要像男人挑明主一样。选明主,最重要的是这个人摆的清自己的位置。他知道立己立身,纵然人性固劣,于底线之上他也会善待身边人。
一如蒋六爷,他品性一般,是个花花少爷。从选丈夫的角度来看,他是个烂的不能再烂的人。但蒋家是陇东第一望族,蒋六爷家底丰厚,他贪玩但不好赌,喜奢靡享受但不押贷。喜玩女人,宠妾但不灭妻。
这是因为蒋六爷人好吗?不是!这是因为他聪明,他知道什么事该干,什么事不该干。所以他终其一生都过的很好。
所以六夫人即便嫁的不算好,但她过的并不差。
蒋菩娘也好,蒋宝德也好都没越过六夫人的儿女去。蒋六爷明白妻荣己荣,妻损己损的道理。这些年帮扶六夫人母家,恭敬岳父。样样都做得得体。
这些,柳崔萍跟蒋六之前就猜到了。
但她还是义无反顾嫁过来了。
原因无他,柳崔萍跟了蒋六爷,她将来才有一个安稳的后半生。——蒋六即便将来不喜欢她了,柳崔萍也能过上不错的日子。
柳崔萍说:“章询立身正,所以尽管他不诚实。但他不狂不燥,遇上女子求欢也没觉得自己魅力非凡。被我刻意刁难也没觉得自己男子自尊心受挫。他性情稳定,这是很难得的。”
“小八,你若真的喜欢他。娘其实现在不反对你嫁给他。虽然……我还是觉得南方不好,但他姓章,应该也能帮你挡一些灾难。”
柳崔萍郁足地叹了口气,说:“不过你若是自己能想开放下他。那是最最好的了。娘,是真不想你去南方。”
“娘想让你过好日子,去南方,没有好日子过。”
蒋菩娘小猫似的贴在母亲腿边,她小声心疼:“是娘在那边的日子过的太苦了吧。”人总是会用自己的方式保护童年脆弱的自己。
女儿的贴心,让人心里蓦的软的一酸。
柳崔萍怔怔一呆,记忆一片模糊她已经从过去捞不出来什么痛苦回忆来了,她说:“我不记得了。”
弥雾般的记忆中,柳崔萍已经忘却了。她想说些什么佐证自己的苦,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蒋菩娘忍下心痛,安慰母亲说:“我知道娘都是为了我好。我不会为了儿女情长离开你的。”
*
蒋九太太终于在蒋菩娘的院子里等到了人。
蒋菩娘停下站住,解下披风让琼枝拿下去。
蒋九太太放下茶饮,“你回来的正好。”她笑着说:“既然是从你母亲那里来的。想必也看见章询送来的东西了吧。”
蒋菩娘请安:“九太太。”
蒋九太太笑着说:“不必如此客气。”
蒋九太太牵着蒋菩娘的手说:“说起来,我是来给你做主的。”
蒋菩娘神情意外,蒋九太太笑着说。
“老六家的不管事,你母亲又是个嫌贫爱富的。我去同她说你和章询的婚事时,她前脚答应的好好的,后脚章询提着礼物上门了。人家六叔都上门了。你娘却死咬着婚事不答应。推了一句,人家章询是来赔礼拒亲的。这件事就这么黄了。”
颠倒黑白。
蒋菩娘不想听她胡扯,笑着说:“九太太还有其他事吗?”
蒋九太太笑着叹气,说:“子不言母过,你是个孝顺的好孩子。罢了。”
蒋九太太一改口风,笑着说:“好孩子,你母亲不给你做主。我给你做主。你和章询的婚事我答应了!”
蒋菩娘一愣。蒋九太太没有得到预想中的反应,拍拍她胳膊,眨眼睛问:“高兴傻了?这孩子都不知道说话了。”
蒋菩娘不解地问:“好端端的,太太怎么突然会为我的事做主。”
蒋九太太淡淡地说:“还不怕你们闹出什么丑事。”恨铁不成钢的手指戳着她额头,“若不是有客人误打误撞闯到了我们家避难夹道,我还不知道你竟然这么大胆。都敢私会外男了!”
蒋菩娘刚要说什么,就被打断。
蒋九太太捂着胸口松了口气,“还好事情没传出去。我已经拜托他不要把事情说出去,现在只剩你和章询了。只要你们两个守口如瓶,不要把这件丑事传出去,就能保住蒋家女儿的清誉。”
这是要封口。
蒋菩娘似笑非笑地说:“九太太的意思是,只要我不把那天的事告诉别人。这件事就无人知晓了?”
蒋九太太极为镇定,面不改色道:“我也是有女儿要出嫁的人,这件事你不羞耻,我还嫌丢人!”
蒋九太太说:“我也是做人母亲的人。”她沉吟地说:“这样吧,只要你守口如瓶,好好保密。我以族长夫人的名义在你嫁妆单子上好好添一笔,让你风风光光出嫁,十里红妆。”
蒋菩娘眼中似有星辰闪耀。
蒋九太太气定神闲等着她点头。
蒋菩娘沉吟地说:“可是九太太真的做得了九公的主吗?只怕这件事九公可不会答应。你也知道,他可不喜欢我。”
蒋九太太不慌不忙道:“这件事我自会回去和他商量。你放心,为了我们女儿。他会答应的。毕竟,你出事了,蒋家女儿脸上都不好看。他分得清轻重。”
与此同时,章家小院里。
章喜卫含着温润的笑看着来人,颔首作揖道:“蒋九公。”
蒋九公避礼让开说:“这位就是章询的六叔吧。不敢当,不敢当。”
蒋九公是来商量和蒋菩娘和章询的婚事的。
蒋九公开门见山地说:“我家姑娘在华亭县衙那么你一闹,整个陇东都没人敢娶她了。”
章喜卫内心腹谤,说的好像从前蒋菩娘名声就很好似的。
章喜卫赔着笑说:“我们刚从蒋家回来。如今蒋家姑娘的事,她娘已经有了定论。”他叹息一声说:“阿询和八姑娘的事将来再说吧。”
蒋九公说:“欸,怎么能再说呢。”
蒋九公直言道:“我是蒋家的族长,族中子女的红白喜事我还是能做的了主的。”酒色指尖敲在桌子上,蒋九公暗示。
蒋九公说:“章六叔,阿询少爷明白我的意思吧?”
章喜卫还没见过这么明目张胆的要钱。他冷笑,刚要说什么。
只听章景同问:“那依蒋九公的意思,我要怎么才能办成这件事呢?”
蒋九公笑了说:“只要你诚心办,没有不成的。”
他笑着敲敲桌子,说:“图礼氏在外都是明码标价的。像你这样的南方子弟至少二十万两一个人。我听说你当时也是写了信归家的,想必这笔钱也在路上了吧。”
章景同没想到蒋九公是打的这个主意,他问蒋九公:“你想要这笔钱?”
蒋九公摆摆手,说:“我没那么贪心。你们小夫妻成家过日子。我知道你在南方家大业大,不过族里分到你手上的嚼用能有多少,你自己心里清楚。”
“我要的不多,这二十万两银子你拿一半给我。我给蒋菩娘置办嫁妆,另外一半你们两个人拿着当作私房钱。自此以后好好过日子,也不用看族里眼色。”
蒋九公撩撩袍子,漫不经心道:“你也知道,这小八有父母等同没有父母。老六去世的早,老六媳妇不管她死活。柳姨娘呢,是个妾她身上只有些傍身钱,能留给女儿多少呢。”
“你说这蒋菩娘要是我蒋家姑娘,我这钱贴就贴了。左右是贴到我们蒋家自己人手上了。可这蒋菩娘是个野种啊。”
“你也不想她无人披彩相送背出门,凄凄凉凉出嫁吧?”
“你是个什么东西!”章喜卫气的大骂:“你一不是蒋菩娘父母,二没有养育过她,凭什么狮子大开口。”
章喜卫气笑了。
蒋九公理直气壮:“蒋菩娘有父无母,六太太不管她死活,生母是个妾室。她的婚嫁自然是族里管的。”
“做你的春秋大梦,你做了什么好事你心里清楚,求人还这么嚣张。”
谁不知道,这十万两算是章询给蒋九公的。
什么给蒋菩娘添置嫁妆,分明是狼子野心!蒋九公一房,自打老太爷分权给蒋英德那一支后。一直过的紧巴巴的。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蒋九公变了脸色。
蒋九公淡淡地说:“看来你是觉得送上门的姑娘不值这个价了。”他一哂笑,“也是,谁让她不自珍自爱呢。”
章询心疼的要命,他问:“你们从前就是这么欺负她的?”
*
蒋九公心里发毛,一直到夜里都睡不着。深夜,他叫来小厮问:“白日我从章询小院出来的时候是什么时辰?”
“酉时末。”
蒋九公披上衣服下床,左右睡不着。他去盥洗间找妻子,问她:“你是女人家,你不好好的和蒋菩娘谈,她为何突然要见我?”
蒋九太太抹着脂膏说:“我怎么知道。她自小鬼,机灵的很,怕是不信我吧。要当面从你这里得到保证。”
蒋九公心里不安,隐隐有些后悔白日的冲动。
人对地位比自己的低的人说话总是没有什么收敛的。蒋九公平日里对孟德春、杜卫良他们都是恭恭敬敬的。倒是没把个小师爷放在眼里。
有些话不该说的。
蒋九公暗暗叹气说:“你让人去叫蒋菩娘过来吧。明日放她出去去哄哄她的小情丨人,章询见了她火气也就下去了。”
人只要投鼠忌器,就不怕不能拿捏。
蒋九太太应是,让人去叫蒋菩娘。
丫鬟回来报信说:“八小姐说了,她就不到九公院子里叨扰了。还请九公移步公义厅。她在那等九公。”
蒋九公紧紧皱眉说:“大晚上的去祠堂做什么。”也不嫌渗的慌。
蒋九太太不忍小丫鬟为难,给她使了个眼色下去。她安抚九公,“那蒋八一向喜欢扯大旗,许是想让你当着列祖列宗的面发誓。”
蒋九公冷笑一声:“还真是和章询一路货色。”
蒋九太太知道他这就是要去了,赶紧给他披衣服,笑着说:“要不人总说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公义厅。
蒋菩娘穿着嫩绿鹅的厚披风,手拢香炉。陇东气温极端,夏初早晚温差亦大。寒风紧,她笑着回头给蒋九公行礼,“听闻九公白日里出去了,可让我一番好等。”
蒋九公冷笑一声说:“你到着急。”
蒋菩娘从容得体的说:“事关女儿家的婚事。菩娘厚脸,是灼心了些。还望叔父莫怪。”
蒋九公整理衣袍说:“说吧,九太太说你要见我。”
蒋菩娘笑容温婉,略一思忖,上前问:“蒋府那位客人是谁?”
蒋九公皱眉说:“此事你就不要管了,那是我非常要好的一位朋友,他绝计不会把你们的事说出去的。”
蒋菩娘温婉而厉声地说:“朋友?九公何时有了大周的朋友。如今承治帝正要对大周开战,陇东局势尚且不明,连王将军尚不敢私自和周人接触。如今九公明晃晃的把一个周人藏进府里,意欲何为?!”
蒋九公说:“你到底还想不想嫁给章询!”
蒋菩娘红了眼睛,她勉强一笑说:“我可以不嫁给章询。九公,你呢?你能看着你的女儿被尹丰退婚吗?”
“通敌叛国,乃天下第一大罪。赵东阳一心为国却惨遭横死,去咸阳之前我一直觉得赵先生死的冤枉,我为他哭,为他难过,为他不平。可到最后才知道,原来赵先生竟一直为大周做事。到最后他良心发现了,他做了一件利国利民的大事。却被江湖歹徒以为是死性不改。他死的面目全非。”
蒋菩娘抓着蒋九公的手对天,她质问他:“你呢,你也想死无葬身之地吗!”
蒋九公拂袖甩开蒋菩娘,却不曾想弱柳扶风的小姑娘身形竟然这么稳。她在临溪镇住了那么多年,早就不是深宅里小姑娘千金小姐。
蒋菩娘失望地说:“你以为,我会欢天喜地的嫁给阿询,嫁给阿询去南方。对蒋家的事闭眼不见吗?”
“九公,我一直觉得一个人在这世间要知恩图报。有几分力,出几分力。是,蒋家待我不好。可将心比心,我受的不过是人情冷落的委屈。我在蒋家好好长大了,他们明知我不是蒋六爷的女儿也没有害死我。”
“我漂亮是长大后的事。我还是个小婴儿时,蒋家对我谈不上算计,只有收留。至于我长大后,蒋家算计我漂亮,想掌握我婚嫁,想用我谋利。那都是后来的事。至少在滴水仇之前,我还有斗米恩要报。”
蒋菩娘乌睫诱人,她黯然地说:“而且,蒋家每次让我干不情愿的事我都报复回去了。看似是我的贵人很多,我很幸运。其实我知道,是蒋家没打算和我追究到底。”
“我不幸运,但我很幸运。”
“九公,我不会看着你把蒋家拖入泥潭。”蒋菩娘屹然一笑,朝后后退了一步。昏暗吞并了她,“所以,我请了蒋家长辈来。”
蒋英德扶着蒋老太爷,背后跟着蒋家族老一齐出现在公义厅。
蒋九公骇然,他冷静下来,负手凛然站着。
蒋老太爷复杂的看了看这个非亲生的孙女,又看了看执意请他出来主持公道的孙子。蒋英德期待的看着他,其他不知道内情的族老们震惊气氛。
蒋老太爷一下子像老了好几岁。他不知道该拿这个场面怎么办,拄着拐杖和稀泥道:“事情我都知道了。菩娘你先回去吧。英德,跪下。”
蒋英德听话跪下,不明所以的看着祖父,他喊:“爷爷……”
蒋老太爷说:“从即日起,蒋家族务正式交给长房,由长房蒋英德担任。自此,族务归宗。九公,幽禁在祠堂。再也不许踏出公义厅一步。”
与此同时,章家小院,章景同正在准备准备明日要用的东西。
环俞不安地问:“大少爷,若是蒋家包庇九公。你明日还要去吗?”
章景同停下动作,说:“要去。”
环俞迟疑:“可是,这不是和蒋家结仇……”
章景同正色浅笑,说:“环俞,我投鼠忌器,是因为我舍不得蒋英德这个兄弟,舍不得蒋菩娘这个姑娘。”
“我相信他们会作出正确的选择。如果不能,我承担的起他们的恨。”
章景同顿了顿敲敲桌子,说:“别着相了,我没有必要非要和谁修成正果不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3章
“爷爷!”
蒋家公义厅内, 蒋英德不服的膝跪过去,他哀哀道:“你不能就这么大事化小, 小事化了!”他死死的拽住打算息事宁人的蒋老太爷,一点也不接受事情就这么结束。
蒋英德宁愿不做这个族长,他充满少年的一腔热血和义气,哀求道:“祖父!您不能就这么放了九公。我答应过阿询一定会把他交给华亭的,您不能就算了。”
“交给华亭?”
蒋老太爷响亮的甩了蒋英德一个耳光,他失望的看着这个孙子,一字一句道:“九公是你的族叔!你小小年纪,怎么学会胳膊肘往外拐了。”
蒋老太爷拐杖连打蒋英德好几下。
蒋英德跪的笔直,眼里噙满泪水, “爷爷, 我不服!通敌叛国,我们蒋家自己不自察自纠, 难道还等着别人找上门吗。”
“阿询来找我的时候, 我向他保证蒋家一定会交出此人。他答应帮我保密,他什么都知道,我的兄弟,他答应替我保密!”
蒋英德一腔泪控诉,他失望极了:“当初赵东阳死的时候你们可不是这么说的。你们说叛国者当死。怎么如今到了九公身上,你们连让华亭审他一审的意思都没有!”
蒋老太爷说:“你们这些小孩都知道什么!九公是你的长辈,华亭尹丰是他的亲家。你不要蒋家荣誉, 我还顾及你们这些小辈呢!”
“九公家的丫头和尹丰家议亲,还是你牵的线, 搭的桥,你忘了?”
蒋老太爷说:“呵,交出去。把九公交出去你让尹丰怎么办, 尹丰得知自己的亲家出事,你说这婚是退还是不退?!”
案桌被拍的震天响,“这婚好退,儿媳妇的嫁妆他退的出来吗!”
“蒋英德,你说为什么要保九公!”
蒋老太爷老泪纵横,他含恨看着孙子,一字一句道:“当年的事,谁都不许翻旧案。你见好就收,章询那边,派个人过去让他闭嘴。”
*
是夜,章景同翻墙会佳人。
蒋府门第不好翻,好在章景同是个少年,他只是不擅翻墙,倒谈不上不会翻墙。他略狼狈的出现在蒋菩娘面前。
蒋菩娘摘掉章询头上的嫩绿新叶,好笑道:“你怎么这么胆大啊。”
“就是!”蒋英德在一旁帮腔,他揉着手腕是说:“要不是你的小厮来叫我,我还不知道你大半夜的在我家里乱转。也就是我们府上家丁不巡夜,不然早把你当贼一样打出去了。”
章景同手腕微微蹭破了皮,他坐在八仙桌旁,任由蒋菩娘在一旁为他整理鬓发,自然的仿佛两人一直如此。
章景同说:“我正是知道蒋府上没有家丁巡夜这才敢晚上过来。”
蒋英德问:“那你们怎么找不到小八住处。”
章景同汗颜地说:“我从来没来过她院子,我怎么知道她住哪!”
他来了蒋家这么多次,不是在蒋英德院子,就是在柳崔萍院子。顺着常理琢磨,蒋菩娘应该是住在柳崔萍这里的。
章景同又怕没拿准,只好让轻功好的环俞去叫蒋英德了。
蒋菩娘心疼地喊:“别动!”她正捧着他的手看上面的擦伤,章询实在矜贵,娇气的很。平日只见他翩翩公子,从来没想过他的皮娇嫩至此,在砖头上磨两下都能蹭出一片翻皮。看着都骇人。
蒋菩娘轻轻吹着,她别开脸生气。
章景同收了手,捏脸问她:“你还好意思说我。你怎么这么胆大!若不是英德大半夜的来给我报信,我还不知道你竟然敢联合蒋家抓九公。你是傻的吗,蒋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长辈们怎么可能会容忍你们动他。”
蒋菩娘大义灭亲没有丝毫害怕,她冷然说:“要是谁威胁我,我就答应谁什么,我岂不是太没有尊严?”
蒋菩娘拍桌站的笔挺倔强地说:“我本不觉得蒋府收留个人怎么了。虽然心里蹊跷,但到底想着谁没有点香火情。”
“可九太太和九公都火急火燎的来找我,一个个打着为我好的旗号,劝我保密,劝我息事宁人,劝我出嫁跟你远走高飞。哪有那么好的事?他们什么时候会为我打算了?”
蒋菩娘半个字都不信他们,“我请蒋家长辈过来,是因为九公是长辈。他纵有千不对万不对,也轮不到我来说嘴。”
蒋家兄妹齐齐沉默。
蒋英德苦涩道:“只是我万万想不到,爷爷会包庇九公。”
蒋家并没有交出九公的打算,蒋英德实在不知道怎么跟章询说出口。可求他不要汇报此事,他更说不出口。
章景同捉住蒋菩娘的手把她拉近,问:“你是想蒋家留着蒋九公,还是让蒋九公受法?”
蒋菩娘听的奇怪,不解地问:“你这是什么意思?九公又没有欺负过我,我干嘛要报私仇,你这话怎么听起来那么不怀好意呢。”
“有吗?”章景同笑了一下,若无其事地说:“你在蒋家过的这么苦,哪里就叫没人欺负你。”
蒋菩娘不敢苟同,她说:“蒋家没有把我如珠如宝的疼爱长大,我就要记恨他们吗?”
“阿询你看低我了,我不是那么小心眼的人。是,我不喜欢蒋家。我讨厌他们总是算计着我的婚事,讨厌他们总是说我漂亮,我的美色又能换什么利益什么好处。”
“我厌恶,甚至一刻都不想见到他们。”
“我最嫉恶如仇那段时间。甚至恨不得一把火烧了蒋家,想让所有人跟我一起死,蒋家全部为我陪葬。”
蒋菩娘垂首,“可是我在临溪镇住下后,我就不这么想了。”
“人总是对人有一些期盼的。做父母的对儿女有望子成龙的期盼,做妻子的对丈夫有忠贞不二的期盼,连种地的庄头对庄稼都有丰收的期盼……蒋家一碗一饭把我养这么大,他们想从我身上收取些什么很正常。”
“我不愿意也很正常。因为我是个人,我不是猪圈里的小猪,也不是庄稼里的稻谷。到了丰收的季节拿着镰刀一割就够了。连年猪都知道挣扎逃跑,为自己活一回,我为什么不能?”
蒋菩娘勉强一笑,靠在章询身边说:“阿询,如果可以我想保下九公。只把那个神秘客人交出去……不是我包庇袒护,也不是我善良大度,而是我想对得起自己的良心。书上说,做人要知恩图报。”
“我想当个报恩的人。”
章询充满欣赏的看着蒋菩娘,他内心骇然而不显露,从来没有人给他说过:‘家里一碗一饭把他养这么大,他们想从我身上收取些什么很正常。’
人总是对人有一些期盼的。
是不是因为父亲愧疚他的眼神看多了,四叔欲言又止的沉默,东宫朝廷看他惋惜的眼神。以至于自己什么时候滋生了怨怼都丝毫不知。
因为全然没有意识到,所以痛苦。认知和理智不匹配了,但自己所以他一边做好了沉寂的准备,一边又痛苦于自己在父辈的荫庇下不能出头。
每当这种念头浮起来的时候,自己丝毫不面对的狠狠把它按下。理智、教养、章家抚养他的温情都让章景同无法面对这样自私的自己。
每一次闪念,都让章景同痛恨自己。他憎恶,他不明白自己为何会变成这样。
三叔八岁时就去了少林。他从幼时就接受了自己的命运。
祖父十四岁就连中三元,成为古往今来最年轻的少年状元。
章景同作为嫡长孙,既没有被教导的淡泊名利,也没有被容许大放光彩。他从小被教的最多的就是忍耐,他要沉着的观察,他要最后出手,他不能被情绪左右。他既要野心勃勃,又要自愿沉寂。
在少年最虚荣的年纪里,章景同从来就是那个隐于人后的。
做章家嫡长孙,他没有自己喜欢的妻子,没有能少年攀登的路径。所有人都告诉他,知足吧,你一出生就站在权利的顶端了。你生来无需努力,这是你的好命。
京城所有姑娘都想嫁给章延辅,他是活的死的瘫的病的都无所谓。只要他是章延辅,就有无数美人儿趋之若鹜。
四叔五叔和他同龄,章聿云和冯玉琢还需要在京城公子哥之间分派别、站队,去征服他们。
可章延辅站在那里就自成一股势力,一个派别。他有很多兄弟,很多朋友。可除了杨英哲,章景同无人可谈。
章景同缓缓抓住蒋菩娘的手,轻轻地牵住。
章景同说:“我如果早认识你就好了。”
蒋菩娘懵:“恩?”
如果早认识她,他的心就会更正一些。大丈夫当顶天立地,而不是阴暗的像个老鼠似的自怜自伤。
章家一碗一粥,倾尽一切把他养这么大。让他受点委屈又怎么了。就是从他身上剥夺掉三十年,那又如何?他大可以做一个富贵闲人,逍遥自在。等章家需要他的时候再顶上去。
父亲愧疚的看着他,是因为父亲疼爱他。并不是父亲真的哪里愧对他了。
天下不好的父母千千万万般,但这其中绝对没有章鹿佑和尹凌清。
他拧了这么久,没人告诉他这很正常。
人对人总有期望,这很正常。
年猪也会挣扎一下,很正常。
不高兴也很正常。
我是个人,我当然也会有不满。
他徘徊彷徨了这么久,结果一个比他小的妹妹一下子把他拉上岸。
章景同柔情的眼睛里快要挤出水来,蒋菩娘被看的不好意思,捂住他的眼睛娇嗔:“阿询!”
章景同笑着,缓缓说:“小弗待人待物真是通透。”
蒋菩娘一怔,她还从来没有被人叫过官名。一时有些怪,但又觉得好听。她垂下柔嫩的颈,轻声细气地说:“我还怕你笑话我软弱呢。”
“阿询,你真的会为九公保密吗?”她看起来有些发愁,困惑的眉眼灵透极了,说:“可是你要如何不交代九公,又说出此人。他进了官府,又怨怼卖了九公怎么办?”
章景同拧了拧蒋菩娘发愁的脸,想搂了她坐,刚一伸手反应过来蒋英德也在这。当着蒋家兄长的面,章景同只好收起了不规矩的手,清咳一声说:“我明天请孟师爷过来把唐仕带走,九公先留在你们蒋家祠堂,不过……”
蒋菩娘正色,体贴的接话道:“你别怕。我虽觉得蒋九公罪不该死,可那是因为我至今尚不明白发生了什么。我只是觉得九公虽藏匿了周人,却……总之!不管怎么说,如果蒋九公真的叛国,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章景同说:“不怕,若是蒋家被牵连。我帮你们告御状,只要没有亲身参与。朝廷必保你们一命。”
告御状,谈何容易!
蒋菩娘苦笑一声,整理着章询衣衫道:“若是不幸,你尽管走。我不会连累你。”
“一笔写不出两个蒋字。若九公真的叛国牟利,我们蒋家这些小辈哪个不靠他叛国的钱苟活下来的。既然死,大家都一块死。谁也不怕。”
章景同捏了捏赌气的蒋菩娘一眼,见她活泼又生动,脾气鲜明一时又觉得好笑。蒋菩娘看着深明大义,通透又可爱,原来还有这股血溅轩辕的性子。他好笑地说:“这怎么成。”
章景同揶揄道:“如今华亭谁不知道我是你蒋姑娘的准女婿。”
蒋菩娘眼睛一亮,“这么说你愿意留下来和我同甘共苦了?”
章景同心意已决,避而不谈说:“老天有眼,总会让我们修成正果。”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4章
章景同和蒋菩娘不欢而散。
……半不欢而散。
他不明白, 蒋菩娘怎么能每次见了他都一个主意的。一天一个样,非常离谱。
小姑娘都这样吗?
还是蒋菩娘就这样。
回去的路上, 环俞难得跳脱,好笑的问章景同,“大公子怎么一会儿说不是非要和她成了正果不可,一会儿又哄着人家姑娘定会和她修成正果,难不成是哄小娘子的。”
月夜下,章景同身影颀长,他怅然恍惚,说:“可能是我自己也摇摆不定吧。”
章景同耳颊泛起微微粉,惆怅难言。
华亭下令抓捕蒋九公。尹丰的衙兵和蒋府的护院对峙在门口, 尹丰没有出面。孟德春和杜卫良一起去办差。
蒋老太爷让门口请孟、杜二人进屋喝茶。
孟德春和杜卫良互相对视一眼, 彼此苦笑。孟德春说:“到也不能晾着老太爷,我进去喝杯茶。你留在这里立威。”
孟德春进去的时候, 唐仕正被蒋家人押出来。他看见孟德春冷冷一笑, 低头走了。蒋家人只愿意交出唐仕,不愿放出九公。
蒋老太爷喝着茶说:“蒋家和尹丰到底是亲家,亲家之间闹的太难看恐怕不好。‘误闯蒋家的贼人’已经交出去了,你们带走唐仕。大家彼此面上都好看。”
说着,蒋老太爷重重一顿,讥笑:“你那个小徒弟不懂事。难道孟师爷也要跟着不懂事?!”
孟德春突然变成了一块铁板,极为护犊子道:“清流派出了个这样的苗子, 我做梦都为有这样一个入室弟子笑死。阿询有大义,我这个做先生的怎么能拖他后腿!”
蒋老太爷冷笑道:“要想带走蒋九公。好啊!让他尹丰过来退亲, 把儿媳的嫁妆一桩桩,一件件吐出来!我蒋家敬他是个清流派。”
孟师爷作揖,转身离开。回去把话带给尹丰。
尹丰一把推了案桌, 怒吼:“给我严审那个唐仕!”
“让他务必好好交代,为什么从大周逃离,跑到魏界来又有什么目的。来魏国后又见了谁,蒋九公怎么收留的他,又是为何收留他。让他一五一十,好好交代清楚!”
章景同被请到尹丰书房用茶。
书房静可闻声,只有杜卫良在收拾东西。尹丰尚未来。
“小询啊,你什么时候回浙江?”杜卫良开口问。
章景同张口被打断,杜卫良突然地说:“我知道你来陇东时,费了好大的劲才走通蒋家的路子。我提拔你进县衙,本以为你能在这里干一辈子。没想到你只是和家里赌气,家里一来人就要走了。”
章景同低头诚恳,“杜先生。”
杜卫良再次打断,“我知道,你这种孩子心硬。陇东美人打动不了你,我这个过墙梯就更打动不了你了……”他眸子低头晦暗,许久才问:“那夜你是跟着唐仕去蒋家的吧?”
章景同刚要解释,杜卫良就说:“我一直在想,怎么会那么巧。唐仕碰上谁不好,不偏不倚刚好碰上你。想来,是你特意去蒋家的吧。”
章景同说:“这真是个巧合。我和蒋家小姐原也没想到会有人。”
杜卫良按下他要说的话,肯求章询:“当初杜先生给你搭了把手,如今你也给杜先生打把手如何?”
章景同刚要开口。
他拍拍章询肩膀,“快走的人了,不要给自己惹是生非了。要走……早点走,快点走。”
“章询,做人留一线。谁年轻的时候都犯过错。我并未收留他,我把他推出去了。无论……无论你要给尹大人说什么。记住这一点就够了。”
静静颔首,章询侧身看着杜卫良走开。
尹丰风丨尘仆仆的进来,他捏着眉心,开口问章询:“我记得你从前对我说,你家里有路子可以购买南粮?你能把你家长辈叫过来吗。我想和章喜卫谈笔生意。”
章询略略诧异问:“尹大人想采办儿媳嫁妆,和蒋家退亲?”
尹丰嘴唇干燥,不知煎熬了多久。他冲着章询笑了笑,点头说:“世家总比朝廷好对付许多。只要还上数了即可,也不会翻验陈粮。这是最好的办法了……我们师爷房的阿询都能对美貌的蒋小姐无动于衷,我怎么能够贪财重利不放手呢?”
“小章询,帮我请你家长辈过来吧。”
“我按市价采购,不会亏待你家的。”
章景同骇然,尹丰却心意已绝,凛然寒意,“我不管蒋家在陇东有多大权势。我一定要把九公抓捕归案。我的华亭,不能有大周叛徒。”
外面传来尹家小公子打骂小厮的声音,少年声嘶力竭的喊:“爹!爹我不和姎姎退亲。你不能如此专横!当初强迫我定亲的是你,如今说取消就取消的也是你。我是你的玩物吗!我是人,不是你生养的狗,你说配谁配谁,你说取消就取消。”
尹丰神色尴尬,不自然的对章询说:“让你见笑了。我还有些家事要处理,你先离开吧。”
章景同点头,颇为不自在离开。
尹家小公子突然挣开下人,压着章询抡了一拳。他还要捶第二拳,章景同利落闪身避开,第三拳被焦俞拦住了。
焦俞笑眯眯控制住他,勾着尹家小公子的肩膀,压的他抡不出胳膊。送进尹丰书房才罢休。
焦俞上前担心的问:“大公子你没事吧?”
章景同擦着嘴角的血,感觉嘴巴里好像破皮了。他舔着牙,嘶声说:“没事。”
章景同回头看被拦住的尹家小公子,他看仇人一般对章询吼:“狗腿子!小王八蛋,就都要走的人了。添什么乱啊!蒋家收留谁跟你有什么关系,你对你的蒋姑娘无情,我还怜惜我的蒋姑娘柔弱呢。”
“薄情冷性,你待人一点情面都没有。”
尹丰扇了儿子一耳光,响亮的大鼻兜安静了在场所有人。尹公子鼻血都流下来了,他还是恨恨的看着父亲:“爹,我对你太失望了!!”
“你这叫过河拆桥!用得着蒋家的时候你巴巴的舔着人家订亲,如今华亭粮仓满了,你的儿子服了。你又要取消我和姎姎的婚约。我在你眼里算什么!算什么!!姎姎就不是你的子民吗?我就不是你的子民吗。”
章景同在门口清亮的喊:“尹公子。”
他清风玉立在阳光下,有些狼狈有些从容,处惊不变的脸上写满平静和淡然,纯真瞳仁让人清晰的意识到他的稚嫩。
章询说:“不是谁都有毅力大义灭亲的。蒋家人招待大周官员,查清九公,你大可以求你爹保全蒋家其他人。你若愿意娶罪逆之女,那时再和你爹爹刚烈不迟。”
“你究竟是受了谁的教唆?你那位姎姎姑娘,还是旁的什么人。为什么这么怕九公被查?”
章景同对焦俞道:“我们走。”
尹公子怔怔看着父亲,叫了一声:“爹。”
尹丰闭着眼睛心痛,“你是我的儿子。为何就分不清轻重。儿女情长归儿女情长,叛国该查还是要查。这种情况下还有枉私,你是我儿子吗?你觉得自己很英勇,冲冠一怒为红颜?”
“不是姎姎,不是她!”尹小公子跪下说:“姎姎没有求我任何事。是杜先生,杜先生对我说,我要是看着父亲您过河拆桥,蒋家定然觉得我懦弱。蒋姎是低嫁,她也会看不起我的。”
*
环俞没想到,焦俞能眼睁睁看着大公子被打一拳回来。
翟大夫叮嘱最近不能吃辛辣的,给章景同处理好嘴巴里的伤口,他收拾药箱。
翟大夫摇头说:“要我看,大公子真是和陇东八字不合。大伤小伤接连不断。虽然嘴巴里没什么要紧,可这几天难免要可怜五脏庙了。”
章景同有些遗憾,略略不甘心片刻,倒也看开了。
章景同说:“伤好了再补回来。”
焦俞抱头鼠窜说:“环大爷!饶了我吧。我怎么知道尹家小公子好端端会对着大公子来上一拳啊!”
“你的警惕性喂狗了?”
章景同不得以制止闹剧,“好了好了。焦俞,这样你跑一趟大周。我们这边审唐仕不能一点准备都没有。你打听打听,大周官场上最近有没有发生什么大事,唐仕不会好端端背井离乡,求助陌生人。”
焦俞说:“知道了,我们两手准备。”
环俞皱眉说:“去了大周,把你的警惕心拾起来点。”
“知道了,知道了。马失前蹄一回就够了,还能回回失蹄。”
华亭大牢,王元爱慕名来看这位大周的唐仕。
唐仕被五花大绑在刑架上,看着有点像待宰的猪。
王元爱笑着说:“原来你就是那个小老鼠。害的我好找。”
唐仕瞥了一眼旁边负责刑狱的杜卫良,默不作声。
杜卫良上前给王元爱擦了擦靴灰说:“王少爷,这里腌脏,依我看,您还是出去等口供吧。”
王元爱支着腮道:“脏什么,我又不讲究干净。审吧,我见识见识。”
杜卫良只好上刑,一边逼供一边问:“姓名,你在大周所任何职?”
唐仕识趣,知道上司盯着,他也不自找苦吃,说:“大周边防官唐仕。在周国边防军任文职,原先是郝将军身边的军幕师爷。”
又是一个军幕师爷?王元爱来兴致了,问他:“陇东赵东阳你可认识?”
唐仕犹豫看杜卫良脸色,杜卫良低头冷淡,脸上没写一个字。
唐仕只好说:“原先有过一些文书往来,打过几次交道,但并不相熟。自我升职以后便没有接触过了。”
王元爱笑着点了点头,支着桌子示意杜卫良继续。
杜卫良质问:“为何潜逃大魏?”
与此同时,章家小院。
“大公子,得信了。二月二十四,大周王都地龙翻身了。周边三个县镇都塌陷了,死伤不计。如今尚未有准确消息。”
“如此,大周才上下封锁消息,生怕大魏趁虚而入。奈何地动这件事瞒不了人,还是有消息泄出。”
环俞奇道:“既然如此,陇东和大周比邻。大周地动,为何陇东这边没有感应?”
章景同说:“拿山川舆图来。”
焦俞错愕说:“托圣上的福,我们有龙脉守护。苍天庇佑,大魏……”
章景同圈圈点点着地图,打断歌功颂德的焦俞,耐心地说:“怕就怕,不是地动。”
华亭县衙地牢中,唐仕挨了刑审。
王元爱耐心地又问了一次:“照你的意思说,是因为你想追查大周失踪粮食的去向,所以才被封口捉拿?”
唐仕哀嚎道:“我说的都是真的!我衷心耿耿为大周,奈何大周国弱,见魏真有战意。不愿招惹麻烦。这才把我们这些人拘禁起来。免得耽误了两国和平。我心寒意冷之下,又怕自己成为图礼氏一般的牺牲者。这才连夜潜逃,只为求生。”
王元爱笑了,说:“到也不用在我面前舔大魏。我们魏国凡事都讲究个证据,若真是南方商会的人派人截了你们的军粮。你们是怎么交出图礼氏给我们个交代的,我们自然会怎么给你个交代。说到底,我们两国都是盼望和平的。谁都不愿意起战事。”
这边王元爱在这滴水不漏,另一边章家小院却气氛奇怪。
焦俞微微松口气,说:“这下大公子可以安心了。大周是真不想打。这才主动求和。如此卑躬屈膝,正是因为如今不是想动的时候。”
章景同察觉细微,疑惑地道:“这么说,大周方面一直都知道大魏有战意?”
环俞拍桌说:“这怎么可能!”
这件事非常玩味的。
承治帝有意要和大周开战,消息传出去以后,一半都是不信的。原因无他,承治帝近二十年都是位中成守拙的帝王。看起来实在不像如此激进之人。
包括章景同到了陇东来,大家的态度也都是支持陛下打开大周,还互相渲染情绪。似乎支持开战的人越多,承治帝打大周的决心就越坚定。
换句话说,百姓都不敢保证承治帝会打。只能寄希望自己声量大。
华亭大牢,王元爱走到唐仕面前,问他:“为什么选择蒋家?你是怎么和蒋家结交的。”
唐仕说:“我并不知道那是蒋家。我只是无路可逃,随意挑了个藏身之处。天亮了才晓得那是蒋家,慌不择路之下被蒋家八小姐和她的情郎看见了。”
王元爱笑了说:“你不认识蒋家,却认识蒋家八小姐?”
唐仕说:“我被发现,非常害怕。调查了那女子一番。”
王元爱咄咄逼人,“你四处藏身,还有机会派人去调查蒋八?”
唐仕实在不擅长应付这种场合,他只能把话题往王元爱最感兴趣的地方上拉,他苦涩地说:“王少爷!该交代的我都交代了。我实在是冤枉,不过是两军对垒下的小人物。若不是大周畏惧大魏开战,我断不会忠心耿耿为大周,还落得如此境地。”
王元爱一言不发,忽然转身就走:“杜师爷,继续审。明天早上我要在尹丰的案桌上看到他的口供!”
“是。”
如今明确知道陇东要开战的人只有王匡德。
陇东没有大点兵。但章时霖收走了王匡德的兵册,王匡德自然就明白了什么意思。
王元爱直奔陇东兵营:“叫王匡德过来!”
陇东军营里也一片肃然。
王元爱和王匡德相对而坐。王匡德不满的说:“大半夜的,王少爷在我这里耍什么少爷威风?就算那个唐仕说的都是真的,他在蒋家藏身这么久。指不定是谁走漏的消息呢。”
王元爱似笑非笑地说:“按你这么说,整个陇东只有你和你的妻子知道兵册被送走了。那您是奸细呢,还是王夫人是奸细?”
王匡德勃然大怒,他唯一的软肋就是夫人。容忍不得别人说她半分,“没准那个章询是奸细呢,他身份不明,来路不清,就算我错眼识人。与我夫人又有什么关系!”
王元爱哑然,遂起身,淡然道:“得!”
王元爱说:“总之是你职权范围内,出了差错。我不管是华亭的章询还是你夫人亦或你自己,我给你一晚上的时间。”
王匡德知道这是法外开恩了。
无论是谁,总之是他身边人出了岔子!
但王匡德不服,拍案道:“谁说一定就是从我这边泄露了消息!没准是华亭呢。自打王公子来了陇东,华亭一直在补仓。这件事动静极大,知道的不少!”
“许是从华亭泄露出去的消息。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华亭突然查粮补粮,这么大的事。难免没有些有心人看出端倪!”
说话间,底下士兵来报:“将军,华亭章询来见。说是有重要的事要请教您。”
作者有话说:
晋江出了个福利章节,笑死我现在都没找到在哪。我本来还想搞个福利呢
第145章
章景同进门寒暄。
王匡德和章询分席落座。
章询开口便道:“五六年前, 兵部车造司抓到四名周国奸细。其中攻城锤、火-枪等七样图纸皆被追回。唯有引天雷和短统的图纸流入了大周。依王将军这些年对大周的了解,大周有没有可能已经研制出引天雷?”
王匡德错愕问:“小章师爷何出此言?”
“二月二十四, 大周地龙翻身。周边三个县皆有波及影响。此事被瞒了下来。”
“这不可能!”
王匡德想也没想就反驳道:“大周和陇东地脉相连,同享山脉,若是大周地动我们这边必有感应。不可能隐瞒下来。”
王元爱则若有所思,好奇地问章询:“你是怎么知道大周地龙翻身的?”
章景同白了王元爱一眼,面不改色道:“尹大人想和蒋家退亲,提审九公。托我家长辈想从南边采买些粮食,我听下面商户说的……不过商家都是以谣传谣,彼此逐利,想发难财, 也不知真假。还要有劳王将军探测一番。”
夜晚, 酒宿高楼寒。王匡德的部下联系上了埋伏在大周的探子,却没有得到什么有用的消息。只打听到了地动, 只是此事隐瞒的厉害。所有人都看的严密, 消息递不出去。王匡德派人来冒险接触,这才得了准信。
王元爱不大喜欢军营风沙,他离开的时候看到章时霖坐在陇东军营楼梯口。泥脏的灰尘清扫不干净,风一卷又是尘。章时霖却坐在那里摸着嘴唇不知道在想什么。
王元爱猫腰沉思片刻,丢了个石子飞过去。坐在树上的环俞丢过去一枚铜钱镖,小石子一分为二。石子落地,章景同才恍然惊醒抬起头。
章景同笑着站起来拂了拂尘, “王少爷,夜半好兴致。”
王元爱撑着楼梯栏杆, 散漫地问他:“昼夜温差,你不回屋,在这唱什么苦肉计呢。”
章景同说:“透透风。”若王元爱再相熟一点, 章景同大抵会再添四个字,心烦意乱。
章景同真的为蒋菩娘心烦意乱,他不知道要怎么把她弄回京城。
王元爱主动说:“刚才倒也不是故意为难你。我只是奇怪,我也是审了唐仕之后才知道大周地动。你怎么会比我还先一步得到消息?”
章景同说:“事有万全准备。我不能去审唐仕,行事有诸多不便。到时候看看口供,不过是翻翻卷宗。”他瞥了王元爱一眼,笑道:“不过我也有许多王少爷没有的方便。各取其势罢了。”
王元爱潇洒散漫,倚在楼梯木栏,悠然有几分中学堂小霸王的感觉。
王元爱说:“先前你从图礼氏回来的时候,和周人吵架,我就发现你心细。事事都记,兵部车造司五六年前的事你都记在心里……你这么擅读书,当真不打算再下考了?”
尖锐的讥意直面而来,体贴温和下藏着刀锋。
章景同如今却不会再伤到了,轻笑说:“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征程。我们章家已经过了靠科举立业的时候了。从前是我不甘心罢了。”
能坦然说出来的不甘心,就是已经放下了。
王元爱慢慢竣冷,他微怔说:“陇东黄沙漫天,你在这处荒凉地上到是心境开阔了。”
章景同想到漂亮的蒋菩娘,烈日玫瑰,在滚滚黄沙下同样是一观奇迹。
章景同轻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皇城太小,只有一片天,活在那里久了,坐井观天。”不好。
王元爱拍拍栏杆,示意章景同过来。还未说话,就见几名小旗背着竖旗,四面八方离开。动作迅速,没入夜色中。
章景同王元爱一同去王匡德帐篷。
王匡德说:“我心里隐隐不安。总觉得不对,大周在图礼氏一事上态度变的太快。怎么看都不是想息事宁人的样子。”
“我派小旗去杭爱山、邬甘等几处险攻处通知一番,让驻守在那边的将军这几日留心些。我唯恐不妙,若是大周为了不引起我们的怀疑,主动谦卑姿态,实则为先发制人。我们这边一点准备都没有就不好了。”
王元爱道:“说来我也奇怪。唐仕说上面不许他们查失踪的军粮。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大周意欲求和,何必在这种事上低头。我若是周臣,必然严查彻查,谁破坏周魏和平,谁就是罪臣。为什么回避?是息事宁人,还是掩耳盗铃?”
章景同说:“我有一江湖朋友。索命门的卫祈,他这些日子也不见了。从前他是做周魏两国消息的掮客。如今下落不明。”
王匡德非常敏锐,闻言更觉蹊跷,他卷袍出去。矮矮的个子宛如一个小孩跑出军营。
章景同和王元爱不敢捣乱,留在军帐里没有随意走动。
王元爱忽然说:“大周怕是没想到会有我们两个变数吧。”
章景同则称赞的看着王匡德,他说:“你们王家会培养人才。以我看,就算没有我们。陇东异动,王将军迟早都能看出来大周是假意求和。”
只有这样一切才说的通。
大周原本还趾气高昂的,在图礼氏的事上寸土不让。突然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力图营造出一种畏战求和的意图。
连唐仕这样的小官都控制起来,力求他们不要破坏大局。
如此诸般种种,怎么看都是要偷袭的意思。
就是不知道要偷袭哪里了。
*
蒋家,六房被断了粮水。
女眷们嘲笑蒋菩娘说:“什么千金小姐。我们蒋家门风就没有这样的姑娘,偷偷和外男私会就算了。被人发现还不遮着掩着,急吼吼抖搂出来,现在好了抖搂出个周贼出来。”
“如今整个蒋家都被你连累了!”
“大厦将倾焉有完卵。蒋孟弗你个祸害,如今蒋家要完了,你高兴了?!”
琼枝重重关上门,夹疼了丫鬟的手,她气乎乎地说:“我们家小姐才不是罪人。谁窝藏周贼谁有罪!将来朝廷来审,我们家小姐都是检举有功,大义灭亲的功臣。你护着窝藏犯,你是不是同犯?!”
琼枝战斗力极强,门口一时哑了声。
焦俞拿了粮食干果过来,一趟趟把蔬菜背过来。他卸下苦力,擦着汗对蒋菩娘说:“蒋姑娘您再生忍几天。唐仕就快审完了。我们家少爷会办法把蒋家摘出来了。这几日就委屈你和六夫人了。”
蒋菩娘问:“这几日阿询都在干什么?”
焦俞说:“在王将军那里。他说这两日他不便走动,先呆在王将军的眼皮子底下,无论有什么事将来也好说清楚。”
蒋菩娘听了勉强一笑:“也好。王将军喜欢他,他在王将军那里想来也不会受委屈。”
“焦小哥。”
柳崔萍精神萎靡,苍白着脸拿着封信过来,“焦小哥能帮我把这封信寄出去吗?”
焦俞一震,行礼说:“夫人尽管吩咐。我定安稳帮您把信送到驿站。”
柳崔萍折了封面上的字,故意避开蒋菩娘交给焦俞,她重重委托说:“要快!”
“一定,幸不辱命。”
焦俞请安后,问过二人不再要什么后。拿着信封离开了,信封上写:孟卢图亲启。
卧室里,蒋菩娘服侍母亲刚刚睡下。柳崔萍躺在床上,紧紧发愁。
蒋菩娘在一旁道歉,低声道:“娘你骂我吧。如今蒋府人人视我为祸害,连娘也病倒了。女儿心里难受,娘,女儿不愧对蒋家任何人。可是想着娘将来没有依靠了,我心里坠坠的疼。”
柳崔萍苍白的看着她:“你也知道蒋家如今人人憎恨你?”
她摸着蒋菩娘精致的下鄂,她捏住说:“我这一辈子都有活法。到是你,你将来打算怎么办,跟着你那个小情郎走?”
蒋菩娘也意识到她现在失去了选择权。她默然地说:“娘,阿询本性不坏。你也说过他立身正,是个好人。如今这番结局是我自愿的,并非他怂恿我的。我也告诉过章询,让蒋家倾危,我不会连累他。他一个人回浙江去便是。我和蒋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事情是由我而起,我不会跑的。”
柳崔萍不解地问她:“你为什么这么拗呢?菩娘,这世上不是但凡对的事就要去做。你是人,生在七情六欲里,有三亲九故。你总这么得罪人,对你有什么好?”
“你一辈子都活的这么拧巴,到底讨谁喜欢了。”
蒋菩娘睫毛轻颤,忍着泪水不落,“娘我不明白,做自己认为对的事,难道错了吗?”
“我不明白,为什么我明明看见有人窝藏周贼我不能揭露。为什么我一辈子都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如果我永远都在明哲保身,如果天下人都和我一样在明哲保身。那我们迟早要从魏民变成周民。”
“从前赵东阳出事,你们告诉我要明哲保身。如今我看着九公窝藏周贼,你们还让我明哲自保。如果这么做就是聪明人,我情愿一辈子都不聪明。”
柳崔萍身心俱疲。
她侧躺在床上说:“你长大了,大道理一套一套的。我说过不你……也不想说你。菩娘,出去吧。帮娘把门带上。娘睡一会儿。”
蒋菩娘泄气,“娘,你不会原谅我了是不是。”
柳崔萍噙泪支着看她:“娘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说服你做一个小人。菩娘,娘立场站不住。但你往后还长着,如果你执意如此拧巴。你这辈子都不会快活!”
驿站门口,焦俞本想拆信。但想到章景同让他敬重蒋家母女的嘱托,还是交给了驿人。
焦俞说:“加急,送到山东。”
驿人二丈和尚摸不着头脑,他看着信封上的孟卢图三个字。脚步一转,去了间驿房,敲门说:“孟二爷,有您的一封信。”
开门一美须文雅的中年男人,风华正茂,举止气派。
孟卢图看见图上熟悉的笔记,眉头骤然一缩!
萍娘!!
她肯理会他了。
夕年种种一一浮现在眼前,孟卢图想起决别那一天心里隐隐一痛。
当年在花船上,虹萍得知孟卢图的离意,凄厉一笑不理他的众多解释。
虹萍抓着孟卢图衣领,冷冷撂话:你记住,你的孩子叫孟弗。将来我嫁给姓王的,它就是王孟弗。嫁给姓李的,它就是李孟弗!孟卢图,你记住。这个孩子是你的,将来孩子走投无路去找你。像个男人!救他,认他。到时候,别让我瞧不起你。
孟卢图拆信,不忍破坏丝毫信封,他动作极慢。
当年他年少懦弱,被长辈抓到流连花船。一心想着自保后去找她。
却不曾想,虹萍却拂开他说:我不需要你同情!我不稀罕你的怜悯。孟卢图,我不会因为你不幸。我会过的更好,我会想尽一切办法的过的让你仰望。但是孟卢图你记住,孟弗生下来的苦难是你造成的,因为它有个抛弃它的父亲!我儿孟弗,授我发肤,此生若无磨难,我绝不让它来找你这个懦弱无能的贱男人!
——可若我儿不幸,真有那么一天。孟卢图,我希望你做个男人。
孟卢图眼泪滴落信封上,和当年异口同声重复:“一定,一定!”
他发誓说:若有那么一天,我一定认它回来……那时我肯定不如现在这般,处处受长辈管制。虹萍你等我,十年后我定然能独当一面。我……
他刚要说四海列国,无论在哪都去找她。
虹萍看透了他,讽刺笑容,她说:你将来对得起孟弗就行。
孟弗。弗,矫也。
柳崔萍曾想矫正这个错误,可蒋菩娘落地第一眼。柳崔萍看到她奶生生的小脸,她潸然泪下。菩萨赐给她的小姑娘,她竟然想过打掉她。菩娘,她的小菩娘。
孟卢图终于打开了这封迟来的信。
柳翠萍字字勾画如当年,她写:夫郎卢图亲启,稚女孟弗,闯祸甚重。此次关于存亡危机。余女年幼,被浙江小郎所诱骗。少女萌思,误入歧途。如今蒋家将倾,唯恐其紧紧抱浮木,反被所骗。蒋家余今无暇自保,待元气恢复,必追究其女。望速速来华亭,接女团圆。愿父女同船,得以渡兴。
孟卢图手旁正是蒋菩娘从咸阳回来路上写的信,他着急的站起来,匆匆开门说:“快,快立即让人去票号兑银两。我们明日一早就去蒋家要人!”
他一颗心都揪在了一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6章
孟卢图急于收拾, 出门时却遇见驿官另一名贵客。屋檐下零星垂雨,他身穿紫袍, 少年矜贵俊朗,下人一旁给他撑着伞。
“这位是?”孟卢图问驿站小馆,驿人笑着说:“京城来的客人,比您早来几天,一直在这里住着。说是赶路的时候累着了,在这里歇歇脚。没说下一站何处,也没说要住多少日子。不过很出手很大方。”
一听是京城来的,孟卢图心道莫不是京官办差。出门在外,多交朋友总不是坏事。孟卢图对来人点点头, 颔首致礼。
对方少年对身边人颔颔首, 附耳低语几句。立即有人下来和孟卢图互换名帖。孟卢图奉上山东孟家的拜帖,他身无功名, 并没有留下名姓。
接了对方少年帖子, 却只见家徽之上,只有俞弘业三字。家徽眼熟,孟卢图多年不曾往京城,便令人留下。欲带回去给奉祀官看看,打算到时再行节礼往来。
不过对方少年许是也没有功名,名帖上不见丝毫功勋。大约是没参加过乡试府试,亦或成绩不好, 亦或家族承荫。
阁楼上俞弘业打开孟家名帖生疑,他手指奇长, 善于握刀剑。指茧划过孟家暗徽,更诧异了。
“山东孟家的人怎么会到陇东来?”
护卫笑着说:“怕是来做生意的。小的听说那客人备了大量银票,让票号兑了十几箱雪白的银子。豪气的很, 连驿站都调了人守卫。”
俞弘业摇头把拜贴递给他:“不是。这是山东本家的帖子,族徽留的不明显,却是正经暗戳。这个技艺只有本家有。”
护卫嚯了一声,群英荟萃啊。刚要说什么,俞弘业已经下楼。
俞弘业站在门口同孟卢图寒暄,抱拳作礼:“小侄俞弘业,见过孟世叔。不知孟世叔是孟家哪一房的人。从前奉祀官来京,还曾在我们家坐客。这还是我第一次在外碰见孟家的人。”
俞弘业在他手心里写下一个‘英’字,捉住他手握了握。
“原来是……泰公子!”孟卢图意外,英国公世子俞泰怎么会出现在陇东。
两人笑着叙茶,让门口下人略等待。
俞弘业笑着问:“我还正要问孟世叔怎么会到陇东来,听说您大手笔,兑了不少银票。可要我的护卫帮忙?毕竟在异乡,镖局的人怕是靠不住。”
孟卢图说:“我还正要问贤侄呢。你怎么会到陇东来,你爹……”呃,改口想到世子和国公爷不睦,他讪讪地说:“我的意思是,这路途跋涉的,最近也不太平,你怎么会到这来。”
俞弘业揶揄地理着衣袍,笑着说:“没办法啊。替美人办差,别说要来这漠北黄沙,她就是要天上雪莲我也得给她采啊。”
孟卢图说:“……呵呵,泰少爷好闲情雅致。”年轻闲的。
俞弘业笑着问:“世叔你呢?”
过去实属不光彩,孟卢图不愿意说,却不曾想同行的大堂伯却冷笑一声说:“年轻时候风花雪月,浪子行径。如今来给自己收拾残局来了。”
俞弘业挑眉:“哦?”
孟卢图不好意思地说:“我有个女儿遗落在外。如今陇东不太平,我想把她接回去。说起来是家丑,贤侄就莫要问了。”
……
孟卢图一行人声势浩大,离开驿站的时候,围观百姓都投以瞩目。不少人议论纷纷,“说是来认亲的。明珠旁落,寻了多年这才来的。”
阁楼之上,俞弘业和护卫目送孟卢图远去。
护卫问俞弘业:“孟卢图该不会要接的就是那位蒋家养女?”
“恐怕是一个人。”俞弘业转着扳指,“也好。孟家把蒋家那位八姑娘带走了,我也好名正言顺接景同回京了。”
护卫闷笑道:“难为公子了。只怕章小姐也没有想到她这个弟弟跟着猴子学钻圈学坏了。从前在京城家里拘着管着,在陇东闹出这么大的风丨流韵事。别说公子和章小姐还未成亲,就是您是他正经姐夫,这事也没法管上。”
俞弘业按着突突跳起的太阳穴,“别念了。”
俞弘业问:“翟大夫那边怎么说?”
“大公子好多了,他身上的伤多是些皮外之苦。没有什么伤筋动骨的地方。将养将养,不日便能赶路了。只是身上的疤痕若要去除干净,少不了回京解决。”
俞弘业按着眉心说:“大男人留点疤,不碍着他娶媳妇。好歹也是章家的嫡长孙,养的那么娇气干什么。”
护卫不能接话,只能说:“陇东眼看着不太平。世子爷一味的躲着也不是个办法。您当初可是许诺了章小姐,会把大少爷不少一根毫毛的带回去。您和翟大夫一起到的陇东,如今翟大夫都快功成身退了,您还不肯露面。”
俞弘业痛苦说:“我露面,我露面能干什么?是那个死小子能跟我走,还是你们能打过焦俞环俞?那两个俞是周流山出来的,硬碰硬,谁吃亏还不一定呢。”
强按牛头不喝水。
俞弘业说:“再等等吧。章景同这个小子,就算他被那个蒋姑娘迷住,也断不至于不回京。至于这个姑娘要不要带回去,就看他的抉择吧。”
“吩咐翟大夫,景同那边有什么动静。让他通知我们。我们再等十天,不,月底吧。最迟月底,出发回京。”
俞弘业活动筋骨,手掌倚栏,长指间还余方寸。他喟叹道:“了不得我来动手绑人。我估摸着焦俞环俞再厉害,也不敢杀了我…吧。”
*
蒋府。
“老太爷,九公要不还是交了吧。”
族人们团团围住年长的蒋老太爷,言辞间皆是各自的打算。
长髯胡子道:“老九通敌叛国。连尹丰不惜南下采粮,都要和他划清界限。蒋府的公子哥同他爹大吵大闹都无济于事。我们生保九公,恐怕拖成族患啊。”
“是啊,是啊。老太爷,您还是替族里其他人想想吧。”
尾座上的中年男人沉吟道:“依我看,不仅九公要赶出去。六房那个蒋菩娘也要赶走。她本就不是我们蒋家女儿,从前是以为她要进宫做娘娘才把她接回来。谁知道她这么不守妇道,和华亭一个叫不上名字的小学幕拉拉扯扯。王少爷都放弃了她,我们还留她在蒋家干什么?!”
“就是!我可听说了,尹丰采买粮食走的就是章家的路子。她和她那个小情郎一对祸害,专盯着我们蒋家祸祸。既然她那么一心倒贴,索性赶走算了!”
蒋老太爷冷冷瞥他一眼:“蒋菩娘是检举周贼的功臣,将来我们蒋家若要自保,少不了要献出这位功勋之女自证。你把她赶出去?你是和周人一伙的,还是人在大魏心在周?!”
“绝无此意!”
厅堂内大汗淋漓的解释,蒋老太爷越发漠然,只是神色间多了些疲倦。
柳崔萍厅堂门大开。外面小厮纷纷扰扰围成一圈,谁都不敢靠近。
柳崔萍主母般的姿态,登的一声放下茶碗。
蒋宝德牛犊般的挡在姐姐面前,他额角头破血流,还在和十少爷对峙,眼睛喷火。
蒋菩娘蹙眉拉开弟弟,“宝德,去娘那边。”
蒋宝德甩开蒋菩娘的手,窝火地说:“姐姐你别管!”
他怒瞪着十少爷说:“你是蒋府的少爷,我也是蒋府的少爷。我姐姐怎么样,轮不到你们来评说。蒋家出了周贼,八姐姐是功臣,连蒋老太爷都不敢赶她走,你凭什么让她滚出蒋家。你是什么人?你是什么立场?你站在谁那边?周贼入府有没有你的帮忙?你为什么这么憎恨我姐姐!”
蒋宝德咄咄逼人,他问一句十少爷退一步,问到最后。十少爷已经走到门口,他噗通跌坐在地上,没有注意到门槛。
蒋宝德只有蒋菩娘半腰高,他小手热热的,紧紧攥着蒋菩娘的手,他大声喊:“滚!”
蒋菩娘揽着弟弟,白玉手腕皓清一抹绿。她擦擦宝德软净的小脸。
蒋祖母身边几个德高望重的嬷嬷突然出现,福礼道:“八小姐,老太太请您过去一趟。”
柳崔萍一动,下来揽在儿女前面,她说:“老太太这是做什么。她早先免了弗儿的礼,说是初一十五也不愿意见她。如今这关头,怎么突然要见她?恐怕我得先回禀老太爷。”
暗红衣服嬷嬷笑了一下说:“老太爷也在。八姑娘只管同我们过去便是。”
柳崔萍说:“弗儿不知礼数。我陪她一起去。”
嬷嬷平静道:“老太爷在祠堂。只请蒋家子孙进去,若八姑娘还认自己是蒋府姑娘。就一人前去。至于柳姨娘……您都未进族谱,恐怕不合适跟着。”
“我跟姐姐一起去。”蒋宝德挺身而出,突然紧紧牵着蒋菩娘,他少而冷静,说:“我和姐姐一起去祠堂。嬷嬷总不会还不让吧?”
这话可不能乱说。
蒋宝德是六房的少爷,这话说出去是大乱子。
嬷嬷陪了笑,说:“哥儿要跟就跟着吧。不过,到时候老太爷让不让您进去,这奴婢就做不了主了。”
蒋宝德小脸绷的紧紧的,“走吧。”
祠堂外的公义厅里,蒋菩娘牵着弟弟刚进门,就见屋里有不认识的人。这两日蒋府内族外族的人来的有很多。她不知对方是谁,颔首拘谨有礼一笑。
蒋老太爷唤道:“菩娘,这位是山东孟家的客人。”
场面一惊,蒋菩娘晃然看着客座的两人。两位皆是中年,一位眉眼严肃,国字脸看起来有种饱读诗书的威严。一位眼神微惊,美男子一般的容颜,他文弱风丨流,看起来自带儒雅,明明中年却像是不操心家中事务,清澈怡人。
山东孟家,蒋菩娘不知哪位是自己父亲。她心里涌起惊涛骇浪,什么都不敢说,福礼道:“见过二位贵客。”
孟卢图再也坐不住,不顾大堂伯严肃的神情他上前一步,“弗儿,我是爹爹啊!我是你亲生父亲,你难道一点都认不出我吗?”
蒋菩娘心里慌乱,“爹爹?你,你怎么来了。”她六神无主,看向蒋老太爷。
蒋老太爷脸上看不出丝毫情绪,他淡淡地说:“孟老爷来是接你回家的。”他冷笑一声,拐杖一柱。
门口齐刷刷的开箱声,只见白花花的银子犹如清霜一般,照耀在阳光下,光芒刺眼。
蒋老太爷讥嘲道:“从前听说孟家如同那圣人一般,是诗书礼仪之家。没想到铜臭味这么重,我蒋家替你们养了这么多年女儿,没有半分恩谢不说。竟然拿银子来砸人来了。”
“怎么?我蒋家缺这点银子,还是孟家觉得我们蒋家小门小户,随便点银子就打发了。”
孟中宣道:“不过是私生女,若不是我这堂侄念旧情。这个女儿不找也罢!蒋老太爷既然这么看重她,姑娘大了,您便留着安置了。人我们也不带回去了。”言下之意,蒋老太爷若狮子大开口,蒋菩娘他就不要了。
这一刻,蒋菩娘站在中厅分外羞辱。她想夺门而逃,一只温热的小手软软的塞进她手心:“姐姐,别怕。”
孟卢图立即站起来抗议道:“大伯!”他屹立在蒋菩娘面前说:“这是我女儿!这是活生生的人,不是任人岂量的货物。她我是一定要带回去的。我孟家的女儿,不能流落在外!”
孟中宣恨铁不成钢的看了他一眼。
蒋老太爷微微笑道:“还是亲生父亲知道心疼人啊。”
孟中宣微微错眸,蒋菩娘明艳清冷,烈如玫瑰,她乌睫微垂,有种欲把西湖比西子的娇怜。明明是倔强的神色,却不显苦相,雪花般破碎。她站在三月春寒的冷意里,猎猎如风。
……陇东,竟然还有这样的美人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7章
孟中宣垂眸微微被蒋菩娘的美貌震惊到, 他忽然改了态度,笑着问蒋老太爷:“我知道, 养大个闺女不容易。蒋家把我们孟家的女儿培养的这么亭亭玉立,想必也是花了大功夫的。”
茶杯浮沫被掀起,孟中宣直言道:“蒋老太爷直接开口吧。既然蒋家不缺银子,那蒋家缺什么?总不至于,非要留我孟氏女儿成为蒋家女吧?”
孟卢图激动,高兴大堂伯在他的事上如此尽力。他回头护着女儿说:“乖乖别怕,我们弗儿能跟着爹爹回家了。”
蒋菩娘垂眸不语,心里不知做何想。
蒋老太爷对蒋菩娘说:“你父亲也见了,回去陪你母亲吧。”
这就是要支开蒋菩娘说话了。
蒋菩娘刚要说什么, 蒋宝德揉着眼睛打哈欠, 他困困的看着姐姐问:“姐姐还想留在这里吗?”
蒋菩娘笑着说:“无妨,我们回家。”
孟卢图依依不舍的看着刚见了一面的女儿, 孟中宣瞪了他一眼, 孟卢图不得已坐下。他屁丨股长刺了一般,非常焦灼。
孟中宣则静静的等着蒋老太爷出牌。
蒋老太爷品茶,悠悠笑着说:“越是漂亮的花,越是带刺。蒋家生不出这么美貌的姑娘,也养不出这么胆大包天的女儿。你们这位孟氏女,可是把整个蒋家拉下水了。”
“我知她福气好。没有六房疼着,来了个赵东阳, 走了个赵东阳,这孟家又来接她了。她到是好, 拍拍屁丨股离开了。我们蒋家上上下下,头还在斩刀下悬着。”
孟中宣诧异地问:“哦?蒋太爷不妨把话说的更清楚些。我们初来乍到,对这华亭之事一无所知。”
蒋老太爷笑着把周贼、九公的事说了, 他道:“如今就是这么个乌龙。那个唐仕,我们家也交出去了。也不知人是怎么跑进来的。更不知他为何要跑到我们家……”
话未说完,孟中宣就冷笑道:“谁也不是个傻的。老太爷不必和我装糊涂。你不知道,我们孟家到是对当年陇东的卖粮案有所耳闻。蒋太爷需要我细说吗?”
孟家怎么知道!
蒋太爷面无波澜,说:“蒋家不要孟家的银子。俗话说,父债子偿,既然是女儿捅出来的娄子,想必孟卢图先生很愿意为女儿料理后事……当然,蒋孟弗只是个女孩。孟先生若不在乎,就留她在蒋家,继续做蒋氏女好了。总归是一笔蒋,将来黄泉路上也有个照应。”
孟卢图着急,刚要说什么。孟中宣起身说:“好,事情我明白了。蒋老太爷不愿听的话,我们也不必再说。女儿你给我们留着。事情我给你办了。不过,那个什么九公你得给我交出来。否则,我没办法帮你办这个差。”
蒋老太爷神色愧疚,一下子苍老了许多,他轻声问:“真的不能保下他吗。”
孟中宣戏谑,意味深长地说:“那就要看蒋老太爷是要牺牲一人救蒋家,还是要牺牲蒋家救一个人了。”
蒋老太爷凄怆别开脸,他说:“我知道了。”
*
离开蒋府,孟卢图期期艾艾的对大堂伯说:“大伯,我想……”
孟中宣冷冷的训斥,“那青衣如今是个寡妇。你有什么想法都给我收了!我可听说了,她为蒋家六房诞下一个少爷,早已经他人妇。莫不是你还以为她改嫁这么年,还为你守身如玉?”
孟卢图黯然道:“我没想到她真的会嫁给别人。我以为她只是说气话。”
“呵!”孟中宣说:“你以为这世上的女人都是王宝钏。”
“那青衣如今过的滋润着呢。蒋六爷死后,遗产并没有收回族里,反而拨给了六房。你指望她为你守寒窑,含辛茹苦抚养女儿,只为等你回头?愚蠢!戏子无情,婊丨子无义。你做什么春秋大梦。”
蒋菩娘刚出来送父亲就听到这句话,她忽然就淡淡的明白了,为什么柳崔萍要告诉她,选丈夫要选立身正的人。
孟卢图儒雅美男,却是个软弱没有骨气的,他优柔寡断,没有主见。来陇东事事倚托这位大伯父。几乎没有主意。
最关键的是,他立身不正。明明是他抛弃母亲在先,却责怪母亲没有为她守贞吃苦。如今母亲日子过的好,很伤他的眼是不是?
蒋菩娘默默收手转身,刚回头就听见背后叫:“弗儿!”
蒋菩娘回身停下,她问:“父亲知道孟弗……是矫正的是意思吗。我作为孟家的错误,实在担不起声弗儿。”
她勉强一笑说:“我在蒋府中排行第八,父亲可以唤我一声小八。”
孟卢图心里不喜,他说:“你是我孟家女儿,随蒋府的什么排行。过去的事你都忘了吧。等将来回山东,孟家会重新给你排族谱叙齿排行。”
“回山东?”
蒋菩娘心慌意乱,“老太爷,他答应让你们带我走了?”
孟中宣凝视着她的美丽道:“你本就是我们孟家女儿。蒋家有什么资格强留你的抚养权?孟弗,族里已经知道你的事了。这次我陪你父亲来,就是来带你回家的。”
蒋菩娘哑口无声。
孟中宣看出了她不愿,顿了顿说:“你留在蒋家,是身世不清不白的养女,是蒋家的耻辱。华亭有什么好?回到孟家,你是堂堂正正的孟小姐。到时候连婚嫁起点都比别人高一截。”
“不,不……”
蒋菩娘声音微弱,抗拒的已经开始后退。她身体反抗,不安的厉害。
孟中宣看着蒋菩娘已经退回蒋府门槛了,她慌乱的要摔了。孟中宣扶了一把,说:“蒋菩娘,你只有一次选择的机会。”
“回蒋家,还是回孟家你自己决定。不过,孟家的大门不会永远对你打开。你可要考虑好了。”
孟中宣说:“我们已经和蒋家谈好条件了。你在蒋家捅下的娄子,我会替你们收拾。你跟我们走,我保蒋家除九公以外的人平安无事。当然,你可以选择不跟我们走——只要,你能解决蒋家对你的憎恨。”
“哦!倒也不必如此悲观。万一运气好,一道斩立决的圣旨下来。你跟着蒋家一块陪葬。彼此黄泉路下也有个照应。”
孟卢图心疼女儿被这样骂,但他知道这是为了孟弗好。
蒋菩娘说:“不要威胁我。”
孟中宣笑眯眯道:“不,这不是威胁你。我是在告诉你,一切由你自己决定。”
*
章家小院。
兰妈妈做了清汤面,章景同风丨尘仆仆难得回来。兰妈妈也和章询相处出了一些感情,擦着他肩膀上的灰道:“哥儿怎么眼看着要回家了,反而比之前还忙了。连家都不沾。”
章景同笑着说:“有始有终。总不能拍拍屁丨股就走。”
兰妈妈说:“那也不能忙的连收拾东西的功夫都没有啊。你看看这家里,一样东西都没归置。牙行的人也没来。这房子退租转聘都要提前忙起来。总不能事到临头再忙,到时候哪有买主啊。不知道要被压价成什么样子。”
章景同笑着说:“那就有劳兰妈妈帮忙留意了。”
焦俞风风火火冲进来,“大公子!”他看见兰妈妈紧急刹闸,笑嘻嘻地说:“妈妈我也要吃面。劳您也给我做一碗。”
兰妈妈称是去了,直接进了厨房。并未在房门口逗留。
焦俞说:“大公子,你可算回来了。我刚收到陇东票号的消息,说是近期突然有人兑换大量银两。白丨花丨花的官锭,好大的排场。银锭箱都装了二十多个。”
章景同皱眉:“谁突然这么大手笔?他想干什么。”
焦俞仰起脖子狠狠的灌了一脖子冷水,一抹脸道:“我正要说的就是这个。来人是山东孟家,说是来接女儿来了。孟家千金明珠旁落,如今要归家了。”
“菩娘?!”
章景同腾的站起来,他不知道他在慌什么,手指无力。很快他从僵直的反应中走出来,慢慢地说:“孟家,怎么会突然来陇东认女儿。”
他能从蒋家手里抢人带回京,却不好直接从孟家手上夺人。
山东孔孟两家都是遵循诗书礼仪的大家,他若敢乱来,这庄婚事黄不了,也少不得被罚跪祠堂。
焦俞说:“大公子要想知道蒋家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只怕要去问蒋少爷。”
“不必了,我亲自去问菩娘。”
章景同把蒋菩娘约见在蒋府后门,借着午后晚霞。蒋菩娘终于在傍晚的时候,悄然开门探头:“阿询?”
晚霞铺天火光,章景同玉立如松,好看的让蒋菩娘不禁抿嘴得意。她挑的人,真是俊朗好看。
蒋菩娘蹑手蹑脚掩上门,她高兴的坐在石狮子旁的台阶上。周围葱葱树影。这里少人,又是死角夹巷,平日里是有些可怕的。不知为何,蒋菩娘今天只觉得诗意盎然,浓翠渐黑。
章景同伸手摸着蒋菩娘眉眼处化不开的哀伤和隐晦低落,他轻声问:“不是见了自己父亲,为什么会不高兴?”
蒋菩娘抱着章询的手贴了贴。她的脸极软,章询站在蒋菩娘面前如同一座屹立的山,微微冰凉中,她贴着修长笔茧的手,只觉得微微难过。
蒋菩娘眼里闪过一点点泪花,她说:“阿询的父亲是什么样的人?”
章景同任凭她托着手,掌心里的柔软极嫩,像婴儿的皮肤。他摩挲了两下说:“等你见了他就知道。我爹很严肃,他小时候读书不好,为人古板严谨,有时候又很活泼。他经常对娘大笑,但每次看着我都是一副语重心长的样子。”
“我曾很长时间不喜欢他,我觉得爹爹太严肃了。后来又觉得爹爹很装。明明不是个沉稳的性子,却偏偏在我面前严肃。我小时候习字,他从来不教我手把手的写。总是每次写厚厚一沓字帖,让我临摹。我从小到大都是临摹父亲的字、祖父的字。一点名家风骨没有学。”
蒋菩娘羡艳地说:“真好。”
她无比脆弱,眼泪烫的章景同不敢合拢手心。蒋菩娘轻轻地说:“我从小就知道我不是蒋家亲生的。我一直都在想我爹爹是什么样子,他是什么脾性,什么喜好。”
“从前大家都说我长的好看。我一直以为我是像了我娘了。今天见了我爹爹,我才发现我其实是像了他。我爹长的真的很美丽,有种雌雄莫辨的美。他像书里的美男子,俊朗的不像话。”
“我一直觉得阿询是我见过最好看的少年郎。可是今天见了我爹爹才发现。原来人到中年,还有如此风丨流俊美的姿采。他真好看,难怪娘当初会喜欢他。”
章景同听出蒋菩娘话里的绝望,抱着她问:“怎么了?你爹爹有什么问题,你怎么如此难过?”他擦不尽她的眼泪,手越忙碌眼泪掉的越多,蒋菩娘哭的鼻尖殷红,她近乎破碎。
“阿询,我是不是真的害了蒋家?我不应该把事情闹大的,我应该早早禀告老太爷。这样华亭把唐仕抓走就好了。九公就不会被牵连,蒋家也不会被牵连。”
章景同握紧玉软冰凉的小手,他斩钉截铁地说:“要害了蒋家也是我害了蒋家,菩娘,有什么因果我来担着。你不要害怕。”
蒋菩娘脸被章询端着,她泪眼婆娑的样子,好像八月十五章景同掌心托过的那个小灯笼,玲珑剔透,美丽的不似凡物。
章景同情难自禁,他知道此刻不合时宜,却控制不住自己澎湃的心绪。原来男女之间真的有最原始的吸引力,没有别的加成,她仅仅是垂睫闪烁那一下,章景同只觉得心都快被捏碎了。
“菩娘。”章景同哑然抱紧蒋菩娘。
蒋菩娘吸吸鼻子说:“阿询,你不要担心。我难过归难过。但我不害怕。如果这点小事我就害怕了,从小到大早不知道死多少回了。哪里还有机会遇到你。”小猫似的蹭了蹭章询手心,软软的贴心。
“阿询,我难过是因为我意识到。如果我不作出正确的选择,我终将会成为一个罪人。我当初不觉得我检举九公有错,如今也不觉得蒋家一起陪葬是对的。阿询,我该担当起来。”
章景同心疼急了,擦着她脸上的泪水,掌心手背全是她的泪意。章询说:“菩娘,这些本就不该你来做。应该由我举检九公才对。”
蒋菩娘说:“没有什么我该做,你该做。章询且不说你个外人,我不愿意将你牵扯其中。人在异乡,要学会对地龙蛇低头。我怕你不能活着回到浙江。退一万步来讲,我都是那个最适合举报的人选。”
“只有我举报了九公,举报了唐仕。将来蒋家才会因为我们是自查自举立功,不管有什么责罚。都会因为这份没有包庇的功劳,罪罚削减几分。”
蒋菩娘背着手擦干眼泪,眼睛越来越亮,她逐渐恢复自信道:“是了,我差点都忘了我为什么要做这件事。太笨了,竟然被人带着走。孟中宣好生会蛊惑人,我都差点被他骗了!”
章景同寸功未立,就见蒋菩娘恢复好了。她神采奕奕,自我疗愈的功夫让章景同又心疼又好笑。他碰了碰蒋菩娘鼻子,微斥:“小哭包。”
他的小菩娘,清骨立身,自有一腔孤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8章
阴暗漆黑潮湿的监狱里。唐仕打了喷嚏, 他瑟瑟发抖。三月春寒在陇东,说不上来的阴冷。唐仕疲惫的看向记录的杜卫良, 他嘶哑地开口:“杜师爷。”
杜卫良面无表情,抬头瞥了一眼,低头说:“罪犯唐仕,你还有什么要交代的吗?”
唐仕冷笑一声,疲惫地说:“该说的我都说了。剩下的,杜师爷当真要我说?”
杜卫良冷冷,他起身遣散狱卒,走到唐仕面前问:“你到底想怎么样?”
唐仕叫杜卫良上前,贴着他耳朵说:“很简单。放了我。”
杜卫良说:“你没有交代完。不能休息。”
唐仕气笑了说:“该交代的我都交代了。你还想知道什么?我是怎么去蒋家的?杜师爷, 你当真想让我交代是谁让我去蒋家的吗!”
杜卫良捏捏鼻子, 疲倦地说:“不必了。你只需要交代你和九公是怎么结识的,九公又是怎么认识你的即可。”
“够了!”
唐仕冷冷地说:“你要么放我去休息, 给我加床被子。要么我就告诉全天下, 当初贩卖军粮牵线搭桥那个……”
“行了,休息吧。”
杜卫良闭眼,抬手止住。让人给唐仕安排牢房。
唐仕从刑架上被卸下来,两三个狱卒搭手才把他拖入牢房。
走出阴森的牢房,杜卫良抬头看天,满天星辰。
孟德春过来,他问杜卫良, “什么情况,刚才我过来。见你让里面的狱卒都出来了。”
“他威胁我。”
杜卫良说的极为平静, 仿佛司空见惯。
孟德春忍不住道:“你不要做傻事!老杜,这不关我们的事。你上次不就做的很好吗,一竿子把人戳到了蒋家去。唐仕跟你又没有关系, 他威胁你做什么。”
杜卫良静静地说:“当年买卖军粮案,只怕要翻案了。唐仕说,他要把所有事都供出来。”
孟德春眼睛一亮,激动不已:这是好事啊!
孟德春隐下窃喜问:“那你打算怎么办?”
杜卫良凉薄一笑,“就像你说的。关我什么事。今天晚上我不回家了。我要去见一个人。”
孟德春颔首说:“也好。本就是他的事。当初那唐仕来找你也是晕了头。我一直怕你拎不清,连夜赶去劝你。却没想到最后是托了阿询的福才把人送走的。”
“章询?”呵,杜卫良冷笑一声,“二杆子一个!”
“见过蠢的,没见过这么蠢的。马上就要回浙江了,陇东的事跟他有什么关系!急急惶惶的,现在好了。蒋家只怕恨死他了,既然想娶蒋菩娘,就应该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谁知道他是个二杆子!闭着眼睛得罪亲家。”
孟德春见杜卫良脸上冷意,眉宇却脱不去的骄傲之色,他言谈不悦,脸上却带着笑。仿佛章询是傻狍子。
孟德春轻轻地笑,有些得意:“那可是我们清流派的苗。”
杜卫良心酸。
*
是夜,蒋家。
柳崔萍给蒋菩娘收拾箱笼,收拾着收拾着伤感起来,她说:“从前你虽住在临溪镇,却总是觉得你就在手边似的。”
“如今你要回山东了,我这颗心怎么就挂念不下呢。”
柳崔萍拭了拭眼角的泪,她平静的好似没有哭过似的。
蒋宝德习着大字,打着哈欠说:“娘,姐姐半刻钟前就走了。你让她去睡,你忘了?”
柳崔萍爱怜的搂着儿子,“娘知道,只是娘说不出口。如今见她不在,才敢嘟念出来。”
蒋宝德仰起小脸,紧绷地问:“那娘为什么还要送姐姐走。”
柳崔萍摸着儿子的头说:“若不是你是蒋家子嗣,娘也想送你走。”
“宝德,你姐姐你蒋家留不成了。孟家是不算个好去处。但蒋家全家死斩便罢,若是他们侥幸活下来。你姐姐会被生吞的连骨头都不剩。娘不过是最后拉你姐姐一把,其实娘也救不了她。”
柳崔萍亲亲儿子头说:“可惜孟家不肯收留你。不然有你留在姐姐身边,我也能放心些。”
蒋宝德响亮地说:“我不怕!”他声音朗朗,宛如翠竹,干净清澈,“娘,我不怕。我是蒋家儿孙,这是蒋家的因果,命中的劫难。我受蒋家食禄,我本就该和蒋家同生共死。如果蒋家不干净,我们这些蒋氏子孙也没有谁是干净的,我甘愿赴死,不贪慕虚荣。这难道不是大义吗?”
蒋宝德脸上澄澈、干净,他无垢的灵魂在这个暗夜一般的蒋家里煜煜生辉。
柳崔萍噙泪。
门口传来一声响亮的‘好’,蒋老太爷突然出现在门前。一旁的小丫鬟为难的比画说,是蒋老太爷不让她们通传的。
柳崔萍颔首,让她们下去。
蒋老太爷大步走进屋内,他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把蒋宝德叫到身边,摸了摸他的头。蒋宝德安静乖巧。
末了,蒋老太爷复杂的抬头看着柳崔萍,许久才说:“你很好。”
他背着手悠悠的走,寂寞怅然,呢喃地说:“你把蒋家的孩子教的很好。”
好到他没有脸去谈蒋菩娘的事。
忽然,蒋老太爷不知道怎么对这个寡媳说:我用你的女儿换了蒋家平安。这是她做错的事,所以我让她偿还。
说不出口。
*
同一个月夜下,成绰府上突然来了不速之客。
杜卫良抬头敲门,见开门的是成绰自己。
成绰笑着说:“今夜我家里没人。我特意遣走了他们。”
杜卫良沉默地问:“监牢的事你都知道了?”
成绰淡淡地说:“难为你了。白担了我的罪责,你放心,我会找机会和那个章询谈谈的。杜师爷清正,你其实不必维护我。”
杜卫良苦涩道:“我们整个杜家都报答不了你的恩情。这件事你一直不许我提。可我总不能真忘了。”
成绰笑着说:“哦?我确实不记得我对你们家有什么恩了。杜师爷,你不必如此。听我的,你若是真感谢我。就让那唐仕全都交代了。”
“可是您……”
“没有可是。”
成绰笑着说:“我要看看大周有谁会来救我。你让唐仕尽管咬,不必害怕,我有办法自保。”
杜卫良错愕不解。
次日,杜卫良报恩照办。他按照成绰指示,在唐仕再次发颠时,恶狠狠的顶着唐仕脖子道:“别威胁我!要告你尽管去告,总之不是我做的事。还怕你攀咬不成?”
“你别忘了!就算你来我家躲了一丨夜。我也不过是无妄之灾。是你自己怕来人了。”
章询突然到访,吓了所有人一跳。
唐仕想到那夜的屈辱就咬牙切齿,他道:“好啊,你联合孟德春师徒一起诈我。”
杜卫良怠慢唐仕,转身不理。
当天中午,唐仕就攀咬出了成绰,铮铮铁词的说:“华亭成绰至今都在为我大周做事!他正是我们安插在陇东的一个奸细。”
成绰身份特殊,哗然一片。
因为成绰不仅是尹丰的师爷,还是松衡远的师爷。成绰共侍奉师徒两个,还曾代病重的松衡远代理过甘肃布政使一职。其地位斐然,许多官场中人都与他打过交道。
可以说,成绰是陇东奸细的危害度,不比当初赵东阳叛国小。
一时间满城风雨。
章景同和王匡德、王元爱也第一时间赶到华亭县衙。王匡德去见尹丰,王元爱去见松衡远,章景同则去了师爷房找孟德春。
“不可能!”“绝不可能!!”
孟德春激动万分,章景同劝道:“孟先生,你冷静点。如今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没有什么情况!”孟德春大手一挥道:“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这世上谁是奸细,成绰都不可能是奸细。他是成师爷的儿子!是当初检举陇东齐王党臣贩卖军粮,拼死上报朝廷,最后死于雪地的陇东功臣。”
“他爹是我们清流派的脊梁!是成师爷,他搜集了所有证据。是成师爷不顾齐王称皇,拼着一丝希望把血书寄到京城的。”
孟德春紧紧抓着章询袖子,赤红着眼睛说:“你是去过咸阳书院的。不信你可以去问孟宜辉,可以去问他们那些咸阳书院的同窗们。成绰曾是咸阳书院的传奇,出了名的浪子……若不是成师爷死了,他断不会回来继承幕行。章询,你去叫杜卫良过来。我要问问他是怎么回事!”
“整个陇东都知道,当年成绰父亲发现齐臣在偷卖军粮,上报朝廷后没多久就惨死在家。朝廷对此一直都不闻不问,直到承治帝继位,他才谋了一个师爷缺。小询,你不知道。我们整个幕行起过誓的,无论成绰将来犯了什么错,我们一定保他不死。”
“散是满天星。我们陇东幕行,绝不会冤枉一个功臣之子。”
“你不懂!成绰绝不会叛国!这世上谁都会叛国,他绝不会。”
孟德春喘不上气,章景同忙叫大夫。
小师爷擦着眼睛对章询说:“你是外地来的。家里以前没有做过幕行。章询,你可以回浙江打听打听。绍兴师爷帮谁不知道陇东成师爷之死。真好笑,当年朝廷对递上去的奏案不闻不问,看着成师爷惨死。如今成师爷的儿子还要被套上一叛国的罪名!那唐仕说什么朝廷都信?朝廷是什么蠢货!!”
章景同震惊至极,他认识成绰这么久,从来不知道成绰还有这样的背景。
难怪成绰的名帖走到哪里都有用。他还以为是因为成绰曾经代掌过甘肃布政使的缘故,人人都卖他一个面子。
章景同从来都没有想过,成绰父子才是清流派的基石。天下官员,凡用师爷者,无不卖成师爷遗子面子。
成绰是会动荡官场的。
他的地位,几乎等同于章聿云如今在武林中的地位。
章景同额头冒汗,陇东竟然还有这么一号人物。真是藏龙卧虎!
*
监狱里,华亭周边七个县的刑名师爷都来了。也杜卫良都被一杯清茶审问,审问杜卫良的师爷道:“二十年前,我们都发过誓。你是老人了,小成绰对你还有特别的恩情。”
“杜卫良,你是怎么敢让指控成绰的口供送上去的!”
杜卫良面色苍白,只说:“我无话可说。”
对方怒了,“你无话可说?!你有什么资格无话可说,你不是小年轻!我们这些老人都不护着他,你还指望着新生代的小师爷有谁护着他,我们不挺起这个脊梁,你还指望着谁挺起这根脊梁骨!”
杜卫良紧紧闭着眼睛。
牢狱中乱成一团,人员嘈杂。
王元爱掩着鼻子进来的时候,他扇着风问章询:“你在华亭这么久。你没人给你说过成绰的来历?”
章景同冷峻道:“没有。我也没有想到,区区一个小师爷竟然有动摇官场根基的风险。”
“呵,小师爷?”王元爱似笑非笑地说:“不应该啊。章公子家里可是出了凤凰的。难不成不知道,宫役围城,宦官之祸。越是干着不起眼事的人,越是要提防。往往小人物,尤其是散落在各个主子身边的小人物,拧成一股绳的时候。往往就是主子自害的时候。”
“献宗皇后当年清理内务府的时候,不也险些被太监宫女逼城。若是当年献宗帝偏信皇后,一味袒护。只怕献宗皇后就要成为第一位被伺候的下人拉下马的皇后了。”
章景同受教模样,噙着笑说:“不愧是家里飞出十一只凤凰的王公子。果然经验颇多。”
王元爱晦气的冷了脸,白了章景同一眼。
越往里走,刑名审问唐仕的声音就越清晰。牢狱内鸦雀无声,隐隐约约,仿佛有什么禁止令一样。乌压压的人头,竟连呼吸声都很清。
唐仕的声音痛苦而疲倦,他再吃不了刑了,说:“……我所言……句句属实,成绰虽没有参与当年的卖粮案,但从十一年开始,成绰就开是为大周办事。乃至于今时今日,他仍是我大周差官的一员。”
“你们若不信,大可以去成绰家地窖里第二个密室去看看。我四年前曾去过那里。他把在周所有的证据都放在那里。”
“该说的,不该说的。我都说了。纵然是俘虏,我也是立了功的俘虏。当有优待!而不是被你们这些丧德的师爷变本加厉的折磨!”
“我要见尹丰!我要见松衡远!!”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9章
月明星疏, 又是一个难眠的夜晚。
隐隐雷鸣的夜晚,尹丰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急促的敲门, 他打开门。松衡远浑身夜露冰冷的出现在门外。
松衡远嘶哑地看着尹丰,老眶隐隐泪花,“老师从来没有求过你什么事……”
尹丰什么都没说,亲自提着灯笼,趿着鞋。
“老师,什么都别说了。我带你去监狱。”尹丰没有叫小厮,亲自引路。
松衡远有些颤巍巍,尹丰停下脚步,回头低眉顺目的扶松衡远。一盏小灯, 圆胖胖的小肚子, 照亮不了太大地方。只有方寸光明。
松衡远忍不住问:“你就不问我为什么这么做吗?”
尹丰笑着说,“老师做事自有老师的道理。”他尾音极轻, 像轻轻点在夜色里, 近乎呢喃:“我永远都忘不了刘党清洗的那晚,老师的乌靴出现在天牢。”
尹丰是被松衡远给提上来的。
所有人都以为他们的师生缘分是早就开始的,世间只有二人知道,他们是在刘党清洗那晚才初相识。
开泰帝年间,二宗争锋。尹丰是那个不幸裹在时代洪流里的微末小官,那时候没有人能不站队。连后来居上章首辅,在二宗年间都不得以夹着尾巴, 左右逢源。
尹丰没有选择。他投靠刘党,仅仅是因为刘宗光喜欢提拔微末爬上来的人。而谭宗贤是皇上的狗, 他只重用齐地的人。连松衡远,也是靠娶了齐地之臣的女儿,勉强把自己洗成齐党, 爬到松衡远身边的。
松衡远身边的妻妾半数都是齐女,甚至有四个都是上司送的。他一一笑纳,没有半分不悦。
尹丰做不了这么恶心。他只能投靠刘党,在刘宗光的党羽下,战战兢兢做官。却不曾想,一丨夜之间,大厦倾倒。刘宗光惨死狱中,刘党一丨夜之间倒了,谭党血洗刘党。
那一丨夜,京城血流成河。
开泰帝终于做了这京城的主人。
和景帝留下的旧臣被连根拔起,给齐地臣腾位子。尹丰被打入大牢时,脑海唯一的念头是:真遗憾,他选错队了。
早知道他也投靠谭党了。
大牢关的人丧失志气,松衡远白净的乌靴出现在监狱。他和整个大牢的人格格不入。
松衡远抱着手炉问他:“你是尹丰?”
尹丰说是,松衡远就蹲下,看着他的眼睛问:“我可以救你。但我需要你为我办一件事。”
“你敢和齐王党斗吗?”
尹丰迷茫异常,他听不懂眼前这个谭党在说什么。松衡远是谭党,谭宗贤就是齐王党最忠实的簇拥者,他在说什么。
松衡远微微一笑,送他来了陇东。
尹丰成了刘党倾倒下为数不多的幸运儿。
临行前松衡远告诉尹丰:“朝廷前些日子收到一封密奏,是陇东一个粮谷师爷的血书。上举报有人在偷偷贩卖军粮往大周。”
可是因为这些人是齐臣,开泰帝任人唯私,没有人敢和他们作对。天高皇帝远,陇东成了无主之地。
官场形同虚设。
开泰帝纵然有一万双眼睛,也盯不紧每个齐臣。而他,又不肯用别人。
尹丰几乎没有沉默,立即就说他愿意去。
“宁可抱香死,不愿枯残此狱中。”松衡远一步一步的走,说:“我一直记得当年你说的话。尹丰,老师有你,是老师之幸。”
怎么不算幸运呢。
松衡远当初救尹丰,仅仅是因为绝望。他一丨夜一丨夜的翻这份案宗,却被谭宗贤下令不许声张。他有必须要做不可的事,等他做了该做的事。他自然会处理陇东这些人。
可松衡远等不及,他不知道谭宗贤说的以后究竟是什么时候。可他知道,彼时正逢二宗斗争最激烈的时候,如果这件事被拿住了把柄,齐王一派都会被攻击。
陇东偷贩军粮的事,参案的几乎都是齐臣。当时朝廷各级官员本就对帝王重用齐臣颇有微词。如果此事定案,不仅齐臣大损,连开泰帝这个名不正言不顺的帝王,都要遭受连累。
松衡远很清楚,他知道这件事会被永远按下去。
午夜梦回,松衡远的良心饱受折磨。他一直以为他已经抛弃了三观道德,他为了舔谭党,做出很多同窗都瞧不起的事。
可松衡远从来没有想过,他竟然还有良心,仅存的良心。身为谭党,他一丨夜一丨夜的睡不着。满心想着怎么推翻……不敢想!
松衡远到底没有那么极端。他开始把目光放在外面,然后注意到了尹丰。
刘宗光从微末发家,他喜欢提拔微末之臣。而尹丰是这群人最正直的,那时尹丰还没有入狱。他意气风发,大有在刘宗光身边站稳脚跟的趋势。
寒冷的夜风扑灭了尹丰手提的灯笼,师徒两个开始摸黑前进。
松衡远声音在夜色中又沉又远:“这世上总是一报还一报的。我当年也没想到,我当初随手救的一个工具,会在多年后拉我一把。”
松衡远私以为,他实在算不得尹丰什么恩人。充其量就是恻隐之心。他不忍心看到这样的人死在党派之争。所以去监狱给他个机会。
是尹丰自己抓住了这个机会。
从头到尾都是尹丰自己救了自己。
可多年后,开泰帝还位,谭党一丨夜倾倒。新上位的承治帝虽不如当年血腥,却同样狠辣。章年卿入主内阁后,刘俞仁也紧跟着上马。谭党一个个被拉下马,人人自危。
谁都摸不准这位新帝王的脾性。
这次轮到尹丰救松衡远了。他四处周转,上下打点,力挽狂澜。
终于,他们师生在陇东团聚了。
松衡远尹丰正式做了一对同僚,这一共事就是二十多年,两人似师徒,似朋友,似父子。
连如今松衡远都说不清他对尹丰是什么感情了。他们相依为命,彼此扶持。远远超越了很多血缘。
尹丰扎根在陇东,没有再让大魏一粒粮食流到大周。
松衡远充当尹丰的左膀右臂,替尹丰保驾护航。他们试图在陇东官场上抱团,人人皆骂。
终于到地牢外了。
松衡远轻轻地问:“最近凑过来的那些刑名师爷都散了吧。”
尹丰说:“我都安排好了。老师尽管进去做你想做的事吧。”
松衡远轻轻点点头,他看了尹丰一眼,重影叠峦。
*
地牢中,成绰牢房干净整洁。
松衡远几乎是疾步上前给成绰披上衣裳的。披风宽厚实熏了厚实的熏香,松衡远的体温还残留在上面。
成绰苦笑,说:“大人,你实在不必如此。毕竟这陇东谁都蒙在鼓里,但你很清楚,我一直在替大周做事。”
松衡远根本不听这些,愤怒地道:“你为什么不告诉他们你在替储谦做事!为什么不交代你是储舟之的人。”
成绰微微悲伤,他面壁监狱墙壁,定定地说:“很多年前就不是了。大人,自从我站你这边那天开始。储大人就和我断了联系。这些年我虽不断的往京里送去情报。但……储大人始终没有回复过。”
“那不一样!”松衡远灼急道:“你写,我帮你送进京。小绰,那储谦为章家做事,章家不敢碰陇东,所以储大人这些年才不敢联系你。如今情况不同了!你身陷囹圄,他一定不会忘记你这个功臣。”
成绰道:“我自愿的。”
成绰微微摇头,有些不愿意看见松衡远不愿意接受现实的模样,他说:“松大人,我了解您。就如你了解我那样。从前,过去,现在。我这一生最不后悔的决定就是埋伏在您身边。”
他有些惭愧,少年般笑了笑,有些憨。“真对不住您,年轻时我一心想害死您。您却对我一直忍让。”
松衡远老泪纵横,他痛哭难过:“小绰,你为什么还纠结那些过眼云烟。我不是告诉过你吗。我一直都知道你是谁,自从你来到我身边那天起。我就是知道你是成师爷的儿子。”
“那个我抚过无数次的卷宗,一丨夜夜辗转反侧难眠的卷宗是你父亲写的。”
“我是谭党,是承治帝登基后仅存的谭党余孽。”
“你父亲死在齐臣和保皇党的斗争中。你怎么会不恨我。我不怪你,孩子,我从来没有怪过你。其实……就算当年你不帮我隐瞒。我也甘愿死在你的手下。”
松衡远对朝夕陪伴的成绰一直有着别样的感情,他哽咽地说:“求求你让我救你。今夜这牢房的门大开,门外有马车,马车里有银两包袱。天下之大,就凭你是成绰。你无论在哪里落根都有人保你。”
松衡远说:“除非朝廷诸官皆废师爷。否则,你定不会被朝廷抓到。无论你在哪都必定有官府的人给你通风报信。小绰,答应我,不要死,走!”
成绰撩袍郑重跪下:“松大人,这一辈子我都在选择我认为对的事在做。当初埋伏在你身边是,选择不交出你的把柄是,认……你为义父是。这些年,我知道我愧对储大人。储大人把我放在你身边,是为了监视你,盯着谭党,盯着齐王的人。而我却背叛了他。”
“我没办法告诉储大人您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我知道储家效忠章家,章家和天家一体两脉,他们若知道你还在和小齐王联系,势必不会放过你。朝廷……浑浊不堪!没有了二宗,又有了章党和王党。没有了虎视眈眈的关山月将军,却又多了个令人忌惮的中州王。”
“其实……谁做皇帝,又有什么分别呢。承治帝和小齐王再争,好歹他们都姓谢。如今眼见着章陶两家都要与皇家分权了。这江山是谁的,又有什么意思呢。和我们又有什么关系呢?”
当年小齐王回齐,只带走了齐地嫡系。大部分谭党余孽都留在了朝廷。谭党死的死贬的贬,如今苟活的没有几个。
松衡远不听,拉起成绰:“走!”
成绰纹丝不动:“我选择了大人。”
松衡远悲怒:“走!”
成绰无动于衷,“我从来没有后悔过。”
松衡远拽着他的衣领往门口拉,“你给我走!”
成绰立在原地,他踉跄了一下。
成绰单膝稳住身形说:“但我从来没有效忠过谭党,也没有效忠过齐党。我无所谓,是因为觉得天下诸事皆可笑。”
“我父亲死在齐王党和保皇党的斗争中,是二宗倾轧下的产物。我这一生,最厌恶丨党派。”
“大人!”
“我今天只有在这里,我只有以身献义,清流派才会在我们父子的奠基下立起来。而后千百年,清流派会高悬于党争之外。这世上章党王党再也别自诩什么清流浊流,他们都是一路货色。我们清流派会自己长出脊梁,绝不会被他们侵占。”
“运气好的话,我会活下来。”
“松大人,你就成全我一次吧。我实在……实在是想做这件事很多年了。可惜一直没有找到机会。陇东埋伏着大周的探子,我潜伏了这么多年,仍然没有摸到关键。如今好不容易抓到一个唐仕。”
“我这些年为大周尽心尽力,不管是对方想毒杀唐仕,亦或救我于苦难。或者连我一块毒杀,我能吊出这个奸细。”
“我得看看,谁来救我。谁来传信。谁来毒我。”
成绰笑的温和明亮,他曾是咸阳城最有名的浪子。他要读书,要为官,他风流在长安城,和许多官员都打好交道。他曾,差点远离幕行。
成绰道:“我死了。整个陇东,整个幕行爱护我的师爷前辈都会知道我是死于忠君爱国。从此见了党派之争只会憎恨,无论章党倾轧,王党颠覆,我死后自有后辈清流源远涓流。”
“你,就成全我吧。”
松衡远老泪纵横,泣不成声,他问他:“您这些年不肯成家。就是因为你早就打算死了?”
成绰笑着说:“我这些年名声在外。天下师爷都卖我一个面子。小询当初从咸阳回来,却告诉我说出了陇州,我的名帖就有些不管用了。我当时就明白了。”
“我父亲死的太久了。很多人都忘了当年的事了。我想,老一辈走光了。我父亲也就白死了。”
“与其我娶妻生子,害一个姑娘,给父亲留下一个血脉。倒不如我了无牵挂的去赴大义——司马氏三代人记史而死,名流青史,我不信,我们父子两代人皆献大义,清流派会留不下一个火种。”
“比起血脉延续,我认为这更有价值。”
话说到这这个份上,松衡远已经没有立场和借口去阻止成绰了。可松衡远还是难过,他抓着成绰的肩膀问:“如果没用呢?如果一切都不如你所预想的那样顺利呢。”
成绰噙笑道:“那我相信,这世上始终还有像大人一样的人。父亲当年的卷宗没有被埋没,我相信这世上还有千千万万的尹大人和松大人。”
成绰俯首叩谢东翁:“成某谢松大人这些年来的照顾。”
“若大人真的于心难忍,我想请大人帮我请一个人过来。我想请华亭县孟德春身边那个小师爷章询过来。我有事要拜托他,还请大人帮我。”
松衡远说:“有什么话不能嘱咐我吗?”
“没办法。”
成绰说:“只有这个孩子能办。我相信他不会推辞的。”
松衡远道:“好。”
作者有话说:
其实我20年的时候,有想过开师爷小史的。一个是罗山县的故事,主角是贺怀远vs元皓生,女主是宁宁宁陵县,主角是元津生和贺泷漉(小名水水),水水是贺怀远的妹妹。格局都不大,文里出现的最大的官,是知府/巡抚。主要分了四篇:《军幕师爷》对接的是谭宗贤还在齐地那个时间线。男主是李闯林(谭宗贤)父亲的旧臣,一路把小闯林送到齐地。自己隐姓埋名。和小姑娘谈恋爱的故事。《漕粮师爷》就比军幕师爷的时间线更晚一点。主要是撞上了章年卿的两个事件,一个是汀安的船帮。一个是章年卿泉州海运后。但是不是系列文,只是正好同处在一个时代背景下。《刑名师爷》对接的是章景同篇,就是贺怀远vs元皓生,女主是宁宁那篇。和章景同有过一点小小的交集,但几乎没有交集。章景同通过别人安利,其实很想提拔他来着。但是被男主以“有人漏夜赴科场,有人辞官归故里。”为由拒绝。最后一辈子留在罗山县了,陪着宁宁过完了平凡的余生——其实也不平凡,毕竟女主主打一个柯南属性。差点没累死她相公。谁让一个刑名师爷娶了天生的乌鸦嘴,好的不灵坏的灵。宁宁真的,我哭死。为了老公再就业,真的是立下了比柯南还多的‘汗马功劳’啊。《钱谷师爷》主要对接的是章霁煦篇。其实是章霁煦在理清自己身世后,从对手背后揪出来的军师。主角是元津生和贺泷漉。反正最后结局就是因为男主立誓过,今后绝不和朝廷的人搅合挂钩,拒绝了章霁煦的进一步接触。但是他没有隐在小县城生活。是师爷中活动范围最大的。是个非常非常非常非常腹黑的人,我一直觉得水水跟了他真的被吃的连骨头都不剩,贺泷鹿还傻兮兮的以为她占了便宜……真的是,巨傻白甜,而且是特别不符合晋江、乃至抖音主流推崇的女主。反正水水真的天真的让人忍不住拘一把同情泪。我真的特别怜爱她。——————————为啥最后没有开呢。其实我觉得我都不用解释,所有追我文的读者都看的出来:我写不过来。因为真的写不过来。我码字的速度大家都知道,我本来是计划21年完成全部古代系列,开始写浮罗系列和百鬼镇系列的,但是千算万算, 高估了自己进度。我实在不知道把师爷小史系列插在哪里写了。除了浮罗世界、百鬼镇,我还有城市心电图三本现言,《乖情歌》《怪情歌》《坏情歌》三部曲。陈家系列三本,但是我打算揉成两本。《陈渡》单独开,陈痂和陈事写成一本,揉成主副CP。掰指头细算的话: 《星际外交官》《星际指挥官》还有个同背景下的《未来律师》(这本主要是好玩在女主在替哺乳期的男人打官司,有些很好玩的星际设定。乍一看好像有点像女尊文,但是不是。剧透就是关于基因工程的一个项目。)还有一本无名,但主角是余冬和严霜 ,耽美文,雅痞邪佞攻×高冷怂包受。奇幻的《小龙君》《狐不媚》《小神仙》《唯有玉兔上龙床》……只能说,恨只恨我不能一天写十万字。不然我一定把我的世界掏出来呈现给你们看。
第150章
监狱悉悉索索的, 隐约仿佛有人来。
成绰在黑暗中抬头,赫然叫了声:“小章师爷。”
松衡远回府, 疲倦至极。
孟中宣见访,送上名帖后歇在偏厅。下人来报时说:“等了有些时辰,府里管了午饭,如今人还候着。大人您看……?”
松衡远略有些尴尬。他知道孟家是蒋八小姐生父家,几年前那个乌龙也非他本意。是蒋家要送妾,他后来得知蒋八小姐不愿后也没把他怎么样。
孟家来找他干嘛?
松衡远今夜身心俱疲,实在不想再听有人来翻老皇历。他心里苦涩,说:“请人回去吧,就说我今夜歇在尹丰府上了。悄摸些, 别人知道我的动静。”
下人领命离去, 松衡远却有些后悔说,他说:“等等。”
松衡远疲倦的捏了捏眉心, “罢了, 让人到正厅来。上茶。”
松衡远喉咙干渴,今夜情绪太多,他话说多了,嗓子眼很痛。但进门还是笑着和孟中宣打招呼道:“中宣先生!”
孟中宣笑着说:“松大人许久不见,还是这么好的风姿。年岁渐长,可得注意养生了。这晚茶还是不要再喝了。”
松衡远没心思和他打太极寒暄,直接说:“听闻中宣先生等我多时, 不知有何要紧的事。松某可能帮上忙?倒是我不对,中宣先生远道而来, 我招呼不周。让先生见笑了。”
松衡远眉宇凝色,一脸心事重重不像作假。
孟中宣说:“大闲人比不上大忙人,如今在家闲赋, 协助族长、奉祀官管理些闲事。这次我是陪我侄子来陇东的。孩子嘛,风丨流,年轻时在陇东遗留了个孩子。如今念想了,盼着接回去父女团圆。谁知那蒋家从中阻拦。”
“你说说,你说说这都什么事。”孟中宣拍着手一脸无奈的样子,他叹气说:“这事我也没法找别人。说起来不光彩,蒋家这些年也不知怎么亏待这个闺女了。竟然让小丫头处心积虑置他们于死地。”
“如今蒋老爷子说了,他们蒋家还在难中。是绝计不会放蒋菩娘走的。我也打听了,事情都因那个九公而起。你同那个尹丰说说,就说我做个中间人,让蒋家把九公交出来。”
孟中宣坐下到松衡远身边次席的椅子上,敲着桌子说:“你通融通融,这哪家世族里不出两个败类。那九公私下里交了些什么狐朋狗友和蒋家又有什么关系?这一只老鼠端了一锅汤,你说说,这合理吗!”
松衡远还不知道他?
蒋菩娘在陇东这么多年他们都不闻不问,现在孩子长大了,来摘桃了。笑话,谁不知道蒋菩娘绝色。连王元爱对她的美貌都是动了心的,想把她献给太子。
若不是蒋菩娘突然跳出来说她和浙江小子有情,疑似失贞。王元爱也不会放弃她。孟家,尤其是孟中宣在想什么他能不知道?
松衡远笑眯眯道:“若是蒋家肯放九公,您要办的事自然不难。可是……”拖长尾音,松衡远说:“那蒋氏一心想跟着自己小情郎私奔,浙江小子把她哄的团团转。我能抬抬手,那蒋菩娘肯抬抬手放了蒋家吗?”
“什么小情郎?”
孟中宣破防了,他激动地说:“她一个未出阁的小姑娘,有什么小情郎?!”
松衡远故作惊讶,说:“中宣先生您不知道?那蒋八和章询正是私下偷会的时候撞见的周贼。”
“章询?什么章询,哪家小子,什么来路?他怎么勾丨引闺阁小姐的!那蒋家是干什么吃的。”
孟中宣勃然大怒。
松衡远笑眯眯看着他,说:“中宣先生不要大动肝火,总之是小姑娘的少女春思。我帮帮忙无妨,怕只怕我这边帮你说了情,背后你们家的小姑娘又恨海情天的。白忙一场啊。”
孟中宣似笑非笑地说:“原是如此。”他说:“家事家理,蒋菩娘只管交给我们孟家摁住。松大人不必为此费心,只管把九公拿去交差就行了。”
他意味深长说:“反正你也不是第一次装聋作哑。”
松衡远脸色瞬间凝固。
孟中宣起身,悠悠说:“要我说,当年都没有追究的事。如今就不要马后炮了。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松衡远脸色不是很好,他毫不收敛的怒气表露在外,冷笑说:“孟家把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我自当尽力而为。”
“尹丰那边好说。我们师生一场,他多少都会卖我个面子。不过,朝廷要怎么处置我就做不了主了。蒋家窝藏逆贼,此事可大可小。”
孟中宣并不在乎,说:“你只要现在为我把事情办了。这就足够了。”
作揖,孟中宣谢过尹丰,标准有礼的文人礼仪。
松衡远一口气堵在心口不上不下的。
与其说,孟家讥讽是的是他。不如说孟家讥讽的是齐王党。
当年陇东事发,孟家联合山东学子本想仗义执言。奈何齐王党当时集体装聋作哑。
开泰帝重用齐臣,孟家无力输出主张。只能咽下一肚子的仗义疏词,生生看着。
如今陇东变成现在这副样子,大姑娘上轿知道急了?
早干什么去了!
出门,孟中宣对孟卢图说:“松大人那边说通了。今天尹丰就会派人去蒋家拿人。你那个女儿……尽快弄回家吧,夜长梦多,宜早不宜迟。早点回山东,到时候蒋家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与我们无关了。”
孟卢图在门口等候多时,他非常惊讶地说:“这算什么办成了?”他良心异常不安,“我们和蒋家说的……”
不耐烦的打断,孟中宣问他:“你还想不想接你那个女儿回去了?”
孟卢图喏喏称是,没有顶嘴。
孟中宣语气微缓说:“还有件事……你那个女孩,似乎不规矩。”他有些发愁,但又很惋惜:“女孩子长的太漂亮了,容易开窍早。她小小年纪在陇东就有了小情郎。只怕如今早已经非清白身。”
*
章景同停足,和牢房中的成绰对月而望。彼此脸上都有明暗,四目相对。
章景同举了举酒瓶,晃了晃说:“我给你带了壶酒。上好的精米酒,土酿。”
土酿烈度极高,成绰就喜欢喝这一口。
成绰靠在栅栏笑,闻了一口就说:“你今天是来当陪客的。这么弄的酒,也不怕我喝倒你?”摇头感叹阿询傻,“小章师爷挑错酒喽。”
章景同脸上笑意:“从前受了成师爷照顾。如今成师爷蒙难,我来陪醉一宿又何妨。”
成绰哀叹,拍着酒瓶放在旁边。他感慨地说:“阿询,你去过京城吗?”
章景同诧异,还未回答成绰就笑着说:“你还年轻,去看看京城的风光吧。”
章景同直言他不明白成绰的意思。
章景同说:“成师爷不妨明示?”
成绰见章询如此诚实,笑了笑说:“你手上的白纸拿来给我。”
这是孟德春先前给章询的。他突然来找章景同,说成绰入狱了。让章景同送刀宣纸进去,白净的宣纸里面还卷着笔墨纸砚,都是照顾。
章景同不明所以。
洁白宣纸从栅栏缝隙穿过去。
成绰展开铺陈,在地上绘了副简图,指着一个墨点说:“大梦京旁边有一家笔墨铺子,你,找里面的掌柜的。就说有一个叫阿成的小子,有封信寄给他们主人家。”
成绰从怀里掏出一封陈旧早已写好的信封。古素的封面上面周无一字,只有一淡淡川墨,似是海浪。金边侧着勾勒在红线旁,乍一看像装饰。又像一个躺倒的‘川’字。
章景同拿着信封翻来覆去好奇地看,他问成绰:“既然是求助信,为何不托人带进京,尽快解决。反倒让我帮着跑腿?成师爷,你也不怕我误事?”
章景同笑了一下说:“就算我愿意绕路帮你跑这一趟。只怕等你的人收到信,黄花菜都凉了。”
成绰说:“无妨。”
成绰淡淡的并无所谓,他说:“不是求助信。只是我从前的……东翁。我这些年很少见他了,每次和他写信都是公事公办,少有说它事的时候。如今,不好意思给他写信。”
成绰深深的看了章询一眼,有些苦笑地说:“托你去送信。不过是因为你姓章罢了。你是浙江本家人,若你愿意,今年帮我跑这趟;若你不愿意,过个三五年有空了,帮我跑一趟。若是实在没时间,套个你们家的家封,托人送去……东翁约莫也是会打开看一眼的。”
章景同越发好奇了,“成先生原先的东翁是谁?”
成绰不答。
章景同把玩着信封说:“成师爷似乎并不怕我偷看。若我卑劣些,拿回去托人拆了。今日不必问成先生,一样知道。”
成绰微微笑,“若是别人问我。我肯定不会回答,不过如果是你倒无妨。”
成绰敲着栏杆说,“小章询,说起来。我和你是本家。”
不可能!
章景同立即判断出绝对不可能。来陇东前,章家把华亭这边所有布局都给他和盘托出了。章家在西北最近的是樊学勤,其他一概都没有碰过。
章景同屏气凝神,“成师爷不妨直言。”
成绰笑着说:“储谦储大人,小章询应当有所耳闻。”
这怎么可能。成绰是松衡远的人,又替尹丰办事。这么得天独厚,若是他是储谦的人,章景同当初还折腾什么。
成绰说:“我成家世代讼师,到了我父亲这一代入了幕行。我自幼在咸阳书院读书,同孟师爷的儿子一样,父亲对我们冀望都是靠科举,做品官。”
“我年少荒唐,不懂父亲的苦心。常常逃课,去几十里外的长安城风丨流。父亲死时,幕行的师爷来给我报信。彼时我还在私娼胡同的鱼小姐床上。咸阳府的孙师爷说,我父亲死在齐王党和保皇党的斗争中。”
成绰心里难过,他后悔年少的荒唐,没有好好读书。若他当年有些成绩,父亲为了他的前程也不会走绝路。说不准,父亲还怕他得罪上司,能多活几年呢。
“父亲死后,我进京蛰伏。先后在北直隶几个县做了朱笔师爷,后来做到了京兆府府尹身边。在他手下做事的时候,我意外结识了储谦储大人。拜入了储府门下做幕僚。被清养了几年。”
“谭党败后,松衡远远退陇东。储大人不放心谭党残余,我自己请缨来了陇东监视,一直跟在松衡远身边。”
成绰轻轻看了眼章询,章询神情呆滞,清风玉立,他在晦暗的牢房中煜煜生光。成绰说:“阿询,你别怕。储大人是个好人。他不会为难你的。再者,你姓章。储大人看在你本家的面子上,也不会太过为难你。”
“我只需要你帮我递一封信。其他什么都不用说。”
顿了顿,成绰又犹犹豫豫:“若,若是储大人肯见你。你就帮我转告他,就说:阿成愧对储大人……可是,我问心无愧。若是他知道松大人是什么样的人,他也会赞成我的做法的。”
章景同沉吟,他对成绰隐瞒的那部分很好奇。委婉地问:“成师爷,是到陇东以后换东翁了?”
成绰哈哈大笑:“阿询,你说的真好听。”
他神色怔忪,说:“也许我投靠了松大人,可我从未,从未背叛储大人。这些年,我送回京的东西都是松大人首肯的。当然,他不首肯我也会送回去。我是想说。”
成绰幽幽望过来的眼眸深邃,他嗓音发紧。
章景同骇然,储谦那里最多的情报是关于大周的。成绰是三面间谍?
“阿询,你不懂……松先生真的是个好人。没人知道他做过什么,没有人,知道他为陇东立下了多大功劳。我曾想把他拉下马,让他死无葬身之地。可跟了他做事以后,我才发现不是这样的。松大人值得一个更好的前程。他不该被困在党派之争里,一辈子郁郁不得志。成绰从没有背叛过储大人,只是,这个世上。好人应该有好报。”
章景同凝神问:“您为大周做事?”
成绰也不隐瞒他:“我投靠了松大人后。从松大人手里接下了很多事情。其中就有和大周打交道。这些年我替大周办过差,至于我都做了什么事,已经原原本本的奉告给了储谦储大人,此事京城知道,朝廷也知道。章询,你逾越了。这不是你有资格来质问我的事。”
这个成绰,确实成分难测。储谦因此不算他是自己人,倒也不足为奇。
毕竟,若是要让成绰为章景同办事。必然要让成绰知道章景同身份。太过冒险了。
章景同暗自思忖,倒是有些明白了他为何和成绰互不认识。
章景同收起信说:“若是我去京城,必然会帮成师爷送这封信。只是,如今成师爷困在牢狱里,又要怎么脱身呢?”
成绰诡异一笑,“谁说我要脱身了。”
成绰反问章询,淡淡中带着视死如归:“小章询,还有一件事忘了叮嘱你了。你不要同杜师爷闹脾气了。他不是什么大周奸细,只是亏欠我维护我罢了。我才是大周挂了名的人。”
“陇东像我这样的人还有很多。如今我被捕,要么有人来救我,要么有人来毒杀我。无论来的是什么人,你们都会得知其他人的名单。”
章景同急促的唤道:“成师爷!”
成绰微微笑着说:“我爹死的太久了,大家都快要忘记成家了。”
成绰伸手拧了拧章询的脸,隔着栅栏伸手拧他水丨嫩光滑的小白脸,笑意十足:“我先前给你的帖子,剩下的收好了。从今往后,成绰的帖子出了陇东也要管用了。”
“混蛋。”
章景同默然开口:“你想做英雄。先看看我答不答应。”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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