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月儿弯弯, 春风温柔。耳旁的灼热之气,始终挥散不去。
蒋菩娘抱着膝怎么也静不下来, 绕着指抚摸着琉璃夜樱树,她没掌灯,特意看这暗夜里的美丽。
月亮如霜,亮堂的照在屏风上。蒋菩娘手指倩影芊芊,落在屏风成了影子。
蒋菩娘虚描了两下,衣袖堆滑在小臂,妙曼白嫩手腕,倒影下纤细的影子。
蒋菩娘对着木床翻花手,影子活泼跳动, 少女心思无疑。
蒋府里, 柳崔萍推开女儿闺门,面无表情伫立。
女儿阁夜风袭袭, 柳崔萍没见到菩娘。古檀屏风后面隐隐约约有影子映出。蒋菩娘听见动静站起来, “娘?”
蒋菩娘满面桃花胜雪,柳崔萍一僵,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打还是骂,她只怕和家里更离心。
柳崔萍绕床坐下,一脚踢到夜樱树。万幸这琉璃结实,脚下铺的是厚实的波斯地毯,琉璃夜樱树倒头倒脚栽在地上, 蒋菩娘跪着抱在怀里,满脸心疼。
柳崔萍瞥了一眼, 哟一声笑着说:“瞧着像大周的东西,真货假货?你三哥送的?”
蒋菩娘含糊应了,也不敢说是真货。她也识不得, 抱在高脚凳的兰花瓶旁边,换上了夜樱树。
月霜下幽幽暖光的夜樱树越发名贵。
柳崔萍冷笑:“你三哥怎么学的一身浪荡子弟习气,开始用东西砸人了。怕不是秦楼楚馆的常客?”
蒋菩娘又不是傻子,如何听不出来母亲这是在点章询。她又不敢说透,又不想章询被骂,低声维护:“怎么就是浪荡子习气,三哥也是真心。娘从前不也说,肯为女子花钱的未必是良人,但不肯为女人花钱的一定是算计。三哥疼我,把我当亲妹妹。怎么如今还挨了娘的骂。”
柳崔萍见不得蒋菩娘维护章询,直白的越过蒋英德,直接道:“他要真是个有良心的,就不会夜会佳人!这算什么人品?哪家的公子哥是这样的。”
“你这东西是个真货。章询阔绰,他手笔大。大的像是怕你跑了似的。你今后同他过日子,也这么管着他吗?”
说着严厉的盯着蒋菩娘,像是对她失望了一样,“你是不是什么都跟你情郎说了,他惦记你的?”
蒋菩娘气的发抖:“他什么都不知道!阿询什么也不知道。我从来都没有告诉过他,我什么都没有说过。这些年一直都是三哥接济我,他也帮着三哥接济我。就连他被绑,我也是写信求孟家筹银子,从来没在外漏过半分财。”
柳崔萍道:“哦。”
柳崔萍说:“那就是你那个便宜爹给你抬的好名声了。整个陇东都知道孟家抬着几十箱银子来接你回家了。”
蒋菩娘脸上静静,冰凉抗拒。
柳崔萍感受到女儿对她的冷意,她上前一步道:“你是女儿家。什么时候都别忘了自珍自爱,不要以为家里人总是在害你。”
“我允了你和章询的事。可从来没有允过你们私相授受,你自己掰指头算算这都第几次了!”
柳崔萍并不想对蒋菩娘发火,但胸口的火气仍是蹭蹭的:“你跟章询,有没有过逾越?”
蒋菩娘不敢撒谎,脸皮胀的通红,声若蚊呐地说:“……没有肌肤之亲。”
柳崔萍人都快炸了。她眼前冒金星,黑了又黑,才确信蒋菩娘说的是什么意思。
除了肌肤之亲,什么都做过了。
柳崔萍嘶哑苦声道:“你这样,还怎么回孟家?”
*
春夏换季,章家小院四周虫鸣鸟叫的。月夜如霜,亮的极好。章景同回到家,还特地坐在院子里品茗茶香。
焦俞满腹心事他从来就不是能憋住事的,但今天的事他只能咬进肚子里。环俞问了三次,才从焦俞口中问出话音。
章景同从来没见过两个俞自己碰在一起有说不完的话,投过去的眼神不禁好奇。
焦俞环俞都从周流山选出来,两个人名字改的像,行为举止也都扮做他小厮。对外也声称是自幼服侍他的,但其实三人情分是一路从京城过来的。
章景同从来没有好奇过二人的过去,但也确实疑惑过环俞焦俞性情迥异,脾气不合。周流山为什么不派个相合的人来保护他。
毕竟双方之间磨合,总好过三个人互相磨合。
焦俞环俞说话听不清,章景同起身靠近,也只听见环俞说了一句:“他敢过来,我要了他的命。”
章景同不知他们谈了什么,只听见环俞寒气森森的,神色间不似威胁,更像是气恨。
章景同不禁笑道:“你们在说什么呢?”
焦俞哪里敢透漏英国公世子半个字,他灵机聪明,也不支支吾吾,一脸为难试探的看着章景同脸色,小声问:“我和环俞再琢磨着,那图礼佑怎么办?”
环俞冰冷的并不参与圆话,他另被牵动心神,一言不发。
焦俞越说越流利顺畅,吁长叹短:“总不能像那引天雷似的,用过一次就丢,成本也忒大了些。”
章景同说:“侠以武犯禁,我大魏对用江湖人尚有防范。怎么能让他们用的安心?”
焦俞苦着脸问:“这就是要救图礼佑了?”
章景同冷笑:“那我还白便宜他死了?”
环俞眼神飘忽,最终落在章景同身上,他比别人都慢一拍,有些焦心地问:“大公子,我们什么时候回京?”
章景同知道自己今天去见蒋菩娘的事瞒不住。但他不理解身边人为什么这么担心,他奇笑道:“你们总是疑心我会留在陇东做什么,旁人不知道你们还不知道?”
就算他对蒋菩娘爱不释手,他也只会把人往京城诳。了不得给蒋家一个前程,许孟家一个职位,把蒋菩娘母族举家迁到京城。
他还能撂下章家,为了红颜住在陇东不成?
这些家伙一个个的,脑子都在钻磨什么。
环俞勉强笑,他说:“我只是着急。盼着平平安安送大公子回京,才好讨赏。”
章景同喷笑,“你要什么赏我给你添一份,劳你这么忧心。”章景同拍着环俞,两人一齐进屋。
环俞不太在乎的说:“大公子身上没什么值得我讨的,你平安就行。”他对章景同要求不高。
房间里挑着灯,翟大夫再次给章景同换药。
翟大夫竟然发现章家大公子颈侧有一丝暧丨昧不明的暖香,很明显的女子的味道,亭亭袅袅,若有似无,好像有细闻又不见了。
翟大夫屏气,这下更糟。那股幽香好像被封进身体了一样,嗅的人燥热。血液都滚着香,他不禁暗暗道:“大公子这红粉佳人,用的香也太高级了些。”
不像是熏香,更像是蛊香。
章景同闻言好奇,不禁问:“什么是蛊香?”
寻常人听见蛊字都谈之色变,章景同却淡然。翟大夫知道要么是章景同见多识广,要么是章景同身边有人用蛊香。
翟大夫想了想说:“到也不是什么害人的玩意。和女子常用的守宫砂是一种东西。女童自幼服下,长大后但凡情-动都会留香在男人骨血里。青涩时香味极淡,情浓时香味最溢人。”
章景同凝神:“于女子有危害吗?”
翟大夫说:“危害女子谈不上。危害男子到是真的,这种香通常都是后宅女子用来留住男人。除了床事上比较折腾,到也不害人。”
翟大夫笑的流丨氓,男人们都懂的揶揄。
章景同大惊汗颜,不敢相信蒋菩娘竟然服用过这种东西。
翟大夫说:“柳氏原先是青衣,有些花招不足为奇。这蛊香若是蒋小姐自己服的到无妨,无非就是春宵磨人。若是柳氏服的,那可糟了。蛊香胎养出来的女孩,生来就是要命的。”
“蛊香有期,药血无期。蒋小姐若是柳氏怀着孕用的药,我只怕公子会被那香勾着掏空了身体。”
章景同本来想笑,翟大夫却肃然的紧:“大公子不要以为这是什么逍遥事。早年章家禁过一味名味阿芙蓉的药,那蛊香若制成最重要的一味便是这助兴的阿芙蓉。那东西上瘾了是要命的。”
“蒋小姐若是胎里染上的香,而今往后养在内阁则好说。但凡与男子打交道就要遮香,否则惹出丑事,都是章家的家耻。大公子可要费心了。”
哪里就这么可怕。
章景同叹道:“许是普通的熏香。改日我问问她,翟大夫也不必过于忧心了。女儿香多是脂粉香,坊间传言过甚,保不齐有多少好色男子在里面传谣。”
蒋菩娘到底香不香,这个问题太过猗念。章景同不敢深想,只心道下次好好闻闻。
章景同喉咙紧了紧,故作平常的问:“那香有什么特点吗?”
翟大夫说:“若是胎里香,越热香味越浓。处子不散,若是妇人,香不受控。”
夜里,章景同摸了摸颈侧,低头闻手指。
墨香淡淡,幽幽一点雅香。
*
大周的车上,图礼佑正在被游街示众。他左看右看没有看到的图礼信,马车方向也不像是往大魏去的。
图礼佑心里黯然灭掉,果然那个章询不记仇?
他不是说保他活到八十九岁受罪吗。这怎么把他丢在大周就不要不管他了?图礼佑一时惶惶幢幢,太阳晒的他发昏,整个身上伤疤又痒又疼。
图礼佑唇干舌燥快要失去理智。其实他从来都没有什么自尊,做下人第一要紧的就是没有自尊。他当初豁出命去换了公子逃生,自觉自己算个忠仆。
但主人还是把公子的死记在了他头上。讨债的条子写回去后,图礼佑是家生子,父母哥哥妹妹一并被打死了。他被留在图礼氏自生自灭。
这些年他自认为自己做没错。这些锦衣玉食的公子,不过是托个好生罢了。他从前给世家当狗奴才,现在给图礼氏当狗奴才。
图礼佑捂着脸哭了,两个手腕沉重的枷锁拖的他抬不起来。
押往皇城的马车突然躁乱,几个江湖人腾出来劫车。百姓们吓的四方逃去!
图礼佑是被江湖人劫下囚车的。
一左一右都不认识,图礼佑看着发怵,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刚离狼窝,又入虎口。惴惴不安之下,又盼着是章询让人来救自己——他真的很希望章询记仇啊!
他打章询打那么狠,他不恨他吗?
图礼佑不敢想他不恨。他在地狱里晃荡了两圈,在这个世上没有勾结。唯一和他有纠葛的竟然只有一个仇人。
章询说保你活到八十九岁,此刻像一剂强心剂一样打在图礼佑心口。他勉强睁开肿胀的眼皮,用含糊不清的声带问:“你们是什么人?”
几个江湖人把蒙面一摘,竟纷纷露出大魏的口音。此刻已到了山堐,大家还防范着大周追兵。
为首的女豪杰说:“你闭嘴。否则将你杀了!”
图礼佑没见过女人这么硬气的,对方小腹隆起像是怀着孕,一把弯月刀勾在图礼佑脖子上,像是要甩掉他头颅。
有人叫了声‘六娘’,说:“不要和小人犯气。我们还要用他呢。”
图礼佑悬着脖子,高叫:“我也是魏人!”
六娘冷笑一声:“帮着周人做恶,残害南方子弟,你算什么魏人。”
图礼佑一听果然和章询有关,连忙说:“华亭县的小章师爷说让我办差,我这差办好了就饶我一命。姑奶奶,好英雄,你们不信且去华亭问!”
粗狂的男人道:“不必去华亭!我们都是义士,此番来大周不是为了来救你的。小章师爷说了,如今大周重用江湖人,有他们打样板,大魏也不敢抛下江湖人。可若让大周对江湖人用人不疑,白便宜了那些潜逃叛徒!”
江湖人最是侠肝义胆。
章询在行脚帮名声一直极好,盖因章询在县衙时从来不狗眼看人低。对江湖人必恭必敬,一视同仁,非常的可爱可敬。
又因章询是浙江章家子弟。和江湖上的章龙图是同根同枝,因章龙图以身犯险为江湖人正名。天下江湖人对姓章的这一脉都有三分香火情。
章龙图老家的这一枝,大家都愿意给一分便利。
如今听说,能给大周皇庭上眼药。大家前赴后继的来。
江湖人特意在大庭广众之下劫了图礼佑。
一来是壮了图礼氏的声势,二来是让大周皇庭好好揣摩揣摩江湖人,不敢重用。
图礼佑脸色白了又白:“小章师爷不救我?”
六娘‘嗤笑’:“你犯臆呢!”
仇人自然不可能来救他。图礼佑只觉周遭暗了又暗,他不敢在这些江湖人手下翻天。只默默等待时机。
半夜,图礼佑被捆着手脚醒来。他尿急却掏不出自己东西,手腕脚腕都有伤,麻绳一磨更痛。没人给他医治……
其实章询也折磨他,他专门把他叫给姓金的折磨。图礼佑每次看不见希望的时候,就会有人来给他诊治,诊治的人很粗暴,但很用心。
那人总说:“金先生,不要把人弄死了。章公子盯着呢。”
图礼佑满脸是泪,他蹭进泥土里。
这世上最关心他死活的,竟然是一个仇人。
……尽管图礼佑知道,这点惦记是因为章询要报复他,可他还是感到温暖。
图礼佑有时候想着要是他没有伤过章询就好了。
绝望时又后悔没有打章询打的再狠些。让章询对他恨之入骨。咬牙切齿,想起他死了都觉得恨。让他活着受白罪才好!
图礼佑没有支撑。
他和这世界上唯一的勾连,是一个仇人。
*
章景同小院来了不速之客。
焦俞猫着腰悄无声息的落在墙头,看见是个半大的孩子,这才下去开门。
蒋宝德长的与蒋菩娘有六分相似,眉眼精致。他探头一问:“小章师爷不在吗?”
章景同扣着衣裳盘扣走出来。蒋宝德探头一叫:“阿询哥哥,我是宝德。”
章景同知道蒋菩娘有个弟弟叫蒋宝德,年纪很小。是柳崔萍和蒋六爷的孩子,蒋家六房的小少爷。
章景同见他一个人,有些吃惊,招呼他进屋。叫兰妈妈给蒋宝德做一些爱吃的吃食,这才问他:“你怎么来了?”
蒋宝德一仰脸与蒋菩娘几分神似的五官气质,让人心软。
章景同温和笑道:“背着家里出来玩的?怎么连小厮都不带。”
蒋宝德不服气,“才不是出来玩。我是来给姐姐跑腿报信的。”
蒋宝德抓住章景同的手,小手软软的,透着冰凉无骨。他着急紧张地说:“哥哥,你这几日别去找我姐姐了。你每次来找我姐姐,都给我姐姐生事。你要那么想她,早点成亲把她娶回去,放在房间看不成吗?”
章景同紧张蒋菩娘,抱着蒋宝德问:“你姐姐怎么了?”
“我姐姐没事,就是被娘亲骂了。姐姐混赖皮,她不怕骂。只让我来告诉你,这几日别上蒋家门了。免得你被为难。”
蒋宝德少年精致,性子活跃,给章景同传完信就走。章景同拉住他给了他钱袋,“给你,零花钱。”
蒋宝德想收不敢收,觉得姐夫该给又怕名不正言不顺,白给姐姐丢人。他义正言辞的拒绝:“我不要你的零花钱,你下次别再让我跑腿就够了。”
同样的话他已经传了两遍了,蒋宝德也觉得累。
章景同笑着,疼爱的摸摸他的头,轻声搂他说:“那我想你姐姐啊。宝德长大了,你也会像我这样的。”
蒋宝德并不是什么都不懂得,他嘴唇蠕动,有些复杂地问:“姓孟的是不是找你说难听话了?”
章景同不想让小孩子知道这些,他轻轻摇摇头想带过去,蒋宝德按住他手:“阿询哥哥,姐姐很心疼你的。你不要听姓孟的乱说,你和姐姐是门当户对的。他们不过欺负你在这里孤苦无依,家族势力不在这边。”
蒋宝德只冷笑,将来到了浙江的地盘上,谁看谁的脸色还不一定呢。
章景同见他少年戾气,形容间又与蒋菩娘不同。他很少与蒋宝德这样亲近,如今心里亲近蒋菩娘,再看蒋宝德难免就爱屋及乌。
章景同笑着拧了拧他脸说:“我会尽量少去见你姐姐。夜会佳人的事是再不会做了。不过离开华亭前。我要到蒋家上门辞别,你告诉你姐姐别避着我。”
下次再见,最快得一年呢。
蒋宝德仰着脸就说:“那你到我屋里来,我把姐姐叫过来。你们光明正大的见。”
章景同疼他,又给他添了零花钱一并卷在钱袋里,这下装的就是银票了。
小额银票都是五十两起的,蒋宝德不看也知道自己是发了大财。
蒋宝德还没有推拒,就被章景同按住了手:“听话,拿着。我走的早,照顾不上你姐姐。若是你姐姐走的晚,这些日子你在蒋家好好照顾她。”
“若是孟家后脚也带你姐姐走。你最好叫上蒋英德,一同做个兄弟送送你姐姐。她回孟家未见得人人欢迎,你是她亲兄弟。年纪小,就拿钱立起来。”
这吃穿用度,人情往来都是钱。
蒋宝德如今再开朗,也是经过蒋府变天的。如今看着事情过去了,风平浪静,但他生在蒋府怎么能不明白变故。
蒋宝德这次没有推辞。他勇敢了几分,母亲是女眷,姐姐是弱女子,父亲早死。他又不像蒋菩娘似的和蒋英德处的好。
蒋宝德生命里没有男性长辈可依赖。如今章询虽是个生人,但他将来要做自己姐夫,无端就亲近了几分。他有些濡目依赖,又不敢亲近的太过火。
蒋宝德鼓足勇气问:“华亭派人说,从今往后蒋家十二岁以上的男丁也要参军入伍了。家里各房都在吵,说是罪是九公犯的,从今往后都要九公这一支出男丁。老太爷却说,九公养了蒋家几十年,惠及家人便罪及家人。”
章询静静的听着,没有打断,没有插话。也没有说小孩子家家的你想这么多干什么,好好读书便是。蒋宝德说着说着就更有勇气,他飞快非表达完自己看法。小心的睃着章询说:“阿询哥哥?”
“……你觉得我该怎么办?”
蒋宝德充满茫然,他是蒋九公通敌叛国养大的。惠及家人吃喝有他一份,那他是不是也是罪人呢?
答案很清晰,但蒋宝德就是想听别人说点什么不一样的,减轻心里压力。
章询是他姐夫,也是华亭的师爷,整个人充满着可靠。蒋宝德的小脸都快哭了。
章景同心骤然疼了几分,他看不得蒋宝德顶着一张和蒋菩娘相似的脸哭,沉吟几声,只问他:“若你也有罪,莫不成你也要入伍去?”
蒋宝德说:“自然。若我有罪,我洗不清自己罪孽。只能报效杀敌赎罪。”
可是他还有母亲,还有姐姐。姐姐回了孟家,六房只有他了。
章景同笑着问:“蒋家这么多人都受了九公的恩惠,你自惭投军,旁人都躲着。你觉得这样很好?”
蒋宝德本来觉得他很深明大义,值得褒赞。可见章询话里似贬,他不由得羞愧,却不知自己错在哪里。仗着章询抱着他,他大胆的抬头。
“姐夫觉得我做的不对?”
章景同被他的投巧逗笑了,这一声姐夫确实叫进他心坎去了。章景同问他:“蒋九公通敌卖粮,供养蒋家,你恨他吗。”
蒋宝德摇头:“恨他也太没良心了。”人不能端起碗来吃饭,放下碗来骂娘。
九公叛国是罪大恶极,他该死,天下人都能骂他。唯独蒋家人不能骂。九公分担的卖粮钱不是他一个人用了,是整个蒋家用了。
章景同笑着问:“那你觉得九公做的没错?”
蒋宝德不觉得,说破天去人也不能卖国。但他心还是小小偏了一下,声若蚊呐道:“……我只是在想,九公也需是身不由己。他也许错了,但蒋家人不能骂。”
章景同仿佛疑惑了,俊朗的眉眼拧在一起。“身不由已有一次,就有第一万次。有良知的去投军赎罪了,没良知的继续带着蒋家通敌叛国,满门抄斩?”
蒋宝德气都抖了起来,他尖叫道不会的!
可心底又无比苦楚的明白,哪里不会。若世道一乱,蒋家就‘身不由己’,那不如全家一起去死。
蒋宝德这才觉得自己蠢,小脸满是惨白。
蒋宝德心里涌出一团火,他当即说:“我才不被骗!整个蒋家要投军一起投军,我不怕充丁,也愿意报军。但我绝不当出头鸟、窜天猴!我年纪最小,生在六房,要轮也不会先轮我们。”
章景同笑着称赞他做的好,“你想的明白就好。只要你不出头,剩下的事有你娘,有六太太。若是有人挑唆你,说你姐姐不好,害了蒋家,害了九公。也不该是你投军顶九公的子弟。”
蒋宝德羞愧的头都低下了。他确实是这么想的,阿询哥哥猜透他了。
“你姐姐不需要你赎罪。”
章景同不是维护蒋菩娘,就算他和蒋菩娘不是情丨人,也得说一句,如果不是蒋菩娘当机立断出头,又有孟家从中周旋,今日伏法的绝不会只是九公。
“没有你姐姐当机立断,隐瞒不报,同罪当诛。”
章景同给蒋宝德立威。
“没有孟家出手,蒋家上下都得进牢里滚一圈。”
蒋宝德认这个理,腰板子直了直。
章询说:“蒋家血脉上下,竟无一人感激。欺辱她的胞弟。”
蒋宝德腰板更直了,也觉得不是自己的错了。他有些茫然,为什么蒋家上下不知道感激呢?
姐姐是蒋家养女,她对蒋家仁至义尽。姐姐生父孟家还出手帮了蒋家,他还活着蒋家都不认,他要是死了,还有人记得姐姐吗……
蒋宝德更坚定了,“我要是被诓着去死了,才对不起姐姐。”
章景同绽放笑意,他哄了半天孩子,口干舌燥。兰妈妈给他端茶来,才发现天色不早了。
临走前,蒋宝德紧紧攥着章询手指头说:“我无愧于任何人。我是蒋家六房的少爷,我觉得九公做的不好。但九公已过去了。如今、未来蒋家当家的是英德哥,将来英德哥死的比我早,我就是族老。”
他不知道当年九公参与卖粮时,族老们有没有投赞成票。但是他长大一定会反对票。活人比死人有意义,他不对不起任何人。
章景同觉得蒋宝德太好高骛远了。
但他幼时最讨厌被人耳提面命念书,沉了沉心,说:“长姐如母,你不如事事拔尖。往后你荣耀一分,人人都要夸你姐姐一分。”
蒋宝德眼睛一亮,可又头疼。他如今还小,从哪里拔尖?思来想去只剩学堂。
是了,将来他若出人头地。孟家也好,蒋家也好,将来阿询哥哥但凡高看他一眼,都要敬他姐姐一番。
念了书,有了功名,将来冲到前线他也不是小兵。更能立足成事。
蒋宝德震奋起来,只觉得百八十年后的事一下子被拉到眼前有了落脚点,他迫不及待想回家。
蒋家学堂每月有旬考,他先从小事做,夺了魁便说姐姐教的好。下考拿了成绩,就思念姐姐对他的教导。
蒋宝德生了得意,蔫坏的想,姐姐明面占大义。谁不服都只能背地里挑唆,他明晃晃的站在人夸。看谁得意。
章询宽了蒋宝德两件心事,他追捧章询的不得了,蒋宝德抱着章询的手说:“你虽然和姐姐不能见面,但你若想送东西。我给哥哥跑腿。”
章景同真有东西要送,他噙笑说:“只有一句话,给你姐姐带到:凡事皆可求王夫人。”
他不想蒋菩娘在蒋家住的不开心。
孟家像个牢头一样守着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7章
姑娘是越大心越外向。
孟卢图这两日是深深感受到了这一点。简直不知道怎么形容, 他在蒋府举步维艰。府内上下虽然待他客气,那也是因为孟中宣为蒋家出力。
柳崔萍自称寡居, 绝不和孟卢图见面。
国色天香的女儿对孟卢图生疏有余,亲近不足——其实起初不是这样的。
刚见面,蒋菩娘对孟卢图不说濡目,至少是有几分亲近在。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蒋菩娘开始对他避而不见,偶尔碰面,神色间尽是厌恶。
老父亲心一日寒过一日,这天刚醒来就听说蒋菩娘昨夜私会外男。他本疑虑,望着小厮尚未说出话, 穿鞋的动作也迟滞下来。
孟中宣进来, 沉着脸轻轻的说:“昨日的事,蒋府上下都不知道。蒋家大少爷蒋英德为‘兄弟’做的局。姓柳那婆娘把事情瞒了下来, 实在没有想到, 她竟胆子这么大。”
孟卢图一时分辨不出来是说蒋菩娘还是柳崔萍。
孟中宣拍着桌子火气从生的开口说:“我就知道她不安分,看着是个妾实则是个祸害。我还以为她在蒋府里过的很不容易呢,没想到私下也经营着自己的势力!”
“若不是昨夜我归家晚,撞见柳崔萍一行风风火火去了蒋菩娘院子,派了护卫上房揭瓦,我们还不知道,那蒋菩娘竟然和那野小子章询什么都做过了!”
晴天一道劈雷。
孟卢图大惊失色, “什么!怎么会这样。柳……蒋……我……怎么可能!蒋菩娘明明还是女子样态,她若不是少女……不会的!怎么可能。”
孟卢图语无伦次, 当即大怒道:“我去把那个姓章的小子回来!我去审审那个章询,都对我们家菩娘做什么了!!”
孟中宣也觉晦气,当即黯然道:“若早知如此, 应该查清楚再行事,如今到好,力出了钱花了。得回一个不清白的私生女要之有何用!”
孟卢图的脸青一阵白一阵的,他一向知道族里同意他千里迢迢接女儿回去,就是因为女儿漂亮。且漂亮的人尽皆知。
王元爱来陇东第一眼见到蒋菩娘就想要献美,这个是陇东世家人所众知的。孟家听到消息时已经晚了,不过幸好,王元爱已经打消了这个心思。
山东孟家不需要借助王家这个踏板,大喜之。族里上下一议,立即同意孟卢图来接回这个流落在外的私生女。并下令速速带回。
蒋菩娘年纪已经大了,教两年规矩就十八-九了,再好的青春年华都耽误了。
孟家千算万算,万万想不到蒋菩娘有情郎。
孟卢图含愧低下头,他从前对萍娘放下豪言,十年二十年有朝一日他定会出人头地,掌握话语权。实则如今人近中年,仍然唯唯诺诺。在族中无一席之地。
如果说人少年、中年有什么最大不同,就是少了那股豪情壮志。人近中年看清了许多,能力局限,并不是什么狂言能改变的。
无能的人少年时还能说一句,不老丨江山,青春无限。从前莫欺少年穷,还有大把时光可壮势。如今莫欺中年穷,人已经要埋黄土。
许久,孟卢图才低声试探的问:“叔父的意思是……不绑那个姓章的小子审审?”
孟中宣砸了酒杯,水花四溅消不灭他的怒火,“你糊涂还是我糊涂,这点事用得着我教你吗!?”
“还绑人来审审,你是绑匪吗?你有没有脑子?”
“打狗还要看主人呢。章询是个毛头小子,他叔叔他舅舅也是毛头小子?如今人家就在陇东呢!若不是因为南方学子和图礼氏的事绊住了手脚,一家子早回去了!”
“再说了,你问他,他就说实话?你怎么知道他说的就是实话!”
孟中宣狂拍孟卢图脑门,压着他的头恨恨道:“打了一个毛头小子不要紧,人家家长登上门来你怎么交代?”
“人家男欢女爱,两相情愿!”
“再者说,那章询要是个嘴硬的,死活说没有。一口咬定他没有碰过菩娘,这桩事不是成了无头公案了?”
孟卢图心里不愿意,但还是被迫抬头,硬着头皮问:“那依叔父的意思?”
“派人给蒋菩娘验身吧。”
孟卢图彻底沉默下来。
春日万物复苏,猫儿懒洋洋的抖擞着猫从墙头上走过。蒋菩娘守着琉璃夜樱树,日光下它也晶莹剔透的华美。见不到人,睹物思情也是好的。
门口传来呼唤,琼枝前去开门,疑惑犹豫。二丫如今越来越有大丫鬟的风范。闻言颔首片刻,对来人说:“你在这候着,我去禀告小姐。”
蒋菩娘掩门出来,琼枝上前说:“小姐,孟大人要请你吃饭。您看——”
琼枝不太想让蒋菩娘去。她不喜欢蒋菩娘这个生父。
蒋菩娘对这个生父也少亲近。她犹豫片刻,低声说:“我还是去见见他吧。”
琼枝听出小姐的不情愿,上前说:“既然不想去,就不要去。”
蒋菩娘拍了拍她手说:“面上总要过的去。”
虽然她不喜孟卢图对母亲的态度。明明是他抛妻弃子在先,却嫌弃母亲没有为他守节,改嫁他人,还生下弟弟宝德。
可母亲算什么改嫁呢?
父亲从来都没有娶过母亲。母亲虽是蒋六爷的妾,可却是养父明媒正娶从侧门抬进来的。
蒋菩娘心里苦涩,却还是去和父亲吃了这顿团圆饭。
孟家人住在驿站。
蒋府虽有孟家的客房,这几日孟家也都留宿在此,算是孟家的恩人。但不知为何,今日这顿饭却设在驿站。
蒋菩娘坐马车前去。孟卢图骑马跟在车后,路程不远,有些突兀。蒋菩娘不禁打帘道:“父亲,您也上车吧。”
孟卢图呵呵慈爱笑着说:“无妨。山东城中禁马,也就陇东这边松泛些。我骑马兜兜风,心里自然。”
蒋菩娘莞尔一笑,不再劝。
驿站饭食不算丰盛,好在厨子手艺好,都是伺候官家的。蒋菩娘挟了一口骨汤春笋,鲜美异常。
陇东多肉食,少青菜。只有驿站供应足,蒋菩娘挟筷子时,满脑子都想着若是让章询住进驿站了,他一定也把驿站的厨子带走。
她就没见过这么爱养厨子的人。
蒋菩娘满脸笑意,春色少女。
少女的笑容太过明艳,孟卢图也是知过少年情丨事的,看一眼就知道眼前的女儿在想什么。
孟卢图放下筷子,语音发沉的说:“昨夜蒋府来客,是你的情郎。”淡然回避眼神,他好似不在意说:“听说是去寻蒋英德的。你们可见面了?”
蒋菩娘回避正面回答,只道:“我在三哥处撞见过。章询素来和我三哥要好。不知父亲问这何意?”
蒋菩娘没有父亲,叫到父亲时语气总有些软。想到这是自己生父,纵然父母不和,这是和父亲难得的团圆饭。蒋菩娘不想打破这份宁静。
蒋菩娘软了两声,说:“爹爹,阿询人很好的。他也不是什么野小子,你不要这么瞧不上他嘛。”
“浙江桐庐章氏是大族,他族里也是有名人的。我们两厢是离的远了些,阿询被你们这样嫌弃。你们不就是欺负他家族不在这里。”
孟卢图勃然大怒,强压火气:“我嫌弃他?他是这么跟你说的?”
“好小子,我对他掏心掏肺。他反手掏我心肺!我同他怎么说的?我明明说的是,你去讨个功名。体体面面的来孟家提亲。章家枝叶大,庇佑不了你。我来给你找个前程。以后你们小夫妻就留在我身边。”
孟卢图只字不提孟中宣的打算,将来的事自有他来周旋!
孟卢图发邪火道:“章询不识好歹的狗东西。他横什么横?”
“我看不上他有错吗?他目光短浅,举止奢侈。仗着自己出身名门手如漏金,无半点节俭之风。”
“你以为我没打听过他?章询来陇东做师爷,随着带着两个小厮,先赁宅院,后雇厨娘。三个人服侍他一个人,却连衣服都是送到孟师爷家去洗。”
“呵!好阔绰。你嫁给他,我当然看不上他!章家家大业大,家业是他的吗?泼天富贵举族八千人分,到他头上能有几分?他争的过还沦落的到陇东来吗?”
“小弗,爹不嫌他穷。爹只怕你苦。章询家大业大和他无半分干系,如今他未成婚,尚有家里供着。将来成了亲要养妻养儿,他还这样‘阔绰’!吃苦的只会是你。”
“章询不给自己谋个生路。成婚后靠谁?家里洗衣婆子,厨娘小厮的钱谁开?他奢靡享受,若是仆妇不做,只会是你这个妻子来做。爹爹心疼你啊,逼他上进有错吗?”
对于章询奢靡成风这件事,蒋菩娘也痛苦,她劝不住章询。只是来日方长,她不觉得这点阻碍是大的要命问题。
蒋菩娘嗡声争辩:“阿询什么也没说过,是兰妈妈说的。”
孟卢图正开丨炮的热火朝天,听见兰妈妈的名字就哑火了。他实在是对兰妈妈怕的紧,骨子里都有记忆了。
孟卢图尴尬的摸着茶杯说:“乖乖弗儿,爹爹实在怕你被别人诓。”
“夫妻过日子,没有银钱处处难。章询但凡占一头上进,占一头节俭,或占一头家底丰厚。谁会看不上他?”
孟卢图找到点感觉了,继续痛骂:“如今科举取世,但凡上进一点的青年谁往幕行里钻?章询这个师爷做的有什么意思。保不齐哪天献妻,把你奉给他东翁了。到时候你让爹爹怎么办?”
“他不会的!”
蒋菩娘深吸一口气:“阿询说了他会去京城谋前程。他不会一直是师爷的。章询入幕行是有心酸的原因的。章家出头的人太多,如今朝廷有章半朝的骂声,才限制他们这些族内子弟。”
“爹爹,你不要这么说他。”
蒋菩娘是真的心疼章询,是她把章询拉入这场审判的眼光下。
孟卢图冷笑:“你当然不在乎。你娘当年是红牌,千万家产都留给你了。蒋家不给你的,你娘都给你了。你选男人自然糊涂了。哪天被人吃干了都不知道。”
蒋菩娘先是一惊,又闻孟卢图说什么红牌,心里定下来。她笑着说:“爹,吃菜。”
父女两沉默无话,过了半晌,餐桌收拾。
孟卢图冷不防问:“蒋菩娘,你还是处子吗?”
孟卢图老脸暗红,几度看不出。
蒋菩娘却怔时涨的面皮发紫,喃喃道:“父亲你这是说的什么话……今日你请我来吃团圆饭,原来是鸿门宴。”
羞愤之下,蒋菩娘夺门就走。却被两个嬷嬷连连逼入,嬷嬷身后便是孟中宣。
孟中宣冷啐一声:“磨磨唧唧,半晌问不到正题上。既然你父亲羞涩,叔伯和你男女有别。便让嬷嬷为你验一验身吧!”
蒋菩娘大怒,睁着怒眸不可思议:“爹爹,你也是这么想的吗?”
孟卢图没有说话,只是拦着孟中宣低声求道:“叔父叔父!你吓到孩子了。我来问,说好了这件事你不要插手,孟弗害怕了。”
蒋菩娘摔开嬷嬷胳膊,扶桌冷笑道:“难道我不是处子,孟家就不认我了吗?!”
孟中宣道:“你果然和那章询有苟且。我就知道,你们野鸳鸯在一起,就没干好事。”
蒋菩娘平静的看向孟卢图,“父亲,你也这么认为吗?”
孟卢图苦口婆心,句句却充斥着优柔寡断。他没有丝毫主见,蒋菩娘寒心。
“让开!”蒋菩娘拔下发簪逼着嬷嬷,咄咄逼人威胁堵门的孟中宣。
孟中宣微微一笑说:“不过是两个婆子,死了就死了。”
“蒋菩娘,你不要不识好歹。浙江小子配不上你。从前你是蒋家养女,婚嫁上只能受委屈。如今你要回孟家做大小姐了。孟家自然会为你指一门更好的亲事。总好过你嫁给章询。”
孟卢图深以为然,他叹道:“是啊,弗儿!你不要糊涂,凭你的美色和孟家女的身份,什么样的人嫁不得。那浙江小子有什么好,他既不知上进又不懂节约,处处大少爷。将来成了亲,苦日子缠你一辈子!”
蒋菩娘噙泪道:“章询纵有千不好万不好,他从不拿清白定人。我认识他时,他把我当赵先生小星。我们相爱时,他却从不问赵先生。”
“我可以不做孟家大小姐。但我绝不会容忍验身,如果这就是孟家认我的条件。我宁可留在蒋家死!”
蒋菩娘丢了嬷嬷,刺着孟中宣脖子逼他后退。孟中宣是中年男人,天然力气优势。蒋菩娘没有像对嬷嬷那样只是虚指着,她的银簪直接刺进了孟中宣脖子。
孟中宣一时被震慑,未敢乱动,被蒋菩娘逼着后退一步。
蒋菩娘迈出门槛,身后孟卢图示意两个嬷嬷上去按住她。蒋菩娘赫然回头,厉声问:“都没人在乎你们性命,你们还为谁卖命?”
两个嬷嬷对视一眼,犹豫中蒋菩娘把孟中宣推进小门,堵住里面的人。
她一路狂奔,红木楼梯建的又低又密,驿站太讲究。蒋菩娘着急的顾不得还有半廊,径直跳了下去。
蒋菩娘四下张望,从驿站里找不到出路。
“姑娘!”
忽然有人携住蒋菩娘臂膀,拽着她朝一个方向:“从这边走,这里是马厩。我有一匹马可借给你。不知你可有地方去?”
蒋菩娘浑身半僵,不知对方是谁。抬头见对方穿着宝蓝色的袍子,衣纹华贵,不似陇东人士。俊美中有一股贵秀,看起来不像坏人。
两人没几步就到了马厩。
蒋菩娘警惕着对方,问他:“你是什么人?为什么帮我?”
对方困惑片刻,忽的眉头松开,笑着说:“就当我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快走吧!”
蒋菩娘借着他胳膊的力被搀上马,他一拍马屁丨股,突然想起什么扯着嗓子问:“你会骑马吗?”
马腾蹄而奔,似是受了惊格外快,又格外的平稳。
是匹好马。
蒋菩娘半勒着马缰,跌跌撞撞。
她算不上会骑马,打小也没学过。不过陇东儿女,没骑过马总见过马跑。更何况她去咸阳的路上,还和田绾骑在马上晃过。
蒋菩娘心情狂风骤雨,陇东艳阳却明艳酷热,让她心烦。天无雨意,她满心凄怆。
乱风吹的蒋菩娘狼狈不堪,停在章家小院门口时。天空终于阴沉了下来。
黑云遮日乌蒙蒙的,四周乱石走沙,只有狂风,没有雨滴。
蒋菩娘的心终于好受了些,老天爷虽然没有下雨,却总算不心硬了。它终于不再对不公的世道视而不见,乌蒙蒙下,她敲门。
章询不在。兰妈妈跑来开门,看见蒋菩娘狼狈的样子,“小姐!”
兰妈妈大惊失色连忙把人请进来。她把蒋菩娘带到厨房旁的小侧间,干净整洁的床铺,温馨的饭香。蒋菩娘心里钝钝的难受。
蒋菩娘恍然被兰妈妈拉住,她满手的鲜血,有孟中宣的,有粗糙的马缰勒出来的。
她眼泪滚落,仿佛清露玉碎。
兰妈妈骂着造孽哦,碰着蒋菩娘碎发,想问又敢问。不问又着急!
“我去打盆水给姑娘净手。”
兰妈妈咬牙强忍着眼泪,埋头去了。焦俞环俞都不在府里,她也不知章询何时回来。
兰妈妈即不想让章询撞见,又盼着章询撞见。思来想去,还是想着尽快将蒋菩娘收拾好了,安顿出去。
珠钗鬓饰都卸了下来,乌发都整齐梳了下来。兰妈妈母亲似的理着蒋菩娘肩发,揪心地问:“我的小阿菩,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兰妈妈再也忍不住心疼,“兰妈妈忍了再忍,知道不该问,可到头来还是想问。到底谁欺负你了!告诉兰妈妈!!”
蒋菩娘大哭,哭的都没有了声音。
“我从来都没有盼着我的父亲会疼爱我。”
“我也曾写信想回过孟家。我很坏,我想孟家骗一大笔钱救阿询。”
“我知道孟家的日子不好过,但我没想到是这样的。”
蒋菩娘扑在兰妈妈怀里,闷声嚎啕,“我长的漂亮,就是长的该死吗?”
“兰妈妈我到底做错什么了,为什么所有人都在算计我的婚事。为什么所有人都对我的婚事指指点点!”
“他们瞧不上阿询,他们说我从前是蒋家养女,婚嫁上只能受委屈,如今我是孟家大小姐了。让我和章询断了!”
到最后,蒋菩娘也没有说出验身的事。
最终最终,蒋菩娘也还是为她,为她这个生父留一丝体面。
尽管这样兰妈妈仍气的不轻,咬牙切齿道:“我就知道!孟卢图这个软蛋。从前他就一副为难摇摆不定的样子,这么多年过去了,他还是如此!”
“这些年你娘根本没有打算让你回去。两次联系孟家都是你遇难,在蒋家过不去下去的时候。”
兰妈妈说着就来气,“上次你娘写信求孟家救你。孟家迟迟不应,眼看着你就要被纳给松衡远,万幸赵东阳和英德少爷救了你。”
“这次你娘写信给孟家。我知道时她已经寄出,拦不得了。我以为孟家不会来人,顶多像从前那般鬼鬼祟祟派个管家来找你。让你千里回山东,孤女投靠。”
“呵!孟卢图这个狗东西,只能想出这些鬼鬼祟祟上不了台面的东西。万幸你聪明,死活没有跟孟管家回去。不然到了孟家,大门都不给你开,你要如何?”
兰妈妈唉声叹气,搂着蒋菩娘不知如何是好。“小阿菩,妈妈疼你。兰妈妈爱你,你别哭了。”
蒋菩娘只是绝望:“难道我就不能有个好父亲吗?”
这是蒋菩娘最大的心伤。六岁前她是不缺父爱的,六岁后她被蒋六爷的图谋吓破了胆。如今见了生父又是这副懦弱不经的模样。
蒋菩娘如何不寒心。
蒋菩娘靠在兰妈妈肩上,章询突然回来了。
章景同站在兰妈妈房门外,半僵着身子,好似被踢了一脚的大狗。他身后站着焦俞环俞,身高笔挺,分明是少年姿态却让人觉得渊渟岳峙。
“菩娘。”
蒋菩娘乌发垂泄,美貌不可一世。她衣衫哭的凌乱,瘦弱娇贵。
外面风沙卷石,焦俞环俞避在门外。
蒋菩娘珠钗未带,皎皎乌发望着他。
章景同解下外袍,上前用衣服包住哭的浑身发热的蒋菩娘。
蒋菩娘在章询怀里颤抖,她止不住的打牙颤,“阿询,你要了我吧。”
“我想做你的妻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8章
章景同愕然, 不知发生什么事了。低语片刻,上前搂抱住蒋菩娘。宽厚的臂弯承载着温度。
可眼前的蒋菩娘, 精致可怜,像是快碎了。章景同也不敢问,抱着蒋菩娘小声说:“不要乱说。”
可怜的小家伙,本来还想带她回房呢。现在,章景同是无论如何也不敢了。
带回房就说不清了。
章景同急于知道发生什么事,柔声问她:“怎么了?菩娘,和我说说话。”
章景同抬首眉眼已有冷意,眼神暗示下去。善于与人打交道的焦俞去了蒋家。
在江湖上惯有威望的环俞去了行脚帮打探,看看蒋菩娘是从哪个方向赶过来的, 出事地点在哪。
环俞发现门口有蹄印, 却不见马。没有急于出门,去而复返。
环俞进门拱手, 问章景同:“大公子, 门口有蹄印。蒋小姐是骑马过来的吗?”
章景同立即想检查蒋菩娘大腿,他下意识反应过来住了手,掩饰着异样。
章景同握着蒋菩娘的手落在了膝盖上。蒋菩娘骑马实在一般,她算不上不会骑,却每每能把自己弄的狼狈。
从前章询不便检查,只能找药,如今章景同有了身份, 能光明正大亲近她。
章景同退出去让兰妈妈看看她,细声嘱咐了几句。兰妈妈颔首说知道了。
原本蒋菩娘说什么要了她之类的话, 章景同还未有感觉,如今却燥热,他勉强遏制住混账, 冷静的起身。
门口,环俞低声同章景同说:“大公子,依我看今晚得给蒋姑娘找个住处。若是贸然把她送回蒋家……”
万一蒋菩娘刚才虎口里逃出来,他们又把人送进去,岂不愚蠢。
章景同凝重点头:“知道了,你先去吧。”
蒋菩娘不愿意开口,章景同没有过多质问,陪她静静坐着。
焦俞环俞已经去查了,最迟天亮他就会知道发生什么事了。当下,章景同只关心蒋菩娘受到什么伤害。
蒋菩娘没有受伤。
兰妈妈说她身上的血是别人的。
章景同握着蒋菩娘的手反复揉玩,满腹心事,耐心等着蒋菩娘心情平静。
蒋菩娘狐疑的觑了好几次,脸热渐渐退下去。
阿询没有在意她的胡言乱语,也没有在意她的难言启齿。
蒋菩娘什么都没被逼问,反而放松下来。
真好,她不用解释那羞耻的验身。
兰妈妈做了热糕,还打了盆热水。“小姐洗洗脸吧,泪水干在脸上冷……”一进门愣了,蒋菩娘没有哭诉,章公子也静静的。
兰妈妈床头放着一本扬州食谱,章公子正卷着半本书看,蒋菩娘抱着他一只胳膊,只闷着不说话。场面意外的和谐。
章景同放下书说:“陪我尝尝兰妈妈的手艺?”
蒋菩娘本没有食欲,兰妈妈手艺太好,章询又伺候着她。他像哄孩子似的,蒋菩娘接连张嘴都被堵了一嘴吃的。美味的让人想流泪。
蒋菩娘嘴巴里填满了糕,她呜呜地说:“阿询,我再也不要认孟家了。我也不要回蒋家了。”
章景同指腹擦着她嘴边的糕,突然听见她问:“阿询,你带我走好不好?”
章景同一震,她叽叽喳喳的像小鸟,“你喜欢西安府吗?你喜欢咸阳城吗?我们在咸阳湖定居好不好。”
蒋菩娘粉唇柔软,章景同擦着一停,轻声问:“跟我回章家?”
蒋菩娘长长的叹息,她柔顺的靠着章询:“……我就知道你要这么说。”其实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蒋菩娘如今也无所谓去哪了。
只是,蒋菩娘还是害怕:“回浙江,你长辈太多了。我害怕。万一,万一……”
章景同避开浙江的话,蹲在她身边,眸色认真:“不会的。我长辈们都很好的。你千里迢迢嫁过来,他们一定不会欺负你。”
蒋菩娘破涕为笑,“那你要是欺负我怎么办?”
章景同一本正经道:“怎么会呢!我把你骗回了家,心疼还来不及。你千里迢迢的跟我走,我一辈子都亏欠你。菩娘,我不会辜负你的。”
蒋菩娘心里动摇,垂眸说:“你不问我今天发生了什么吗。”
章景同柔声问:“你想说吗?”
蒋菩娘摇摇头,滑下去跪靠在章询怀里,低声说:“阿询,我今天不想回家了。你敢留宿我吗……”
章景同胸口滚热,他说:“今日我会去陇东军营住。你和兰妈妈、焦俞住在这里。明天一早,我回来给你带芝麻饼。”
蒋菩娘紧紧攥着他的手:“你也不许走。”
章景同按着蒋菩娘后脑勺贴在怀里,她不懂事,他不能跟着不懂事。声音叹息无奈:“菩娘,你是蒋家大小姐。我们在同一个屋檐下共处一夜。对你不好。”
蒋菩娘要什么名声,她强忍哭腔说:“你都要带我私奔了。还在乎名声吗?”
私奔?!
章景同骇然说:“我怎么会带你私奔的。菩娘,我不会不清不白的把你偷走的。我说的带你走,自然是让蒋家点头、孟家点头。请他们派人同行护送,带你回到我的家乡成亲。”
章景同怎么能让自己的女人跟自己私奔呢!
聘则为妻,奔则为妾。章景同他疯了才带蒋菩娘私奔,凭白给自己增加难度。
蒋菩娘苦涩一笑,章询果然是个迂腐古板守礼的文人。她哀哀地问:“要是蒋家不答应,孟家不答应呢?”
章景同笃定一笑说:“不会的。他们一定会答应的。”
蒋菩娘拿章询的天真没办法。又不敢再吓他。
小古板是经不起吓的。
蒋菩娘暗暗着急,再三思量之下,决定主动出击。
用过糕,蒋菩娘主动在章家小院转转。章景同陪着她散步,他闲庭信步,蒋菩娘瞄准时机就往章询的房里钻。
章景同没发觉蒋菩娘的小心思,只当她是待自己有托付之心,亲昵之下不用避嫌。章景同快走了几步,他房里虽没有什么不能见人的,却有几副图不太雅观。
如今蒋菩娘不避嫌,若是翻看起来。章景同难免有失君子之嫌。
章景同进屋遮掩,将一应画卷折子本混在坻报、华亭县宗里。悉数抱的隔壁屋,进门正看到蒋菩娘在拿床头里的琴。
美人窈窕,细腰丰满。她半跪在床上,只是几瞬就转身把琴放在自己膝头。蒋菩娘抬头见章询目光躲闪。
蒋菩娘抿笑问:“怎么,不自在我在你的屋子里?”
确实不自在。
章景同眼睛都不知该往哪里放。他走过来,靠在蒋菩娘身侧问:“想弹琴吗?”
蒋菩娘却没有表演的意思,反而问他:“你会弹琴吗?”
章景同笑说:“君子六艺,从小席之哪有不会?在咸阳湖的时候,我不就为你们伴奏过。”
“是吗?”
回忆那一夜,蒋菩娘只有小鹿乱撞,倒记不清这一桩事。
章景同站在蒋菩娘对侧,琴是反的,他铮铮琴骨,手上骨节修长反手弹琴,不成曲调片刻。转眼就弹了悠扬的春日颂。
蒋菩娘纯靠双膝撑着琴,有些晃。章询压下来时而靠近又让她羞涩,脸避了再避。章景同却突然凑过来索了个吻。
蜻蜓点水很快在梨腮旁落了一下。
似是故意,又像是无意。蒋菩娘本有意勾丨引他,一时被打乱的成算,心乱如麻。她推开铮铮乱叫的琴,慌乱的塞进章询怀里。
章景同被迫接住长琴,低低笑了声:“小菩娘胆子真小。”
他想了想用一个词形容——叶公好龙。
章景同把琴放在案桌上。
蒋菩娘在他房内确实很怪异。章景同心里很微妙的感觉,这里是他住了快一年的地方,男子房间里突然多了个小少女。
章景同就算强迫自己不去想,这是自己喜欢的姑娘。仍然如芒在背。
……自己领地被侵入。
章景同不敢细想,蒋菩娘是他的人。
章景同手颤抖,也不敢把蒋菩娘归于陌生人。他对自己领地里陌生人会有更强的征服欲。
蒋菩娘从后面绕过去:“阿询?你害怕我吗,干嘛闭着眼睛。”
章景同深吸一口气,转身握住蒋菩娘的一双手,提前把她安置在桌对面:“我们来下棋吧。”
蒋菩娘手被钳制在一起,吓了一大跳。以为章询要干什么,没想到只是下棋。
蒋菩娘又好气又好笑,推了棋盅:“不下。”
玉手洁净,白玉可爱。
章景同抓了她的手,隐隐哀求道:“菩娘,别闹我。”
蒋菩娘哪里有闹他,她只是想赖在这里方便晚上行事罢了。她一没摸他,二没搂他。章询指责的她很冤枉。
蒋菩娘反驳说:“我哪有。”
章景同说:“你在玩我!”
蒋菩娘涨红了脸,声音越发的高:“我哪里有!你乱冤枉人。”
棋子被推散在桌子上,黑白交织在一起。
章景同从后面抱着蒋菩娘腰肢,“小菩娘,你睡在我的屋子里。让我睡到哪?”
他摸着她的头发,把乌发拨的整齐。“恩?你又不让我陇东军营住,又在我房间里闹我。分明是想让我留下。还说不是在玩我?”
蒋菩娘耳发被章询微硬的手指绕的内心混乱,她鼓足勇气说:“我就是不想你走嘛!”
章景同只觉得要疯了。耳旁呼啸雷声,他几乎挪不动脚,他哑声问:“你怎么笃定,和我共处一室。我就一定不会碰你呢?”
蒋菩娘没有笃定,她只是不怕。
蒋菩娘耳语道:“反正我哪也不去。今天我就睡在这里,你答应也得答应,不答应我就赖着你答应。”
章景同的心都快化了。
章景同摸着她额头,蒋菩娘冰冰凉凉虽有娇羞之色,看她很冷静。她是认真的。
发生什么事了?
竟会让蒋菩娘宁愿献出自己,也要毁了对方的企图。
章景同确信王元爱不会突然反水。
蒋菩娘娇花照水。
章景同伸手摸她耳垂,很快端起她的脸:“是蒋家,还是孟家?”他满是冷意。
蒋菩娘愣了愣,眨眨眼,她心想她果然没有魅力。
这时候都很让章询分心。
蒋菩娘迎着他的手心,隔桌靠近章询。她诱丨惑的很笨拙,其实蒋菩娘很不会勾男人,也不知道怎么样才能让章询对她心悦臣服。
章景同抬了抬蒋菩娘小脸,细细摩挲。
蒋菩娘很沮丧地说:“我只是想嫁给自己想嫁的人。”
“阿询,你要了我。你不会有别人惦记我了。”
两人靠的这么近,呼吸近可闻。兰香如爵,萦绕在他气息间。
章景同靠近蒋菩娘,闻了闻她颊边的气息。他没有亲下去,低唤了声:“菩娘。”
蒋菩娘噙泪,“章询你要了我吧。我们有了肌肤之亲,无论我在哪都不会嫁给别人了。我想嫁给你,阿询我没有家了。我想和你一起成个家。
这句话让他心痛。
章景同钝钝的难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9章
章询半晌不言, 蒋菩娘脆弱的自尊心让她伏在床上。她很是悲切想要大哭,却生生挤不出眼泪。只好把脸埋的更紧些。
蒋菩娘怕章询看见笑话。章景同却为怎么也把蒋菩娘抱不起来发愁。她哭的似真似假, 章景同被哭干了半副心肠。既是觉得她哭的假,又是觉得自己狠心,一边心痛一边去抱人。
蒋菩娘嫩的跟块豆腐似的,章景同抱在手里入骨绵化,都不敢用力。换了好几个姿势,都把人抱不起来。手能落的位置却越发局限。
章景同避着抱,总不好碰到少女的禁地。
蒋菩娘伏在床上又滚又躲,几下就被章景同翻了过来。尚未看清脸上有没有泪痕。蒋菩娘鹌鹑般的扎进枕头里,躲闪着。
章景同站在床尾又好气又好笑, 逗她:“蒋姑娘, 这枕头招了吗?”
蒋菩娘差点被气撅过去,扬起枕头对峙。冷不防雪白的脸上毫无泪意, 只有眼角一点笑泪。
蒋菩娘别开脸, 心觉丢脸。
章景同端着她的脸转过来,抚摸清凌凌眼角。他心疼那一点泪,鬼使神差坐在她身后哄她:“真哭了?”
蒋菩娘硬邦邦道:“你笑话我!”
章景同哪里敢,连连求饶说软话。“我哪里敢呢。不过是为枕头叫冤罢了……你看它受的酷刑,是代我受罪呢。”
蒋菩娘推了章询一下,却被他腰带垫到手。章景同立即捧在手里大惊小怪,“哎呀呀, 这可如何是好。姑娘的手是宝,我们菩娘怎么伤了手。”
章景同作怪一番, 蒋菩娘果然破涕为笑。她露了笑脸,章景同这才放心了。揉着她额头说:“你这小姑娘,真真难哄。今日我回来, 这才见你第一个笑。”
章景同拧着她脸说:“知道的是旁人惹了你。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我招了你呢!”
蒋菩娘一指茶壶:“我要水。”
女子肯翻篇了,从来都是件好事。
章景同决定不和自己的好运作对。识趣的倒水赔罪,喂了蒋菩娘,她润了润嗓。乌发垂肩,清雅乖巧。
夜深人静,兰妈妈也不知是不是在外面守着。
章景同既然不打算碰蒋菩娘,就不折磨自己了。他摆好枕头,理好床铺,看着蒋菩娘和衣躺下。给她掖了掖被子。
蒋菩娘凌乱的额发,雪白脸上透着慌张的脆弱。
章景同手指轻轻整理,从头发覆盖到眼睛,哄着她:“睡吧。既然我这里能让你安心,就让自己放松一夜。”
原来他什么都知道?
蒋菩娘想睁开眼,眼睛上的手却没有离开。章景同掌心被乌睫刷的心痒,他噙着笑意说:“乖,我在这里看着你睡觉。”
蒋菩娘咬着红唇,在黑暗中说:“阿询,我之前说的是认真的。”
“你别这样。”
章景同只觉难受,蒋家到底怎么养菩娘的?为什么她总是觉得自己牺牲什么,才配得到。难道就没有人告诉她,爱是可以任性的!
章景同不知是谁又惦记了蒋菩娘的美色。可他痛心,为什么蒋菩娘保护自己的方法,是在别人之前,自己动手毁了自己——她好像不知道怎么保护自己,只能选择伤害她的人是谁。似乎这就是最大的反抗。
章景同轻轻拥在被子上,呼吸打到蒋菩娘耳边。
章景同安抚她:“菩娘,你可以相信我。”
“我希望你来依靠我。求你,让我证明给你看我是可以依靠的。”章景同手指描绘她的眉眼,“下次,不要交换。直接来命令我。”
蒋菩娘温柔的疑惑,“命令?”
章景同笑了,他握着她手亲了口:“你就说,章景同我被人欺负了你到底管不管啊?”他又亲了口,放在自己脸上轻轻打,教她拎着耳朵:“若不然你就说,章景同你要不帮我出了这口恶气,今天就不许上我床!”
他想成为她的底气。她可以蛮横的依仗。
不用交换,只用命令。
章景同说:“我一定怕的要命。”
他不想再看到她用伤害自己的方式自保。哪怕那个人是他。这让章景同痛苦,男人的绝望不外乎如此。
蒋菩娘好像明白了什么,懵懵地说:“可是,我不是为这个才和你在一起的。”她还是习惯叫他阿询,景同总觉得陌生。
“我知道。”
正因为章景同知道,所以他难受——他从来就不在她可以依靠的备选里。
她只是单纯的,要把自己最宝贵的东西。送给自己最喜欢的少年郎。
章景同吻了口蒋菩娘额头,起身离开。
蒋菩娘趴在床上半是活泼半是玩笑,她拍着床,“你当真要歇在别处?”
因这章询这一晚都君子端方,拒人于千里之外。蒋菩娘笑嘻嘻的,以为章询又会训斥她一番离开。
谁知,章景同猛的说:“好啊。”
打的蒋菩娘措手不及。
见章询真的坐在床边开始脱靴,她跳起来推着他的背。又是慌又是给他捡外袍又是催他穿靴子,手脚都在用力要把他推出去。
章景同早就知道蒋菩娘叶公好龙,哪里玩不过一个小姑娘?
章景同稳如泰山,蒋菩娘推了几番,猛地他一转身。蒋菩娘跌入章询怀里,章询俯身在她颈前闻香,僵的她不敢乱动。
章景同笑着问她:“你身上用的什么香?甚是好闻。”他拍着她大腿,掰正到腿上。这是,这一晚两人最亲近的姿势。
蒋菩娘脑子里飞快的想着办法,她知道不能在男人怀里乱扭。可僵在这里也不是个办法。想着想着就释然了。
怕什么啊?
章询又不会欺负她。他对她这么好。
再说了,是她自己求章询要了她的。怎么现在当起了胆小鬼。
蒋菩娘给自己打气,身体逐渐在章景同怀里软了下来。
章景同臂弯一沉,咯噔一声。
他和蒋菩娘本来就是你强我弱。蒋菩娘一混账,光脚不怕穿鞋的,章景同只有躲的份。他连忙放下蒋菩娘。
蒋菩娘颤抖的抓住章询衣服,试探的攥紧。
章景同明知要打断,眼睛移不开玉嫩雪白的手。蒋菩娘手指打结无措,跪在床上环紧章询的腰。
蒋菩娘从背后紧紧搂住章询,软软热热的身体贴着。章景同脑子乱糟糟的,只听蒋菩娘勇敢地说:“我不害怕!”
她手指都颤抖出残影了。
章景同苦笑一声,他哭笑不得的拍了拍蒋菩娘手背,沉声说:“快放手,不然我今晚真不走了!”
本也是程咬金的三板斧。章景同自己都不确定他能不能吓到她。谁知这次蒋菩娘却真哭了。
蒋菩娘哭的梨花带雨,不像是委屈的,倒像是丢人。
蒋菩娘哽咽地问:“你不喜欢我吗?”
章景同认错:“我当然喜欢你。”
蒋菩娘推着他胸口,抵抗着撒娇:“我不漂亮吗?”
章景同凝视着她的美丽,只觉得自己此刻并肩柳下惠。
蒋菩娘噙着泪:“你对我没感觉?”
章询心痛的抱紧蒋菩娘,不假掩饰的炙热让两人亲密无间。
章景同嘶哑地道:“我也想和你成亲。你看,它为你而滚烫。可是菩娘,我想要娶你。就不能现在欺负你……我们还有很长的日子。你是清清白白跟了我的,我不想让任何人误会你。”
“我不在乎。”
“可是我在乎。”
章景同一反常态的郑重。他娶妻有皇家观礼,不是小事。
章景同手指滑过她脸,手掌托了左边,手背划了又边,咫尺瞬间又咽了咽欲-望,“我的小菩娘,我答应给你一个家。你再等等,等等我好不好?”
好像很好。
蒋菩娘想了想,又折腾章询。她蛮横大哭,眼泪都没有挤出来。偷觑着章询。打量着他是不是真的关心她。
蒋菩娘崩溃大哭:“可你现在不要了我。我要是被嫁给别人了怎么办。阿询,我不漂亮吗?我不好看吗,你为什么不要我。”
章景同被缠的头昏脑涨,却第一次不觉得厌烦。反而只想把她哄好,他格外耐心。捉着蒋菩娘双手亲了又亲,才娓娓说道。
章景同:“正是因为我想要你,我现在才不能碰你。”他捂着红丨唇小丨嘴,“求求你,别再折磨我了。菩娘,我是男人。真会要命的。”
蒋菩娘干哭太累,含着残泪眼睛红红的看着他。
章景同心被揉的稀巴烂,只觉得她无声幽幽的控诉。好生可怜。
章景同难地说:“不如这样,我们订亲。我请王将军为我们见证,菩娘等我回家,正式再请父母向你家下订提亲,如何?”
章景同绞尽脑汁,甜蜜的痛苦让他头疼。
蒋菩娘泪眼婆娑地问:“有了订婚契,我就不会被嫁给别人了吗?”
章景同长松一口气,连忙说:“签了订亲契,你就是我的人了。我看谁敢和我抢。”他点了点她的鼻子。
蒋菩娘吸吸鼻子答应。
章景同笑着打趣她:“满意了?”
蒋菩娘脸红红的,不敢抬头。她还从来没干过这种无赖的事呢!
小询郎脾气竟然这样好,对她千依百顺的。
蒋菩娘埋在章景同怀里不吭声。
黄沙滚滚的下午,夜晚竟然出了月亮。章景同拍拍蒋菩娘叫她起床,“下来,给我磨墨。”
蒋菩娘灵动下床,她抱着砚台:“你会写契书?”
章景同用毛笔敲她额头:“傻姑娘,你忘了我在县衙是干什么的!”
也是,他天天和文书打交道,哪里不会写婚契了。
蒋菩娘站在书案旁抿笑:“孟先生专管户籍人口,红白人丁。嫁给你真是好,写契都不用上衙门了。”
章景同笔一停,“喜欢?”
蒋菩娘甜甜蜜蜜抱住他胳膊:“询郎执墨,我当然喜欢。”
章景同圈着墨把她画成小猫脸。
“章询!”
蒋菩娘生气的停下来。章景同笑脸变成肃然,正憋着劲不苟言笑。突然被蒋菩娘捧着脸,从左蹭到右,从右蹭到左。墨迹婉转,两人脸上皆是浓墨。
章景同抱住她的腰,勾过来执笔:“胡闹!婚书怎么能让我一个人来写。”
兰妈妈隔窗看见两个人抱在一起写字。
兰妈妈捂着扑通乱跳的心,“这文人怎么都跟一个模子里刻出来似的。”似曾相识的一幕。
也不知这一对,会不会比当年好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0章
章询写好订亲契, 白纸黑字,契约已成。蒋菩娘看来看去却总觉得缺点什么。
章景同取下印章, 悄悄在上面盖了闲百忍的印章。蒋菩娘见章景同从脖子上取下红绳,指尖大小的檀木珠子打开竟是了两瓣嵌合印,一半篆体‘忍’,一半刻着躺倒的‘川’,隐约海浪。
章询眼疾手快,蒋菩娘还未来得及阻拦。两份订亲契都被盖上了红章。
蒋菩娘‘呀’一声抱怨,“阿询!你不要乱盖。”
“你是官府中人,难道不懂。正经文书只能盖官印、家印、族印,声名威望之人的私印, 你这样全毁了。”
蒋菩娘很不想再写一遍。章景同连连认错, 抱着蒋菩娘坐在圈椅上,主动动手誊抄:“我来, 我来。”
章景同整整齐齐, 重新誊抄了两份。
蒋菩娘对比着两份契书,见写的一模一样,心里还是有些气不顺。
盖了印的这份是他们联手一起写的,意义非凡。早知道刚才就不偷懒了。如今这份虽誊抄的郑重整齐,却少了她的味道。
蒋菩娘抿着唇不高兴,却也不说要抄第三份。那太傻了。
蒋菩娘不认识上面的花纹,还翻书查到底是什么字。最后查到‘忍’字。她还好奇:“你脾气是有多躁啊?竟然用忍字当命印。”
章景同含混地说:“家里给的, 不是命印。我人未终,刻这个太大了。”
章景同这里只有一本誊抄本篆书, 还是从尹丰书房里偷出来誊抄的。时人书贵,像这样偷偷眷抄的不知何几。
蒋菩娘很艰难才中一句熟悉的诗中找到忍字,对照笔顺果然相同, 还不待多看。章景同拉走她说:“天都快亮了,别看了,快走吧。”
“去哪?”
章询翻身上马,环俞不知何时牵来了寄放在行脚帮的马。他似乎有话要对章询说:“大公子,都打听到了。我……”
蒋菩娘见环俞看自己出来就闭了嘴,她笑着上前说:“环小爷,你不必说了。我的事我自己会和阿询开口。”
章景同也不欲耽误时机,回头暗示环俞之后回禀。环俞默默退下。
章景同骑马奔赴月色,伸手邀请蒋菩娘道:“蒋姑娘可愿与我同行,去陇东找王将军夫妇做个见证?”
“还真要去啊?”
这个时候打扰人家夫妇休息不好吧?可看天色,等他们赶到时也快天亮了。蒋菩娘只犹豫了片刻,伸手上马,被章景同抱在怀里。
章景同策马驾一声,完全不知蒋菩娘将自己的手交上去的那一刻有多忐忑。这一刻托付的意味极重。
蒋菩娘比刚才写订亲契还心慌。
骑马许久,章景同似乎发现今晚怀里的蒋菩娘太过安静,嗓音噙笑问:“怎么不说话?不是说你会亲口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吗?”
蒋菩娘不吭声,埋头装聋作哑。她不知如何开口,这件事不管如何美化都在伤章询的自尊心。蒋菩娘不想骗人,可这一刻,她只想着能骗则骗。
等订亲契落实了,她说话也有底气,腰板也能直了。
大不了到时候多哄哄章询,就说订亲契都签了,她嫁给他的心还不诚吗?
二则……
蒋菩娘害怕章询脾气不好,万一他得知事情,怒气冲天。出手伤人,和生父起了冲突事小。闹大事非是大,两人之间若是出现殴打长辈、伤及人命。红事变白事,两人更难在一起。
蒋菩娘决心隐瞒,越发不说,只一个劲的往章询怀里靠。
章景同用披风遮了遮她,反正也不急。一则回去环俞就会禀告,二来章景同也猜到了七七八八。无非就是孟家要拆散他们,用蒋菩娘换取利益。否则蒋菩娘是决计说不出:你要了我,就没人惦记我的话。
蒋菩娘要毁了自己清白,能是什么好事情?
她若不是走投无路,何至于出此下策?
章景同决定回去就和蒋家、孟家谈谈,正好拿着婚书让他们一并盖上族印。这桩婚事便是过了明路了。
左右他马不停蹄的走,就算消息传出去也不会给焦俞环俞添太大的麻烦。等回了京,旁人就是知道了也无妨。
章景同想到这里,低头亲了亲蒋菩娘侧脸,问他:“我上次听人说,你身上的香是蛊香?你用了什么味道,怎么这么像?”
“骨香?”
蒋菩娘听的寒森森的,缩着脖子说:“你别说吓人的话。走夜路本来就害怕。”
章景同回头看了一眼说:“不怕,环俞在后面跟着呢。”
蒋菩娘蒙住脸,挡住夜色风沙。章景同笑着搂了搂她,贴在胸口上,用衣服包着她:“好了,这下不冷了吧?”
章景同流露关爱,紧搂蒋菩娘在胸口,手却放在她腰上。虚虚环着,马一颠,蒋菩娘就撞进他怀里。颠了好几次,蒋菩娘不得已朝后靠。
章景同下巴垫在蒋菩娘额头上,一声闷笑。
章景同笑着问:“一直都没问你,之前骑马伤到自己了吗?”
蒋菩娘说:“我哪里每次都会伤到自己。”
蒋菩娘白净含羞,垂着颈,一低头就是香气。
章景同臂弯紧了紧,蒋菩娘小腰紧贴在章景同怀里。章景同做好了被打的准备,绷着神经要闪。蒋菩娘伸手攥住他的手。
章景同正握着马缰忽然被温热一暖。他怔怔停马,低头。
蒋菩娘别开脸,推了推他手:“骑马啊。”
章景同这才重新兜马。
陇东戒备,五十里步射之外远远的看到有人来。立即有人报,王匡德半夜被惊醒,听部下汇报说:“有人骑马靠近,怕是夜袭,已经将人扣押。”
王匡德匆匆穿鞋,“是什么人?”
“华亭县的小师爷,章询。”
王匡德停下动作,满脸呆滞。部下见将军脸色不好,连忙说:“熟人,将军安心一场误会。同行的还有蒋小姐。”
王匡德敲着鞋底,叹气道:“把人带过来吧。”
王夫人也没有睡。听说半夜有人携美赴月色,骑马奔到军营来了。一听就来看热闹。
王夫人原以为是王元爱,来了才发现是章询和蒋菩娘。王夫人斟着热茶,笑着坐下:“早知是你们我就不来了。我还以为王元爱寻了什么美人,没想到夜闯军营的是你。”
章景同是打算到了军营门口再递拜帖的。哪想到风声这么紧张,陇东最近查的严。大约是先前的事吓怕了。
王夫人好奇:“你们两夜半来这里,难道不怕流言蜚语。”
蒋菩娘从章询怀里取出订亲契,抿笑铺在桌子上。
蒋菩娘央求的看着王夫人道:“正是因为家里不同意,才想请王夫人和王将军给我们当个见证人。给这份订亲契上盖个章。”
这件事就严重了。
王夫人关心地问章询:“你叔伯舅舅不是在,他们就没登门和蒋家……呃,孟家商量商量吗?”
章景同沉吟,“孟家让我拿个功名。我和菩娘如今只是订亲,等我进京再办后面的事。”
王匡德笑着捕捉到了关键词‘京城’,笑着敲敲桌子,意味深长地说:“小询啊,这夫妻之间最重要的是坦诚。我和夫人携手共度这么多年,这是对你们这对新人唯一的祝福。”
章景同及时截住话头说:“正是因为如今,我们才想请王将军王夫人帮我们做个见证。”
“你们在陇东都是有名望的人。有你们压着,旁人想不认这份订亲契都不行。”
蒋菩娘也知道为难人,紧张的看着王夫人。
王夫人拍拍蒋菩娘手,拉着她问:“你娘也不同意?”
蒋菩娘不知道怎么说,“我娘态度很暧昧。时而同意,时而不同意的。”
王匡德沉吟问她:“听说孟家来接你。章询去京城,你是要回山东?”
蒋菩娘桃花面庞泛着苍白,别开话题:“我在陇东等阿询。”
王匡德和王夫人对视一眼,知道问题是出在孟家上了。
王匡德拍着大腿,王夫人手托付的握过去。几乎同时开口,王夫人说:“从前我就说要为你当见证人。”
王匡德说:“我给你盖印,菩娘你带走。别把人姑娘一个人留在陇东,天高路远,容易出岔子。一辈子后悔都来不及。”
红泥印砚,王匡德滚着印盖章,一式两份。见证人处正式写下自己的名字,王匡德刻意瞥了眼姓名籍贯处,浙江桐庐人,章氏子弟字景同。
“同景还是景同?”
“从左到右是景同,从右到左是同景。”
章景同浑不吝,王匡德笑他泼皮,“你这混小子,契书是从上至下写的!呵,你就耍浑吧。”
王夫人不知他们二人在闹什么官司,却知道,王匡德一直怀疑章询身份。她笑了笑,章询骗女孩,王匡德看不惯正常。将军素来如此。
王夫人拉了把丈夫,哄到:“将军你去旁边坐,该我签字了。”
王匡德无奈,听从妻子坐在帐边。片刻就起来吩咐小兵:“去华亭蒋府,找先前那位蒋家少爷来。记得让他带上族印。”
说完回头看向章景同,问他:“孟德春那边你自己就办了吧?”
章景同起身颔首,“自然。我去孟先生那里盖华亭县的印章。”
这一番折腾,订婚契便是过了明路。
蒋菩娘发现王夫人的私印是「晴柏」,神色讶然。却见王夫人笑着醮墨,婉约宁静。
“怎么,没见过女子用私印的?”
“不是。”
蒋菩娘不知道怎么说:“女子私印多是小名,或是异名。夫人便是叫晴柏先生我也不足为奇。只晴柏二字,确实很奇怪。”
王夫人说:“这有什么好奇怪的?京城女眷、世家女眷多爱用闲章明志。平日不显名,入了那个圈便自然知道那个名了。”
“你未出阁,不知道正常。平常我的帖子发出去,世家夫人见了晴柏便知道是我的贴。你揣着订亲契,只要不出西北,我想凡是世家知道你在我的作保下和人订亲了。想必也没人会乱给你保媒了。”
蒋菩娘一怔问:“那出了西北还有用吗?”
王夫人莞尔一笑,“那就不知道了。我们家将军交际不广,若是旁人不知,只怕也不认。”
章景同走到蒋菩娘身边,长臂绕过取订亲契,鲜红的两个章。王将军的军印和王夫人的私章并列。晴柏二字,隽永绵长。
章景同说:“将来我要给你取字,必用瑰、霜二字。”
“难听死了。”
蒋菩娘点着纸,教他说:“这不是王夫人的字。这是她的家章,交际用的。”
章景同含笑说:“我知道。”
蒋菩娘不许他犟,“你知道什么知道。你不知道!”
章景同刚要狡辩,蒋菩娘嗔怪质问,眼波含水。
王夫人见不得小情侣吵架,帮腔道:“章询是没成过亲。他家里总有长辈,你没见过的东西,章询未必就没见过。”
如此不偏不倚,蒋菩娘绯红着脸低下头。
天亮时蒋英德被王匡德的人叫来,从怀里拿出宝贝,他偷出了蒋家族长印章,也在订亲契上盖了印。
蒋英德单手插着腰,肆笑着说:“早知道你们这样猛勇,我就跟你们一齐了。还用王将军叫我?”
章景同心里微动敏锐的察觉,蒋英德似乎并不知道蒋菩娘去向。他问蒋英德。蒋英德却说:“孟叔叔带她出去了,府里自然不会过问。”
是蒋菩娘从前在蒋家就是一个默默无闻的小透明呢?还是蒋家已经把抚养权交给了孟卢图?
章景同执手意味深长地看着蒋菩娘:“昨日是孟家?”
蒋菩娘抱了章景同,不愿他再提这桩事。
章景同摸了摸怀里的后脑勺,抬眸问蒋英德:“我还要去趟华亭,你陪你妹妹在我小院住几日。免得外人说闲话。”
章景同说的是托词,他要和蒋菩娘分开才好问环俞事情。
今日今日,章景同都是猜想,他要证实揣测。
蒋英德眼神回避,清咳一声,“我不知道你们江南习俗如何啊。反正在我们陇东,就是成了亲的夫妻也不能乱抱的。”
蒋菩娘慌而从章询怀里收手,温热怀抱气息一空。
章景同无奈,颇为闲怨的瞥了眼蒋英德。
蒋英德笑得肚子疼,扶着桌子蹲下去。
章景同把蒋菩娘交到王夫人手里,“劳您帮我照看会儿,容我收拾收拾这小子。”
王夫人也一本正经的要带蒋菩娘走,卷着她的手道:“走,正好干娘带你去用早膳。”
蒋菩娘福身行礼,“不敢叨扰王夫人。”
这厢说话,章景同背过身私下与蒋英德低语:“再帮我盖一份。”
“什么?”
空白订亲契上没有王将军的印,蒋英德翻来覆去看了眼,奇怪道:“写废的?这玩意要一个就够了,写那么多作甚?”
章景同清咳一声,“我与菩娘同写的,留个记念,少废话快盖。”
“你留个纪念还背着小八啊?叫她过来和你一起盖呗,更有纪念!”
蒋英德扬脖要喊,被章景同抓了回来,摁在契上。咔咔两章。
蒋英德捂着手,一脸被鬼摸了,“造孽啊!盖印就盖印,你摸我手干什么!毛嗖嗖的。”
蒋菩娘听见叫做一团,忙探头去问:“怎么了?”
章询侧站在案后,按着蒋英德后脑勺正往桌下塞。他微怔,纯洁的冲她一笑,异常无辜道:“菩娘,你哥哥说我拐了你。要教训我!”
这话太真!
蒋菩娘信以为真,当即过来护犊子,挡在蒋英德面前恼火道:“三哥!你是小孩子吗?就算是诱拐,也是我诱拐了章询。和他又有什么关系。”
蒋英德挨了打,瞪大眼睛不敢置信自己还能挨了骂。气笑了说:“你这笨蛋,将来被章询吃的骨头都不剩,还以为自己占了便宜呢!”
章景同附耳偷了个香,在蒋菩娘侧脸察觉前,低声耳语说:“完蛋了!大舅子不高兴了。小菩娘你可得向着我啊。”他自然的摸了摸她耳朵,好似只是在撒娇,“你可不能信他诋毁。”
“当然!”
蒋菩娘衣裳娟秀挡不住瑰丽,她立在胸口处,侧脸白净。
蒋英德这下心里真的不是滋味了。
蒋菩娘白白小小的,站在章景同身前只及他胸口,平白生出纤小之感。南人很少有生的这么高的,站在北方女子面前仍显威武。
郎才女貌。
蒋菩娘手白嫩,小而热热的,章景同握在手里感到一团暖。
章景同上前同王匡德说:“蒋姑娘近来不便回家。不知王将军在华亭还有没有别的宅子,或是把蒋菩娘留在王将军府上安置。她,我不放心。”
王匡德闻言道:“我在华亭有座养老的宅子,先前你们去过。不如就让蒋姑娘在那住几天吧。我府上安全,这个你且放心。”
章景同心动了片刻,拒绝了。他不愿意让蒋菩娘住王将军夫妻养老的宅子。他们说到底是外人。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王将军夫妻恩爱,明明不合适也要把养老宅子放在华亭,必有典故。
章景同说:“您养老的宅子就不必了。若是有什么其他住处……”
王将军清贫而尴尬,“没有别的了,只有这一处。”
章景同知道王将军清廉,却没想到他这样清廉。西北将军,除了军营和妻子养老的宅子,竟然毫无置业。
郑重片刻,章景同作了一揖:“多谢将军厚恩,章某再想想办法吧。”
这时蒋菩娘却说:“算了,阿询你别折腾了。”
蒋菩娘说:“我总得回家。再说了,我们订了亲,我也得把订亲契拿回去给长辈看看。总要让娘亲知道我认定了你。”
手细细抚摸着薄薄的订婚契,爱惜至极。
章景同连发生了什么事都不知道,怎么肯让蒋菩娘回蒋家?
刚要说什么,蒋菩娘拦着他,莹润清丽面庞央求:“阿询,我有订婚契傍身。从今往后我就是你的人了。孟家总不能不退亲就把我无缘无故许配给别人。”
章景同紧绷着脸,蒋菩娘继续说好话,轻轻拢住他圈住:“我是骗了你。把你哄进来给我挡刀,但我以后会对你好的。”
“章询,你在意我,我很高兴。我还怕我这样算计你,你会不喜欢我了。真好……你还在意我。”
“阿询,你别担心。只要你态度强硬,绝不和我退亲。孟家无论想把我嫁给谁,我们都能告官府的。看谁敢惹一身是非。”
章景同说:“你总不能让我稀里糊涂!你哭着跑来,又空身回去。我不放心你,除非你告诉我实话。”
蒋菩娘打断他:“我不想说。”
章景同强忍,“你不说我也会查清楚。你当我猜不到吗!”
蒋菩娘勉强一笑,不管章询猜到的是什么。没有证据都只是猜测。
“阿询,你听话。从前没有你的时候,我也是这么过来的。”
章景同被摸摸脸,又摸了摸头。反应过来钳固住蒋菩娘手,她还在笑:“阿询,我最无助的时候,知道可以逃到你那,我已经很满足了。”
蒋菩娘轻轻摇头,“你根本不知道,我有多不想让你面对我家里人。”她绝然背过身,“他们欺负你,只是因为你背井离乡。其实我们门当户对,可他们就是要把你当穷小子一样欺负。”
“我不愿意。”
“如果不是我缠上你,蒋家也好、孟家也好,根本没有资格对你挑三拣四。”
蒋菩娘倔强地说:“是我硬要要你的。所以我对你负责!”
章景同失笑,他说:“那你让我干什么?”
蒋菩娘捧着他手,笑着哄他说:“你已经做的很好了。我难过的时候你安慰了我。我需要个人给我挡刀,你也欢欢喜喜和我签了订亲契。你甚至还关心我,都不厌恶我利用了你。”
“阿询这样好,什么都不用做。”
章景同头一次寸功未立就被夸的天花乱坠。
他第一次遇见对自己没有任何期待的人,仿佛他站在那里就是最好的。会呼吸很好,会说话很好。哪怕什么都不做,只是坐在那里。蒋菩娘也会欢喜的夸:阿询你看我的眼神真专注。
不知不觉,章景同低低妥协了,他摸着清丽小脸,轻声:“那你把焦俞带着。你想去哪都可以。”
蒋菩娘微微沉吟,欢天喜地捧着章询脸,哄他低了头蹭了蹭她才说:“可是我是个女子啊。随身带个贴身小厮像什么样子?”
章景同也知道不妥,可他就是不肯单独放蒋菩娘离开。一时间烦躁不堪,眼看着怒火波及。
蒋菩娘贴脸哄他:“阿询,你要发脾气吗?人人都生我的气,难道你也要生我的气?”
手儿摸摸他头发,又有样学样的摸摸章询耳朵,看着章询耳朵都热起来了,她才说:“阿询你还记不记得,我一直都想让你留在陇东。”
“人在异地他乡总是吃亏的。我从前就想着,要是你在陇东我会一辈子保护你。我一定不让你受委屈。”
蒋菩娘静静地说:“其实,你不明白。我很高兴孟家是冲我来的。”
“你都不知道我有多高兴,他们来欺负的是我。不是你。”蒋菩娘说:“那一刻我真的很庆幸。”
章景同骇然震动。
蒋菩娘眉眼欢天喜地,缠着章询撒娇,绕着脸儿从下面看他。左看看,右看看。她娇嗔到不自然,刻意嗲嗲的:“阿询——”
“阿询呀,你就让我一个人回去吧。我保证,如果再有人欺负我。我就立刻跑出来找你。就像上次一样?”
章景同从没想过这世上有女子嗲的矫揉造作,却不令人生厌。只觉得她笨拙的甜美,真真是可爱。章景同忍不住又搂了她。
蒋菩娘吹气如兰:“询郎会收留我的吧?”
“收留。”章景同说:“天涯海角,都收留你。你不找我,我就来找你。”
蒋菩娘忍笑倒在阿询怀里。
章景同心念一动,吻了她额头。
一旁蒋英德从始至终错愕,他不存在吗?他是真的不存在吗???
他这么大一个蒋英德,就没人看到他还在这吗!
作者有话说:
【还有几句话不知道塞到哪,正文放不进去,搁小剧场吧】 白担心了。从前蒋英德还发愁,蒋菩娘被章询哄得团团转可怎么办。现在看来,章询也不惶多让。灌了一肚子迷糊汤还浑不自知。——托腮,菩娘灌迷糊汤的本事在日渐增长啊。
155-1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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