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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0-155

    第151章


    章景同弯腰从监狱出来。


    刚直身, 迎面就碰见押送九公的人回来了。蒋九公看见章询非常激动,拼命回头, 扯着嗓子大喊:“章询!章询!”


    章景同停下,侧眸看着蒋九公:“九公……有事?”


    章询事不关己高高挂起,鞋尖朝外,提起的脚步没有丝毫回头的意思。


    蒋九公想到蒋家的薄情就心凉,他声嘶力竭的大吼,抓住最后一丝根本算不上希望的希望,他已然方寸大乱。他为蒋家立过功!为何今日会是如此下场。


    蒋九公破口大骂,冷然森冰地说:“章询你当真要袖手旁观?!你难不成真的以为孟家有人来接蒋菩娘了,你的姑娘就逃于一死了?”


    “你别忘了!一笔写不出个两个蒋字!”


    “你的好兄弟, 你心上的美人, 哪个不是受我庇佑长大的?我就是再不好!我赚的那些脏钱不是花到了我一个人身上!整个蒋家的子孙都有份。所有人都不干净!你若今日对我袖手旁观,我必将整个蒋家都拉下来陪葬!”


    “走了, 走了。”几个小刑名拉扯着章询, 狱卒把蒋九公带了下去。


    几个小刑名过来是负责录口供的,杜卫良听说病倒了,不知怎么的躺在床上起不来。小刑名师爷录完口供还要拿去给杜卫良审呢。


    他们都认识章询,小刑名劝道:“小章师爷你快走吧。蒋九公这是疯了,狗咬狗呢。”


    “就是,你不知道。方才我们去蒋家抓人的时候。那蒋九公看仇人一般看着蒋老太爷,若不是我们拉人拉的及时。只怕能撕咬蒋老太爷一口。”


    一个小刑名拍拍章询的肩膀说:“小章师爷你只管走你的。”他含蓄地说:“尹大人点名抓的人, 纵是你师傅来了也救不了他。快回去吧。别理他鬼叫了。”


    章景同心念一动,笑着问:“我能进去同他说几句话吗?”


    小刑名笑, “小章师爷,你同一个叛国贼还有什么好说的啊。”


    另一个说:“就是,与其费这口舌, 还不如回去睡一觉。”


    章景同到底在这里能抹开颜面。华亭县衙的人都认他,几个人把蒋九公上刑架锁好,去吃酒了。


    章景同给了酒钱,众人笑着作别说:“小章师爷阔气。”


    一人说:“既然小章师爷想聊聊,你就帮我们看会儿人。等我们吃酒回来换你。”


    大家附和:“就是,兄弟们累了一天了,也去松泛松泛。有劳小章师爷了。”


    灰袍的亲热的上前搂了搂章询肩膀,小声贴耳说:“聊聊得了。别太上心,蒋家都废了他了。你和蒋姑娘的婚事找现在蒋家的主事人,别被这个老东西给骗了。”


    “知道,知道。”章景同笑着谢过,待众人都走干净了。他才直面看着蒋九公,微微带怒的说:“谈谈吧。”


    蒋九公看着章询说:“你是蒋家的准女婿,这件事跟你脱不了干系。你去蒋家,告诉他们。我不会善罢甘休,让蒋家派人来救我,否则我拖整个蒋家下水!”


    “悉听尊便。”


    章景同淡淡耸肩,充满无所谓,“一个已经被蒋家抛弃的人。现在除了我,还有人理你吗?”


    章景同敲着刑架,悲悯同情地说:“蒋家若真要保你,就不会让华亭把你带走。蒋九公,事到如今你还不明白吗。”


    蒋九公嘴巴嗡动,勉强地说:“章询,自古雪中送炭胜过锦上添花。你若今日帮我,我……”


    话未说完,被章询打断:“蒋九公,有一件事我先前就想说了。隐忍了再隐忍,如今在你面前。我实实在在想问一句,你算的上蒋菩娘什么人?”


    “且不论你是她哪一房的叔伯。魏法讲忠信孝善,你既没有生她,又没有养她。不过住在一个屋檐下,你有什么资格做她主?”


    “我从前一直在想,蒋菩娘以前过的到底是什么日子。为什么她总是一副不期待自己拥有什么。仿佛她不厄运缠丨绵就是好日子了。”


    章景同猛地站起来,抓住肩膀下滑的披风,贴耳说:“实不相瞒,我对你最大的容忍。是因为蒋菩娘对你的仁慈。”


    “我爱屋及乌不到你头上。”


    “你应该庆幸我在蒋家有个在乎的姑娘,我在蒋家有个在乎的兄弟。”章景同玉立笔挺,极尽性忍,说:“蒋九公,说实话,近来要走了,我心里很烦。上次我就不想饶你。但终究是念在一笔写不出两个蒋字,我忍下了这口气。”


    “我心里总想着,你平安一分,蒋英德和蒋姑娘就平安一分。”


    章景同疲惫轻笑一声,闭眼说:“如今看来,倒是我性子绵柔。太过宽纵了。”


    蒋九公神情激动,“我就知道是你挑唆的蒋菩娘!”


    “你这么正义,你这么清流,你怎么不把大家全部拉下来陪葬!”


    蒋九公发泄了一通,发泄完才发现章询静立不言,他似乎在看一个无德的疯子发癫。他明明站在他对面,却像在居高临下鄙夷他。


    蒋九公迅速冷静下来,判断出和章询新的相处方式。眼前这暗无天日的监牢里,章询是他唯一的突破口,唯一的希望。


    章询家中富庶,清流派的好苗子多出在家境殷实之家。他唯一的弱点,是贪心蒋菩娘的美色。可惜他不是蒋菩娘生父,不然借此示弱也是好的。


    少年慕艾,最好利用。可惜身份上差一着。


    蒋九公急智,立即沉稳下心态,他对章询说。


    “章询,你难道就不想知道,当年华亭、陇东卖粮案的真相?”


    章景同挑眉,他确实感兴趣,洗耳恭听。


    蒋九公语重心长,不再激动,他没有急着抛清洗白自己,反而透着股真诚和悔意。


    “当年开泰帝重用齐臣,不止京城大乱。陇东也大乱。开泰帝用人唯亲,西北官场被齐王党所把持,昔日保皇党被打压。”


    “蒋家作为陇东世族支柱,夹在其中艰难求生。每年上供的银子超过了十万两,蒋家家底渐渐被掏空。”


    “蒋家尚且如此,更妄论其他小家族?”


    “我当年作为蒋家族长,动了邪念。私下给大周贩粮,当时齐王党的人,陇东一大片世族都参与了。章询,你还小。不懂支应一个大家族有多么艰难。”


    章景同深吸一口气,按着额头问:“你的意思是,你很值得同情?情有可原,就可以叛国求生!”


    章询的语气听起来实在算不上愉快,简直像极了一个愤怒的清流派。


    蒋九公立即说:“我们也想收手!可是当时已经来不及了。大周捏着我们所有人的把柄,谁敢停下?”


    “没两年华亭粮仓就空了。”


    “有个粮谷师爷发现了,冒死把消息报到京城。谁知道京城却没有音信。后来那个师爷也死了。整个陇东更没人管了。”


    章景同心里知道这就是成绰父亲。


    蒋九公说:“我们要有罪,那当今皇上就没有罪吗?二宗就没有罪吗?章年卿刘俞仁就没有罪吗?齐王和皇上在京城斗的不可开交,二宗在内阁斗的不可开交,二宗斗完章年卿和刘俞仁斗!”


    “谁管陇东的死活了?天高皇帝远,我们自己不管自己的死活,有谁会来管我们死活?”


    蒋九公说:“章询,当初要不是我养着家。六房娶的了柳崔萍?蒋菩娘一落地就不知道饿死到哪里了!”


    章景同明白了,“所以蒋老太爷这些年才对你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蒋老太爷一直想方设法保住蒋九公。他什么都知道。但他什么都做不了。唯一能做的,就是不分青红皂白的保住蒋九公……直到最后一刻。


    这一点,蒋九公也默然承认。


    蒋九公嘶哑地开口说:“老太爷嗅觉一直很敏锐。自从华亭开始盘粮仓之后,他就计划着给蒋家换帅。原本以为能隐瞒一辈子的事……隐瞒不下去了。”


    所以,蒋老太爷提拔了蒋英德,把九公的女儿嫁给尹丰,企图借此达到隐秘的联系。


    话已至此,穷图匕见。


    蒋九公已经没有任何底牌,他极尽诚恳,只能哀求:“章询,年轻人有一句叫投鼠忌器,你是读书人,自然知道什么是精美的花瓶,什么是微不足道的老鼠。”


    “我不能上朝廷。我是罪人,我有过错。可是……蒋家若被株连,于谁都不是一件好事。”


    “一笔写不出两个蒋字,一荣具荣,一损具损。若是你不在乎你的好兄弟,不在乎你的新娘子。大可以继续致我于死地。看看到时候被斩头的是我一个人,还是蒋家全家人。”


    章景同说:“我无能为力。”


    蒋九公希望破碎,抓着最后一个可能不放:“你不可能无能为力!章询我知道你喜爱蒋菩娘,你既然喜欢她,你就不可能无能为力。”


    “我早就听说了。你去咸阳那段时间。陕西官场上一直有传言,说有个师爷的帖子可以通天。谁都压不住,是不是你?”


    “一定是你,章询一定是你。不可能有别人了,自打你来陇东之后一切都不对了。你一定有办法,只要你想救,你一定有办法!”


    章景同说:“是吗?我竟不知我有如此通天之能。九公太过抬举了。询,无能为力。”


    蒋九公若真有证据,就是不会在之前言之凿凿的去章家小院,要十万两银子贿赂办事了。


    章景同赌他只是穷途末路,胡乱自救。


    果然,章景同话一出口。蒋九公就肉眼可见的灰败下来,一点一点踏下肩膀,他无计可施了。很害怕章询走了。


    这漆黑一片,他更加无人说话了。


    “章询,章询你不要走。你去蒋家,你帮我去蒋家带个话!”


    *


    章家小院。


    “大公子怎么回来的这么晚?”


    焦俞环俞开门去迎接,章景同拍拍身上的土说:“离开的时候遇见九公了。”他突然停下,像是在思考什么,站在门口不进去。


    焦俞吃惊道:“九公入狱了?蒋家不保他了?”


    章景同突然被身后的牙人催促,客人来看院子。


    牙行带人过来,大门却被主人挡住了。


    环俞见不巧,极为内向也上前与人打交道,“今日不凑巧。我家公子刚回来,正要休息。不如你们明天带人来看吧?”


    牙行的人不愿意了,高声嚷嚷:“你们这人怎么这样啊,说好了的。别以为你们是吃官家饭的,我就怕你们。我们牙行里也有和幕行师爷相熟的……”


    章景同心早就飞走了,见状摸摸鼻子,让开道:“无妨,我出去转转。让兰妈妈来招待。我们出去吹吹风。”


    两个俞追着章景同,远远的看见蒋家,两人就反应过来了,相视一笑,彼此有些无奈。他们放缓步伐,看着章景同轻车熟路去了蒋府小门。


    多日不见,章景同有些想她,本意是想再见见蒋菩娘,谁知这次却扑了个空。


    蒋宝德踮着脚过来开门,他从小门探出脑袋问:“章询哥哥,你是来找英德哥哥的,还是来找我姐姐的?”


    章景同忍俊不禁,刚要说话。蒋宝德说:“我听下人说你是来找英德哥的。我见你是来小门,又想的是你来找姐姐。我猜对了吗?”


    章景同捏了捏他的脸,疼爱地说:“是。”他蹲下平视着蒋宝德,充满温柔:“我是来找你姐姐的。她还好吗?我心里惦记她,想着睡前过来看一眼。”


    蒋宝德摇摇头。


    接着蒋宝德又紧紧的抿上嘴,说:“姐姐,她很好。只是姐姐最近不方便见你。她是未出阁的姑娘,你先回去吧。”


    章景同敛眉一惊,心里充满怀疑,他抵着门,单臂力道奇大。


    蒋宝德小脸胀的通白,关不上门都快哭了。力道松开的一瞬间,小脸迅速变红通胀。


    “章询哥哥,你不要为难我。”


    蒋宝德两手并用,推着章询腰。章景同纹丝不动,让他感到挫败。


    蒋宝德垂头丧气:“你难道还要闯蒋家吗?”


    “章询哥哥,是我娘让我来传话的。我娘说了,章家哥哥是个体面人,如今孟家前来认女,姐姐不宜再有不好的传闻发生。上次你和姐姐见面,孟家已经很生气了。还逼问娘亲,姐姐是不是华亭有小情郎了。”


    蒋宝德抿抿嘴巴,娘亲附体般的说:“上次蒋府小门私会的事,不要再发生了。希望章小师爷克己守礼,不要再作出出格的事了……至于蒋菩娘将来的婚事,章小师爷若是有意的话,今后可以去孟家提亲。”


    说到最后,蒋宝德头都不敢抬了,一副愧疚的样子。谁都知道这是委婉的劝退。


    章询和姐姐在一起,蒋家上下都不情愿,更妄论孟家了。蒋宝德到底年纪还小,觉得蒋家这样做很没有信誉,可他也不能说娘亲什么。


    章景同摸摸宝德的头,说:“我知道了。”


    章景同问他:“你姐姐是被看起来了吗?她最近还好吗?我很担心她,宝德告诉哥哥,你姐姐被看管再哪个院子里?”


    蒋宝德挣脱章景同的手,双手推着门说:“章询哥哥你走吧。我姐姐好的很,她没有被看起来。她只是不想和母亲吵架。”


    他心不甘情不愿,到底还是传了话,说:“姐姐说了,让你回去。她会想办法去见你,让你不要和蒋家人正面起冲突,也不要和孟家的人吵架。您是外乡人,名不正言不顺,对你不好。”


    章景同笑了,疼爱的搂了蒋宝德,后退一步,让他关门。


    小门掩上,蒋英德噔噔的跑了。


    章景同对环俞说:“进去看看。打听打听蒋菩娘到底是怎么回事。不要惊动旁人,也不要让她知道。”


    顿了顿,说:“……若是她饿着,给她送些吃的。现身也无妨。”


    环俞去了,焦俞跃跃欲试的不甘,他不满地问:“为什么不是让我去?我心思灵活,又嘴甜,岂不比环俞更适合?”


    焦俞挡在前面,不满地大声抗议:“大公子,你不能什么好事都让环俞做。太偏心了!”


    章景同翻了他一眼说:“你太多话了。”


    焦俞一噎住,他翻白眼说:“你也太小气了。生怕我比你嘴甜会哄人,挑个比你闷的去安慰蒋姑娘。”


    章景同懒得理他,无奈离开。


    没走多远,蒋府优哉游哉飘出一只纸鸢。纸鸢从后院探出头来来,仿佛嗅闻自由的乳燕。


    女眷多喜欢放风筝。


    章景同驻足看了一会儿,不知为何竟有些想家了。京城熟悉的宅院,他自幼长大的地方。


    飞出庭院的纸鸢忽然断了线,随风荡走了。


    焦俞一惊:“这纸鸢怎么被人剪断了?无风无浪的,又没有和树枝缠上。怎么剪了?”


    是,蒋菩娘!


    章景同立即反应过来说:“追上那纸鸢。必是她在想办法传信。”


    卷风吹高,纸鸢游游晃晃飞的更高。焦俞刚说了一句不会吧,飞身一扑,竟然没能抓住线绳,纸鸢飘向天空。


    焦俞从树上下来,抹着满头汗说:“大公子,飞走了。奇了,你怎么知道那是蒋姑娘在给你传信。会不会搞错了?”


    章景同撩袍顺着风筝追去,望着纸鸢方向说:“去给我找匹马,看这风势纸鸢还有的飘。”顿,道:“你也说了,纸鸢是被人故意剪断的。菩娘知道我在外面,只有可能是她传的信。”


    章景同追着纸鸢,天色越来越暗,眼看着就要看不清纸鸢。


    焦俞一咬牙没办法,赶紧去借马。速去速回。


    两匹马,二人各乘一骑。章景同没有走多远,焦俞很轻易追上,只是天上已经看不见纸鸢去向。


    章景同勒马,掉头朝西。朝纸鸢最后落地的方向而去。


    天色越来越黑,焦俞夹马跟紧。他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陇东是比较荒凉的,深夜无星无月,更是黑的可怕。小树林有种乱葬岗的气氛。


    章景同抬头在一个树梢上看见纸鸢,挂的不高,他翻身下马试图上树。


    焦俞大汗淋漓,“大公子,我来吧。”


    章景同退让一步,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来做。


    焦俞从树上把纸鸢扔下来,漆黑一片也看不清上面到底有没有写字。他身手利落,从树上落下来。


    纸鸢像断了的燕,落在章景同脚下。


    章景同捡起,漆黑中大概看见字的位置,抚摸了两下。两人骑马去了灯火通明处。


    城门口有微弱的挂灯,昏黄烛光,落在纸鸢上。清秀小楷上写着两行字,如诗意一般俊秀。


    纸鸢上话语平常,蒋菩娘似乎跃然纸上:询郎莫急,最迟两日,我定去找你。静候再会,小询郎切勿妄动。家事我自处理,你莫要插手。


    余墨顿了几点,蒋菩娘似乎还要写什么,最终还是顿了笔。空留无限瑕思。


    同一个夜空下,蒋菩娘在蒋家庭院里反复踱步。她纤指交握,不知章询有没有捡到纸鸢。又暗悔太冲动,万一被别人捡到怎么办?


    早知道就打几句哑谜。章询若没有捡到,白污了他名声。


    环俞在暗处观察,见蒋菩娘丰衣足食,只是心有烦虑,应该还算安全。便起身离开了。


    悄无声息的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蒋菩娘焦心的想:她还不知道将来要何去何从,总不能白白让章询一个新女婿得罪人。


    城门下,章景同收起纸鸢,抚摸着薄竹蔑做成的骨,指尖轻轻游走。纸鸢上还带着浆糊的米香味。


    他轻笑着想,谁期待你来找我了。


    有什么可着急,回了孟家我也一样去提亲。迟早都要嫁过来。


    他着什么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2章


    蒋家内, 蒋菩娘呵着充满冷气的手。望向天际,浓墨化不开, 看不清飞走的纸鸢,她呆站了一会儿回屋了。


    蒋宝德捧着热汤圆给她吃,他说:“还热着呢,姐姐暖暖胃吧。”


    蒋菩娘捧着热碗,没有什么胃口。


    蒋宝德问她:“姐姐既然要给章询哥哥传信,为什么不让我代交。”


    “我忘了。”


    蒋菩娘是真忘了。起初她只是想把章询藏起来,不想让蒋家人其他人出面,对章询恶语相向。


    在蒋菩娘眼里,章询挺自尊挺要强的。她没底气章询能在旁人的恶语相向下, 对她还有情分。


    太浅薄的感情是经不起考验的。


    至少蒋菩娘心里明白, 无论她现在看起来和章询有多要好。都如水中浮萍,没有根基。


    蒋菩娘托腮, “你走了, 我才想起。他欢欢喜喜来找我,突然被这么支开。我怕他不开心。”


    “实在等不及你回来。一来一回我怕他已经走了。”


    蒋菩娘摸摸弟弟的头,宽慰他道:“姐姐不是特意避着你的。”


    “都没有人给我写情书。”


    蒋宝德噫吁长叹,小模样非常促狭滑稽。


    蒋菩娘着急:“不是情书!”


    蒋宝德一脸的咦,蒋菩娘火烧火燎,在蒋宝德纯净的眼神下越发恼怒。她拿出姐姐的威势吓蒋宝德,“打你个小坏蛋, 乱说。”


    “那姐姐写的什么啊?”


    “你还敢问。”


    蒋菩娘捂着的宝德小脸涨红,连喊救命, 直到蒋英德说:“姐姐,姐姐。章询哥哥有话对你说,你难道就不想知道吗?”


    蒋菩娘板着脸:“真的?”


    蒋宝德一溜烟跑了, 撒腿就窜:“当然是假的!”


    兰妈妈揉面的手停下,擦了擦面粉,去见章询。


    “兰妈妈,有什么事吗?”


    章景同收拾书,身形一顿,停下来看着门口的兰妈妈,“进来坐。”


    章景同笑笑,拉开椅子招呼。


    兰妈妈犹犹豫豫地问:“先前公子问我,是想留在华亭,还是跟您走。我之前一直左右摇摆没有想好。”


    章景同笑着问,坐下道:“哦?听兰妈妈的意思是现在想好了。”


    兰妈妈说:“我想托公子再给我寻个活计。蒋家我是回不去了。可我也不想离开这里。哥儿在华亭相熟的师爷多,能不能帮我另寻个东家。”


    章景同惊讶道:“兰妈妈又改主意了?您先前不是说,愿意跟我回,回家吗。”


    兰妈妈厨艺了得,章景同吃惯了,是真有点舍不得。


    兰妈妈委婉地说:“先前自己也没想明白。如今自己想明白了。我决定了,还是想留下。只是,还要委托章公子帮我找个好东家。”


    章景同颔首记在心里,“好,我会帮你留心的。”


    章景同尽管不舍,还是尊重的兰妈妈。他拦着兰妈妈,亲昵的宽慰。“兰妈妈厨艺这么好,到哪都讨东家喜欢。”


    “从前我带吃食去幕僚房,多少人都羡慕呢。我定要好好宰宰他们,让他们给你涨个好工钱,价高者得。”


    兰妈妈腼腆一笑。


    焦俞环俞架了个烤炉,找兰妈妈腌味要烧烤。


    章景同隔窗半望见外面,掩上窗。拿出桌子下纸鸢细细抚摸,陇东竟也有了几分热闹。


    华亭县衙的大牢里,九公的叫骂声空荡荡的回响,唐仕隐约听见他的声音,大喊大叫。狱卒训斥。


    月光照亮牢狱围栏,成绰大口喝酒。章询不愧是个爱吃的小子,他过手的东西味道就是好。


    一整夜平安无事。


    黎明浓墨色的时候,牢狱里突然传来动静。成绰嗖的站起来,他把着门。


    成绰缓缓睁开眼睛。


    骨碌碌滚地的声音,小玩意在黑暗中听不清是什么,好像是瓷酒杯物什。


    唐仕呼吸浓重,凄厉挣扎,他大吼:“来人啊!来人……咳……人!”


    成绰站起来紧张:“狱卒!狱卒!唐仕好像出事了。”


    瓷杯被踩碎,高大的黑影一闪而过。没有丝毫在成绰面前停留,反而袭到九公面前。


    成绰突然叫了声:“林先生!”


    对方一僵。


    他说:“成先生少安毋躁,待我解决这个败类。”咯嘣一声不知拧了哪,一阵铁链锁动的声音,两人闷哼。


    九公的声音叫骂道:“狗东西!想杀我的人还没出生呢。呸,让我看看你的狗模样。”


    蒋九公用手上的锁链紧紧锁住林仁圃,求生的力气堪比吃奶的劲。九公下巴血淋淋的,歪着头,像是落了枕。


    微弱月光穿过牢狱照亮,林仁圃面罩被拉下。


    九公尖利的冷笑:“果然是你!林大人,您不是王匡德的手下吗。怎么竟然也投靠大周了!”


    林仁圃一言不发,许久才说:“九公,你就是学不会闭嘴。”


    突然,一根四寸长的巨大银针,刺入九公身体。


    九公一阵刺痛,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嘶嘶的气音,他抓着喉咙,说不出话来。趁机林仁圃从松动的铁链中挣扎出来。


    药性上来,九公昏厥了过去。


    黑暗中突然走出来一个女人,窈窕古典,她看着扑通倒地的蒋九公。


    林仁圃抱住她,惊愕道:“沈娘,你怎么也来了。”他环住她的腰说,“你为什么不在家陪孩子。人我已经杀了。你不该来的。”


    沈娘问他:“他为什么没死?”


    林仁圃愕然说:“九公已经成了哑巴。他什么都不会说的,你连他也要……”


    “我是说他!”


    秀气的手指着成绰,林仁圃挡在成绰面前,沉默地说:“沈娘,我是军幕师爷。我们幕行当年发过誓的。”


    沈娘说:“你要他还是要我!”


    林仁圃说:“你们根本不一样!怎可相提并论。沈娘,你是我的妻子,是我孩子的母亲。为了你,我什么都愿意做。可是成绰,他父亲为清流派的信仰而死。我这一生,娶了你。已然愧对大魏,愧对幕行,我不能再杀了幕行的希望啊。”


    沈娘说:“那我只好亲自动手了。”


    成绰立即躲到牢里,贴在墙上。沈娘四下找不到钥匙,索性用刀砍开。她提着寒刀进门,刚走三步突然软塌塌倒下去。


    林仁圃满脸是泪的抱住妻子,他凄凄的对成绰说:“成先生,快走吧。”


    成绰微诧,快步走出牢房。


    漆黑的夜晚,漫天连绵的黄草地,野草疯长。波浪一滚滚的碾压。


    成绰身着狱服,独自走在田埂上。


    “成先生,留步!”


    听见林仁圃的声音,成绰诧异转身,疑惑地问:“林大人?”他朝后看了一眼,“你不去安顿你的妻子吗?”


    林仁圃微微笑着说:“我已经把她安顿好了。”


    “这么快?”


    成绰有些意外。


    林仁圃在怀里掏着什么说:“唐仕死了,九公哑了。如今成先生一个人走,少不了背锅。我真是愧对你。”


    成绰拍拍他的肩说:“我也很意外。你当初成婚的时候,我还去参加了。当时可是万万没有看出来,你娶了个大周女子。”


    匕首顶在心窝口。


    成绰一僵,问林仁圃:“你这是干什么?”


    林仁圃说:“人不能只有大义,也得有小家。”


    “成先生,一路走好。”


    黑夜中扬着寒光的匕首格外缓慢,突然有人黄草丛中冒出捂住林仁圃的嘴,林仁圃要反击,手腕一酸痛。被人控制跪压在地上,匕首被踢到一旁。


    来人身手极快,非常利落。脖子上两枚铜钱薄薄的抵着血管,非常毒狠。


    林仁圃一动不敢动,微微发寒僵直着身子。他紧声说:“好熟悉的味道,你来过我们军营!”


    环俞在夜色下露出脸,他低声道在:“奉命去过几次,却不知陇东兵营的林先生竟是大周的人。”


    环俞声音清朗有力,在夜色下,有种不疾不徐的安宁。


    成绰胯坐在地上,姿态狼狈,他擦着汗说:“他还有个妻子……”


    “焦俞去追了。”


    环俞言简意赅,心思不在这儿。章景同现在身边无人,唯一值得安心的是,章景同人在陇东军营,他们离开一时半会儿应当无忧。


    成绰看着环俞笑道:“担心你家大公子?”


    对此环俞也没什么不好意思承认,他直接说:“先前大公子被图礼氏绑过一次,白遭了些无冤之罪……君辱臣羞,倘若再发生一次,这就不是蒙羞的事了。”


    成绰感慨:“我看你家那小子没有怕的意思啊。”


    那晚小章询说,他不会看着他去送死。


    成绰当时就把洁白的宣纸揉皱成一团,反问他:“你想怎么样?章询你以为你是谁。我如果想玩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我为何不让松大人派人!你有什么优势可以当比甘肃松衡远?”


    小章询和煦的笑着说:“我有全天下最可信的两个护卫。从南到北,他们一路舍命相护。我确信,笃定他们和陇东任何人都没有勾结。”


    章询说:“成师爷,我最大的优势就在于我是个外乡人。”他把洁白的宣纸重新铺平,折皱仍在。“其次,我是幕行的人。成师爷认识我,孟师爷认识我,杜师爷也认识我。”


    “我舅舅叔父都在华亭,整个南方子弟都认识我们章家。我对您来说,知根知底。”


    成绰动摇之即,章询反诘:“难不成成师爷有送死的勇气,却没有让外人插手的勇气吗?”


    成绰凝神,“我只是在想。你不怕吗?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你把你的护卫支开,不害怕?”


    章询失笑:“我又不是小孩子。”


    成绰看着章询纯真养丸,浓墨眼睛。他拍了拍章询,算是答应了。


    不是小孩子吗?


    他又有多大呢。


    成绰在章询这个年纪时,还在咸阳书院恣意。半大小子,无法无天。


    陇东军营。


    安静的帐篷,比剥作响的茶炉。


    王匡德皱眉对章询说:“三月初四,邬甘遇袭,樊瑜因为没有在意警告,夜晚没有防备,损失了两名副手。”


    章景同一紧张:“全都失防了吗?”


    “姜鸿那边没有。他收到了信就提前做了防范,大战告捷,和樊瑜一战一平。我看了他们两个的战报,兄弟两人个穿一条裤子。姜鸿不领功,反而还在奏报中说,是樊瑜给了他警醒他才险胜。”


    王匡德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人家兄弟一体,战场上互相给对方抗命。论的到他置噱。


    章景同知心虫一般,感慨一声:“白费将军心思。白白跑去报信一趟。”


    王匡德说:“这倒无妨,没什么白跑不白跑的。只是可惜了战局。”


    “听说大周用了武林人,夜袭营有个军师是大周索命门的人。”


    章景同心里咯噔一声,想起失踪的卫祁。


    章景同紧张上前:“莫不是卫……”


    王匡德止住他,压低声音说:“你给我说的事,我上心着呢。卫祁和我们合作过一次。若真的是他,想必也是他失踪期间,发生了什么我们不知道的事。”


    焦俞看守着沈娘,沈娘悠悠转醒。


    树林旁燃着一从篝火,焦俞跳起来,激动道:“你醒了?”


    沈娘见了焦俞先是一惊,然后问:“林仁圃呢?”


    焦俞尚未说话,她扑着焦俞膝盖说:“好汉救我!求您带我去报官,我被我们家官人胁迫了。他藏起了我们儿子,还逼我去杀人。求您,带我去最近的衙门……不行,不能是最近的。华亭不行、临溪不行,他们官官相护……对,去西安府!求您带我去西安府。”


    焦俞嚯一声,跳着后退。


    焦俞拦住抱着自己腿的女人说:“你等等,你等等?”


    焦俞扶住她问:“你不是林仁圃的妻子吗?”


    沈娘含泪点点头。


    焦俞打量着她微褐色的瞳孔,继续问:“你是周人?”


    沈娘登时大哭:“我是被送来伺候林相公的。这些年来我恪守本分,从未做过逾越之事。今夜杀人也是因为相公强逼。我丈夫……我丈夫他逼我行凶害人!”


    焦俞听了头大,索性打晕把人带去陇东军营,禀了章景同。


    章景同闻言诧异,错愕的问:“你的意思是,那沈娘是个弱女子?”


    王匡德在上面听审,他对去劫杀成绰的林仁圃没有任何反应。比起意料之中,更像是果然如此。


    王匡德把闻着酒杯,思考着说:“我盯了林仁圃已经有好几个月了。他知道我在盯他。”


    “这对夫妻在闹什么把戏,齐齐抓回来审一次便知。”


    王匡德冷笑一声,看起来是谁也不信,毫无偏向。


    林仁圃闹这么一出。就是为了摆脱嫌疑,营造出一副自己是受妻子所迫,才为大周做事的。


    章景同不予置否,听信王匡德的安排——林仁圃是王匡德的部下,他什么脾性王匡德最为清楚。他一介外人,还是不要插手的好。


    章景同问:“成绰呢?”


    焦俞说:“跟在成师爷后面缀着呢。无论谁对他下手,环俞都能把人救下来。他手里的铜钱镖可不是吃素的。”


    章景同略有些担心,看向王匡德说:“王将军不如派人去驰援一下吧。我身边两个小厮不过只是会些拳脚,恐怕遇上狠角色。”


    王匡德似笑非笑,说:“章公子客气了。您身边的可不是什么三脚猫。”他倒也没有彻底戳穿,只是起身说:“也罢,就依你说的。我派人去看看,万一环小爷需要支援呢。”


    章景同眸深幽幽,一言不表。


    他矜笑,侧头对焦俞说:“去给李诸离说一声,让他送完成绰来一趟陇东军营。就说王将军有卫祁的消息了,情况不秒。速来!”


    焦俞低声应是,禀他:“孟家人在江萍楼设宴,说要见您。让您独自去。”


    章景同压低声音,问:“是谁设的宴?孟中宣还是孟卢图。”


    “孟卢图。”


    焦俞拧眉有些不太情愿。


    章景同略一沉吟说:“不是孟中宣就无妨。孟先生是菩娘生父,我避而不见不太好。明日把江萍楼包了,该是我们请客。你想个法子,差人把孟中宣绊住。”


    焦俞颔首领命:“知道了。孟家人在驿站住着,我行事方便。大公子放心,定不会让你误事。”


    章景同捏着眉心苦笑,说:“误不误事的倒无妨。只是……麻烦,我总得向菩娘表明,不知什么时候合适。这样瞒来瞒去,反倒显得我做人不真诚。”


    焦俞摊手道:“您跟蒋小姐坦诚什么都行。但我劝少爷对孟家还是莫要交心了。将来成亲的时候,章家上门就够了。”


    章景同道:“我知道。我行事有分寸,不会处处张扬的。”他笑了,“回程艰难。我不会给你和环俞添麻烦的。”


    焦俞撇嘴说:“麻烦不麻烦的两说。您受罪是大事啊。我一想到您受那王元爱连累,白白在图礼氏遭了一回罪,就恨不得把图礼信图礼佑扒皮抽筋。可我做什么,能抹去您受的罪?”


    章景同连连认错,焦俞都笑了。他说:“我且去忙了,您还有什么吩咐吗?”


    章景同说:“兰妈妈给六房做了些吃食。你回去取了送到蒋家,再去江萍楼。”


    焦俞看了看时辰说:“那我卯正来接您?”


    章景同说:“正午吧。今日我在这歇了。明日正午你跟我一齐去江萍楼。”


    焦俞奇道:“您不让我给您守夜,我跟着您去江萍楼干什么?”


    章景同理理衣裳,俊脸紧绷,“没见过岳父,紧张。”


    “你陪我壮壮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3章


    说话间, 环俞已经押着林仁圃回来了。


    林仁圃被绑成个粽子。


    环俞在后面拎着绳子把人踢来。


    帐篷掀动,人一进来, 众人纷纷投以侧目。


    章景同起身说:“把人交给王将军,我们回避。”


    王匡德喊道:“小章师爷留步。”他对着帐外喊:“上笔墨。”


    王匡德颔首对章询说:“小章师爷,如今我手上师爷短缺。自己唯一的朱笔尚不知能不能信任。有劳小章师爷做个旁审,笔墨在这。口供两录,劳您手抄一份了。”


    章景同笑,他说:“王将军不必如此。虽说您身边的赵东阳、林仁圃接连出事。您也没必要一棒子把自己身边的师爷全部定罪打死。”


    一句话说的大家都笑了。


    王匡德半感慨,半喟然说:“我倒是信。也得旁人信啊。”


    章询是为上面办事的。他取信的是章询吗?不过是做给上面看的。


    章景同从善如流坐下,醮墨执笔。


    王匡德痛惜的走到林仁圃面前,问他:“我关注你几个月了。你明知道我在盯着你, 为什么不继续骗我?”


    林仁圃慌乱道:“我收到了任务, 不得不执行。王将军,我对不起你。是我背叛了您, 您杀了我吧!”


    谁都看得出来, 林仁圃承认的蹊跷,很明显是在替谁掩饰罪行。正常人都会厉声多逼问两句,谁知道王匡德反其道而行,下令说:“好!今日我就斩了你,不枉我们主翁一场。我给你留个全尸。”


    “拖出去,斩了!”


    林仁圃愣着了,他僵硬的时间太长。几乎没有反应过来求饶。


    “王将军……”


    章景同醮笔停了许久, 红墨都洇在纸上。


    外面的士兵进来拖走林仁圃。


    林仁圃突然留下遗言:“……此事乃我一人所为。还望王将军放过我的妻子和孩子!”


    林仁圃神情凄怆。


    这时候环俞上前附耳章景同:“大公子,林仁圃和沈娘必有一人在撒谎。这是陇东的官司, 还请您不要插手。”


    章景同心里一动,想到赵东阳之死,微微有些明白了林仁圃为什么要拉自己妻子下水。


    从前章景同认为赵东阳不可能叛国, 却万万没有想到,临死前护假兵册。是赵东阳临终前的良心发现,唯一一次的忠君爱国。


    那林仁圃呢?他以自己妻子为饵,是想为自己脱身呢?还是想为自己的东翁脱身。他会不会也良心发现了一次?


    章景同环俞眼神交换,环俞见景同只是笑,心里稍微安定下来。


    章景同停笔歇手烤火。


    王匡德片刻后问外面:“砍了吗?”


    士兵跪禀道:“大家和林师爷太相熟了。兄弟们都不忍心啊。”


    王匡德似笑非笑,请教地问:“依小章师爷之见,此事该当何处理?”


    章景同君子有礼,“我禀笔,全听王将军吩咐。”


    王匡德笑话打趣,“小询师爷还是和我生分啊。”


    王匡德沉声抬头,对门外说:“包庇林仁圃者,斩。”


    “既然他们不舍。那就连施刑的人一块斩了。叫两个人去行刑。”


    想法与章景同不谋而合。


    章景同抬眼刚一笑,正好和王匡德对个正着。


    王匡德指着他笑。


    章景同则说:“我总不能越俎代庖。到底是杀人,我年纪小,不经事。”


    王匡德含笑,不过片刻门口立即就有士兵回禀:“启禀王大人,招了。”


    王匡德问:“谁招了?”


    士兵似乎是忍着笑,仔细一看才发现脸上是有伤疤,肌肉走向很崎岖。他冷肃道:“先前施刑的那个人,他替林师爷喊冤。”


    “他说林师爷是冤枉的,受他妻子所引诱。他是为他妻子担当,才甘愿认罪。”


    “他有确足实凿证据。林师爷娶的那个老婆是周人,林师爷念在妻子给他生育了两个孩子的份上,这些年一直没有揭穿。”


    王匡德径直走出去,扇林仁圃耳光。


    两旁持刀人避让开,王匡德揪着林仁圃领子,说:“你以为这样就能拿捏住我了吗!你知道我王匡德爱重妻子,自己也装做一副爱重妻子的样子。你以为我这样就会对你动恻隐之心吗!”


    章景同追出去,环俞紧随他。三人站在帐篷侧看着外面的一切。


    外行看热闹。


    章景同环俞不知内情,不知王匡德何出此言。只眼睁睁见着林仁圃被打的面目浮肿,面皮紫红近乎破皮。


    环俞担心章景同梦魇,拉他去帐内坐。章景同却拨开他,“看看。”章景同仰下巴道。


    当发现一个蟑螂的时候,往往已经有了一窝蟑螂。陇东军营接连出事,师爷窝掀了两个。赵东阳白死一场,仅仅暴露个林仁圃。


    林仁圃跪在地上,目光如炬摄住章询身边的环俞,他目光扫射了一圈就立即道:“将军!您太相信华亭的人了。仁圃之错,仁圃不辩。可自从大人和华亭的有些人越走越近以后。”


    “陇东就一刻都没有消停过!”


    王匡德咬牙切齿道:“本将军确实是识人不清,自己手下最亲近的师爷接连出事。所犯之事一件比一件大!今日本将军就清理门户,以正视听。”


    林仁圃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仁圃不为自己求情。自古忠义难两全,今日的事仁圃做了就敢认。可你身边的这个姓章的,他敢认吗?!”


    王匡德恨不得撕了他的嘴,厉声喊着住口,“你再胡说什么!林仁圃你人赃并获,就是想攀咬谁也得拿出证据来。不要在这里明指暗示的!”


    林仁圃自嘲,一脸英勇就义:“那王将军就当我随口说了一句混话吧。全当感谢王将军放过我妻儿了。王将军大可以去查查前段时间蒙秦山发生了什么事!”


    此话一出,在场众人面色都变的古怪起来。


    王匡德说:“小章师爷是华亭的人,若无确实证据。请你不要攀咬了!”


    林仁圃道:“我是没有证据。可将军为何不去查查□□上的卫祁,此人如今就在大周军营服役!和大周二皇子关系密切。章询他一个小师爷,频频接触卫祁做什么?!”


    “我有嫌疑,难道他就没有嫌疑吗!”


    环俞觉得晦气,挡着章景同说:“大公子现在知道后悔了吧?”


    “让您插手成绰的事。我看他如今要生咬你一口。他不得好死,你也不得好活。”


    章景同低道:“乱攀咬无妨,如今人人都看着才是麻烦。你去给王将军说,作出调查的姿态。把人收押,先不要动静。”


    如今急杀了林仁圃,倒显得心虚让他赶紧闭嘴。明明是处置叛徒,成了杀人灭口。


    环俞知道利害,冷笑一声:“便宜他了。”


    环俞刚走到王匡德身边还未开口,王匡德抬手打住,沉声对林仁圃说:“你说的事我会调查。若确有其事,记你一功。若空穴来风,林仁圃我连你妻儿一块斩!你可想清楚了?”


    是今日死,还是查清真相后全家丧命。


    林仁圃犹豫了一会儿,第一次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心疼妻儿的话他应该现在就义慷慨赴死,这才对得起先前的姿态。可……


    林仁圃硬着头皮低下头说:“将军!仁圃只是交代了自己知道的。要打要杀,我全听将军的。仁圃死不足惜!”


    王匡德冷笑说:“那好!念在多年主仆情分上。我就留你家人,独斩了你。”


    “王将军!”王元爱出面阻止道:“将军,依我看还是先把人收押起来。择日再斩吧。”


    王匡德不悦,他和王元爱眼神交汇:蒙秦山你跟着一起去的,章询和卫祁什么情况,你还不知道吗?


    王元爱示意环俞,让王匡德回头看一眼:“你好歹让人家也说句话。”


    环俞沉默内敛,对王元爱抱拳说:“王公子安排的极是。一切听王公子的。”


    几人回到军帐内商量对策。


    王匡德主持大局说:“蒙秦山的事大家心照不宣。林仁圃胡乱攀咬,多半是嫉恨。”


    王匡德没心情给林仁圃断官司,“索性直接杀了。”


    章景同问:“他妻子呢?”


    王匡德长久沉默,最终说:“我会把沈娘送往大周边界。她的死活让大周处置。”


    若大周念林仁圃功劳,他的妻儿自然会免于一死。若大周并不把林仁圃放在心上。那也是他咎由自取。


    章景同品出味来,问王匡德:“听将军的意思,您似乎是觉得林仁圃在冤枉沈娘?”


    王元爱则不赞同的说:“大魏的叛徒,大周的功臣,你就不怕大周厚待‘功臣遗孀’?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章景同提议道:“沈娘和林仁圃互咬对方,如今分不清谁才是潜伏的。与其放沈娘去边境纵虎归山,不如……”


    王匡德一言不发,他开口道:“沈娘死在大周更有价值。”


    王匡德微微不自在,他本不愿在两个小孩面前展露自己残忍的一面。杀妇孺在哪都挺不直腰板。


    更何况,王匡德还不打算把沈娘留在大魏杀。


    沈娘只有死在大周,才会杀鸡儆猴,让周国的这些探子心凉。


    至于林仁圃沈娘夫妻到底是维护的谁,实在不重要。夫妻一体,都是日日夜夜的枕边人。什么不知道?


    王匡德清咳一声以做掩饰。


    章景同一笑说:“将军听我说完。我是说,将军不妨直接和大周谈判,交换人质。”


    “左右是两个无用之人。卫祁为我们做事,他落入大周军营。不管是真的替大周出谋划策,还是对外噱头。我们都应把卫祁换回来。”


    王匡德不是很赞同,他对卫祁这样的江湖人士并不关心。出于顾忌,他没有反驳。只看向王元爱问:“那依王公子之见呢?”


    王元爱笑着说:“我私以为,不必理会那林仁圃说了什么。既然蒙秦山的事大家都清楚。直接杀了便是。”


    环俞反对出声:“不行!草草杀了林仁圃。显得我们心虚似的,大公子身上平白多了屎盆子。”


    王元爱不以为然:“反正你们就要走了。章询如何,谁能拿你办罪不成?”


    章景同站起身说:“二位就当卖我个面子。我代表南方学子,卫祁为我们立了功。我们不该寒人家的心。”


    章景同作揖执礼,表示感谢。王元爱起身说:“你们随意,这件事我不管。”


    王匡德目送王元爱,尴尬的对章询说:“……小章师爷,您和卫祁有私交?”


    不待章询答,王匡德委婉地说:“不管你们私下有什么交情,都别忘了卫祁是江湖人。你这样,回去你们长辈也要骂的。”


    “如今林仁圃正在攀咬你,你还要去拿人质换卫祁。”


    王匡德胸腔里发出低斥,走到章询面前说:“我看你是真不要名声。”


    为个江湖人!


    章景同笑意温和:“王公子也说了,我要走的人。身外名如何,谁能拿我办罪不成。”


    王匡德说:“拿林仁圃夫妻换人质我没意见。可换卫祁我不同意。我大魏也有探子在对方手里。若要换,也当换我们的功臣,而非优先一个江湖人。”


    章景同思量道:“好。卫祁我另想办法。”


    次日中午,章景同急于赶去江萍楼。


    焦俞和环俞换班,章景同叮嘱环俞回去好好睡觉。三人站在军营门口正说话,冷不防李诸离来了。


    章景同见着李诸离就笑,问他:“昨夜我就让人去请你,怎么今天才来?”


    李诸离顾忌左右,陇东士兵站岗。他含糊地问:“能借一步说话吗?”


    章景同说:“昨夜我在这里留宿,我们去我帐篷。”


    李诸离大马金刀的坐在面前。


    陇东兵营来多了几次,也不烫屁丨股了。李诸离倾身,紧张地问:“小章师爷确认我师兄在大周手里?”


    然后才说:“昨天有点事耽误了,今日才急急赶来。”


    章景同颔首说:“听说大周队伍里有了索命门的人。如今剑指卫祁,重重证据都对他不利。”


    李诸离急的抓耳挠腮,对章询说:“询少爷!我们师兄弟是什么样的人,您最清楚。我师兄是冤枉的,别说我们师兄弟为您办了多少事。单您在图礼氏受难的时候,我师兄就没少给你帮忙。”


    “卫祁为你跑前跑后,一点好都没落着。”


    “如今卫祁蒙难,你不能坐视不理啊!”


    章景同笑着说:“不然我叫你来干嘛?”


    李诸离心里一热。


    章景同笑着道:“蒙秦山的事多亏你和你师兄出力。如今他身陷大周军营,弄不清楚状况。”


    李诸离抢话,斩钉截铁的声辩:“您说的事昨夜我也收到消息了!如今江湖人人视我们为败类。都说索命门投靠大周,为大周效力,成为大周的一道江湖军。可我敢保证,我师兄绝不会叛国!”


    “大魏如今也要组建江湖军了。我们诸离门连入京的资格都没有。我也想见我师兄,问问他大周到底在干什么。不然我死不瞑目。”


    章景同沉思说:“大魏要组建江湖军?我看十有八-九是天家和章家之间的妥协。魏国禁武多年,唯恐江湖人有怨恨之心。就算真的要解除限制武林举措,也不是一年半载能做成的。你也不必太焦心了。”


    “当务之急,先救出卫祁。过两日大周和大魏交换人质,你若是有办法让传信给卫祁,让他也能混进交换的队伍。有利于我们抢人。”


    江湖门派之间通常有些秘传的通信方法。


    章景同不过问,他只喝茶。


    没想到李诸离没说行不行,竟然吃惊道:“小章师爷没看出来你这么野蛮啊。我还以为你要智取呢,居然要强攻。这也太彪了。”


    章景同忍笑说:“我江萍楼还有约,先走一步。卫门主是江湖中人,江湖人走江湖人的路子反到是件好事。江湖恩怨总好过边境摩擦。你放心胆大的去干,我时间紧。夜里你来我小院,我们细商量。”


    焦俞快步追上,被李诸离问:“你家公子这是有什么要紧事,走的那么匆忙?难不成……去赴美人约?”


    “去赴美人他爹的约。”


    焦俞侧手八卦,不是很有兴致。他说:“李门主晚上细聊,我这急着要走。大公子都上马了,走了。”


    焦俞身形如电,快步飞追过去。


    李诸离见是江湖身手,若有所思,却半天都没有看出门派来路。这个焦俞环俞,做小厮做护卫都屈才。章询这么爱惜他们,怎么不给他们谋个前程呢。


    *


    正午清阳,章景同在江萍楼招待孟卢图。


    孟卢图不用酒也不吃饭,背着手上楼,开门见山道:“你就是浙江章询?”


    章询起身彬彬有礼应是。


    孟卢图上下扫了他一眼,说:“皮囊到是个好皮囊。听说你入了幕行,怎么,不再科举了?”


    章景同只好说:“年轻气盛,止步科……”


    “罢了罢了,我也不愿意听。”


    孟卢图拂袖,径直说:“姐儿爱俏郎。我家孟弗的事,我这两日也听说了。先前她在蒋家野生野长,没有父母长辈管教。今日我来寻你,就是想告诉你。”


    “我不管先前孟弗和你说过什么。从今往后统统不做数!蒋家的八小姐已经过去了,如今只有山东的孟弗孟姑娘。”


    章景同把酒不语。


    孟卢图瞪他说:“我知道你章家是个大姓,顶顶权贵,如今正是巅峰的时候。不过一个地里的西瓜还分高矮大小呢。你姓的章是哪个章?我们家孟弗是正正经经的山东孟家嫡支。”


    “这些年我亏欠她,这夫君我定要是给她挑个门当户对的。”


    章景同失笑,释放笑意正要开口说话。


    孟卢图打断他:“你先别张嘴。章询,我不是个嫌贫爱富的人。今天来和你说这些,也不是为了让你打退堂鼓。”


    “我是来告诉你。你如果真想娶我家孟弗,不要只显摆你家那个大姓。浙江章家如何,京城章家如何,泼天的富贵和你一点关系都没有。平日里给自己脸上贴金就算了,别自个把自己个儿给骗了!”


    孟卢图拍着桌子说:“你若真是个有骨气的。科考上见高低!正经拿个名次回来见我。”


    “你的事我听说了。浙江章家举族八千人,你同龄的子弟多有功名,另轮不到你出头。这桩事简单,三年内,你只要能在殿试上拿个还能过眼的名次。你只管上孟家来求娶。我给你谋个前程。”


    “我家女儿流落在外。这一次认回,我正好也想在家里多留几年。这几年就算给你机会了。你若争气,将来我给你在山东谋个差。你和孟弗就正经嫁娶,留任到山东这边。以后就在这里养老了。”


    章景同从头到尾插不进去嘴。


    没有插嘴的余地。


    听完这些,章景同哭笑不得,他说:“孟先生,我……只怕是不能再下场了。不过我求取孟弗的心是挚真的。将来我父母登门,自会向您解释缘由,至于我的前程您不必操……”


    孟卢图勃然大怒的打断:“章询!你是好赖话听不进去是不是。”


    “我苦口婆心劝你,是不好意思说我瞧不上你。若不是我家女儿青睐于你,我何苦低声下气这么给你谋划。”


    “我家女儿虽然流落在外,却仍是孟家姑娘。你是章家哪一支子弟,呵,没有功名也好意思在我面前提什么父母上门。”


    孟卢图拍着桌子冷笑道:“我把话放在这里。你章询若拿不出手个功名来见我,你父母敢登门,我就敢拿扫帚把他们打出去。”


    章景同只好保证说:“我就算不入科场,也会正经博个功名。不会白身去见你的。”


    没道理为他的事让父母丢人。


    虽说父亲母亲也不至于上门让人打出去。


    可孟卢图有一句话说的不错。如果全身上下只有一个‘姓章’拿的出手,那就是个两手空空的纨绔。


    章景同想,他自己确实应该有个官身。


    如今最捷径办法就是找太子刷脸,在东宫博个官名。


    但这样在长辈看来未免不正经,兄弟情谊换来的怕也不靠谱。


    还有个办法就是正正经经办个漂亮差事,入了皇上眼,让皇上赐个功名。这一桩要是做成了,爹娘也会为他骄傲的。


    章景同回章家小院更衣净手的时候,兰妈妈忍不住过来伺候。


    兰妈妈以前鲜少做这些。


    章景同忍不住奇道:“兰妈妈这是做什么?”


    兰妈妈问:“那姓孟的叫你去干什么?”


    章景同闻她言语间对孟卢图多有鄙夷歧视,不禁问:“难不成兰妈妈先前认识这位孟先生?”


    兰妈妈撇嘴说:“怎么不认识?原先在船上,他们如何认识的,又是如何有菩娘的,又是如何分手的,我从头到尾都知道。里面坎坎坷坷,我可不觉得那个姓孟的什么资格摆岳父架子,叫小章公子去耀武扬威。”


    “哦?”


    章景同感兴趣。


    兰妈妈却不对章询说什么,只道:“将来若那姓孟的,再在小章师爷面前摆谱,你只管问他。一个抛妻弃女,没有担当的狗男人。如今有什么资格过来摘果子!”


    “呵,现在在章公子面前摆起老丈人的款了。他配吗?狗东西。”


    章景同惊愕,兰妈妈什么都没说,他就品出了个惊天大瓜。


    兰妈妈拍着章景同肩膀上的折皱说:“下次那姓孟的若再找公子。公子只管带着我去。什么破玩意,还叫您去江萍楼破费。这么多年了,今天想起自己有个女儿了。”


    说着想起什么,兰妈妈警惕的问:“章公子该不会见了那人还必恭必敬的吧?”


    章景同淡淡笑道:“他是菩娘的父亲,我总要敬几分。”


    兰妈妈一怔说:“你敬他干什么!他除当年抖了那么两下,这么多……年。”倏地噤声,兰妈妈脸红心跳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连忙住了口。


    她匆匆说:“总之,你实在不必给他好脸色!”


    章景同说:“您放心,我敬他三分。若他耀武扬威摆谱,我也不认他。”


    “只是,家里长辈常说。爱屋及乌,若我真的爱重于谁。必然要对她身边人一并照拂。我父亲常说,敬爱胜过怜爱。”


    兰妈妈古怪看了章询一眼,说:“没看出来,您也是个贪色的。”


    不得不说,兰妈妈带着成年人的洞悉。


    章景同清清喉咙,干咳一声。也不好说自己不喜欢蒋菩娘的美色。


    章景同欲盖拟彰又添了一句:“其实菩娘性子也很好。”


    兰妈妈扯了扯笑意,皮笑肉不笑道:“呵呵,公子眼光极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4章


    兰妈妈堂而皇之的登府拜访。


    蒋菩娘为蒋府立了功却不得人心。如今被解了禁足, 蒋府内却寸步难行。


    孟家人如今在蒋府,蒋菩娘算不得蒋氏女。孟家管教她, 也不能在蒋府行事。


    蒋菩娘处境微妙至极,一时间却难得清静。


    兰妈妈上门,孟卢图躲着。孟中宣懒的招待一个下人。


    得知兰妈妈要接蒋菩娘出去采办,孟卢图硬着头皮出来,面对兰妈妈说:“她是小姐,你是仆人,你好端的给她采办什么?”


    兰妈妈眼睛一瞪,半点不惧孟卢图。几乎讥诮,凌厉地说:“怎么我是仆人就不能跟我们家小姐置办点东西了?姑娘是我看着长大的, 我们说是主仆胜似母女。不知孟先生又是什么东西, 在这口出狂言?”


    因着孟中宣的嘱咐,孟卢图有些不太愿意让蒋菩娘出门。怕她私会情郎, 名声越发狼狈。


    孟卢图硬着头皮说:“知道您感情深, 若有什么东西你只管送过来,我定会原样不动的送给孟弗。”


    兰妈妈冷笑,一拍钱袋:“孟先生小瞧人了不是?怎么,觉得我一介仆人,腰无富裕。拿不出什么破手的钱给小姐置办,上不了台面?”


    孟卢图口干舌燥地说:“兰茵,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管你什么意思!”兰妈妈严疾厉色:“你是个什么东西。你清楚, 我清楚。当着孩子的面我不想揭穿你。我和萍娘相互扶持养大的女孩,如今让你白摘果子。你还想让她彻底和我们不亲近了?”


    兰妈妈雇的是章家小院的马车。


    蒋菩娘窃喜, 目光软软流转。她偏头看向兰妈妈,疑心章询在里面。越发想上车。


    蒋菩娘说:“父亲,难不成我姓了孟, 连门都不能出了?”


    孟卢图目光复杂,看着并不亲近的女儿欲言又止。


    兰妈妈领着蒋菩娘上了马车。马车空荡荡的,并无一人。蒋菩娘上车一怔,心里微微怅然。手摸到马车内藏的小匣子,打开全是糕点。


    兰妈妈掀着轿帘,讥笑地:“孟先生你若是怕我把你女儿卖了,大可以派人跟着。”


    孟卢图不理嘲讽,派了两个人跟着。


    马车一路行驶到华亭布庄,兰妈妈很认真的为蒋菩娘挑选皮草布料。


    蒋菩娘不愿兰妈妈破费,按着她的手说:“兰妈妈,你实在不必如此。你留着钱自己傍身,不必给我添置什么。”


    兰妈妈眼光毒辣,精挑着布料,她说:“你若不想当这是兰妈妈送你回孟家的行李。大可当自己的嫁妆陪嫁。菩娘,这是兰妈妈的心意。你怎么好把妈妈拒之门外?”


    布铺掌柜上前说:“小姐,我们楼上还有些许成衣都是京城样式。你要不上去看看我夫人在上面伺候。”


    兰妈妈拍拍语塞的蒋菩娘,笑着说:“去吧。今天兰妈妈包场,你喜欢什么,好好宰兰妈妈一笔。妈妈高兴。”


    蒋菩娘一步三回头,掌柜送上二楼。楼梯口掌柜夫人等着,引蒋菩娘进了房间。


    墙上清一色悬着各式衣裳,绫罗绸缎,无不精美。蒋菩娘拨弄着衣裳布料,淡淡伤感。


    掌柜夫人热情的挑一件春绿衣衫,“姑娘试试这个?春日踏青,鹅黄软绿,这件娇俏。”


    蒋菩娘摆着手有些抗拒,她浅浅笑道:“我,我不大这么穿的。”


    窗户上的风吹过层层叠叠的衣浪,恍惚间蒋菩娘以为自己看错了。圆茶桌前定定的坐着章询,他君子喝茶,锦袍一晃。


    蒋菩娘忙拨开衣裳,“章询?”


    房间门被合上,掌柜夫人笑的揶揄。


    章景同放下茶杯,伸手向她:“都说了我会想法子来见你。今日算不算好法子?”


    蒋菩娘怀里还抱着衣裳,想要整端自己鬓发手占着。她不高兴的把衣裳丢在章景同身上,理理自己。


    章景同猛的接手一怀的软罗,他笑着团着衣衫放在自己膝上。


    蒋菩娘面如团粉,精致晃在眼前。她肌肤细白,娇嫩透光。少女好气色,艳光华华。章景同不由的说:“为什么不喜欢绿罗?”


    蒋菩娘瞥了他怀里的衣裳,奇道:“你挑的?你怎么会喜欢这些颜色。”


    章景同摩挲着衣裳,“春意盎然,不好看吗?入了三月,你也该换衣裳了。”


    蒋菩娘又好气又好笑:“你怎么管我穿什么。你难道没些要紧事吗?整天盯着女孩的衣裳。莫不是你很喜欢打扮打扮?”


    章景同心热,他喜欢勾着蒋菩娘,拉她坐到身边才问:“不生我气了?”他观察着,侧头能看到的小脸全是粉羞。


    蒋菩娘说:“我什么时候生你气了,明明是你阴晴不定。有时候见了我好的要命,有时候见了我又板着脸甩性子,我都不知道你在气些什么。又在高兴些什么。”


    章景同刮她脸,软嫩丨嫩的。他声音紧的发沉,“恩?是我阴晴不定,还是你出尔反尔。每次见了我都是不一样的话,我都不知道哪个是你。蒋菩娘,你知不知道你有多闹人心。”


    小情侣的指控哪有什么对错。


    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谁也占不得上风。


    蒋菩娘到底先软了下来,她许久没见章询。日子折磨的厉害,不免娇嗔问他:“你这些日子都在做什么?我听焦俞环俞说你忙得很,今日这里跑,明日那里串的。兰妈妈说你开始卖宅子了。”


    章景同不知从何说起:“都是跑杂。说不清……”他眼神凝视着她:“兰妈妈告诉你我要卖宅子了,你是怎么想的?”


    蒋菩娘又要老生常谈。章询掌心捂住她的嘴:“不要说我不爱听的话了,我们正正经经谈一谈。”


    “菩娘,你爹来找过我。”他指尖理着菩娘额前,穿梭在碎发间。章景同顿了顿:“我们一起去京城好不好。我们在京城完婚,成了亲我们就能天天在一起了。”


    蒋菩娘轻瞪他一眼。


    “你在骗谁?成亲了我们也不会天天在一起。你要读书,要走仕途。要和同僚打交道,要和上司打交道,我们成了亲也不会天天在一起。章询你诱丨惑不到我的。”


    章景同凝神问:“你这话什么意思,你难道不想和我成亲?”


    蒋菩娘靠近章询几分,拿过他膝上的衣裳。她理着衣裙,“我就是不高兴,你明知道我想要你。却用我最心动的事来骗我。太坏了,像引诱人似的。”


    章景同故作诧异:“难道我做的不明显吗?你如今才看出我是在引诱你。”


    蒋菩娘闷笑,用衣服砸他:“混蛋!”


    章景同连衣服带蒋菩娘一同抱在怀里,板正认真的问她:“你也引诱引诱我,穿穿好看的衣裳。让我也心动心动。”


    蒋菩娘浑身僵硬,腰肢上手臂存在感强,不自在极了。白日明晃晃的,还是在外面的布庄。她连声音都小了:“那你放开我,我去换衣裳给你看。”


    说完蒋菩娘就后悔了。换衣裳是要脱衣服的,这里让人忐忑不安。她怎么这么莽撞,为何答应章询。


    章景同却像读心虫似的:“我是读书人,不会偷看的。”


    蒋菩娘抿唇可爱,古怪的瞅着他。章景同坦然大方,他最不惧的就是被人盯着了。手心里冒汗,贵气矜笑。


    蒋菩娘说:“读书人登徒子可多了去了。你这么说,我怎么想绑你眼睛呢。”


    章景同走到墙前随手取了条涤带,颇为坦然:“那你绑吧。”


    蒋菩娘气鼓鼓的要动手,章景同捉住她的手说:“你可想好了。绑了我的眼睛,我就不出去了。”


    蒋菩娘瞪大美眸,章景同逗笑:“涤带都拿了。那就听你的……哎,我本想躲出去外面等你。既然菩娘这么热情,我就勉为其难一回吧。”


    蒋菩娘丢涤带,“谁要你勉为其难。出去!”


    章景同捡起地上绿涤带,挑眉道:“你想好了?这是我连眼睛都不蒙了?”


    流丨氓!登徒子。


    蒋菩娘能有什么办法?她哪里赖皮的过章询,不依不愿的绑的章询眼睛。勒的时候还勒的紧紧的,故意在章询面前伸手晃。


    章景同闻到衣袖袅袅,凝气道:“莲香?怎么弄的。”


    蒋菩娘颓下肩膀,抱着衣服往屏风后走去。嘀嘀咕咕道:“以前怎么没有发现,你竟是个天生的流丨氓。”


    章景同巍然不动,屏风后悉悉索索的。他气笑了:“我长这么大还头一回有人说我流丨氓。”


    屏风后传来轻哼:“你的狐朋狗友都是一丘之貉。谁会五十步笑百步呢。”


    章景同悠悠地说:“我同你三哥也要好。”


    蒋菩娘理直气壮:“所以我说一丘之貉啊。田绾说了,蒋英德可没皮没脸了。”


    ……真不知道他们女孩子一天天私下都说些什么。


    闺阁之秀,竟然胆大如斯。


    春衫绿罗娇俏,蒋菩娘越发如雪如玉。她从屏风后走出来,挽着巾帛,明艳照人。


    章景同颇为不是滋味道:“我看起来很不好丨色吗?菩娘生的这么漂亮,竟然从来不对我用色丨诱之道,真是让人失望。”


    蒋菩娘瞪大眼睛,似是没想到章询能说出这种话。


    这与章询对她的印象差别太大了。


    章景同上前把自己眼睛上的绿涤带系在蒋菩娘头发上,如同上次系红绳一样。巧手一绑,蒋菩娘变了发饰,越发显得清艳。


    呼吸太炙热了。


    近的让蒋菩娘局促,她后退一步。章景同没有再靠近,他转身倒茶。


    章景同递给蒋菩娘一杯,说:“喝杯茶,消消火。”


    章景同转身自在,自然活泛。


    他太自如了,自如到蒋菩娘想起之前章询不经意提到过的一句话:她是他见过最不主动的女孩。


    蒋菩娘不知道章询以前是出入什么场所,见的什么‘主动的女孩’,她心里打翻了滋味,说不清的难受却不肯让章询看出来。


    章景同见她沉默,伸手扶她坐下:“怎么一副要哭的样子。我又没偷看,你也要哭?”


    蒋菩娘带着几分试探,“又?”


    章景同敏知人性,他好像知道了蒋菩娘在问什么,忍俊不禁。颇为探究的问:“你是想听实话还是想听甜话?”


    他托了托她的脸,几分温柔调笑:“不要问这些给自己心里添堵的事。”


    那就是有了。


    蒋菩娘鼓足勇气问:“你经常见…女孩子…胴丨体吗?”


    投怀送抱吗?


    章景同略一想说:“每个人的优势不同,不见得上来都是这么赤丨裸。我姓的好,见的多。小时候兴奋,男孩子嘛,没见过这样的只觉得兴奋。”


    “后来出了命案,知道世间之事。有所谋就有所图。女子凡解衣宽带,必为他人利器,命不由己。凡有智谋,多以智靠后谋心取爱。我族里……有一位长辈就这样受骗了。凡贵女,冰雪聪慧者,必视贞洁如命。断不会以身投靠或做诱,她们以夫为前程,所图甚大。王家十一位皇后半数如此。”


    他没有说他没看过。


    蒋菩娘一时僵的不知道什么表情。


    章景同把蒋菩娘拉在自己身边道:“我见过第一个女孩子的胴丨体,雪白雪白的,她生的很漂亮。我没见过光着的女孩子,觉得很好奇。她抖的像个骰子,我以为她冷。让人给她盖了披风。她突然抓住我的脚,说:小章公子你是个好人。不要信……她的头很整齐,很快的剑,也许是刀。她头滚在门槛,脖子上整齐的刀口,血涌在我脚上。”


    “她,死了?”


    章景同说:“后来我还见过她。晚上我坐马车回家,她的头拴在我轿子里,七窍流血。我滚下马车,高烧惊热。一连病了半年。”


    蒋菩娘本有些醋妒,一时骇然。她不明白:“为什么?谁这么干,他们为什么针对你。”


    天家在选太子伴读。无论他是少年狎妓,还是重病将死。都会被剔除名单。


    品行不端,身体抱恙。都会波害太子。


    谁干的?问的好。


    天家在查,章家也在查。这么多年了也没个下文。


    王家有可能,当年的王元爱也再王家的内斗下病的快死了。自己人都能下手,何况他人。


    齐地有可能。如果不能直接靠近太子,对太子伴读下手是最妙的。


    若那个女孩子配合,润物细无声,也许就间接害了太子。哪怕只是毁了章景同也好。


    天家和章家结仇,也不错。章家第三代别说当年了,到也如今只多了个冯悠。


    章景同神情太为难。


    蒋菩娘脱口而出:“不知道吗?那你们家没有报官吗?没有立案吗?”


    蒋菩娘完全忘了担心别的,只专注着这个。


    章景同轻轻笑了。


    章景同喟叹说:“不清楚,也许是江湖人做的。总之不了了之。”


    “她好可怜,就这么被谋害了——”


    蒋菩娘按着发紧的太阳穴,章景同渐渐松弛下来。蒋菩娘好奇章询的过去:“你们浙江那么多子弟,为什么只盯上你呢?”


    章景同抱她在怀里,不答反问:“难道你就不曾好奇,我为何字景同?”


    蒋菩娘羞涩地笑:“不知道。”


    他离的太近,蒋菩娘热气腾腾的,鼻血都快要流下来了。章询叫了声菩娘,蒋菩娘错愕看他。章景同抵着她的鼻血说:“快仰着头。”


    兰妈妈被叫进来给蒋菩娘洗手净脸。蒋菩娘换了衣裙。


    兰妈妈心有余悸:“小姐好端端怎么会流鼻血呢?”


    蒋菩娘还想掩饰,“大概是太热了,上火了。”


    兰妈妈头往后一看,咦声道:“章公子呢?你们不在一起吗。”


    蒋菩娘大吃一惊!兰妈妈竟然知道,她结巴:“您,您是阿询……”


    章景同找了剪刀绞下衣角,从内间出来。


    兰妈妈正说:“你那活爹找上门来,章公子死活不肯说你爹说了什么。我闭着眼睛也知道孟卢图会放什么狗屁!”


    章景同清咳两声,放下剪刀,取出衣角一粒米白色的药丸,端水壶过来:“把这个喝了。”


    蒋菩娘接过,喝了才问:“这是什么?”


    兰妈妈说:“闻着像止血丸,你尽管吃吧。章公子不是坏人,他没什么腌脏玩意。”


    她的兰妈妈,这么信任章询,有点微妙。


    蒋菩娘问章询:“我爹和你说什么了?”


    章景同笑着说:“别听兰妈妈乱说。我是见了你爹,我一来不就告诉你了吗。”


    章景同不想让蒋菩娘烦恼。孟卢图不就问他要个功名吗?这又不是难事。何苦让他们父女冲突。


    章景同是盼着菩娘父慈子孝的。也许她没发觉,但蒋菩娘对自己父亲是有一种天然的渴望的。她这些年寻寻觅觅,一直在找父爱的替代品。


    所以章景同一直很意外蒋菩娘会倾慕他。因为怎么看,蒋菩娘都喜欢赵东阳这样的成熟年长的男人。


    蒋菩娘摸摸自己的脸,芊指拂过唇边的水渍。她不自在,“还有吗?”


    章询目不转睛的盯着她。


    让人羞怯。


    兰妈妈适宜的出去了。


    章景同手拿帕子,亲手拭她嘴角并不存在的脏物。时间漫长,蒋菩娘脑海一片空白,紧巴巴的翻旧账:“你为什么记得她很白?”


    说着她真计较起来,板着小脸:“你还记得她很漂亮?你记的挺多吗。”


    蒋菩娘像是过不去这个卡了,见什么都要来一句雪白、漂亮。


    章景同非常无奈,他说:“血映衬的一切都很白。倘若你见过,你也会记忆深刻。”


    “她很漂亮。眼睛漂亮鲜活的,头滚了一地,满脸是灰。仍然很漂亮。我记忆深刻,一直在想倘若她活着,应该会更生动。”


    蒋菩娘一下子就心软了,摸着他脸嘟囔:“难怪你高烧惊热。小可怜,吓坏了吧。”


    “菩娘。”


    章景同哄菩娘开心,“菩娘不要吃这些醋,我最喜欢你。”


    蒋菩娘不高兴这些浪子话,酸溜溜地说:“你还挺会。”


    章景同哑然失笑,问她:“那你让我怎么办?”


    蒋菩娘说:“那你还见过谁啊?”


    章景同一后背冷汗,哪里还敢再答。只说:“女子以身为重,哪里有白看的。她们求我事我做不到。哪里敢招惹。”


    蒋菩娘端详着章询的脸,左看右看,“你为什么这么招花惹草。哪有那么多女子见了你就要生扑。”


    章景同正要答,突然谨慎。


    蒋菩娘也想起自己在县衙生扑章询的事。


    虽然她是穿着衣服的,可在章询看来是没区别的吧?难怪他反应平静。


    诡异安静片刻,蒋菩娘嘟嘴说:“你八字不好。”


    章景同汗颜,他人生还是第一次听说他八字不好。蒋菩娘说:“你八字该不会有很多壬水吧。听说壬水多的人就很多桃花。”


    这半吊子的小丫头。


    章景同笑着说:“恰恰相反。我五行缺水,家里特意给我补了名字。”


    咦,章询名字里没水啊。他的字景同也不沾水。


    章景同握着她的手在桌子上写:“我还有个名字,时霖。时逢甘露,取及时雨的意思。”


    蒋菩娘躲他手,心脏跳的快,干巴巴问:“你怎么那么多名字啊。一会儿景同一会儿时霖的……”


    章景同手里一空,残热顿了一下他笑着说:“家里原本给我取的官名就是时霖。只是后来没用上。只有家里人喊。”


    “章询就很好。”


    蒋菩娘练过章询的字。闺阁少女大抵都做过这种事,一遍遍写着对方的名字,反复描绘。


    秀指醮水在桌子上留下‘时霖’二字。


    蒋菩娘抿笑说:“我只要知道你是章询就好了。”


    蒋菩娘蹲下收拾自己的衣裙。


    章景同看着乌黑浓发背影,忽然有种冲动。


    “我……会去京城争取。如果成功了,我会名正言顺来求娶你。”


    章景同立在她身侧:“如果我争取失败了,可能会被教训,会被冷落。也许会一无所有。”


    蒋菩娘支着腮看他:“章询我知道你很有钱。但是我也会有嫁妆的,或许会让你大吃一惊。你有什么好一无所有的?难不成你是觉得,我看你出手大方才扑你的。”


    章景同说:“那是为什么?”


    蒋菩娘却不说,上前整理着章询影子道:“你肯去京城也好。娘不愿意我们去南方。你愿意去京城,我们今后见面也不必吵架了。”


    “我不求你功成名就,但你一定不要让我等太久。”


    “章询,你不会一无所有。也许你现在不明白,但将来你就会知道了。就像我曾经告诉过你的——我可以赏赐你做父亲,就算你一无所有。你也至少会是我的新郎官。”


    蒋菩娘垫脚说完这句话,耳根红透了。要跑却被章景同捉住,感情不一样说这话的分量是不一样的。她不是第一次说这种话,这次最羞。


    章景同失笑着说:“这么好啊。那我有勇气去争了,就算我吃几年苦,至少我还能得到你。”


    天下没有父母能拧过儿女的。他可以用十年、二十年的时间让父母接受这件事。


    这些年章家不需要他。


    将来章家需要他,他就回去。


    蒋菩娘安慰的拍了拍他:“小章大人,求前程没有不辛苦的。什么十年二十年,这种事不是努力就有成效的。你且努力,但行好事,莫问前程。”


    *


    马车远远离开。


    布铺今天大赚,章景同结了帐,寻了些好料子挑拣着吩咐他们做衣裳。蒋菩娘好颜色,却真真不会打扮。章景同受不了,一定要把她齐整出来。


    “呦呦呦。”


    王元爱爬在二楼说:“小章师爷好闲情雅致,玩的这么有趣。我还以为你要见谁,还让焦俞环俞把我看起来,胆大包天!”


    章景同头也没回道:“谁让你跟着我。”


    王元爱咔嚓咬了苹果,玩味道:“我见你神神秘秘,还以为你要见谁。原来是私会。”


    章景同盯着他:“我让人看着你不正好。”


    走出布庄,王元爱和章景同并肩而行。


    章景同倒抽一口气,‘你’了半天,最后错在王元爱身后。


    王元爱很满意章景同缀在他后面当小厮,不紧不慢的走着,还问他:“你都让我有点可怜蒋姑娘了。”


    确实看不出来章景同是个情场好手,一字一句骗的他都信了。王元爱嫌弃的摇头晃脑:“还一无所有也要得到你……我都替你感到恶心。”


    章景同猛地停下,揪着后领,把王元爱拖到夹巷子:“王少爷,你每天真的很闲吗?自从你发现了我在这,我身边哪哪都有你。你有完没完!”


    “恼了?”王元爱似笑非笑:“章时霖,你骗骗别人得了。你别把自己骗了。你执意要娶蒋菩娘和你执意要来陇东有什么区别?你们真有那么相爱吗。”


    “不过是眼见着章家要摁下你十、二十年,你闲云野鹤玩闹。怎么陇东不好玩吧?图礼氏一出,我就不信京城没催你回去。”


    章景同笑吟吟地说:“我会赢的。”


    王元爱说:“你疯了,京城不会让你胡来的。”


    章景同势在必得:“那可说不准。”他倾身说:“章家从我三叔开始一直都低娶。我娶了蒋菩娘,天家会很高兴的。”


    那是因为你们章家已经姻亲遍地!


    镇国公府、建由侯府、英国公府、洛阳南家,如今清河崔氏和翰林刘家也在议亲。


    王元爱说:“蒋菩娘声名狼藉,京城知道了。不会同意的。”


    章景同说:“无妨。等她回了孟家,无人会知道陇东的事。”


    王元爱说:“倘若我告诉蒋菩娘,你就是章时霖呢?”


    章景同铁青着脸。


    王元爱笑:“你恨不得告诉她一切,就是不敢让她知道你就章时霖。王家想要送她进宫,章家大公子情深意厚的来求娶她。好手段啊!”


    章景同说:“我希望你不要在这件事上胡来。”


    “王元爱,你敢试试。”


    王元爱嗤笑:“你还能做一辈子章询不成。”


    章景同说:“她会知道我是谁。我会亲口告诉她,不需要你从旁‘协助’。”


    王元爱说:“我考虑考虑。”


    章景同闭眼:“我们一起回京。”


    “你说什么?”


    王元爱张着耳朵,“大声点我听不见。”


    章景同说:“王少爷!”


    王元爱笑道:“好了,好了。”亲热的搂着章景同肩膀:“时霖兄盛情相邀,我能不识好歹吗。看看,还生气了。怪可爱的。”


    章景同拂开他的手,“少故作亲热。”


    王元爱不以为意,问他:“你真的要娶蒋菩娘啊?”


    章景同说:“她很好。”


    王元爱说:“怎么你追求真爱?觉得她不知道你是章时霖,格外清纯,出淤泥而不染。您得你心意?”


    章景同说:“你不堪,别把她说的那样不堪。”


    王元爱嘚瑟地说:“是吗?我看你挺好这这一口的。”他扮丑做怪,“我就图你这个人~~~”


    章景同淡然一笑:“你以为没人这么给我下过套吗?”


    王元爱略一思索,这倒也是。


    章景同说:“这世界最了解我处境的就是你了。王元爱,你我什么样的女子没见过。扮清纯的,扮可怜的,扮娇媚的,扮坚强的。从某种程度来说,我挺佩服她们。以身为刀剑,甘愿做利器。”


    “元爱,我四叔就是前车之鉴。我又怎会劣质的上当。”


    “菩娘,她很鲜活。陇东黄沙下只有她这一朵玫瑰。她只为自己摇曳,不是谁的利器。”


    章景同噙着笑说:“她最有意思的一点就是。她很笨。孟宜辉对她近乎赤-裸的喜欢,她看不见。我去祭拜赵东阳,她却被打动了。”


    “她靠近我,不是因为她喜欢我。是我先去祭拜了赵东阳,我先付出了。所以我进入了她情郎的名单……她要回报我,自个把自个说服了。就认定我了。”


    很庆幸,章景同他皮囊还不错。


    很庆幸,蒋菩娘身边出现的人要么是有血缘的,要么是年长的可以当爷爷的。


    “她团起来,自个把自个给说服了。莽莽撞撞的就冲过来的。稚嫩鲜活的,胜过万千。”


    章景同脸上和煦,笑容近乎是看孩子般温和。


    王元爱说:“……那你口味挺特别。”


    他思来想去,一拍大丨腿:“合着你喜欢笨的?”


    “她很聪慧,生命力旺盛。”


    章景同想了想说:“我觉得她很有意思。”


    余生这么漫长,选个有意思的过日子。岂不痛快。


    作者有话说:


    她不为谁的利器,却正中他的心房。


    第155章


    驿站, 焦俞奉命去绊住孟中宣。盯梢期间,却发现驿站里还住着位不宿之客。暗卫哨客, 随从洒扫,行事熟悉。


    略一沉思,焦俞按兵不动。


    刚一回头焦俞被人一拍肩,一个黑脸中等个头的忠厚男人冲他一笑:“我们家公子请你上去。”


    焦俞圆滑躲闪,不断的说:“兄弟,你误会了。我是第一次到驿站来不熟悉。我不是三教九流的人,我们东家也是衙门办差的。”


    黑脸忠厚男人打住,执意让焦俞上楼:“请吧。”


    焦俞没办法,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虽然焦俞环俞在陇东肉眼可见是章景同小厮。


    但其实焦俞环俞并不是章景同仆人。


    以至于俞弘业见到焦俞时, 两人四目相对, 谁也不认识谁。最后还是俞弘业先开口,耐着性子说:“英国公府, 俞泰。你应该认识我。”


    “世子爷!”


    焦俞单膝叩拜, “早听说您要来陇东的消息。翟大夫到了许久,一直都没听说您的消息。没想到你早就来陇东了。”


    俞弘业矜贵淡冷,噙笑平常道:“章延辅孩子气,京城没有他喘气的地方。他领了个皇职就跑到陇东来了。我知是太子让他来的,可如今他把自己弄伤了。章家、天家都盯着他回去。”


    焦俞满身是汗,“世子爷说的哪里的话。大公子哪里是拧性子,这些日子公子在养伤。租赁的小院也在交接了, 您不来他也要回京的。”


    “是吗?”俞弘业似笑非笑,纨绔子弟坐在上方, 他带着几分探究问:“章延辅身边那个女子呢?什么情况。”


    焦俞说:“蒋姑娘是大公子的红颜知己。两人感情很好,大公子想带蒋姑娘回京。蒋姑娘不知大公子身份,想留公子在蒋家入赘。事情就是这样。”


    俞弘业凝神, “他是认真的?”


    俞弘业不是名正言顺的姐夫,头痛的按着额角,他不知道该怎么办。浮躁地问:“是因为王元爱要送蒋菩娘进东宫,章延辅才和她走到一起的吗?”


    焦俞平日一向大嘴巴,此刻却像哑巴了。内向地说:“小的不清楚。”


    俞弘业道:“你今日来驿站探头探脑的做什么?”


    焦俞不敢说自己是来绊住孟中宣的,急中生智:“我来踩点的!”


    “大公子马上要回去了,我来提前探探路。摸摸驿站,找找地图。打点打点沿路。”


    焦俞利索的嘴皮子这一刻内向极了。


    俞弘业都气笑了,淡淡道:“罢了。不管你们在玩什么花招。我依旧在这里住着,你只管当没见过我。我再等章延辅几日,他自己动身就罢了。”


    “……呵,别让我揪他回去!”


    焦俞知道英国公世子是章小姐的裙下臣,鞍前马后的,也不敢顶嘴。连连说:“大公子若不问,我必不敢提世子爷。可大公子若问起……”


    俞弘业似笑非笑地说:“那你就交代。不过你可得明白了,我要‘露面了’,可就得立即带章延辅走了。他那个蒋姑娘能安顿好了?”


    焦俞立即道:“小的今日什么也没见过!”


    夜里,李诸离如约来登门。


    章询说细商量,李诸离也不知道章询打算怎么搭救他师兄。


    翟大夫刚换过药,章景同心情气色都极好。李诸离立刻不满起来:“原来章大公子是去私会了。我还以为你有什么要紧事呢!”


    章景同诧异,“很明显吗?”


    李诸离叫嚷着让章景同赔酒三杯,章景同豪气的喝了十杯才罢休。


    李诸离说:“我师兄可在受苦啊。”


    章景同笑着说:“知道了,知道了。蒋姑娘给我出了个主意,她对大周武林不了解。唯一知道的就是图礼氏。既然我们不走官方,看看能不能走三教九流的路子去捞人。”


    李诸离眼前一亮,“图礼氏在大周经营多年。上下官员也打点了不少。若是能让他们为我所用,做我们的马前卒,保不齐更方便。”


    蒋菩娘提醒了章景同。


    章景同早已打定好主意,说:“我打算送图礼信、图礼佑过去。”


    “什么!”


    李诸离震惊担忧,“可是,此二人恐怕不会乖乖配合。”


    “无妨。”


    环俞把图礼信、图礼佑提来时,王元爱也跟着来了。


    章景同见着王元爱就不高兴,没好脸色。


    章景同问:“王少爷不觉得,我们碰面次数有些太多了吗?”


    王元爱大爷般坐下,点名要茶,笑着说:“你要从战俘营里提人。我这个朝廷巡道官自然要来盯着。万一你存私复仇,虐杀此二人呢。”


    王元爱可是知道,章时霖虎落平阳的时候,就是这两个欺负的他最狠。


    图礼信和图礼佑对视一眼,不明白现在的状况。心情从地狱跌到谷底。


    图礼佑看清章询的脸有些激动,他记得这个人!骇然后退,环俞杀神般挡住他的去路。


    图礼佑头皮发麻。


    章询在他手下时,吃了不少苦头。他印象最深的就是这个章少爷不肯让人打脸,宁可挨鞭子不挨一巴掌。他的尊严胜过他的命。


    ——和寻常富家公子的骄傲不同。他宁死不屈辱,气节冲天。


    图礼信则高声道:“小师爷!小公子!先前的事真真是一场误会,都是我有眼不识泰山。小的发誓!我只是图财,我本不是为了绑你而去的。您是官家中人,我们甘愿受大魏刑罚!”


    图礼信只怕这个小章师爷要用私刑。咬牙恨的紧,这个睚眦必报的小子,早知道当初就弄死他!


    图礼佑则惧怕却无所谓!反正他烂命一条,这些年踩在这些少爷头上作威作福,他回本了。


    章景同拍了拍两个盒子,让人依次打开道:“我这个人心眼小,平白被你们掳走受了罪。这有两样东西,一身干净的衣服,一把削铁如泥的匕首。”


    他指了指环俞,语气阴森道:“你们身后这位,祖上是杀猪的最擅长片肉。要么我把你们一刀一刀片了解恨。要么选这身衣裳。”


    章景同拍衣裳的盘子,笑着说:“我要你们回一趟大周。我会派人盯着你们,你们要有本事逃了,算你们赢。你们若顺顺利利帮我把事情办成了,我也放过你们。”


    图礼信不敢轻信,狐疑道:“就这么简单?”


    章景同说:“诚然,倒有一点小风险。若不幸你们丧命在大周,我们之间的债也一笔勾销。”


    图礼佑又惊又喜,忙道:“说好了!你可不要后悔!!”


    一旁图礼信则还警惕着,他微微复杂,总觉得这件事不如说的那么简单。却不知陷阱在何处,一种未知的恐惧笼罩着他。


    图礼信不肯选择,一旁激动图礼佑也察觉到不妥。虽然他不知道哪里不妥,但图礼信一点都不兴奋,肯定有其不妥之处。


    图礼佑梗着脖子说:“我不选!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我才不上当受骗。”


    章景同直接替图礼佑选了衣服,猛地一翻盘子。木盘落在脚下,吓的图礼佑一哆嗦。


    章景同上前把衣服丢在他身上,说:“你没的选。我不会在今日片了你,穿上去办事。”


    图礼佑大怒:“凭什么!”


    章景同一耳刮子打儿子似的,拎着他领子说:“你可以现在就听话,也可以等诸离门的人教训你之后再听话。”


    李诸离冷不防被点名,笔挺的坐直。露出几分凶狠的模样,恐吓图礼佑说:“我诸离门的名声,想必隔着普宁河二位也听说过吧。”


    图礼信不知为何图礼佑特别,默默选了衣服。


    章询安抚恐惧的图礼佑,说:“放心,我说过。保你活到八十九岁。”


    图礼佑心情复杂,看着眼前章询不怀好意的笑容,他脊背发寒,挣扎着问:“你到底想干什么!”


    章景同宽慰他:“不必害怕,你不会死的。”


    章景同挥挥手,图礼信、图礼佑被带出去。放虎归山,大家都有些不安。


    是夜,篝火聚集。大周军营士兵巡逻,图礼佑一身干净整洁的出现在大周军营门口,一声厉喝:“什么人!”


    士兵团团围住,对峙气氛僵硬。


    大周军师卫祁被半限制自由,远远的看到军营外面,有人嚷着:“我是周人!不是奸细!不是奸细。”


    卫祁想去看看,却被人控制住。对方说:“军师,莫要妄动。”


    肩膀上的手充满威胁之意。


    卫祁瞥了一眼,吊儿郎当说:“我?哈,我又不是军师,只是囚禁在你们这的犯人。”


    对方说:“军师说笑了。快进去吧,您是二皇子的贵客,我们家主子敬您如敬皇兄。”


    卫祁双手被带刺铐,稍有不从就钢针穿骨。他淡淡一笑,问:“外面是什么人?”


    “这与您无关,快走吧。”


    卫祁因唐仕之故被抓到大周,起初只是被看管着。当天夜里就听说唐仕逃了。


    大周突然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卫祁被囚禁了不知多久,突然被一旨令下,随大军出了征。成了冠冕堂皇的大周军师。


    大周厚待武籍人士,重用提拔,消息不胫而走。


    卫祁暗暗着急,大周武林若都投靠过来。至少一半的青年才俊都会流失。


    这些人必然会成为大周的马前卒,到时候就真成了大魏人打大魏了!


    卫祁迫切想逃。


    如今军营里掌事的是周王的一个私生子,说是皇子不是皇子,说是主子不是主子的。


    卫祁身上挂着大周二皇子的标签。对方有意针对卫祁,他的日子苦不堪言,难熬至极。


    偏偏卫祁是个两边收钱的掮客。大周刚丢的这批粮食,是他亲手帮王元爱和章询办的。也不知道这两个人有没有打算捞他。


    图礼佑被押进牢房,发现大周军营不少士兵面上都有熟悉的骨伤,和当初来给图礼氏通风报信的穆陵关士兵面伤一模一样。


    图礼佑暗悔咬牙,多瞥了那士兵几眼。猛地被牢鞭甩过来,对方一边抽打一边问:“你是谁?!干什么的,怎么会出现在大周!”


    “我是图礼佑。”


    “图礼氏?”士兵一折鞭子,一愣:“怎么可能!”


    士兵丢下鞭子就出去汇报,片刻,牢房里就站满了人,连卫祁也被带过来了。


    有人侧耳问卫祁:“军师,您在道上这么多年。可有见过图礼氏的人?此人自称是图礼佑。”


    卫祁低声回:“不清楚,先审审看。”


    “图礼氏消失神秘,这些日子大周大魏两国合力在寻,都毫无音讯!你躲在哪里?是怎么逃出来的。又怎么会到这里来。你来是干什么的!”


    图礼氏骤然摄住卫祁,目光精锐:“我是图礼佑!同我一同逃出来的还有图礼信。我们是被大魏的人抓去了!我要见周王!我要见陛下。”


    “我有证据,控告魏人章询,魏人王元爱,魏人王匡德私闯大周地盘,意图挑起战事!”


    卫祁在一片热闹中,侧耳对身边道:“问他图礼信在哪里。我认识图礼信,原先他从我这里买过消息。”


    同一片夜里,图礼信被李诸离的人押着,神色凶狠。他们目光交汇,身边蹲守的都是索命门的人。


    图礼信蹲窝,脚麻的问:“为什么让他去,我就要留在这里?”


    李诸离似笑非笑道:“图礼氏失踪这么久,周魏两国都没有寻到踪影。如今突然出现在大周军营大门口,你猜猜会发生什么事……你还想去吗?”


    图礼信立即闭嘴。


    图礼信套近乎打听,问同为江湖人出身的李诸离:“那小章师爷是不是手下松啊。我瞧着他对江湖人似乎还不错?”


    李诸离听出图礼信语气中淡淡的后悔之意,他扯笑道:“是还不错。大魏世家子弟多瞧不起武籍的。那章师爷对我们恭恭敬敬。”


    “诸离门因为索命门,在江湖上名声越发不堪。江湖兄弟们对我们都瞧不起。小章师爷知道我和师兄为人还不错,我求上门,他就答应捞人。”


    图礼信心热,隐隐后悔下手。


    李诸离看出他心中所想,瞥了他一眼说:“小章师爷年幼,喜用人不喜杀人。”


    “他从普宁河回来,一身的伤也没听他说要杀要剐了谁。只把你和图礼佑叩下,也不知南方子弟给上面许了什么。把你们两个捏到手里到今天,虽然说你们过的生不如死,到底没砍你没伤你。”


    “不过是把你们物尽其用了几回。讲真,挺仁善的了。”


    图礼信见识过变态手段,他承认沉默。


    李诸离说:“小章师爷不会白养着你们。不会让你死,也不会让你们好活。我要是你们,就趁着他年幼心善,早早投诚效忠了。左右在哪不是办差。”


    李诸离笑了一下,戏谑地问:“至少章询保图礼佑活过八十九。图礼氏可不保你们死活。”


    图礼信、图礼佑成了章询手上的饵料、探路石。


    虽说章询留他们痛生,不给快死。手段阴测,把活人当利刃。可章询至少不像图礼氏那样的生虐他们。


    李诸离可听说了。平日里算的上威风的图礼信、图礼佑每个月要收多少财,都是有定额的。若是达不成,他们也会被生拆骨。折磨手段奇多。


    监狱里,图礼佑挨生打。大周问不出想要的,图礼佑又答不上来图礼信在哪里。生生呕出一口血。


    他哪里知道!他被生安排丢在这里。


    图礼佑性子能忍。当初他就是在沙窝里活下来,靠啃尸体血液苟活下来,最后才在图礼氏立稳脚跟的。


    他原是公子身边的小厮,忠心耿耿。为了救出少爷,慌称让小厮去要钱。谁知图礼氏只留少爷,扮成小厮逃出升天的公子一离开就被填人窑了。


    图礼佑一个冒牌货,哪里有人救他。


    回去,交代不了少爷的死。


    不回去,在周魏交界举目无亲的。


    图礼佑从沙窝爬出来就成了图礼氏忠实的狗,勤勤恳恳,手段残忍短短一年就爬上图礼氏高层。还被赐姓,这才有了图礼佑。


    图礼佑越干越顺手,眼看着日子过的蒸蒸日上。没想到栽到了章询身上!


    章询不许他生,不许他死。干熬着他,熬的图礼佑眼前阵阵发黑,连卫祁什么时候走上前的都不知道。


    卫祁趁没人给图礼佑嘴巴里喂了粒中气丸,他拍他脸说:“喂,醒醒。有人特意嘱咐让我保你一命。短命死了便宜你了。给我咽!”


    图礼佑下巴一推,不知吞下去了什么。只觉腹部翻滚饱胀,连滋滋作痛的伤口似乎都不再痛了。


    “索命门?”


    图礼佑看着卫祁,眼前阵阵发蒙,清醒了问:“你,能和外面联系?”


    卫祁笑道:“托你的福。若不是消失了多日的图礼氏突然现身,我身边还被严防死守着呢。”


    如今整个军营都在查图礼信、审图礼佑。卫祁很轻易就找到空隙。


    李诸离找准时机就把图礼信抛了出去,趁机联系卫祁。


    图礼佑一听卫祁和外面联系上了就紧张了,他怕自己被抛下了。忙问:“那,那我呢?我总不会被抛在这里没用了。”


    他落在大周手里还不如让章询扣着呢!


    图礼佑这时才发慌。


    “军师,吴先生请您过去。”


    卫祁回头,身后小兵不卑不亢和他对峙。卫祁似笑非笑的问:“他不审了吗?”


    “军师放心,图礼氏吴先生自有安排。”


    卫祁跟着小兵进帐,竟然看见了鲜少露面的吴都虞。陇东军营使者彬彬有礼,是个生脸。


    对方对进来的卫祁不在意,继续对吴先生说:“……交还图礼氏是大周的诚意。先前你们说不知图礼氏去向,抓了些小鱼小虾也就罢了。如今既然把人抓到手了。按照之前两国的约定,应将此二人送到大魏受审。”


    吴都虞说:“不忙。图礼氏突然出现在大周军营门口,我们也在调查什么情况。待我们查清楚了提交还大魏无妨。”


    卫祁找了个座位坐下。


    吴都虞目光锐利,说:“只是不知,王将军消息怎么这般灵通。人我们昨夜才抓的,今日你们就得了消息。只怕赶也赶不到,这也太蹊跷了吧?”


    陇东使者代表王匡德,他上前道:“龙有龙道,蛇有蛇道。索命门做掮客的生意。南方那群少爷哥,最不缺的就是银子。”


    “再者,我今日前来也不单为图礼氏。”


    “近来家丑,陇东落网了成绰和林仁圃,好大一桩师爷门。我本是为这桩事来的,如今成绰已死。林仁圃多少算得上你们大周的‘功臣’。正好,我们家将军也有几个人在你们手里。”


    “明日亥时,周魏边境。”


    陇东使者作揖:“吴都虞若肯前来交换,再好不过。大魏已经尽了告知义务,若是不来,大魏将以叛徒罪处置。”


    吴都虞笑着说:“看来大魏的消息很灵通嘛。才来,就知道我们大周抓了人。看来我们大周的疆土上,也处处都是眼睛啊。”


    陇东使者笑道:“有钱能使鬼推磨。掮客的生意谁都能做,我不仅知道吴都虞手上有图礼氏的人,还知道有两个。还……”


    他上前一定,行了个叩拜皇室的礼:“替我给你们家主子问好。”


    陇东使者不是一个人来的。按理来说这样的事就算王匡德不亲自来,至少也得派个朱笔师爷,赵东阳这种级别的人来。


    可是如今赵东阳死了,林仁圃一身污点。


    王夫人荐了个名不见经传的人来。


    连做掮客的卫祁都没见过这号人物。他拱了拱手,对吴都虞说:“在下话已带到,告退!”


    吴都虞大发雷霆。


    帐篷里只剩卫祁和吴都虞两个人了,吴都虞尖锐地问:“卫门主经营索命门这么多年,你门下的人干什么吃的!怎么能被诸离门夺了权。”


    吴都虞瞥了卫祁一眼,卫祁举手叫冤,吊儿郎当道:“关我什么事?!这些日子我足不出户的,都快赶上大姑娘上轿了。”


    “当初诸离门和索命门立下条款,陇东以内归诸离门,陇东以外归索命门。如今诸离门伸手我索命门的事,这也能怪到我身上?”


    吴都虞刚要说什么。


    卫祁笑:“人走茶凉。我被‘请’来大周坐客,生死不明。李诸离偷了我的家,吴都虞这桩帐是不是该二皇子付?”


    “我知你是个掮客,两边捞钱。”


    “这桩事不必劳烦二皇子。我们家主子会派人跟你回去料理。”


    卫祁翻脸道:“从前我和你们好声好气是看在二殿下的面子上。如今我索命门都落在李诸离手里了。吴都虞还想让人插手,怎么真当我卫祁是吃素的?!”


    吴都虞站起来,说:“卫门主。”


    “您已经是我们大周板上钉钉的军师。大魏就算放开限制武林政策也不会收留你们。您不如好好考虑考虑我们主子的提议,带着索命门投奔大周。我们会在军中给你一个好的职位。”


    卫祁笑着说:“我不是第一次说这话了。”


    “我给谁都这么说。我们索命门干的是杀人越货的生意。虽然偶尔当当掮客,卖点消息。可我们不是专职打探的。再者……我是魏人,负责你们大周情报部分,想必你们不会安心。”


    “不如让我回去好好经营索命门。说实话,我挺享受在大周大魏两边捞钱的日子。”


    卫祁侧身拿茶,“若吴都虞还不放心。我还是留在这里做军师吧……也免得回去同室操戈的。我与李诸离是同门师兄弟呢!”


    屏风后传来一道略显闷哑的声音,少年稚嫩,雌雄莫辨:“杀了图礼信图礼佑,立刻送卫门主回索命门。明日亥时……保持缄默。”


    屏风后声音似是一凝,旁人都没听懂在说什么。吴都虞懂了。


    次日,周魏交界处两军互换细作。深夜,沿境两方都举着火把,高高照着恍如明日。


    吴都虞主上发话说缄默的意思,旁人不明白,吴都虞再明白不过。


    林仁圃套着头被交换过来,吴都虞掀开麻袋看了林仁圃,交给身后确认后就把他按跪下了。


    沈娘带着一双儿女也被送到了周界。王匡德送的时候被王夫人拦了一下,她说:我不拦着你杀人。可我一向觉得,惠不及子女,就不能祸及子女。


    王匡德只问了妻子一句话:“你信吗?”


    王夫人语塞,只好反其道而行:“那林仁圃命真好。通敌叛国,换了个国家一家团圆继续好好生活。”


    王匡德冷笑说:“那你就太小瞧大周的人了。”


    大周的人在乎林仁圃死活吗?说句不好听的,大周人再乎个屁!


    死一百个林仁圃他们连眼睛都不会眨一下。死的是大魏的人,死一个算一个,死两个算一双。


    不过是因为大周要做表率。总不能王匡德把仁至义尽的事都做了,大周占一个狠辣无情死无葬身之地的名声。臭了,谁还给他们办事?


    王匡德对夫人说:“你且瞧着吧。林仁圃一家活不过今天了。”


    “什么?”王夫人大惊:“大周不是怕坏名声吗。”


    王匡德冷笑:“就是因为怕坏名声,林仁圃才最好在大庭广众之下死了。否则,一万张嘴都说不清!”


    王夫人心里腹谤:还不是怕大魏煽风点火造谣,过分放大此事,以儆效尤。


    警告两面细作,看看你们叛国的下场。大魏的臭虫,在大周连蛆都算不上。命比纸薄。


    王夫人想到自己是魏人的立场才没有说出口。


    忽然,想到什么。


    王夫人有些玩味的问:“王元爱就没有说点什么?”


    她记得这种贵公子哥心肠都很软的。


    王匡德说:“斩草除根,是为上策。王元爱不管这件事。”


    王夫人又想起神神秘秘的章询,问:“那小章师爷呢?”


    王匡德表情便秘的说:“小章师爷去给赵东阳上香了。什么也没说。”


    王夫人咦了声,有些惊讶地说:“那他看着比王元爱要心狠啊。”


    至少王元爱还装一下,立了个大义。谁能说斩草除根不对吗?


    王匡德想了一下说:“这就叫穷人恶水出刁民。”


    “胡说八道。”


    章询虽然不如王元爱那样富贵,他哪里算的上个穷人。出手阔的都被拍花子盯上了。


    夫妻之间也不是要细究对错。不过王夫人与王匡德意见不同:“痴情种到是都生在大富大贵之家。仁善就未必了。章询不怜弱,未见得就是他不悲悯。”


    王夫人形容不出来,措辞了一下才总结:“常人都在善恶之间取平衡,他似乎是在对错之间取平衡,和我们很不一样。”


    王匡德细想了一下,觉得耳目一新。


    妻子提醒了他。他从前一直觉得章询不同,可又不知道他哪里不同。如今才说的出:章询很少做决定,甚至不做决定。只在极个别的时候他只做对的决定。


    章询身上有种开大船的惯性。他很小心翼翼,凡事都不发表自己的看法。静静的蓄的暗处,蓄势待发。


    他甚至情绪都不激烈,尤其是在大是大非上,他近乎都在旁观。乍一看默默无闻不起眼于暗处,细一观他近乎呈着一种佛不救世人的冰冷。


    女子念佛,常道:南无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


    事实上九重天上的菩萨通常看着大多事发生,只在关键节点的小事上救世。


    王匡德暗惊一声:“这章询,有出世之心啊。”


    王夫人提点他:“你不是说王元爱同他很亲近吗?”


    王匡德捂住夫人的嘴,压低声音说:“诚然,我不止一次的怀疑过。但这件事实在是太离谱,我猜的许有十之八丨九是对的,但也有千万分之一万是错的。”


    “这件事不敢妄猜。连王元爱都不粘手,我们只装不知。”


    王匡德一来是不相信章家这么狠心,或者说是胆大。二来就是不想惹上腥臊。


    章询是不是那个人不重要。


    重要的是章家也好、陶家也好,这么多年都不敢碰陇东。也就是说,陇东是章家的盲区。


    这跟把一个奶娃娃丢到穷山恶水里有什么区别?


    再者说,什么天大的事需要那个人亲自来?


    手下能使唤的人多的是,何必冒这个风险。别说王匡德心里更偏向,章询是选出来办差的。就是章询真的是……他只有倒霉的份!


    王匡德是连自己夫人都不敢放松。


    王夫人再三保证自己不会乱说,才被勉强放开。


    周魏边境,一片死寂。


    有人掀开地上的盖尸体布,见是一对可怜的小孩,女孩子大一些,男孩子小一些。脸上都写着惊恐。


    中年男人站起来,对身边记笔的人说:“……沈娘杀了自己一双儿女要怎么记?”


    废话,当然是如实记。可是要怎么写呢?毕竟沈娘骂的可是:她生是周女,死是周鬼。绝不把大魏的孽种带回周国!


    记笔的人说:“依我看,有辱国体的事……就不必记实了。录载成收到沈娘仇恨林仁圃,欲让林仁圃无后,可好?”


    这就和周人魏人没关系了。女子仇恨一个男人,总比周女仇恨魏国男子强。搞不好后人好事,还给写一笔爱情史。


    要是让沈娘成了爱国烈女,可就恶心死了。


    毕竟刚刚在场众人看的清清楚楚。林仁圃被押过来的时候,吴都虞没说什么。


    沈娘和一双儿女刚一被放开。沈娘突然夺刀亲手捅死了自己一双儿女。林仁圃奋力挣扎,嘶吼痛心彻肺,也无济于事。


    眼睁睁看着自己一双儿女死在面前。


    王匡德的人来之前就知道林仁圃今晚会死。他们连笔墨都准备好了,记笔的人也带来了。定要将这笔载入朝廷奏折!


    陇东不是奸细多吗!陇东不是探子多吗!偷看,来好好偷看一下。看看替大周做事什么下场。叛国者衡叛之!


    你们以为大周是什么好东西。你们狗屁都不是,就算大魏对你高抬贵手,你们也不会到大周去吃香的喝辣的。


    ……把沈娘和一双儿女带来,也是为了当个‘亲历者’,让孩子们知道他爹是被大周的人害死的。种下个仇恨的种子什么的。


    毕竟王夫人一直哭哭啼啼,心软的要命。总觉得一双儿女罪不致死。王将军嘴上说让王夫人不要仁慈,私下里还是嘱咐了幕僚。


    虽然林仁圃的一双儿女是细作的儿女。只要给他们幼小的心灵种下他爹是叛徒和仇恨大周的影子。这两孩子也不是非死不可。


    万万没想到的是,沈娘的一来能把自己一双儿女给干掉了。还发表了一番能进烈女祠的话。


    沈娘这一手把两边都给架起来了!


    吴都虞这边本来已经派人说服沈娘,今日交换人质的时候。让她一来就把林仁圃给捅了,理由嘛自然也很简单:她恨林仁圃啊,林仁圃对她强娶豪夺。


    事后周国自然会厚待沈娘母子。


    本来嘛,林仁圃一个魏人。作为奸细暴露了,又是第一个没死,还被大魏交换回来了。他的下场,决定了很多奸细今后的立场。


    让大周好好养着一个废了的棋子,还是个魏人那是不可能的。这就是所谓的‘缄默’。


    要让林仁圃闭嘴,还要把这个废弃的烫手山芋丢出去。最好的办法就是善待他的家人。正好,沈娘本就是周人。带着一双儿女投奔过来,好好的灌以仇恨养大,长大了让他们去打魏人去。


    魏人打魏人岂不妙哉。


    最重要的是,大周还会落下一个好名声——毕竟不是人人都有了一疯了一样的妻子,去刀丈夫一刀。大家会觉得他们不会这么倒霉的。


    本来一举多得的事:沈娘把自己一双儿女刀了,还一翻烈女誓言式的发言。


    这下大周得把沈娘供起来!


    偏偏林仁圃还活着。


    这就让大周恶心了。


    这算什么‘缄默’!好家伙,直接整出一个烈女祠。


    吴都虞意识到自己被摆了一道。但他还不清楚他为什么会被摆了一道。


    唯有此刻伏在地上的沈娘,把脸埋在地上,泪流满面。


    所有人都在算计她的孩子。她也在算计。


    沈娘不想让自己的孩子活在仇恨里。仇恨大周也好,仇恨大魏也好。她统统不想,这是她生下来的孩子,她把他们带走。从今往后,她来受罪。


    于是两边就僵持住了。如果沈娘再奋勇一点,爆发起来过来把林仁圃刀了。吴都虞保证他的人能把林仁圃按的死死的,毫无还手之力。


    可偏偏沈娘只趴在地上哭。


    脑子里闪过一万个算计、阴谋、诡计的吴都虞。此刻怎么也没有想到,沈娘只是出于一个做母亲的心。


    其实沈娘怎么可能会干净呢。她身为周女,却被送给大魏的军幕师爷,自然是图她办事的。


    沈娘在大周被-操-控,在大魏被-操-控。被丈夫操控,如今眼见着自己孩子也要被-操-控。


    一个生为叛徒的父亲,一个身为周女的母亲。如果孩子未来注定是受苦,提前送他们重新去投个好胎,也是做母亲的仁慈。


    眼看事情收不了场,吴都虞当机立断。把林仁圃和沈娘带走了。王匡德这边没有像吴都虞这样有分量的人,慢了一拍。哪怕明知道此刻沈娘不宜被带走。


    对方两个士兵把沈娘胳膊一架,自然的挟到自己军里。


    只晚一秒,此刻失了先机再提出异议已经没了意义。陇东这边眼睁睁看吴都虞把人带走。


    林仁圃夫妻被大周带回去第二天,夫妻就双双传来死讯。


    王匡德得知此事后和夫人面面相觑,两人都有些不知道说什么。


    最后还是王夫人清清嗓音先开了口:“大周就这么把人杀了。算是我们得逞了吧?”算他们占便宜了吧。


    王匡德说:“他们盖了层遮羞布,说是夫妻纠纷。我们……算是目的达成了。”


    凭良心说,林仁圃一回大周就死了的确是极为不利的。简直像靶子上扎了一万把箭。


    但话又说回来了。林仁圃没有死在最具争议的周魏边境,那么死在昨天就是最好的时间点了。


    除非大周打算好好养着这个魏朝废棋。否则,只要他必须死。那就赶早不赶晚!


    昨天不是最好的时间,但是往后最好的时刻。


    从这一点来说,吴都虞和他背后那个叫不上名字的大佬主子,真的称得上一句杀伐果断!


    王匡德突然想起什么,叫王夫人:“有时间你去请章询过来吃个饭。”


    他就不露面了。想了想,点了个人:“上次出使陇东的那个小子,叫什么南?提过来,让他和章询卫祁都接触接触。”


    他要两手准备。如果章询就是章延辅,那没话说的。自然是他去磕头。但如果是他脑补错了,他就是东宫的人。和章询关系怎么处置,要看东宫什么态度。


    王夫人说:“人家叫韩蔚蓝。”


    王匡德说:“我身边缺人。赵东阳和林仁圃都没了,我左右空荡荡的。你把蔚蓝给我用几年。我想让他和卫祁、章询打打交道。”


    这是想把韩蔚蓝当赵东阳用的意思。以前赵东阳帮王匡德跑陇东世家,出入内宅。


    现在让韩蔚蓝接触章询的意思就是,王匡德不想让这个香火情断了。将来如果东宫不喜王匡德和章家的人接触过多,王匡德避开了,他手下还个熟悉的。


    至少关键时候能说上话。


    至于拉上卫祁原因就复杂了。一来是防着章询真的是章延辅,那今天这么安排就是怠慢了。这不是交朋友,这是打人脸。所以王匡德找了个非常体面的借口——让章询当中间人,把卫祁引荐给韩蔚蓝认识。


    毕竟卫祁这次带回来的个重磅消息!连大周的探子都没有报过,周王还有个私生子。


    对于一个帝王而言,有私生子自然不稀奇。稀奇的是周王的其他的皇子还在京城圈着,这个私生子竟然已经带兵了。联想到之前大周态度三百六十大转弯,突然的点头哈腰,隐藏战意假装求和。


    王匡德强烈的想要知道这个私生子是谁,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样子。上次的事他有没有参与,参与了多少,什么性格什么品性!


    眼下最合适的人选是卫祁。


    只是朝廷对限制武林政策还没有正式表态,王匡德不好正式接触,再者放开了限制武林政策,以卫祁身上的命案污点,他也不在朝廷招安的人选之中。


    所以派韩蔚蓝过去结交正合适。


    王匡德说:“卫祁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夫人你让蔚蓝多费费心。”


    王夫人慢了一拍,她疑惑:“哪个卫祁?之前那个江湖人吗。我上次不是听你说,你拒绝了章询换卫祁的要求吗?”


    王匡德说:“早弄出来了。”


    王匡德表情有些诡异,“大周主动把卫祁送回去的。听说卫祁还装腔不肯走,磨磨蹭蹭。被催促回去的。”


    王夫人手里的碗都掉了:“……怎么做到的啊?”她干巴巴的问。


    王匡德趁机摸了夫人的手,搂着她坐到床上说:“章询先前从战俘营押了两个人,就是先前图礼氏那个。大概是家里使了银子要报私仇。前些日子他把人提走了,我还担心他闹出人命。”


    王夫人心被提上来了,王匡德说书似的语气吸引了她的注意力。她呼吸放慢,“然后呢?”


    “章询让人把一个丢在了大周军营门口。一个丢进城让他过街老鼠一样窜。大周派人去抓,没多久就把卫祁送回来了。”


    王夫人没听懂。


    王夫人愣了许久,才反应过来没有下文。她以为自己听漏了呢。


    “图礼氏和索命门,呃,有关联?”


    王匡德贼笑:“害,没关联。”


    王匡德得意地对妻子说:“要么说这江湖人的歪脑筋就是多。李诸离和卫祁是师兄弟两个分家了。两遍干的都是杀人越货的买卖,李诸离这一摊叫诸离门,卫祁那一摊叫索命门。”


    “章询蹿托李诸离去索命门称王称霸。坐卫祁王座,气的索命门脸都歪了。偏偏卫祁左右信徒都叩了李诸离。也只有他们两个知道内情。”


    王夫人还是没听懂,她着急,“我都喜欢了你一辈子了。孩子都生了一大堆,你现在还要跟我卖弄吗?”


    王匡德脖子一缩,只好老老实实道:“大周要用卫祁,送他回来夺权。”


    王夫人一瞪,“那图礼氏兄弟去大周军营干嘛?”


    王匡德脖子再一缩,小孩子似的害怕:“吓唬人。”这次不等王夫人骂他就连珠炮似的说:“图礼氏七百人不是一丨夜失踪吗。我们周魏两国举国之力查了这么久都没音信,现在终于突然出现。搁谁谁都吓一跳。”


    “大周被吸引了注意力。卫祁和李诸离有独特的联系方式,他们私下交换了情报。我派蔚蓝过去的时候,特意好好吓唬了一下他们。他们把卫祁放回来查蔚蓝。”


    索命门有没有卫祁都一样。


    但是卫祁亲近他们,李诸离难以接近。与其得罪,不如送卫祁回去。


    虽然他们想把卫祁彻底变成自己的。


    不过现在这样也不错。杭爱山偷袭,索命门门主是军师的消息已经传出去。大魏今后从卫祁那买信息要掂量。


    孰不知,王匡德不信卫祁。但他信章询啊。


    王夫人给王匡德舀着汤说:“那章询的歪主意多。他偏亲近江湖人,只是不知战俘营里那两个人要怎么收场。”


    王匡德说:“八成是要杀了。”


    两个图礼氏死活他并不在意。


    章询更不在意。


    ……连图礼佑都这么想。


    卫祁被放走第三天,图礼佑得知卫祁回索命门了。心里顿时一凉,觉得自己死定了。


    图礼佑千疮百孔,物理上的求生不能求死不得。大周倒不是真想要图礼佑的命,从头倒尾他们就只关注三件事:这些日子你们躲在哪里?其他人呢?为什么出现在大周?


    偏偏这三个问题图礼佑一个都答不上来。


    他这些日子除了图礼信谁也没见过,一直被单独关押。看守他的人还是断手断脚的金凤生。


    为什么来大周他到是能回答上来一半:华亭的小师爷章询逼着他们来的。但是来干什么的他不知道!连为什么要被丢在大周门口,他也不知道!


    图礼佑舔舔干燥的口舌,其实很想卖了这个章询。可每每绝望之际,他又想起章询曾经憎恨的对他说:他会保他活到八十九岁。


    哪怕是仇恨的话。图礼佑在绝境中也忍不住燃起一丝希望。


    图礼佑知道自己很可笑。他竟然盼着一个他虐待过的人来救他。


    可在大周军营的监牢里呆久了,图礼氏全军覆没,图礼佑自己是个小厮充少爷的冒牌货。他无依无靠。


    只能盼着章询恨他点,再恨他一点。最好惦记着,把他弄的生不如死……其实章询很明显就是这个套路。他认为生比死痛苦,死了便宜他了!


    所以,图礼佑此刻只能一万次企求章询的名字。盼着他能从天而降,把他整回去虐待。


    ……


    其实不外乎图礼信发自内心的觉得,章询就是个小少爷。他要整他也不会像他似的变态,或像大周军营一样残酷。


    并且章询还说了,保他活到八十九岁。


    这让此刻的图礼佑想给章询磕头——这不是天籁,什么是天籁?!


    是夜,月明星稀。


    章景同在义庄给赵东阳上香。


    上次他匆匆来,本意不是在祭拜,却阴差阳错得到一桩姻缘。这次本着诚诚恳恳的心,坐在赵东阳的棺木前,静静的喝酒。


    王匡德让章询介绍卫祁和韩蔚蓝认识。


    章景同想了想,把地方选在了义庄后面的深山老林。王匡德大约还是顾忌,不想落下个结交江湖人的把柄。


    章景同介绍两人认识后,就独自过来给赵东阳上香。


    章景同没有大祭,只是点了香交给义庄看守老头。这些年除了祭祖跟叩拜皇庙,还没有什么需要章景同祭拜的场合。


    他来是觉得,赵东阳比起孟卢图更像蒋菩娘的父亲。至少在蒋菩娘心里是这样。


    章景同坐在棺材前说:“早先见赵先生,你说帮我保个媒。那时我还不知道是菩娘,一口回绝了。”


    说完章景同笑了一下。多余,其实他就算知道是蒋菩娘也会一口回绝。


    笑完章景同就收敛了,他不知道天上的鬼神是否看得见他。不想让赵东阳觉得他对蒋菩娘轻视。


    章景同轻吸一口气说:“我真喜欢她。”


    不是喜欢一个妹妹,也不是喜欢一个美人。是喜欢‘她’。


    他不知道蒋菩娘会不会信,


    赵东阳是个很安全,可以守口如瓶的人。


    章景同说:“其实我通常认识一个女孩,是先认识她的父亲。只有他父亲能与我同席,他的女儿才会走入我眼帘。猛然出现在我身边的女孩,不是妓丨女就是刺客。或诱丨惑或夺命。”


    “菩娘又诱惑又夺命,却天真耀眼。我不认识她养父,于你这个义父也不算相熟。菩娘的生父……不大喜欢我。”


    蒋菩娘对他而言是各种意义上的不一样。


    理智告诉章景同情丨人之间最好不要存在隐瞒,隐瞒会酿就大错。就算现在看不出来错在哪里,将来揭开也是巨痛。


    他一向能做出正确决定,也知道什么时候该不做决定。


    可此刻他在隐怕。


    自从章景同下定决心要向蒋菩娘坦白后,他的心一直隐隐震颤,充满不安。


    章景同当然可以用其他手段要了她。狂妄的说,只要章景同想,蒋菩娘就是再刚烈,她也只会躺在他的床上刚烈。


    但那又有什么意思呢?


    现在才有意思。


    蒋菩娘像个宝藏一样的守在他身边,隔三差五的挠一挠。招的章景同总想去见她,忍了再忍。见过面之后就忍不住了。


    要回京了。蒋菩娘把他的挠的心痒痒,正是最热的时候,却要面临不得不回去的局面。


    偏偏他想过明媒正娶蒋菩娘,就得先过父母那一关。再来接蒋菩娘。


    否则他现在把蒋菩娘带回去了。那不是妻,那叫妾。太蠢了,属于自己给自己出难题。难上加难!


    可眼下坦白不坦白呢?


    坦白,就意味着他在和蒋菩娘分开前夕,留下一个隔膜的影子。让蒋菩娘在日日分离的痛苦中。反复焦灼他什么时候回来,他是不是真的喜爱她?


    他是因为姓章,要破坏蒋菩娘进东宫,又不能暴露身份才来做他的情丨人的吗?


    毕竟,虽然说是蒋菩娘主动告的白。但要说从前种种,章景同没有半丝勾丨引,那是放屁。章景同自己都心虚。


    他确实早就被蒋菩娘的美丽所吸引,也许不到男女之情的地步。但他是男人,有些若有似无,不必装傻。


    不坦白,眼下确实安全。回到京城办妥一切,接蒋菩娘回去,到时候再表明一切好好认错。蒋菩娘再怎么闹,他就在她身边,她就在他手边。


    进了京城,南北直隶都有章家部署。


    许久,章景同终于下定决心。蒋菩娘还是捏在自己手里再说不迟。


    这个决定有些狠心。但,蒋菩娘是自己撞到他手里的。他给过她机会逃,他让她离开过。


    既然是她自己的选择,他就要把她抓在身边,栖在自己手里。拢起来,她才是他的。


    她可以受惊,可以生气,但不能飞走。在陇东,对他太不利了。天高皇帝远,他伸手抓不住。


    *


    蒋菩娘去了蒋英德院里,见蒋英德穿了件秋香色的布扑,背对着她正在锄地。不免好笑,从来没见过蒋英德务过农,她凑过去问:“英德哥,你在干什么呢?”


    “你什么时候也叫我一声哥哥。”


    章景同蓦地转身吓了蒋菩娘一跳。他穿着蒋英德的秋色团蒲高大俊目,眼睛黑亮。手里撑着锄具跟撑着刀棍一样。


    蒋菩娘吓的嗓子都吞进去了,吃惊的看着他。你了半晌,才捂着嘴兴奋地说:“阿询,你怎么来了!”


    蒋菩娘从前一直叫他章家哥哥,也不见他有多高兴。可见就是贫嘴。


    章景同捂住她的嘴,勾她过来看。


    蒋菩娘手白嫩手软,章景同的手盖在她手背上,热烘烘的。他的手又热又力,蒋菩娘被他带弯了腰,半晌才眯着眼睛看清眼前是个什么东西。


    一只幽幽发光的晚樱树。


    樱树不是陇东的东西。


    樱树也不会发光。


    蒋菩娘第一反应就是这是假的。可是怎么做的呢?她忍不住弯腰触手去碰,琉璃的。


    章景同抓住她白玉似的手,引她去抚摸树干。用怕惊扰到谁的声音说:“灯芯是小颗的夜明珠,树千里是敲碎碾成末的。说是大周皇庭的东西。”


    今天卫祁送给他的,说是谢恩礼。


    章景同一拿到就送过来了,心里在想,今后好了。免得蒋菩娘总一而再再而三的提那株什么破昙花。不就是大晚上捧出一朵会发光的花吗。


    谁不会似的。


    章景同翘着得意的嘴角,等着蒋菩娘称赞。


    蒋菩娘大惊失色,问章景同:“你花了多少银子?你舅舅和叔叔知道吗。快去退了,你疯了。”


    章景同黑着脸说:“卫祁送的,我一分钱都没有花。”


    蒋菩娘狐疑:“当真?”


    “当真!”


    蒋菩娘便问:“卫祁是谁?他为什么要送你东西?干净吗?不要是什么墓里盗出来的。”


    蒋菩娘不信这是大周皇庭的东西。但是这么奢华的手笔旁人普通商户好像也做不出来,她就又疑心了。


    章景同兴致大败,气焰很快消灭了一半。


    蒋菩娘也发现自己扫兴了。她不想章询不高兴,章询难得献宝过来看她。又是锄地又是偷偷摸摸穿了蒋英德的衣服。这么说好像太委屈他了。


    蒋菩娘只好踮脚,偷偷说:“我很喜欢。”


    章询很高,到现在还在长个子。来陇东大半年肉眼可见的抽条。大约也是见的少,几乎隔一段日子不见就发现章询抽条了。


    蒋菩娘都有些发愁了。她担心章询长太高,看起来会有点傻。大傻个子一向不是什么好词。


    蒋菩娘踮了两次脚,章景同发现了。就把她抱到花坛上立稳。花圃浅浅摞了尺高的砖,蒋菩娘一下齐平视线。


    她躲闪过章询的眼睛。四处乱描道:“我哥呢?”


    章景同笑着说:“英德知道我来见你。特意遣了下人,他把院子里的人都使唤去给他洗澡,杂戏。丫鬟小厮都在房间里赌呢。我应了他今夜包场,输赢银子都算我的开支。”


    蒋菩娘不免就想抱怨,话到嘴边又改成温柔善解人意的话:“你这个人,手就是松。从前就大手大脚的,如今你,你都要去京城谋差了。还这么乱花钱。”


    蒋菩娘从前和章询不亲近,只知道他花钱如流水。没想到是这么个不吝。


    蒋菩娘念的软软的,又可爱又招人疼。章景同被上了紧箍咒也只觉得蒋菩娘会过日子。他快活地说:“我以后有你管着,手就不这么松了。以后我的就是你的,再乱花钱你就骂我。”


    蒋菩娘拍了下他胳膊,乌眸转的古灵精怪调笑说:“骂你?我要罚你,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你这性子,难怪出门在外被绑匪惦记。生怕人不知道你手里阔。”


    章景同锢着菩娘,她腰细细一片贴在巴掌上。蒋菩娘亲近他,被摸了腰也不生气,只恼他。


    蒋菩娘柔若无骨,又疼他。清媚无双的大美人贴的他浑身发软,越发收紧了蒋菩娘。


    章景同一时都不想走了。在蒋菩娘这里消磨了快半个时辰,最后还是蒋英德怕章询上头了不受规矩,火急火燎赶来,把两人拆散了。


    章景同前脚一走,蒋府后门一合,立即就有人报到了柳崔萍哪里。


    嬷嬷给柳崔萍捶着脚,附声说:“夫人,蒋府小门好似送走了一个人。看身形,像是华亭县的小章师爷。”


    柳崔萍蓦地坐起来,“菩娘呢?”


    小丫鬟被从门外提来答话,“八小姐去了英少爷院子。”


    坏了!这个蒋英德越来越放肆了。竟然敢在自己家里开后门,帮妹妹和旁人私会。


    蒋菩娘被章询抱的面红耳赤,脸红扑扑的。


    一进屋就合上门,蹲了下来。


    章询抱起来热热的,浑身都是熏香的味。他颈上带着红绳,只见了一截。不知是什么。


    蒋菩娘本来想摸的,手抬起来又怯。犹豫之后,还是垂在了章询身侧。


    她好像还不到可以摸小询郎脖子的身份。


    好想成亲!


    作者有话说:


    是这样的。我文案排雷过了。前面作话也排雷过了。骂了景同就不能骂我了哦~不然骂我也行,但是就不能骂景同了喔!反正你们要有良心,不能两个都骂-最后,我前面说过。陇东篇我会给一个很甜美的完结,让不喜欢看强取豪夺的读者,至少在这里可以当个结局看。但是我细扒拉一下剧情,发现陇东篇收尾的地方,其实算不上很完美很甜。所以我建议想在陇东篇看完结的,可以看到「订亲契」这个剧情。(没几章了,预估不错下章就写到了。预估错了下下章就写到了。)总之,陇东篇就快要画上句号了。我能想到很多人看到京城篇会觉得京城篇很割裂,甚至会怀疑京城篇和陇东篇真的是一本书吗?也许是我自我折磨,也许真的会出现这个疑问。对此我的回答就是。陇东是景同想来的,它没有任何意义,它唯一的意义就是景同想来。虽然我为了让上下文串起来,营造出了一种陇东篇这里是蒋菩娘和章询前言的地方。但京城篇写了,你们就懂了。他们在陇东认识毫无意义,除了因为作者想让他们在这里认识,好串起上下文之外。它毫无作用。我之前一直很奇怪。为什么把景同写不回去呢。为什么每次试图往京城方向写,景同总能找到理由滞留。直到我昨天看到一句话:“因为你不肯接受之后的自己,你徘徊在那里,想重走那条憧憬的路。”【原视频是】:“小时候看刻舟求剑,总是觉得这个人好傻。他难道不知道剑在中央掉下了水,跑道岸边是找不到的。长大后才明白,在岁月的长河里,多少人一次次返回某个节点,想找寻失去的东西。但是只能站在船边徘徊,失去的东西永远不会回来。”难道刻舟求剑的人不知道自己很傻吗?在岁月的长河里一次次打捞某个节点,难道景同不知道是徒劳的吗?他知道。可是还是想来。我也知道。可我还是送他来了。陇东篇唯一的意义,就是我为景同成全了个乌托邦。虽然因为我写法的缘故,这里看起来很不乌托邦。拧巴的人干什么都慢。做的快的人是因为有巧劲,我欠了点巧劲。可尽管笨拙,我还是我把景同哄好了。京城,是章延辅的故事。蒋菩娘不再是蒋菩娘,她是孟弗。(这不是第一篇小作文,也不会是最后一篇。京城篇我还准备了一篇小作文。追根究底是因为我知道景同要做的事会很招骂。但我不会改。所以骂我骂景同都可以,不过我比较希望你们挑一个骂。不能两个都骂哦。)*不过就算两个都骂了也无所谓,就像我当初对着自己的码字生涯发誓一样:我不会因为你们的喜欢多写一个字,也不会因为你们的讨厌而少写一个字。景同不是没有想过放弃蒋菩娘,他努力了,他克制了。所以当他的努力克制付诸东流的时候,蒋菩娘就是属于他的了。他会夺走她,任何人不情愿也没有用。创世者的我不可以,菩娘不可以,读者也不可以。他放过她了,她不肯走。今生今世,她就是他的了。法外狂徒?不不不,他就是法。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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